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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 一路打听,辗转到了蛇口。现代化的港口根本没有打鱼的,我问一个本地人,四十多岁,一脸的沧桑,道出了打鱼的秘密。原来深圳的海边已经没有打鱼的了,所谓打鱼的都在偏僻的乡镇,并且含义各不相同。如果出海一次能赚回万八千的不是走私就是非法买卖。我一听脑袋都大了,刚走时的万丈雄心,一下子变成了无边的灰暗。但既然来了就要探个究竟,在没有确切的了解之前我为什么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呢?按照本地人的说法,我再次坐上长途汽车去海陆丰的海边。异样的渔村风景,听不懂的方言,我已经想不起旅途的劳累,马不停蹄的进入渔港。停泊在港湾里的机帆船,数不胜数,蔚为壮观,谁知道哪个是走私的哪个不是?整个鱼港在一片浅水区,船上船下都有渔民在忙碌。我每经过一个渔船都有异样眼光看着我,我浑身上下感到不自在。也是,从长相和穿着我和他们差别太大了。于是,我离开这里,向渔村走去。 好大的渔村,曲里拐弯的柏油路和断断续续的石板路,新旧杂陈的民居,各式各样的楼房,无不展现着南方日新月异的风貌。唯一的感觉就是富,富的流油。人家的钱是怎么赚的呢?偶尔路过几家棋牌室,里面乌烟瘴气,热闹非凡,想进去又怕惹事生非,不进去又想看个明白,犹豫之间,已经走了过去。最后停在一家小吃部的门前,有一张招鱼工的小广告吸引了我。我记下了电话,找一个公用电话亭,打了过去。我一说话对方就知道是内地来的旱鸭子,马上改说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在海边的渔市我见到了船老大,不谈工作,不谈待遇,只说先休息两天,并规定了三不主义:一,不准打听别人的姓名;二,不准问出海的目的地和货物;三,不准给家里写信和打电话。我感到一丝的恐惧,进得来出不去了。船老大把我领到渔市边的一个无人居住的仓库,锁上门,在门口的铁窗外告诉我等通知就走了。房子大而空旷,腥臊、闷热。这倒没什么,我能忍。可饥饿却无法承受,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来回走了几圈,发现一个水龙头,痛痛快快的喝了个饱,又脱去上衣洗了个冷水澡,舒服了不少。把衣服铺在地上,躺在上面,困意袭上心头,呼呼睡了过去。这也难怪,当人一心只想着想要干的事,其他的全忘了。 我被叫醒的时候,身边又多了两个,谁也不说话,双眼紧闭,坐在地上。天还没亮,有人送进一锅米饭和咸菜,几个人狼吞虎咽的吃了进去。我大着胆子看着身边的一个,长相、肤色都不象打鱼的,看来和我一样是旱鸭子。 “哥们儿。”我问。 那人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哥们儿,有烟吗?”我知道,他们也是被告知了三不主义的,不能乱问,于是,改了口。 那人掏出烟来,弹出一支。我点烟的刹那看见有一双眼睛在门缝直盯着我们。我无法想像如此危险的境地,一不留神,等着我的将是什么后果。我再也不敢乱问,抽完烟,重又睡去。 二 三天后,我和那两个人一起登上一艘千吨级的铁船,封闭的船仓里散发出一股呛人的柴油味。船长和大副以及两个随从都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听口音不是广东人,个个凶神恶煞,极象传说中的海匪。这四个人有刀有枪,除了开船什么都不干,所有的活计都安排我们三个人干了,稍不如意,叽哇乱叫。我虽然听不懂可心里明白,他们走私柴油,不但人货分离,船也是雇佣的,可谓是双保险。不过,更阴险的我想不到,就是我们作为临时雇佣的船员是船老大的人质,假如货不到手,我们三个将做为生命的筹码,叫运输的一方沾上人命官司。 离开渔港,无风无浪,艳阳高照,可踩下去的每一脚仍然不象踩在陆地上那么实诚。