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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深夜,林晓月在病床上走完了她47年的人间历程。由于心脏病猝死来得过于突然,她告别人世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她的灵魂随着最后一次呼吸溢出体外,在幽暗的病房里,这灵魂在等待着第一个接近她的人。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护士谭小影走了进来。“12床,量体温了。”她像平常一样叫道。她来到床前,看见林晓月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睛,“林晓月!林晓月!”她摇着她,有点惊慌地叫道。而就在这短短的接触中,林晓月的灵魂已经像鸟影落巢一样扑进了谭小影的身体中…… 这是郑川在被注入镇静剂之后看见的画面。谭小影对此事有两大困惑,一是被注射了镇静剂的人都会进入深度睡眠,而在这种睡眠中人是不会做梦的。因为梦只发生在浅睡中,就像浅水中才能看见鱼一样。那么,郑川为什么会有这样清晰的梦呢?第二个困惑是,郑川并不知道林晓月死时的具体场景,而他的梦中所见,与当时的情景却是一模一样。当时她真是去量体温而发现林晓月已经死亡的,郑川的梦为什么会和已经发生的事情一样呢? 在如此的困惑中,谭小影对林晓月的灵魂飞进自己身体中的事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感受,好笑、荒唐、严肃、神秘、惊恐,各种感受交织在一起,使她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否发生了某种变异。 从最近发生的事情来看,她陪郑川去停尸房约会的事就显得有点不符合她的本意。按理说,她只会奉劝郑川别相信邮件上的邀请,而不会半夜三更溜进停尸房去验证什么灵魂的。但她却这样做了,仿佛她身体里有另一个意志在做主似的。 在这之前,她被那些回忆往事的电子邮件深深打动,林晓月和郑川在早年的纯情经历仿佛跟她有什么关系似的,她贪婪地读着,感动着,鼻孔里甚至闻到了乡村的芬芳气息,这像是旁观别人经历的感受吗?不,她仿佛已身在其中,因而发生最后这种黑色约会时,她实际上有种按捺不住的向往。 再往前,郑川在医院受了惊吓,要回家输液,医院在物色家庭病床的护士人选时,她脱口而出说我去吧。这种自告奋勇连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意外。 再往前想,郑川住院期间,她对这个13床病人的关照应该是最多的。她还将一束以林晓月名义送来的鲜花转交给郑川,而她一点儿也没追究这事有多么奇怪。 再往前发生的事与郑川无关了,但她与同乡的男友陆地分了手,是否预示着她将腾出大量精力来应付后来发生的事呢? 一个人的灵魂寄居在自己身体中,这是可能的吗?谭小影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疑问,她理性上否定而感情上又有所保留,仅仅是这一点儿保留便使她对自己有了陌生感。 当然,她仍然清楚自己并没有给郑川发那些邮件,虽然她的单身宿舍里有一台电脑,可是她没给郑川发过邮件这是千真万确的,在这之前她并不知道郑川的邮箱,而她的邮箱是用自己的名字取名的,从没有用过“幽灵信箱”这样的邮箱名。但是,谭小影转念一想,如果林晓月的灵魂真的存在,会不会在她睡着之后溜出来,去打开电脑写了那些邮件呢?这样想的时候,谭小影为自己的荒唐假设感到好笑,我是怎么了?她想,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这一夜,谭小影辗转难眠,郑川的离奇经历带给她的冲击太大了。她甚至在半夜跳下床打开电脑,想在自己的邮箱中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而重新上床之后,她在黑暗中假装睡着,半眯的眼睛却注视着电脑有没有异常的动静。最后,她快刀斩乱麻地否定了灵魂附身的疑虑,这才在天亮前慢慢睡去。 