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扒了土地庙,官家宋又死了位老族长,犹如一磅重型炸弹,轰乱了宋坚父子的阵角。老祖宗拄着根枣木龙头拐,一步一哼哼地来到宋坚门上。宋坚正闷着头生气,一听是老祖宗的动静,赶紧下炕迎接,说,冰天雪地的,你这么大年纪还跑出来,有什么事,叫小辈人唤声我就过去了。老祖宗说,大孙子呀,别讲那些礼数了,今上午的事你都看见了吧,这都是朝着咱们官家宋来的,白大贵这混账东西,前阵子夺去了你儿子的官,这阵子又要了咱条人命去,你还不站到人头上说个话吗?咱官家宋从祖辈就主镇都事,你看看共产党来了这么几年,把老白家兴盛的上了天,我今儿来就这么个意思,你酌量酌量和他们斗吧,官家宋只有你挑头了,我老了,不中用了。 宋坚的脸胀得像个撑饱了的猪肚子包,两眼直直地盯着窗户上的半截子日头光一句话也不说。他的倔劲十里八村找不着一个的,刚才老祖宗的话他不全愿意听,叫我挑这个头,扯鸡巴蛋,这不是戳着膘子上树嘛!爬到半截他们一松手,把我掉下来跌死呀,我才不和他们搅和一块呢。宋坚脑子闪到这里,才说话了:我去管那么多事干吗?你们些老人别惹火烧身,狼吃了虎也好,虎吃了狼也好,这个社会都属小猪的,咬着谁谁叫唤。 老祖宗不喜欢这些话的,以往把宋坚当成个人物,到节骨眼上倒尿醋了。老祖宗的龙头拐把地撞得咚咚响,抖着山羊胡子质问宋坚:照你这样说,老族长就白死了,土地庙白扒了,咱官家宋的人就这样叫人站在头顶上拉屎? 宋坚把两手一摊,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说,真是的,你能割个眼把人家鼓了不成,老祖宗家的人都肯了,咱还抻个什么头。 那是些熊蛋包,一筐木头砍不出个楔子来。老祖宗气得浑身筛了糠似的,他把龙头拐又使劲撞了地一下,说,好啊!宋坚,我成天把你看成个红月亮,原来你也是个熊蛋包,算我瞎了眼。 官家宋的人出了门,都愿意说自己是官家宋的,这样外人都高看一眼。其实官家宋内部有好多分支,真正的官家后代就是宋允霆、宋允农兄弟。宋坚和他们是同宗同族不假,从血缘关系上看就差一截了。尽管这样宋坚出了门,也说自已是官家宋的,从广义上讲也沾点谱。今儿这场血斗他没在现场,听着大家吵吵着那样,他明白这是白大贵向官家宋砸的一棒子,其实他的心肺都快气炸了,刚才他顶了老祖宗,自有他的道理。这些老疙瘩的嘴没收管,整天凑在一起就像群鸭子似的,呱呱的瞎鼓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想和白大贵他们顶巴顶巴,老祖宗这人靠不住,宋允霆自命不保,还得依靠那些能钻能跳能踢能咬的年轻人。 宋坚自信有点压茬气,但他那块古板劲年轻人都不买账。他家的穷规矩很多,吃饭的时候他不动手谁也不敢伸筷子。有一年到外甥家喝喜酒,因为座位给他排错了,一怒之下掀翻了筵桌走了。晚辈人见了他都要问他个安好,说大伯吃饭了,或者说爷爷你忙什么去了,他的嗓眼里低沉地“嗯哪”一声,心里就觉得舒服了。宋小初还没有家口那当儿,看不惯宋坚那派头,有一次见了宋坚故意不吱声。宋坚气得立马去找宋小初的爹,问你的孩子念书念到驴肚子里了么,连点辈份都不懂,为这事宋小初还挨了他爹两巴掌。宋坚有惊人的记忆力,这一点不信服不行,全村两千多人口,包括娶来的外村女人和刚从腚里掉出来的婴儿,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几月几日生日,什么属相都一清二楚,简直是本活户口册。正由于宋坚这人执拗古板难描难画,年轻人都不大点他,他在人多百众的场合喊一嗓子也基本上没有个回音,所以宋坚想成个事底气就不足,整个下晌他一直窝在屋里生闷气。 宋乍兰一个高蹦进屋,宋坚像从梦里惊醒似的,他粗嗓大气地问了声谁。宋乍兰回答说是我。宋坚说,你没个正经扮相,不能慢慢走路吗,吓了我一跳。宋乍兰说,俺急着开会去,你告诉俺妈一声,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说着从饭盘里抓了个凉地瓜就跑。宋坚把她喊住了,问她开什么会,这么毛燎毛躁的连饭都不吃了。宋乍兰说,白大贵召集的党员会呗。宋坚叹了口气,说,国民党的税共产党的会,大冷天的去挨那个冻干什么。宋乍兰说,研究初级社的事呗。话音未落宋乍兰就跑远了。宋坚脸上露出了一抹凶相:他妈的,又是初级社。 宋乍兰一溜烟儿又来到宋小堂家,把门扇拍得咣咣响,喊道:哥,快开门! 宋小堂媳妇就是前面提到的“小神仙”,整天装神弄鬼,神神道道的,给人看相占卦,有没有准不说,那套云山雾罩的玄话,往往弄得人心惊肉跳的。今儿猫在家里没什么事,心正闲悠悠的,听门板被拍得山响,赶忙拉开家门一个缝,把个脑袋伸出来问了声:谁呀?宋乍兰说,你聋吗。小神仙像只猫似地跳出来了,说,原来是妹妹来了,不晌不夜的,找你哥什么事呀。宋乍兰边往屋里走边说,来通知他晚上开党员会去。小神仙哟的一声跑到前面挡住了宋乍兰的身子,说,妹妹,你哥肚子痛,不能去开会,你给他捎个假。宋乍兰搡了小神仙一把,说,真奇怪,我今天还在街上看见他来,打个闪就病了?走到里间屋往炕上一看,宋小堂的腚撅在天上,嘴里还轻轻哼唧着。宋乍兰说,哥,你病了么?宋小堂不吱声。再问一声,宋小堂还是不吱声,宋乍兰就甩上门子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