阔大无边的海上起伏不定,伴随着隆隆作响的柴油发动机,我只感觉天旋地转,失去了重心,趴在船舷上吐得两眼冒金星。恐惧、无助塞满我疲惫的身体,早没了海上漂泊的快感。前面是茫然无际的大海,后面是渐离渐远的海岸,我的发财梦被一艘不知驶向哪里的铁船带进了绝望的深渊。 那两个人和我一样,茫然不知所措,经过船长的一顿训斥,乖乖的和我一起冲洗甲板,收起缆绳。我本能的向主人献媚、谄笑,用诚实的劳动换取不曾有过的安全感。只有这样,我才能自己骗自己说,我努力了,他们会对我好的。 大海不紧不慢的把太阳吞嗤殆尽,天黑了,月亮随着铁船穿云破雾一路飞奔。风浪突然大了起来,海浪象小山一般扑向船舷,碎成无数的浪花。我虚弱不堪,吃什么吐什么,有些后悔不该为了发财冒险登上贼船。一个同伴趴在甲板上呕吐,差点叫海浪打进海里去,抓住船舷拼命喊救命。船长在驾驶舱里一阵乱骂,也不出来。我试图走出去,可我太虚弱了,根本迈不开步。现在人为刀斧,我为鱼肉,反抗是没有用的,自己顾自己吧。那个同伴拼命地爬回仓里,脸色惨白,浑身上下湿透了,萎缩在一角,抖个不停。 船摇晃的不那么剧烈了,一个随从过来叫我们准备干活。我们走出船仓,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小岛,黑乎乎的轮廓。绕过小岛,见一艘同样大小的船停在离海岸不远的地方,打过暗语,铁船靠了过去。抛锚,解缆,然后,三人把缆绳抛了过去,两艘船紧紧的捆绑在一起。一条粗大的橡皮管子伸进储油仓,油泵响起。在聚光灯的照射下,黑红色的柴油咕嘟咕嘟地往里淌。 三个小时后,起锚,解缆,全速航行。我终于有了盼头,地狱般的航海就要结束了。这时我再一次感到饥饿难耐,顾不得体面,钻进船仓端起吃剩下的饭盆,挥舞着竹筷,大口的吃了起来,然后是半锅菜汤,一股脑的全部灌了进去。船不晕了,精神也来了,好像适应了海上生活,站在船头迎风破浪,看着新生的太阳,发财着的梦想重又回到我的身上。 三个人都露出了笑容,胆大的小声嘀咕着什么,看着远方。突然,发现海平线上有两个黑点逐渐大了起来,象两艘快艇直奔过来,船突然掉头向反方向跑去。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头上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三人抬头看见一架飞的极低的直升机在头上盘旋,能清晰的看见海关稽查的字样。完了,一切都完了。两艘快艇,很快追了上来,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鸣枪叫停。船长无可奈何,举手投降。我们三个也蹲在甲板上,手抱着头,跟着束手就擒。 上了岸,在审问室里,警察听了的我的回答,忍俊不禁。千辛万苦,寻梦而来,得到的却是锒铛入狱。 三 因不明真相,裹挟而去,法院从轻处罚,在看守所里关了一个月就放了。可这一个月在我的人生当中就像挥不去的恶梦。特别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躺在二十人的大监舍里,破碎的月光,掠过两米高的方型窗口,投射在十几米长的大通铺上,听着武警的大皮鞋在天棚上有节奏的走过,鬼魅的影子,变幻着身形,连翻身都不敢。监舍内,咬牙、放屁、叭嗒嘴,站起来翻身,千奇百怪,如同地狱一般。我时常咬住被角,憋的胸腔鼓胀、疼痛,离开时,被角都被我咬烂了。人要经历多少无知的煎熬,才能明白人世间的一切?我硬着头皮给小梅打了电话,还好,小梅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绝情,出来的那天过来接我。此时,我已经身无分文,瘦的不足一百斤。回到深圳市里,首先吃了顿饭,小梅看着我饕餮的样子,问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我想了想,不知怎样回答。一天三顿饭清汤寡水,几天见不着荤腥,能吃饱就不错了。我实在总结不出我是怎么过的,只有一千次的忏悔,一万次的悔过,但我忏悔什么?