第二天,谭小影照例去郑川家为他输液,郑川的房间里多了一束深红色的玫瑰。郑川说,这是他一大早去花市上买的,说完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瞥了谭小影一眼,她从未看见过他这种神态。这花是给她的还是给林晓月的,她不敢深问。 她忐忑不安地做着输液前的准备工作,郑川在她背后轻声说,林晓月又来信了。 真的?谭小影紧张地问道,她讲了停尸房约会的事吗?郑川说她没讲现在的事,她只是回忆往事。这信是昨晚发来的,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呢?”谭小影紧张地声明道,“我真的没有替林晓月发信。” “哦,那一定是她自己发的信了。”郑川说,“你想看看吗?” 谭小影点点头,她知道自己已无法游离在这场事件之外。 郑川替她打开了电脑——— 邮件名:往事(7) 那时我们多么年轻,爱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也讲不出口。但这种感觉却像太阳当顶一样,抬头就能看见。在下乡两年后的冬天,你记得吗,一个突发事件使我们像亲人似的呆在了一起。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体会到死亡的感觉,当我从水库工地的山坡上滚下,我知道一切都完了。这是个上万人云集的大工地,开山、放炮、抬石、挑土,每隔几天就有死人的事发生。我们知青也和方圆百里的农民一起参加了这场“战天斗地”的劳动。可是我的力气太小了,在挑土时身子一歪,便一头从陡峭的山坡上滚下。接下来发生的事我便不知道了,当我醒来时,已经在县医院的外科病床上,而你守在我的身边。 你对我说,事发时你正在另一处地方抬石头,并没看见我滚下山坡的情景。突然,你听说有一个女知青滚下崖去了,你便没命地往坡下跑,你说你强烈地预感到出事的人是我。世上的事物真是奇怪,人的预感有时会那样准确。你赶到时,看见我正被抬上医院的救护车———工伤率太高,救护车成天停在工地上,见证着这开山筑坝的悲壮场面。你要跟着上车,但被医生拦住了,你说你是我哥哥,这样才上了车,护送我到了县医院。 那是一段多么难忘的日子啊。你给我喂药、喂饭,你背着我去理疗室作红外线治疗。在你的背上,我感动得哭了,你发现我哭却急得不知所措,你将我放在长椅上,连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还笑了一下给你看,你也笑了,你不知道那一刻你多么可爱。 从此,我认定爱就是一种亲人般的心痛和呵护。它让两个毫无血缘的人成为朋友、知己直到亲人,我们之间的爱长久以来处于朦胧期,由于这次特殊事件,我们跨过这个朦胧期直接成为了兄妹。 那是一个不幸而又幸福的冬天,我从病房的窗口便能看见对面房顶上的白雪,那样纯洁,那样温暖,过去了很多年以后,那雪还在我眼前闪耀…… 谭小影从电脑边抬起头来,看见郑川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着外边。光线照在他的脸上显得半明半暗,这个中年男人已显出苍老和疲惫。青春年少时所经历的那个冬天早已远去,在如今这个冷冰冰的家中,他回忆往事是否有穷人想起自己曾经富有过的感受呢? 谭小影无法揣测他读完这封邮件后的感受,只是觉得他坐在那里显得特别的宁静。 谭小影开始为他输液,她的手接触到他的手腕和手背时,感觉他全身震动了一下,针刺进了他的血管,透明的胶管里有鲜红的血向上冒了一下,随即便被透明的药液带回体内去了。 “痛吗?”谭小影问道。 “不痛。”郑川望着她说,“我感觉是林晓月让你来照顾我的。” 谭小影避开他的目光说:“你说林晓月的灵魂进了我的身体里,这是不可能的事。我想了一整夜,绝没有这种事。还有,这些邮件,我也觉得奇怪。” “这些邮件肯定是林晓月写给我的。”郑川说,“过去的事只有我们俩知道,别人是讲不出来的。” “那么,你在停尸房里看见她,她怎么不说话呢?” 郑川无言以对。 “我觉得是灯光造成的影子,你看见的人影是扁平的,这只能是光影。”谭小影分析说。 “那么,从汽车后座上伸过来、搭在我肩上的那只女人的手呢?那肯定不是影子了。”郑川困惑地说。 “你将车开回家来了吗?车上发现什么没有?” 郑川说他已将车开回来了,后座上什么痕迹也没发现。 