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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提高全党对初级社的认识,白大贵把全村党员都召呼到社部,叫真真读毛主席的书给大家听,真真开始还羞面子,读过一小段就自然些了,有些地方还自觉做些解释,大家都支着耳朵听,这使白大贵很满意。党员们都说多年了也没有这样学过东西,毛主席既然说了,我们干就是了,谁叫咱头上顶了两个字呢。 宋乍兰和几个女人坐在一起,看着真真那风情万种的样子,心里不知为什么泛上一股酸溜溜的醋味。白大贵为什么搬弄这么个人来,她家的历史有嫌疑的,这不是故意的嘛。 散会后,白大贵把支部的干部和几个党员积极分子留下,叫大家谈谈镇都下步工作应从哪里下手。这一下大家伙都打开了话匣子,议论到最后集中在两点上,一是初级社搞得不好,只是白忠的第一社撑住了架,不扶帮也快倒了,这事从根上就没有打好底。互助组刚兴那阵就搞了糊弄人的景,初级社就更夹生了。表面上看还搅和在一块,其实早不像初级社的样子,忙了时互相帮帮工,平时还是一片放羊,连个记工分的人都没有。再不制订个章程,镇都迟早要回到解放前单干的老路上。二是社情不稳定,什么老白家夺了官家宋的权,白瘸子放着国家干部不做,回来报父仇的,官家宋的后代他会一个一个掐死的。白忠的儿子混进了支部,小眼瞌巴着一肚子坏水,白大贵的花花点子都是他裤裆里流出来的。有个老党员站起来,说,咱村熊就熊在干部身上,只有落后的干部,没有落后的群众,这几天大伙都在背后议论,你们这帮退伍兵再治不好镇都,老百姓可什么指望也没有了,你们要把刹威棒举起来,狠狠地抡几下,有工夫你们去土地庙看看,只要日洋洋的,老祖宗、宋允农、宋坚他们,净些老掉了毛的,一天到黑围围着二十几个人,囔囔熊话的、糟蹋共产党的、造谣生事的,什么坏水都从那里流出来,我听说宋坚今年又要办灯会扭秧歌,想和老白家过过招,白忠也招弄人在家做准备。老这么闹宗族派性,村里屌辈子也好不了。 听着这些来自底层的话,白大贵两肋气得都掀巴起来,他把手臂驾在腿上,胸部一鼓一鼓的,使劲阴沉着脸,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孟衡的脸都憋成了猪肝色,好像立马要找人拚命似的。白大望却表情平淡,他弓着腰,猫步来到白大贵跟前,咬着他的耳朵悄悄地说了几句什么话,白大贵就宣布散会了。 镇都村有几个“站场”,所谓“站场”就是农活闲散了大家都去玩耍聊天的地方。土地庙这个站场是老长人最扎堆的一个,土地庙这东西是哪个朝代兴建的,这里已无从考究了,反正村村都有,只是规模大小不一。土地庙里有神,都呼他“土地爷爷、土地奶奶”。据说是玉皇大帝派到人间管一方土地的。他手里有个册子,满村男女的名单都在上面,谁家老人辞世,家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土地爷爷报告,土地爷爷接到报告,就收留了这个鬼,批准他登上天堂,如果不报告,这个鬼魂只能在荒郊山野里游荡哀鸣了。到土地庙报告又叫“报庙”,儿孙们要排着队伍,每人手里拉根“孝棒”,头里的提着一罐子水,大家都要哭哭咧咧地念叨着逝去的亲人的称谓。有爹爹哭爹爹,没有爹爹跟着瞎咧咧,这句俗话就是这么来的。到了土地庙前按着规矩一样一样做下来,那些穷讲究就多了。所以上了年纪的人,没有不亲近土地庙的,因为都怕死了上不了土地爷爷的名册。 镇都的土地庙在村东南头,离真真家房子很近,这个土地庙是方圆百里最大的,正房飞檐走厦粗梁圆柱,两厢也宽敞高亮,正中间正襟危座的是土地爷爷和土地奶奶,土地爷爷很严肃,瞪着一双圆鼓鼓的牛蛋子眼,头上隐隐约约还生着两只角,两耳也向上伸着,近似于牛耳,凶得像要张口吃人似的。两手掌却合起来放在颌下,好像在祈祷着什么。土地奶奶看上去是个平常的女人,眯着眼,厚嘴唇张开,两手交叉放在胸前,脸上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白大贵没褪孩子皮的时候,经常领着一群小伙伴骚扰这里,没少挨老人们的喝斥和棍棒的抽打。老人们闲着就给小人讲故事吓唬他们,有听的,也有顶着头上的。据说上辈有个人不信邪,拿着一把锤子用力击打土地老爷的头部,土地老爷疼急了,双眼顿时喷射出两股怒火,这人的锤子被击向空中,落下来正好砸在他的脚上,砸烂了他的两根脚趾头,痛得他浑身发抖,爹呀妈呀地直叫唤,躺在家里一年多没下炕,老人们说这叫报应。后来白大贵也畏惧这个地方了。 这毕竟是小时候的事了,如今这里聚集着些官家宋的人,和共产党做对,反对走初级社道路,祸患肯定越来越大。白大贵闷在家里一天一宿,不吃不喝皱皱着眉头想对策。孟衡心里也窜火,到白大贵家陪着他闲磨牙,聊起朝鲜金铁岭一仗,一营穿插端了美军的师部,敌人全成了没头苍蝇,被我军全部消灭的事,白大贵一拳砸在跟前的饭桌上,喝了声“真痛快呀”,小饭桌噼哩啪啦散了架。 孟衡吓了一跳,惊问白大贵怎么了,白大贵用手抓着孟衡滚圆的肩膀头,说,有了。孟衡更迷糊了,眨巴着眼问什么有了。白大贵说,砸土地庙,让那些老东西没有“站场”,鼓捣不成事不就行了。孟衡更是个火燎毛的脾气,他腾地跳到地上,说,走,咱们马上干。白大贵拉了他一把,说,别急,光咱俩人不行,你马上把复员兵召集起来,像战场上打仗一样,咱得有个阵势。孟衡答应一声窜个高跑走了。 大贵妈在厢房里拣地瓜干,听见两人云山雾罩地咋呼了一阵,又没动静了,联想起儿子要报父仇的想法,心里就有了忐忑不安的感觉,急溜溜地赶回屋里,撒眼撇见炕上被砸坏了的小饭桌,连声啧啧着嘴,说,你说你这个孩子,糟塌这个东西,以后不吃饭了。白大贵说,我马上重新做一个,说着就想走。大贵妈拦住了他,说,我怎么听着你们在议论土地庙什么事。白大贵眨巴了下眼,说,想在那里开个会。大贵妈说,那是全村老人的归宿,有神灵的地方,千万不能动啊,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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