悔过什么?错在哪里?没人告诉我,只能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咀嚼这苦涩的滋味。不过,那些虚无缥缈的希望,不切合实际的幻想再也不属于我了,没人再能骗得了我了,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了。小梅问我下一步的打算,我说,学一门手艺,再战江湖,凭着手艺,我自信不会象以前那样的瞎打误撞了。小梅说我长大了,成熟了。我说我不知道什么成熟不成熟,反正在这个社会上没有本事只能饿死。 吃完了有史以来最香的一顿饭,我的心智恢复到常人的状态。我仔细看了看小梅,还是风尘女子的模样,所有的感激化为无形。我没有问她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那还用问吗?我问有没有铁蛋的消息?小梅说还真见到了铁蛋,但他不在深圳在广州。为什么去了广州?什么时候遇见了他?下一节里我将讲述铁蛋的故事,当然,小梅说的我也不能全信,里面掺杂了我的揣测和想象。这一节里我自己的事情还没有解决,顾不上铁蛋的事。我想小梅能理解我的心情,我不想见他,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何况,听小梅说铁蛋混的比我还惨呢,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难兄难弟。我最后一次厚着脸皮,向小梅借了回家的路费,一方面,我已经没有任何资本在深圳混下去了,另一方面,家到什么时候都是最温暖的。小梅也有这个意思,她说,回家吧,你在深圳不行,什么时候练好了本领再来。尽管我不愿意听她这么说,打击我的自尊心和积极性,但我不能不承认,我还没有资格在深圳闯下去。我说,好,我一定会回来的。 四 铁蛋的情况确实糟得很,忍不了厂内烂仔的挑衅,干了两个月因打架被厂方开除了。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可他只知道我去了东莞并不知道我的确切地址。在外面闲逛了两天,随便找了个建筑工地当小工,包吃包住,月工资三百,一天十二个小时,没有星期天,累个臭死,实在熬不住,干了一个月就要辞工。工头不给钱,说是有规定,压半个月才能给。又苦熬了半个月,领了工资,没辞工就跑了。跑到哪里去呢?他也不知道,也许是回家的本能,驱使他自觉不自觉的坐车来到了广州火车站。其实,他哪里有家,父母离异,母亲带着他的妹妹改嫁到另一个男人的家。他跟父亲过,可父亲是个酒鬼,靠可怜的内退退休金活着,除了酒他已无力关心铁蛋了。从小长大,铁蛋基本上靠自己在社会上混着。偷铜卖铁,打架斗殴,但毕竟活过了二十岁,他渐渐的懂事了。他不恨父母,甚至有时为他们难过。 广州火车站人头攒动,对铁蛋来讲完全是陌生的,他不知道提前订票上车的规矩,想在售票口的长蛇阵中排队买票谈何容易。他傻呆呆的在队伍中排队就是不见队伍往前走,急了,也到前面去挤。好不容易挤到售票口,一掏兜,钱包不见了。铁蛋顿时傻了,汗珠子噼啪噼啪往下掉。他不知道是怎样被挤出人群的,好像大脑短路了,站在那一动不动,行李也不见了。站到天黑,气温降了下来,他打个寒颤醒了过来。走到站前广场的边缘,再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坐在台阶上,屁股都坐麻了,一点自救的办法没有。想打个电话不知道打给谁,就是知道打给谁,兜里一分钱没有。怎么办?天知道。他就地躺在台阶上,眼望夜空,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脑子昏沉沉的,想睡觉又睡不着,象裂开一样。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大把的钞票漫天飞舞,象北方的雪。人们象疯狗一样抢夺、撕咬,可抓到手了又迅速的化掉了,但人们还是拼命的抢,永无休止的抢。他也起来跟着抢,不抢白不抢。