谭小影说,如果那真是林晓月的灵魂显形的话,你不应该跑,你应该握住那只手和她交谈。谭小影无法解释这怪事,只好出这种破釜沉舟的主意。 可是郑川说他认为那不是林晓月,而是另一个要害他的鬼魂…… 32 现在,郑川每天最盼望的便是谭小影的到来了。他常常一整夜地期盼,早晨听见她到来的脚步声,心便“怦怦”直跳。他在房间里不断更换鲜花来表达他的心意,但是他不能用任何语言表达,就像青春年少时面对林晓月一样,他怀着这份情感不知该拿它怎么办。四年的知青时光,他和林晓月就是这样过来的。 已经过去的停尸房的约会虽然可怕,但林晓月终于进入他的梦中,让他看见了她的灵魂飞入谭小影身体中的场景,这便是约会的成果,不能说话的灵魂用图像对他作了表达,现在,林晓月借了谭小影的身体每天上午和他在一起,让他看见林晓月青春不老的形象。 输液是他们每天见面最充分的理由,郑川想这都是林晓月的安排,屋内异常安静,输液管里的药液缓慢地落下,就像崖缝里渗出的泉水一样,就差“丁冬丁冬”的声音了。他望着坐在窗前看画报的谭小影,她青春逼人,纯洁无瑕,手中的画报每翻一页,她的眼光便忽闪一下,那是林晓月的目光在波动。 和早年一样,他也充满着对所爱的人的渴望。然而他无能为力,即使当林晓月的手已不再像惊兔一样从他手中逃走的时候,他也没有勇气作进一步的亲近。在那些青春如梦的年月里,他只在想像上实现过渴望的满足,林晓月一丝不挂地抱着他,并且替他解开衣扣,事情只能是这样,然而这样的情景永远只在他的期盼中。 和早年一样,他此时对女性的渴望是浑然一体的,像看一棵柔美的树或者一团雾气,他早年从没关注过女性的身体部位,如乳房、臀部等。直到有一次看见一个少妇敞开衣服给孩子喂奶,他才有了触目惊心的感觉。再和林晓月相处时,他才注意到了她那绷得紧紧的上衣。他甚至从她的领口往下偷看过一眼,但随即感到自己卑鄙下流,以至于接下来不敢与她的目光对视。 现在,郑川的生活又重回早年有过的激情、神秘、期待和紧张的状态。只是每天下午,他来到公司时,看见走廊、办公室以及不断向他点头问候的人,却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陌生感。 他是听从高苇的建议,每天下午到公司上班的,他深知维持他现有权力的重要。高血脂输液本身也不需要长时期的全日制休息,尤其是在人事斗争复杂的现在,作为国有企业的总经理,他深知官场险恶这句话的分量。他知道,不管怎样,只要他在公司一出现,各种闲言杂语都会鸦雀无声。 这天下午,郑川在公司先后召开了两个会议,分别是公司发展和内部管理两个议题,他的长篇讲话铿锵有力,纵横论述中充分显示了作为一个领导者的智慧,在后一个会议上,他特别强调公司中层以上干部要精诚团结,严禁拉帮结派,把精力、智慧都用在工作上来,他的这番话实际上是对某些不满他的人提出警告,他威严的语调使会场内肃然。 会完后回到办公室,高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想到前段时间郑川在家休息的日子,那些让她受到冷遇的人今天该知道厉害了。她走进郑川的办公室,对他说你的讲话真棒,郑川说有人往上面打我的小报告,这种人不能得逞的。 郑川红光满面,这些年来,与女人做爱和权力争斗是最使他兴奋的两件事。他望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高苇说:“前段时间那些奇怪的电子邮件搞得我筋疲力尽,现在都过去了。” “真的?”高苇有些意外,“那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在这大楼里乱窜的两个鬼魂,搞得我也从不信到半信半疑,还有后来放在这办公室的梳子和镜子不翼而飞,这一切你都搞清楚了吗?” “梳子和镜子,可能是林晓月又来取走了,这没什么。”郑川平静地说,“我见到她的灵魂了,我们仍然是很友善的,她不会让我受惊吓。倒是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女孩有点麻烦,我已对林晓月说了,让她转告那个死在停车场的崔娟,她是被别人害死的,与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高苇瞪大了眼睛说道:“这么说真有灵魂了。