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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都是个烂摊子,白大贵接上了书记,感到背上压了座山似的。望着全村千疮百孔的样子,两宿没睡个囫囵觉,眼珠子瞪着屋笆,南朝北国地胡想,害愁这工作没法开展,总觉得老虎吃天没处下口。他和牛乡长拿了个意见,让白大望和孟衡进了支部班子,先这么干着,等支部换届时再选举。宋小初是老村底子,还把他留在干部圈里,管些财粮和跑腿的工作。他知道自己一个人难以打垮官家宋,必须抱成团,才能成大事。白大贵一头扎进人窝里,和过去的老长工、老要饭的、放羊的、砍柴的、钉破鞋的厮磨攀谈,村里人知道白大贵底细的不多,光见他风风火火地回村里,有个治村的好坡势,都往外掏心窝子里的话。几天下来,白大贵就把镇都的脉络理清了。贫下中农在想什么,党员在想什么,官家宋老白家在想什么,他心里像明镜似的。 白大贵干上这个官是有讲头的。白忠早晨起来往东门外遛达时,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只见一棵枝子正颤颤悠悠地指向白大贵家的房山墙。白忠把这喜庆事告诉了白起等几个不错的人儿,把北街老白家们美得都在家蹦高儿。有天研究完工作,白大望把孟衡支走后,瞪着两个小眼,对白大贵说,我在外面当兵这几年,俺爹差点叫官家宋挤巴死,咱老白家也该翻翻身了。白大贵乜斜了他一眼说,当干部可得一碗水端平,手心手背都是咱身上的肉,不能分这帮那派的。白大望脖子一抻,咕噜一声咽下一口唾沫。 白大贵到区里开的第一个会,就是再次掀起农业初级社高潮和整社建社的问题,会上柳林乡乡长介绍了典型经验,端区长做了个激动人心的报告。他说,毛主席关心着初级社呢,成宿到亮地批文件,接着他读了毛主席的一段话,他老人家睡不着觉,有的干部却能睡着,四腿拉叉着睡得像头死猪似的。白大贵只觉得全身的热血往头上涌。他从区里带回一本毛主席写的书,是一本三十二开的小册子,浅黄色的封面上,套红印着《关于农业初级社问题》,白大贵得了宝似的,坐在社部里就读起来。可是读了两行就开始卡壳了,他就跳过不认识的字,继续往下啃,他的脑子里嗤哩咔嚓的开窍了,认识到农业初级社的确是亿万农民的希望,不办初级社农民就没有出路。 可是不认识的字太讨厌了,他生怕读错了毛主席的文章。忽然,西院传来学生的朗朗读书声,白大贵用胳肢窝夹着书,穿过院门来到了村小学,他看着校院到处扫得很干净,院中央的亭榭、假山和四围遭的建筑物融合在一起,把整个校院点缀得和谐清雅,心里觉得非常的轻松。 学校的老师叫宋真真,解放前典州养正中学毕业的,是村里的大知识人。她丈夫叫宋泽,也是官家宋嫡系传孙,四七年国民党撤退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被掳走了。真真的公公叫宋允农,和宋允霆是叔伯兄弟,他们的老爷爷是亲弟奶兄,属一支上的人,还没出五服。他读过洋文,却没有太多地产,土改时给定了个富农。真真跟着沾了光,也是没法子的事。真真长了两条修长的腿,是个很漂亮的高个女人,书教得不错,在村里人缘也好,但性子烈起来也够人呛的。 真真并不太熟悉白大贵,一个是南街北疃隔得远,官家宋和老白家有隔阂,二是真真从小在城里读书,很少回村。白大贵可认识真真,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一次白大贵赶着牛去耕地,老牛不识趣,当街拉了泼屎,真真被屎熏得捂着嘴小跑而去,白大贵见真真这样美丽,一时惊呆了。当兵走时,他还重重地看了她的俊脸蛋一眼,从此后这小模样就揣进他心里了。真真听说村里又回来帮复员兵,为首的叫白大贵,问她妈是不是大参军那年,戴着大红花从骡子身上跌下来,又被我爹扶上牲口的大个子。她妈说,是啊,这小子我不清楚,他爹可是个老实人,那年不知怎么回事,从宋云京家里回去就死了。 这时真真刚给学生讲完课回到办公室,端起碗喝了口水,一张眼看见院子里站着个穿军装的人,她打开门热情地招呼白大贵,还自我介绍自己叫真真。 白大贵看见真真,两眼蓦地亮了,他的手脚都不知放到哪里好,他不太自然地走进屋里。真真让白大贵坐在椅子上,又给他倒了碗水,白大贵接了碗却不喝,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真真穿了藏蓝色列宁服上衣,梳了两根长长的辫子,辫梢上系着蝴蝶结式的红毛绳。多年没隔女人这么近了,白大贵闻到了一股女性奇异的肉体馨香的气息。他颠勾一下回过神来,差点忘了正事,赶紧把《关于农业初级社问题》的书拿出来,请教真真不认识的字。真真弓下腰伏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白大贵从布袋里抽出支削得尖尖的铅笔,把笔尖放到嘴里润了润,在不认识字的上面写个拼音字母或做个记号。真真见白大贵这样认真,心里隐隐觉得这是个做大事的人。真真问白大贵读了几年书。白大贵说,朝鲜板门店停战协定签定后,没有打仗任务了,我们才转入文化学习,我只进了干部速成文化补习班半年,囫囵半篇地学了点,就匆匆地转业了,以后在学习上你多多帮助我好不好。白大贵说完看着真真俊俏的白脸蛋,憨憨地笑起来。真真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说,你这人真客气,你尽管找我好了,这又不是三篇文章两首词。这时真真并不知道白大贵做了镇都的当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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