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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闹哄的当儿,屋外面有人吆喝:白大贵同志在家吗?宋乍兰一听称呼“同志”,知道是上级来人了,她急溜溜丢下笤帚疙瘩,跑去拉开门一看,惊喜地喊了声:牛乡长来了。 屋里的复员兵们像又听到紧急集合的命令似的,穿鞋的,找帽子的,赤着脚往地上跳的,哧溜哧溜地像兔子一样从牛乡长身边窜跑了。牛乡长笑着用手拦着,说,别走别走,我又不是老虎会吃人。见一个也拦不住,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声惊起房坡上一群麻雀,扑棱棱地腾空而去,旋起一层雪粒子落进牛乡长的脖领里,房檐下几根晶莹的冰溜钻掉到地上,咔嚓咔嚓地碎裂了。牛乡长回头一看,不由地打了个寒噤。大贵妈摘下围裙给他拍打着身上的雪渣子。牛乡长说,不用了,一弓腰就进了屋。 白大贵、白大望和孟衡不认识乡长,只是胆怯地伸手和乡长握了握,把客人让进里屋暖和。牛乡长一腚坐在杌子上,用热情的眼光打量着三个小老虎似的复员兵,说,这次复员就你们三个吗?白大望说,其实只有我和孟衡两人,白大贵是县里安排工作的,他不愿意干,就和我们一块回村了。 牛乡长轻轻地点了点头,摘下帽子,搁在身边的桌面上,接着从衣兜里摸出个鸭蛋黄色的牛皮纸本子,还有一支黑色的英雄牌钢笔。他一手捧着本子,一手捏着笔,挨个问年龄、家庭成份、入伍入党时间,战场上立过什么战功等。合上本子后,他说,你们的情况端区长早就说了,我今天来就是代表政府看望你们,欢迎你们到农村第一线工作,说着又把三个人的手抓过去握了握。 白大贵的心里立马热乎乎的,那时候的人单纯极了,一点花花心眼也不长,只要上级党说了话,就像旧时的官吏接了圣旨一样,泼死卖命地去干。白大贵激动得都有点结巴地说,我们刚回来,村里的情况不了解,也做不了什么工作,请上级多做指示。白大望和孟衡随声附和着,几个人的话像火星子迸进干柴上,小屋里骤然燃烧起了一团火。 牛乡长看了眼宋乍兰,对白大贵说,今儿咱不避讳谁,宋乍兰也是我们党内人,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镇都村可是乡政府的灯下黑,这么一个大村,初级社运动老是冷冷清清,这是个什么问题呢?我们的党组织哪里去了,我们的干部哪里去了。牛乡长的话越说越严肃,他接着说,你们当兵的,应该黄瓜打驴腚——脆落。只是刚回来不了解村情,这不要紧,咱们慢慢来。 这时大贵妈进来了,宋乍兰挪个杌子让老人坐了。牛乡长说,大贵呀,宋乍兰这个妇女主任是全乡拔尖的,这几年你家老人和孩子多亏了他们照顾,你也回来了,我听说你们间有个话,都老大不小了,该成亲快成亲,细细落落地过个日子。 宋乍兰的两腮腾地红了,忸怩着身子说,乡长,你不能讲点别的话吗?牛乡长说,你当我这工作容易呀!什么事都得正里八经地管,不敢二马天堂的,一抹搭眼,就出岔子。田村有个光棍子,一天到晚缠着我要媳妇,说,共产党不是成天说自己好吗?那么你给我说个媳妇吧。说来也巧,我还真给他介绍了个小寡妇。前天光棍子又去找我,脸噜嘟得像猪肚子包,说,媳妇不会养孩子。牛乡长说完哈哈地大笑起来。 大贵妈往前探了探身子,拍着牛乡长的腿说,乡长说话俺愿意听,我这个家没有宋乍兰可就完了,我一点也没忘,那年我病了……宋乍兰见大贵妈又要提老皇历,赶紧用两手晃动她的肩膀不让她说下去。 牛乡长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转头问白大望和孟衡有没有媳妇。大贵妈抢着说,白大望有了,和白大贵宋乍兰一样,都是在信上谈个话,孟衡年龄比他俩小,这样的棒小子还愁说不着媳妇。 傍晌午了,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正南的太阳隐在朦胧的薄云里,白晃晃地放着光,就是不肯钻出来,雪花被阳光映得晶莹剔透,轻轻盈盈,飘飘洒洒,像些小精灵一样在空中游动着。白大贵留牛乡长吃饭,牛乡长说什么也不肯,迈着壮实的身板子消失在风雪里。 牛乡长前脚走了,白大贵后脚跟着去了乡政府,牙根咬咬着向领导请命:坚决要干镇都的书记,干不好用刀抹了头去也不叫唤声。牛乡长笑了,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党员还会有错,回去等着吧,党委没研究我不好说话。 宋小堂自从昨天看见了白大贵,心里就呯呯地慌跳,好像凭空生出些危机感似的。可别说宋坚骂他,入冬以来,他就没在村里正经呆过,大事小情都忙了宋小初的腿脚,没上过场的不知那滋味,一上了赌场,眼珠子没个不红的,根本下不了架,乡里开会见不着他的影,牛乡长火了可不惯毛病,就在大会上点名批他,噼里火闪的,又要撤职又要开党的。 宋小初坐在会场上头皮一麻一麻的,脖领上面几乎见不着脑袋了。回来汇报会议精神的时候,还不敢原话告诉宋小堂,总说乡长叫我捎话,今后你要亲自去开会,党内不允许有特殊党员。宋小堂朝天打个大哈欠,说,我不去开会,咱村工作也没落后,国民党的税,共产党的会,上级一时不开会,就找不着工作干了,再说当干部的也得处理点自己的事呀,这样吧,这段时间你先顶着,等我忙过了这一阵。宋小初气得眼珠子白露了好长时间,把脖子一歪扭,抡腚就走了。心里骂道:你这条赌棍,镇都早晚败落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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