你看见了,24楼的周玫看见了,但愿我不要见到,女厕所隔板下面的白色高跟鞋,不知是不是鬼魂?” “是鬼魂也不会再出现了,”郑川显得自信和轻松,因为连续几天的平静生活,使他相信寄居在谭小影身上的灵魂已经和他达成了理解,而他在这幢大楼里、在高苇的家里和在轿车后座上所遇见的恐怖形象将不会再现,因为那是屈死的崔娟,她已经听到了林晓月的解释,所以自从去医院太平间约会之后,再也没这种吓人的事发生了。当然,他没对高苇讲怎样见到林晓月之魂的,因为对灵魂的具体存在应该守口如瓶才好,这也是对灵魂的尊重。 高苇如释重负地仰靠在沙发上,她说我从不相信鬼魂的,这次也被你的事搞晕了,连快餐店的老板娘都看出我沾上了邪气。还有,我一个人住在那里总是有点害怕,你又不来看我,你不喜欢我了吗? 郑川望着坐在对面的高苇,她的深色短裙盖在雪白的大腿上,她的裙底风光因双腿分开而若隐若现,这种不经意的挑逗让郑川顿感诱惑,他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伸手抚摸着她的大腿,然后慢慢地向上摸去。高苇象征性地阻止了一下,很快便闭上眼睛享受起来。这种赤裸裸的野性让郑川大受鼓舞,他立即用另一只手去解她的衣扣。 郑川对女人的大胆和自信有十多年历史了,他认为这是他早年禁锢太久的原因。18岁至22岁是他的知青时期,就在那段青春最躁动的时期,他和林晓月仅仅是发生了一场漫长的精神恋爱而已。回城工作之后,他仍然是在对女人充满幻想而行为禁锢中度过。直到认识刘英,他才有了第一次性经历。当时社会保守,就是这样正常的恋爱,单位上也有不少风言风语,幸好他俩很快结了婚,人们才由狐疑变成了对一对新人的赞许。 郑川对女人有了全新的认识始于35岁那年,那时他已是方城公司下属的房地产开发公司经理。不论在公司内部还是外面的社交场合,他突然发觉女人主动向他献媚的频率越来越高,并且一切与谈情说爱无关,一次次闪电般上床的奇遇使他大为震惊与兴奋。这使他看见了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魅力,他认为这是命运对他前半生在两性关系上一片荒芜的回报。 就这样一直到林晓月的电子邮件出现。早年的往事才像海船一样在水天交接处突然升起帆桅。那些日复一日的思念、渴盼,以及胸中的痛和眼中的湿,一件件往事历历在目。这是他的青春以及他爱过的女人,无数比飞絮还轻的往事竟然没有被时光湮没,使他惊奇的是,他后来所经历的无数女人却一个也记不起来了,硬要回忆的话,也是一些支离破碎的嘴唇、手或者一个动作、一个声音,多与少在这里成了一个悖论,他不知他在哪个时期真正拥有过女人。 然而,本能的驱使是难以抗拒的,就像他此时在高苇的身体上感受到愉悦一样,他不止一次用人其实也是动物来给这一切作解释。他的手在湿热的身体上急切地游走,高苇凑在他的耳边说:“还没下班呢,小心有人闯进办公室来。” 郑川只好坐回到办公桌前去。高苇脸颊红扑扑地站起来整理好衣裙,便走到外间她自己的办公室去了,她离开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似乎预示着下班后的好事。 空间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只要有墙相隔,人就开始扮演完全不同的角色。从衣冠楚楚到衣冠禽兽,人在什么时候做什么只有自己知道。郑川点燃一支烟胡思乱想着,他的眼光落在茶几上的那个清代花瓶上。花瓶上的仕女图栩栩如生,那个在后花园的古代女子被烧在瓷上,让人们只能看见她在单一空间的面貌。其实,她也是有许多故事的,谁知道呢? 下班时间很快到了,公司里渐渐人去楼空。郑川和高苇在那张黑色沙发上做完了该做的事,高苇穿好衣服要去洗手间,此时,在一番热烈后她完全忘记了洗手间曾经带给她的恐怖。 高苇出去后,不到两分钟便跑了回来。“厕所里有人!”她气喘吁吁地说。 郑川问是谁,她说没看见,但最后一个靠墙的厕位的门紧闭着,她就没敢走进去。 “公司里还有没下班的人吗?”郑川问道。 “没有人了,所有的办公室都锁上了。”高苇惊恐地说。 “走,看看去。”郑川这次显得特别沉着,仿佛有鬼他也不怕似的。 