抢着抢着引来了不少的围观者,他注意到了他们。“有钱不要,看什么看?”他心里骂着,继续抢着,果真抢了一抱。他坐了下来,想数一数,发现什么都没有,原来自己在做白日梦。他清醒了,自己打自己一个嘴巴,骂了声:“我疯了吗?”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坐下来一个人,用嘶哑的声音对他说: “哥们儿,出什么事儿了吗?” 铁蛋点点头,无力的回答:“钱让人掏了。” “回不了家了?” “嗯。” “不想死的话跟我走吧。” “到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 铁蛋摇摇晃晃的跟着这个人,穿过火车站左侧的一条胡同往里走着。越走越黑,昏暗的路灯,映射着两边高高低低的民房。 “如果不是看你年青,我不会管的,那你死定了。”这个人说。 铁蛋不说话,他接着说: “每天火车站都要抬走个把人的。要饭的、吸毒的、有病的,死就死了,没人当回事。” 铁蛋似听非听,机械的跟着这个人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胡同,又走了五十米停了下来。他梆梆的敲门,同时喊道: “小东北,开门。” 灯亮了,有人跑出来,开了门。 五 这是一幢古旧的二层小楼,院墙很高,里外看不见人。走进门,院子不大,象一个天井,有一辆摩托车横在门口。上了二楼,窄窄的走廊,连接着三间屋子,铁蛋跟着那人进了一间二十平米的大屋子。管灯明亮,对门一小窗,窗下一桌,桌下一条长凳,两边分开四张光板床。那人说: “小东北,搞点吃的来。” 那个叫“小东北”的走到门口,那人又叫住了他,告诉他多买一些,拎瓶酒回来。铁蛋饿的两眼昏花,无精打采,已无戒备之心,抱着愿咋的咋的的态度,坐在靠桌的床上,微闭着眼。过了很长时间,小东北拎着东西回来了,铁蛋闻到了酒肉香。那人说:“吃吧。”铁蛋也不客气,甩开腮帮子吃饱了再说。肚里有了底,铁蛋有了精神。那人笑着说: “没事了吧?” 铁蛋点点头。 “好。”那人说着跑到门口招呼来另外一间屋的两个人,围坐在一起到满了酒。 铁蛋看他们并无恶意,对那个叫小东北的说: “你是东北人,哪嘎瘩的?” “沈阳。听口音你也是?”小东北说。 “看你年龄不大啊,到广州几年了?” “八年。” “你才多大啊,八年了?” “十七。” 铁蛋有些不相信,这么小的年龄到广州八年了。 “你叫什么?”领他来的那人问。 “叫我铁蛋吧,你呐?” “我是湖北人,他们都叫我老狐狸。” 铁蛋笑了,以为真正找到了朋友,人不但够意思还挺幽默的,逐端起酒杯和老狐狸干了一杯,致以谢意,也包含着死心塌地的跟着老狐狸干的意思。 老狐狸介绍了另外两个人:那个长着络腮胡子的是新疆人,叫大胡子,人称冷面杀手。平时不说话,杀人不眨眼。另一个是河南人,外号小河南。装癫卖傻,要饭的出身。此时,铁蛋才明白他们是干什么的了,可他没有选择,不过稍稍有些后怕。几个人在老狐狸的倡导下端起酒杯,挿血为盟,同饮一杯酒。 第二天,老狐狸叫小东北带着铁蛋去车站走一遭,他们叫开工,说是体验生活。临行前,小东北问: “有刀吗?” “没有。” 小东北从怀里拿出一把弹簧刀,玩了两下,递给铁蛋说: “你是大哥,明白这的规矩,进得来出不去,先看着我就行。这把刀借给你,不是防身,壮胆,以后有你干的时候。” 铁蛋莫名其妙,犹豫着接了过来,故意的在小东北面前也玩了两下,表明不惧,对刀不陌生,仗着胆子,跟着小东北去了车站。 六 在高架桥的下面,铁蛋看见了老狐狸和小河南,他们各自截着一群又一群的民工,象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嘴里不停的吆喝着:提前买票,进站上车。有时会主动帮着扛、拉行李。铁蛋靠在桥墩上,看了半天,没见什么人搭理他们。十拨里有九拨是拒绝的,甚至是抗拒的,剩下一拨干脆不理。小东北在一旁说,别着急,总有从小河汊里第一次游进大海的傻鱼。铁蛋想,自己就是游进大海里的那条傻鱼啊。如今,从受害者一下子变成了狩猎者,情感上当然过不去,可他有什么办法呢?