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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狄可青又一次来到案发现场,余得水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仔细的询问过他以后,一个人开始了仔细的搜索。 他象只猎犬似的,连一条岩缝,一堆草丛都没放过。 这里确实是一个理想的杀人场地,一块巨大的岩石平展的向前延伸,石缝里挤出了几颗马尾松,边缘还有几株月季花在旺盛的开放着,站在这里,不,更确切的说是借着夜幕的掩护,一定会让人感觉到这里的景色和远处的山峦浑然一体,丝毫感觉不出下面的危险,更想不到这里还可以杀人。 杀人者选择这样一个地方,必定是对这里的一草一木相当熟悉或者说她已经仔细的研究了这里的环境和时间。要不,她又怎么会选择在这里和这样一个时间呢?在这里,只需轻轻一推就可以达到预期的目的。 没有打斗的痕迹,也许暴雨已经把它冲洗掉了,但是凶手既然选择了这里,她根本就不需要打斗,只需要轻轻一推……如果是这样,凶手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一是选择一个朦胧月黑夜,二是被害者一定会来。 第一个条件不难办到,只要选择一个下弦月的日期就可以了,第二个条件必须是两人并不陌生或者说是相当熟悉。 在赵小川的熟人中会是谁干的呢? 这样干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呢? 凶手是个女人吗? 她为什么要在现场留下一只鞋? 难道她怕公安局没有线索或者是在打斗中不慎掉下的? 暴雨冲刷干净了本该留下的痕迹,有的只是昨天杂乱的脚印和汽车的轮胎印。 他还能找到什么呢? 他还能希望找到什么吗? 余得水带着他在前面100米处找到了一条路,他们小心的朝下走去,与其说是路,倒不如说是稍微倾斜度小一点,勉强有踏脚的地方。 他们时而抓着岩缝里长出的灌木,时而攀着突兀的岩石,艰难的朝下移动,稍有不慎,就有掉下悬崖的危险。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块不足两平方米的平坦地方,这里恰好在那块巨石下面,狄可青朝上望了望,巨石悬在上面,就像一条鳄鱼张着血盆大口,随时要将他们吞噬下去,崖底依然还很遥远。 “你是在哪里发现凉鞋的?”狄可青问着旁边的余得水。 余得水拣了块石头扔在下面的一棵小树旁,“就在那里。” 狄可青小心翼翼的朝前走去,站在那棵小树旁,看了看,然后又回过头去朝后仔细的端详了一会,又问道:“尸体在哪里?” 余得水这次没有用石头指点,而是像猴子似的灵巧的跃到了崖底,站在那里朝他喊:“就在这里。” 狄可青目测了一下距离,鞋和尸体之间大约有100米的距离,那凉鞋是怎么掉下来的呢?是两人在打斗过程中赵小川摔下悬崖的瞬间抓落的吗?如果是那样,凉鞋又为什么在死人的手中飞出去了呢?按常规讲,只要是被死者抓着的东西是绝对不会松脱的,还是这只鞋的主人根本就和这起杀人案一点关系也没有?既然没有关系,她的主人为什么不找回去呢?还是她曾经找过又被这里的地势吓得退缩了?还是她根本就不用找?一只凉鞋对她来说就像随手扔掉的手纸一样。 他想的入神了,完全忘记了这是在悬崖上,人顺着悬崖滑了下去,余得水在下面发现了,一声惊呼,快速的朝他奔去,慌乱中他抓住了一棵小树,小树的枝条也被这强大的贯力拉折了,就在这一缓冲下,他的人被前面的一丛灌木挡住了。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检查了一下身体,手指被挂破了,裤子上也留下了几个洞,所幸没有大碍。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正想上去,忽然发现灌木丛中有一个发亮的东西,他俯下身子,捡起一看,原来是一只玉观音,这是一只普通的玉观音,只不过它被磨得更圆滑,更晶莹……上面隐隐还有一种体香味。 女人得体香? 为什么会有女人得体香味呢? 除非这只玉观音是女人得贴身之物,除非它…… 既然如此,它为什么会掉在这里呢? 难道它是从凶手身上掉下来的? 玉观音和凉鞋是属于同一个女人的吗?两者间有没有联系呢?如果有,那又说明了什么呢? 死者并不聪明,而且还有点笨。 赵小川会是这样的笨人吗? 他不笨,怎么两个物件一个也没有抓住呢? 余得水气喘吁吁的爬下来,他关切的问道:“狄先生,没事吧?” 狄可青拍了拍身子,笑道:“没事。” 余得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 他把那块玉观音收好,然后问道:“你拣到的那只凉鞋是平底的还是高跟的?” 余得水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有这么高。” 他比划的有两寸高,狄可青不再问了,他只是在想,杀人为什么要穿高跟鞋呢? 高跟鞋究竟是不慎失落的,还是凶手故布的疑局? 他鹰一样的目光四处搜索着,最后又落在余得水的脸上。 余得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赶快避开了他那锐利的目光。 “你昨天发现尸体的时候,他是仰面躺在地上的?” “嗯。”余得水小心翼翼的回答。 “眼睛瞪着?” “对。” “他的手是怎么放的?” “手?” “你好好想想。” “手?”他仔细的回忆着。 他没有去打扰他,他知道一个人思考的时候是最忌讳别人打扰的。 “手……”他终于想起来了,说道:“他的右手好像是握着拳头举着的。” “你再好好想想。” “对,没错。”他还比划了一下。 他们来到尸体躺过的地方,地上还有一大滩发黑的血迹,死者是后脑勺先着地,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 他举起手臂,目测了一下距离,大约80米,80米就是正常掉下来也好不到哪去,更何况是后仰摔下来的。 他的手握成拳头说明了什么?他将自己的手握成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握成拳头,反复的比划着。 难道说,他摔下来之前,手抓住了什么或者想抓住什么? 他抓住了什么呢?玉佩?刚才拣到的那块玉佩? 如果是这样,那么凶手一定就是玉佩的主人了。 既然玉佩被死者抓落,他的手上难道就没有任何东西?如果有,又是什么呢? 红丝带?栓玉佩的红丝带,对,既然玉佩抓落,那么系玉佩的红丝带也一定被死者抓断,他的手上会不会有红丝带呢? 想到这里,狄可青再次盯住余得水问道:“他的手里有没有抓着什么东西?比方说绳子或者树枝什么的?” 余得水想了一会,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了。” 狄可青又追问了句:“真的想不起来了?” 余得水赶忙避开他的目光,怯怯的答道:“我当时都吓懵了。” 这是可以理解的,一个本来想拣金元宝的人突然发现了一具尸体,他的惊恐和失态是很正常的。 他又一次仔细的检查了死者躺着的地方,确信再也不会有什么了,只好打道回府。 他掏出了一张100元的钞票,递给余得水的时候却遭到了他的拒绝。 他只好一遍又一遍的表示感谢。 余得水傻傻的笑着,道:“狄先生,钱虽然很重要,但是抓住凶手比钱更重要,我只希望能早日抓住凶手。” 狄可青望着这位憨厚的人,激动的点了点头,“我会的。” 凶手会是谁呢?难道真的是她? 她道勿忘山来干什么呢?是故意说给他听的,还是无意间说漏了嘴? 一切好像都集中在她身上,但一切又是不可能的。 杀人总得有动机。 她的动机是什么呢?一时兴起?见财起意?或者说是在这里幽会,赵小川一时失足掉下了悬崖? 那么,她为什么不报案呢? 难道她害怕陷入更大的麻烦,所以她选择了逃避,正好,一场暴雨把一切痕迹都洗的一干二净,可是,她难道不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吗? 她留下的凉鞋,玉佩,不都是物证吗? 既然人是她杀的,她为什么不取走那些重要的物证呢?玉佩可能是一时找不着,但是凉鞋应该找得着啊! 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杀人? 或者说这些东西又是另一个人的? 另一个人是谁呢?她为什么不回来找她的东西? 他假设了很多,总是想不透死者和凶手之间的关系。 不知道公安局那边有什么新的进展?不知道欧阳惠美能不能带回一点新的消息,不知道他请公安局做倪恨的指纹鉴定有没有结果?他不觉加大了油门,车子冒着黑烟向前窜去。 欧阳惠美的确带回了新消息。 她一进门就嚷道:“死者不是赵小川。” 这个是狄可青没有想到的,他赶忙问道:“不是赵小川那是谁?真的赵小川在哪里?” 欧阳惠美喝了口水道:“死的是赵小川。” 狄可青足足看了她两分钟,才问道:“欧阳惠美同志,你是不是要去看一下精神病医生啊?” 欧阳瞪了他一眼,“探长同志,死者是赵小川,可他又不是赵小川。”末了,她又反问了一句,“我错了吗?” 狄可青走了过去,给她杯子里加了点水,“多喝点,把要说的话说清楚点。” 欧阳惠美又喝了口水,“死者是赵小川,可他不叫赵小川。” 狄可青总算明白了她的意思,忙问道:“他叫什么?” “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知道他不叫赵小川?” “公安局已经核查过身份了,根本没有赵小川这个人。” “有没有搞错啊!” “不会的。” “我是问你有没有听错?” “不信我啊?公安局马上就要发布告了。” 狄可青想了想,突然抓起欧阳惠美的手就往外走。 “到哪去啊?” “公安局。” “干什么去啊?” “看看赵小川去。” “这……” “没什么,人家都要发布告了,我们去看看也没什么吧。” 欧阳惠美突然挣脱了他的手,“我不去。” “怎么啦?” “那个臭烘烘的身体有什么好瞧的?” “你可别后悔啊!” “决不后悔!” 狄可青正要出门,却又站住了。 欧阳惠美不解的问道:“你怎么了啊?” “好像有人到我们这里来了。” 欧阳惠美嘲笑道:“你神经过敏吧?” “你听,已经上楼来了。” 欧阳惠美再次仔细的听了会儿,果然听见楼下响起了沉重而又急促的脚步声。 “男的,有急事。” “这谁听不出来啊?” “三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之间。” 欧阳惠美正想讽刺他两句,来人已经不敲门,直接闯进来了。 来人喘着粗气道:“狄探长在家就好了。” “刘先生有事吗?” 