33 夜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一辆银灰色的宝马轿车从方城大厦地下停车场驶出,很快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郑川开着车,坐在旁边的高苇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对面的车灯不断地从他们脸上晃过,明明灭灭地给人以迷幻之感。 “我还是认为厕所里有鬼魂。”高苇自语似的说道。 “刚才你不是看见了吗,那个靠墙的厕位里什么也没有。”郑川说,“我去拉开那扇小门时还真有点怕,结果如我预料的一样,没有人在里面。” “也许,她在里面我们也看不见,谁知道呢?”高苇说,“本来今晚该在办公室加班的,那一大堆资料压得我够呛,只好明天早点来工作了,我留在那里就会想到厕所是否又有动静了。” “其实,不会有异样的事发生了。”郑川胸有成竹地说。 高苇觉得奇怪,不断看见鬼魂的他现在怎么心安理得了?郑川不便告诉她近两天发生的事,只是说他有一天一夜没回家,是去远处的寺庙里烧了香,所以心里就踏实了。 轿车驶进了梧桐巷,路灯稀疏,浓阴遮蔽下的小巷显得很幽暗。郑川将车在9号住宅区的大门前停下。 “谢谢你送我回家。”高苇嬉戏似的客套道。 郑川将车调了头,重新向公司驶去。刚才在半路上便发觉手机忘在办公室里了,只好将高苇送回家后再去取。这一天的经历有点奇怪,上午输液时,他的内心充满早年的情景,像一个情思绵绵的少年,而下午他又变成一个胆大妄为的男人,他突然想到自己死后,不知阎王爷怎样评判他。 回到方城大厦后,从地下停车场到乘电梯上17楼,各处都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异样的情况出现。他想这是他含情脉脉对待谭小影的结果,林晓月的灵魂驻在她的身体中,这灵魂一定从他的目光中感到了安慰。他要感谢在洗浴中心极度惊恐中的那一针镇静剂,让他在醒来前的梦中看见了林晓月去世时灵魂出窍的那一幕,难怪他第一次见到谭小影时便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他从17楼的电梯出来后,掏出钥匙开了公司那两扇大大的玻璃门。走进去,“井”字形的走廊一片暗黑,他开亮了左边廊灯,脚步很响地来到他的办公室,手机果然还在办公桌上,他拿起它时感到手心冰凉,这手机自从掉在停尸房里又拾回来后,外壳一直是凉凉的。郑川想也许该换一个手机了。 正在这时,外间办公室的电话响了,郑川愣了一下,现在是晚上8点了,谁还会往高苇的办公室打电话呢? 郑川走过去拿起了电话,一个女孩的声音,是找高苇的,她说高苇给她讲过今晚要在办公室加班,她想问她事情做完没有。那女孩的声音轻柔动人,未见其面便给人一个妩媚的形象,郑川忍不住想和她多聊几句。他说我是郑川,高苇没有加班已回家去了。对方说你是郑总啊,我听高苇说过你,她很敬仰你的,郑川谦虚地说不值不值,接着问对方道,你是谁呀? 对方说我是周玫,就是这里24楼时装公司的,郑川的心里“咯噔”一下,就是她前段时间和崔娟、林晓月两个鬼魂在夜里相遇的。 电话里一下子沉默下来,周玫顿了一下说:“郑总,就这样吧,我只是想找高苇玩玩的,没什么事。” 郑川说:“我有点事,想请你到我办公室来聊聊,可以吗?” 周玫有点惶惑地答应下来。 很快,周玫出现在郑川的办公室门口,她20岁出头的样子,身材苗条,长发很艺术地绾在头顶上,穿着一条很少见很前卫的大花裙子,显示着作为时装公司职员对时装潮流的前瞻性。 “请进!”郑川对她做了个手势,并递给她一杯水。 周玫在沙发上坐下说:“郑总,要见你真不容易啊。” 为什么?郑川有点奇怪。周玫说她刚进大门时,走廊上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里走出一个女人来拦住她,对她仔仔细细盘问了一番。她说是郑总约我来的呀,那女人说不会,郑总早已下班了。周玫说他绝对在办公室,那女人才无奈地说:“好,那你去看看吧。”说完转身进了屋子,像生了气似的。 什么女人?郑川极为震惊。公司里早已无人,锁着的大门也是他来才打开的,哪来的女人呢? “大约40多岁吧,但显得年轻一些。面容较瘦,还看得出年轻时候的漂亮,她穿着一条睡裙式样的罩裙,白色的,奇怪的是裙边上沾着一些泥土。” 