要活着,只能暂时跟着他们干了,管他呢。 从上午到下午,老狐狸网进一条傻鱼。背着背包,拉着两轮行李,急匆匆的跟着老狐狸向售票口奔去。铁蛋和小东北保持一段距离,紧随其后。到了挤满了人的售票口,铁蛋看到了大胡子。双手插兜,戴着墨镜,在附近晃悠。 “也许,我的钱就是大胡子偷的呢。”铁蛋心里想。 老狐狸嘴里不停的骂着,拨开人群,硬是挤了进去。在离售票口五米左右的地方,分开两个排队的男人,把急着买票的人往里塞。后面的人不服,嘴里不干不净的嚷着。老狐狸二话不说,拽出一个就是一个嘴巴。大胡子凑过来,一身土匪的行头,威慑着那个被打的人。那人吓怕了,扛起行李跑了。其他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闭上嘴巴,手捂着装钱的地方。铁蛋下意识的摸摸口袋里的弹簧刀,硬邦邦的还在。老狐狸再次挤了进去,双手支着前面的人,叫买票的人进来,然后说: “拿钱,拿钱。” 买票人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二十块钱。 “不对,五十。”老狐狸说。 “讲好的二十吗?” “谁说的?五十,快点。” “二十吗?” “放你妈的屁,再说一遍?” 买票人自认倒霉,哆哆索索的解开上衣的扣子,在里面摸出一沓子钞票,抻出一张一百的,再把钱放回去。这时,小东北早已神不知鬼不觉的绕道老狐狸的背后。老狐狸故意拖延接钱的时间,说: “拿零的。” “没有啊。” “没有?” 老狐狸接过钱,再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碎钱,慢慢数着。 买票人眼睛盯着老狐狸手中的钱,疏忽了刚刚揣回去的钱。说是迟那是快,眨眼功夫,小东北伸手掏走了那一沓子钞票。买票人一捂兜,钱没了,抬头,小东北已不见了踪影。买票人喊着: “钱没了。” “傻屄,自己不看着点。你看好了,我可没拿你的钱。行了,这五十我也不要了。” 偷了人家的钱,还骂人家,顺便又卖个人情,里外里都叫老狐狸占了,真不愧是老狐狸啊。铁蛋心情复杂,即痛恨又无可奈何。想走,到哪里去?不走,他如何迈出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他的一生将和一个“贼”字联系在一起。 七 这是一个贼窝,不但分工明确,而且带有黑社会性质。收工后,他们陆续回到包租的根据地。老狐狸笑不叽的示意手下把窗户堵的严严实实,不透一点亮光。每人拿出一块锡纸,平展在桌面上等待老狐狸的下一步举动。老狐狸左右瞅了瞅,不解的问: “什么意思?我没有啊。” “别装了,快拿出来吧。”大胡子不耐烦的说。 “咋的老大,自己吸饱了拿我们开心是不?”小东北说。 “我真的没有。”老狐狸摊开双手说。 铁蛋不解的看着他们怪异的行为,摸不着头脑。大胡子说: “小东北,上,老子憋死了。” 大胡子和小东北把老狐狸摁在床上,翻出一个小纸包,打开,一人捏出一捏,放在展开的锡纸上。铁蛋明白了,那不是别的,正是毒品,他不禁打了个冷顫。 “慢着。”老狐狸说。“给新来的兄弟来点,一点礼貌都不懂。” 铁蛋马上摇头说:“你们来你们来,我不会。” “不用客气,来点,比女人好使,什么愁事儿都没了。”老狐狸说。 “我真的不想。”铁蛋说。 “那好吧,我也不勉强。”老狐狸说。 他们的术语叫吸“飞龙”,很简单,用打火机在锡纸下面加热,不一会儿,白粉就冒出一股青烟,然后,全部吸进肚里。那场面,用欲仙欲死来形容并不过分。吸食过后,各个东倒西歪的躺在床上,享受那短暂的忘我状态。老狐狸缓过了神儿,对傻愣着的铁蛋说: “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了吧?” 铁蛋点点头。 “拎包、扛大个、破天窗、钻地洞,你的明白?”小东北说。 “明白。” “明白就好。”老狐狸说。“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明天开工,你给我接待‘客人’,剩下的活我们干。