来人是刘亦旋的叔叔,刘大伟的弟弟——刘小伟。 刘小伟喘着粗气,“亦旋她……亦旋她被人……被人抓走了。” 狄可青愣了一下,马上恢复了镇静,道:“刘先生,不要慌,慢慢说,刘亦旋究竟被谁抓走了?” 刘小伟慢慢了停止了喘气,“她被公安局抓走了。” “公安局?他们为什么要抓她?” “他们怀疑她和赵小川的死有关系。” “有证据吗?” “他们说现场的一只鞋是刘亦旋的。” 想不到公安局的效率这么高,这么短的时间竟然就找到了鞋的主人,他有点不相信的问道:“你是说那只女式高跟皮凉鞋?” “原来狄探长都知道了?” “那只鞋是她的吗?” “是她的。” “你怎么知道是她的?” “她已经承认了,况且,她还有一只在家里。” “那她的鞋为什么在现场?” 他没有把“杀人”二字说出来,免得增加刘小伟的精神压力。 “这个……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就被带走了。” 狄可青想了想:“我陪你到公安局走一趟。” 刘小伟迟疑道:“这个,行吗?” “为什么不行?” 刘小伟还是有点不相信。 狄可青拉开抽屉,从最下面一层掏出个红绒布包,布包叠得很整齐,很规范,他一层一层的小心的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一个烫金的蓝色本子,他捧着它,手有点微微发颤,对刘小伟道:“我用这个去试试看。”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小本子呢?它真的会有那么大的神奇魔力吗? 刘小伟还在迟疑,狄可青已经将那个小本子递到了刘小伟的手上,当他仔细瞧清楚的时候,赫然是一本律师证书。 刘小伟试探着问:“您是想……” “我想刘先生已经明白了。” “这个,当然,会管用吧?”他的心里方寸大乱,说出来的话也语无伦次。 “我想应该管用的。” “狄可青过去是律师吗?”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是的。” “那怎么改行了呢?” “我……”一提起这件事,他的心就痛,他的脸色不由得变得很难看。 刘小伟见他这样,赶忙道歉道:“狄先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狄可青摇了摇头,“刘先生,不关你的事,你并没有说错话。” 刘小伟听他这么说,心里略感安慰,不过,他接受了上次的教训,再也不敢多话了。 “我们走吧。”狄可青催促道。 他们很快下楼坐上了狄可青的老爷车。 车子正要起步的时候,欧阳惠美匆匆走了下来,坐在了他们的后面。 “刘先生一生有没有犯过错误?”狄可青开着车,突然问刘小伟道。 “我……”刘小伟尴尬的笑道:“人哪有不犯错误的?比如昨天我还把亦旋连吼带骂的训了一顿。” “可是你犯的错误再大,都没法和我犯的错误相比。” 刘小伟在听,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话。 “我犯了一个令我永身难忘的天大的错误。”说着,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刘小伟赶忙安慰道:“人犯了错误事可以弥补的。” “人死了也可以弥补吗?” “这……”刘小伟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了。 人死了还能弥补吗?人死了,又怎么能弥补呢? 狄可青又问道:“你听说过六年前延津强奸案吗?” 延津强奸案在当时是一宗最大的轰动性新闻,各大小报纸都互相转载刊登了这件事,不知道的恐怕就是刚出生不久的小孩了。 “知道。”刘小伟点了点头,“我记得那个夏天大街小巷都在谈论这件事情。” 狄可青把车子开的很慢,还沉浸在那段痛苦的会议中。 “我听说那个强奸犯由于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了。”刘小伟继续道:“而那个被害的小女孩又死了。” “是投湖自尽了。”狄可青补充道。 “听说那个强奸犯之所以被无罪释放,全是因为他请了一个最优秀的律师。” “一个猪狗不如的律师。” 刘小伟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妥当,忙反驳道:“狄先生,您这句话有点偏激了吧?律师他当然是为了他的当事人。” “可是,他竟然昧着良心,使得罪犯逃脱了应有的惩罚,使受害人含冤死去。” “这只能证明那个律师有着渊博的学识和专业水平。” “他只是一种歪理邪说,胡搅蛮缠,其实却是个大混蛋。” “狄先生,您是在嫉妒他吧?” “你还记得那个混蛋律师是谁吗?” 刘小伟尽力回忆,“他好像姓狄,狄……”他好像突然醒悟了似的,“狄先生,他,他不是……” 狄可青很平静的答道:“他就是我。” 刘小伟又不得不问道:“狄先生现在干这行是……” “从那件事后,我就发誓再也不干律师这行了。” 他这种行为是不是太偏激了。 他改行了就能弥补他的过错了吗? 他的良心就安稳了吗? 刘小伟真不知道怎么样去安慰他。 幸好,公安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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