郑川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惊恐,说:“公司是下班多时了,不会有人的,走,我们去看看那女人是谁。” 走廊上只亮着郑川进来时开亮的一盏灯,周玫领着郑川在半明半暗中一直走到最外边,指着第一间屋子说就是这里了。郑川望了一眼,这是公司女职员的换衣间,房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周玫说刚才这屋里亮着灯,那个女人就是从这里走了出来盘问她的。 郑川推门走了进去,开亮了屋里的灯,刺眼的灯光下,屋里空空荡荡,墙上是一排挂衣钩,有几把木椅散落在各处。 跟进来的周玫站在郑川身后迷惑地说:“这是怎么回事,那女人到哪里去了?” 郑川的心里一阵发紧,他走出来在各处察看了一番,没见任何异样,就将公司的外门紧闭后从里面插上,然后对跟在他身后团团转的周玫说真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也许是公司里哪位职工临时来这里取东西吧。当然,这是郑川安慰周玫的话,他自己却强烈地感觉到那个女人有可能是林晓月的显形。 他们重新回到办公室,郑川说请她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她遇到鬼魂的事,他说高苇给他转达过一些,他还想多知道一些细节。 周玫坐在沙发上,神情还仍然有点紧张,她对郑川对鬼魂的事感兴趣表示不解,郑川只好开诚布公地告诉她,她遇见的两个鬼魂中,其中那个姓林的中年女人有可能是他早年的女友,叫林晓月,她是在去年因心脏病去世的。 周玫只好将那个夜晚在时装展示厅发生的恐怖事件讲了一遍,都是郑川已经知道的那些情况。 “你看见她们的身子是不是扁平的?”郑川问道,他想起了自己在医院停尸房看见的人影。 周玫说不,她们和真人一样。 “她们的脸是不是惨白的,像白纸那样白?”郑川又想起了他在高苇的书房里看见的女鬼。 周玫点点头。郑川的追问已增加了她的恐怖感。 “那个中年女人和你刚才在走廊上遇见的女人是不是相貌相同?”郑川在提问中突然想到了这个重要的问题。 周玫凝神回忆了一下,突然叫了起来:“啊!我真没想到,她们的相貌一模一样!” 毫无疑问,这就是林晓月,她能以早年和死前两种面貌出现。上次她约郑川在办公室相见,郑川没来,她将梳子和镜子留在他的办公室了。后来,这两样东西不翼而飞,一定也是她取走了。门和墙壁都挡不住她,她在郑川的周围游荡。 想到这里,郑川紧张地向办公室的各个方向扫视了一眼,除了他和周玫,这里别无他人。周玫问他找什么,他说你看这屋里还有别人吗? 周玫说没人啊。她说她能看见鬼魂,这是她的不幸。从小就这样,邻居老太婆断气前她就看见有勾魂的黑白人影闪进老太婆的屋去。当时母亲说她人小,所以能看见鬼。没想到,长大后还这样。半年前,她去一家服装生产厂家进货,这厂里供销科的两个人她都认识,一个叫老谢,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男人,另一个叫黄艳,是个20多岁的女孩。那天她去厂里,走进供销科只看见老谢坐在办公桌前,而她的业务是黄艳负责的。她问老谢,黄艳呢?老谢不理她,坐在那里打盹似的,任她怎么叫也不搭理。她奇怪地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遇见黄艳,并对她讲了老谢的奇怪状态。没想到,黄艳听后大吃一惊,她说哪有老谢啊?他昨天出车祸死了,怎么会坐在办公室呢?周玫也大惊,她们一同跑向办公室,进门看见里面空无一人。 “我不想自己能看见这些。”周玫说,“太可怕了,没想到刚进你公司又遇见鬼魂了。我们离开这里吧。” 郑川点头同意,他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和周玫一起走出办公室。他们步入长长的走廊,经过女更衣间半掩的门前时,里面仍是暗黑无声,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他们终于来到了电梯门前,面对面站着等电梯,郑川想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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