别忘了,你的命是我捡来的,我还可以把它扔了。慢慢学吧,老东北。” 话里有话,铁蛋心里明白,就像白天小东北把玩那把弹簧刀时说的话一样,暗藏杀机。他想:“这些人,在我没取得他们信任之前不会不提防我的。”铁蛋的心头掠过一丝恐怖。 以后几天,铁蛋以老乡的身份和小东北打的火热。混熟了才知道,其实,小东北是哪的人他自己都不知道,只是小时候,有人带他到东北流浪,学了点东北口音,别人就以为他是东北人。他的“手艺”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没人能替代他的地位。别看年龄小,在这个圈子里,有着很高的威望。所以粘他的光,没人敢欺负铁蛋。小河南就不同了,没上过学,蔫不叽的,很少说话。别人吸飞龙,他眼巴巴的看着,别人大吃大喝,他吃点残羹剩饭。和铁蛋一样,只能干接待‘客人’的工作。这是一个累人的活,接不到‘客人’谁都可以踹两脚。小河南被打的遍体鳞伤,但这小子被打疲了,有点受虐狂的倾向,怎么打都嬉皮笑脸的,从不喊痛。 八 春节临近,全国各地的大小黑帮蜂拥而至,广州火车站简直成了犯罪的天堂,免不了为了争夺地盘动刀动枪的。铁蛋和小河南在拉生意的时候,总有四川帮的两个小喽罗过来抢生意。小东北看不过去,跑过来把那两个小喽啰打跑了,可没过多久,两辆摩托车飞驰过来,停在铁蛋和小河南的身边,下来四个人,不由分说,上来就打。铁蛋哪受过这个气,凭着多年的历练和他们对打起来。铁蛋身手灵活,并不吃亏,边打边叫小河南去叫人过来帮忙。小河南飞也似的跑向售票口,铁蛋一个人渐渐招架不住,只见小东北拎着砍刀跑了过来。那四个人看事情不妙,其中一个从身后抽出一把自制火枪。可怜小东北刚刚冲到眼前,就听到一声巨响,应声倒下,火车站顿时炸了锅,那四个人骑上摩托疯狂逃窜。公安武警迅速向出事地点聚集,老狐狸和大胡子也装作围观群众聚拢过来。铁蛋看到小东北胸前炸开一个洞,鲜血汨汨流淌,染红了大半个身子。大胡子传来老狐狸的话,叫铁蛋和小河南撤离,以防不测。 小东北必死无疑,他们一个一个回到小楼,悲伤和仇恨笼罩着他们。特别是铁蛋,因为是他叫小河南把小东北喊来的。再有,他俩处的不错,刚刚有些兄弟情意就离他而去了。在这个圈子里,他不知道还有谁能象小东北一样和他处得来。生命是如此脆弱,说没了就没了,让铁蛋感慨不已。也难怪,这是他第一次经历死亡,亲眼目睹,惨烈,迅速,令人毛骨悚然。也许小东北还没有做好死亡的准备,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教训那几个小喽啰,可他想不到,在场的铁蛋、小河南都想不到,一刹那间死亡降临在他的头上,而不是别人,结束了他十七岁的生命。第二天,报纸登出《广州火车站黑帮火拼无名尸体横卧街头》,大规模的清理整顿工作开始了。老狐狸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警察肯定在挨家挨户的调查,我们地处火车站附近,太危险了,化整为零,暂时避一避。” 老狐狸和大胡子跨上摩托,并没交待铁蛋和小河南到哪去避一避,只说是找四川帮谈判去,也没说什么时间回来,别上自制手枪,扔下点钱就走了。小河南无所谓,要饭的出身,怎么地都能混口饭吃。铁蛋就不同了,它还拉不下那个脸,加入到行乞的行列,躲在屋里,诚惶诚恐的看着桌上老狐狸留下的几百块钱发呆。小河南不管那个,见钱眼开,撺掇铁蛋买吃的。铁蛋也想开了,先吃了再说。刚出巷子口,铁蛋发现不远处有两辆警车和一辆警用中巴停在路边。铁蛋急中生智,钻进身边的小卖店,在货柜间转了十分钟,买了点吃的。再出来,看见小河南也在扣留人员当中。真险啊,逃过一劫。“家”不能回了,到哪去呢?他想起了大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是否还记得他和我携款潜逃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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