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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改的前夜,风声愈紧,人们的花花肠子扭得弯越多。贫农想怎样把地主老财整趴下,地主老财则想多藏点财宝。这时宋云京对白大贵爹出奇地好,这天夜里他拄着棍来到长工屋,把工钱递给白大贵爹,说,你回去吧,共产党不兴雇工,这叫剥削。白大贵爹走后不久,宋云京就在长工屋里掘坑埋了两坛元宝,还没埋好,白大贵爹又急匆匆地回来了,说,烟袋荷包丢在屋里了。 宋云京把这事告诉了宋允霆他妈,这老太太的心更毒,说,这事可要封了口,你没看见他那儿子整天瞪着两个血眼珠子,像要吃人似的,一旦被他告发了,财宝丢了不说,贫党也治咱个死罪。 宋云京到西院听了听宋允霆屋里没动静,悄悄地到南厅屋笆上取下两棵“卡脖荠”草,交给了宋允霆他妈,说,下手吧,逼到这个份上,咱不弄他,人家就弄咱了。 第二天宋云京又把白大贵爹叫过去,说城里有笔账叫他帮着去讨。刚落座,宋云京就端茶水他喝,并问他夜来晚上回来看见什么啦。 白大贵爹小心地喝了口香茶,惊呆呆地说,东家,我什么也没看见。 宋云京的鸭巴嗓子嘎嘎地笑起来,笑得没了喉音才说,也好,你在官家宋这么多年,也知道我的为人,眼下风雨飘摇不定,咱做人可要讲信义呀! 白大贵爹回家后就耳聋嗓哑,两手嘶的一声扒开衣裳,撕扯着紫棠色的胸膛,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大贵妈急得扎煞着两手,像塌了天似的焦急,眼看着白大贵爹的双目又失明了。他临死的时候,用手指着南面官家宋的官宅,愤怒的两个眼珠子都鼓出来了。白大贵提了一把开山斧,嚎叫着扑进了官宅,大嚷:宋云京,你这老小子滚出来,婊子养的,我和你们官家宋拼了! 宋允霆坐在太师椅里正摇头晃脑地读书,听见外面的咋呼声,急颠颠地跑出屋,一看是白大贵杀气腾腾地冲进来,吓得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白大贵没理会宋允霆,抡圆膀子,两斧就劈开了宋云京家的大门,东间西间和堂屋都不见人,他返身又折向南厅,蓦地看见屋梁上一根麻绳,一头吊着宋云京,一头吊着他老婆,两个死人的舌头吐出有半尺长,紫干干的样子怪吓人的。这件无头案后来搁下了,但白大贵想起爹死的惨劲,怒火就抑制不住。土改斗争宋允霆的时候,白大贵把爹死得蹊跷的事向工作队做了反映,工作队也好个追查这事。宋允霆哭悲悲地装狗熊的样子,说,我是个读书人,对人下不得狠手段,那阵是我爹管家,他们之间的事我都不知道。但是白大贵爹总是在官家宋出的事,从此宋允霆见了白大贵的高身板子,个头马上就矮了。白大贵也从不给宋允霆一口好气嗓。 白大贵的双膝跪进了深深的雪地里,泪水把胸前的雪嘀嗒得斑斑点点,呜呜的哭声震动着空旷凄凉的荒野,他回头看了看远处雪野里的宋家老茔,用拳头捶打着雪地,狠呆呆地说,爹,儿子回来了,掘不掉官家宋的老根,我是个狗熊。白金明怕爹哭坏了身子,上去扯着爹的胳膊,把他拉起来。 白金明紧贴着爹的身子,仰起脑袋可怜巴巴地说,我想去看看妈的坟。 白大贵把桃酥和碗碟收拾起来,就领着白金明向妻子的坟孤堆走去。穷人活着的时候穷,死了也多是凄凉的。妻子的坟上长满了已枯透了的蒿草,有的被风雪扑倒在地下,有的还高昂着不屈的头,在寒风中摇曳着。 旧社会那阵,每逢青黄不接的时候,白大贵家里总是揭不开锅盖,他妈就擓着篓子去要饭。有一天,在路上拣了个要饭的女孩,要饭的可怜要饭的,这个女孩被他妈养了几年,就出落成个俊闺女了,街坊上一窜掇,就和白大贵搿了亲。可是好日子不长,白金明从这媳妇的肚子里掉下来不久,她就产后大出血死了。大贵妈一把屎一把尿地侍弄孙子,白大贵因为穷得鸡巴搭屋笆,就再也续弦不上了。为什么官家宋积攒那么多家产,贫农干活累趴趴了腰,还撑不饱肚皮,土改工作队的干部经常给他讲这些道理,和党的干部们磨蹭得多了,他才明白世道的不公,是源于地主对农民的剥削,从此苦水里泡出来的白大贵,最拥护共产党了。 白大贵从白家茔回来,屋里挤爆了人。白大贵带着一身凉气刚推开门,就被一群穿棉军装的小伙子围了起来,为首的是白大望和孟衡,其余的十几个青年,白大贵也多数认识。大家伙把白大贵拥到炕上坐下,就像机关枪似的开了火:咱村的共产党员死光了,哪有管事的,宋小堂成天到城里赌,宋小初是块牌位,办不了事还混充大个的,上级号召走集体化道路,看人家柳林乡办初级社都掀起高潮啦,咱村连个会都不开,有那么两个社还不如没有,死蔫蔫地快散摊了。你们三个刚复员的带带头吧,不然镇都乱到多会儿是个头。 有人“嘘”的一声,说,别叫地下的宋乍兰听见。孟衡火刺刺地一劈胳膊,说,怕什么?竹筒里倒豆子——痛快点。宋乍兰正在帮着大贵妈从锅里往外拾掇饭,她早听见那些复员兵在嘀咕什么话,只是憋着不吱声。这时白大贵说话了:我和白大望、孟衡刚回来,好多情况不了解,大家复员早,可以多给我们介绍介绍,有一点,大家要支持村里的工作。说完用狡黠的眼光环视着大家。有一个复员兵听了白大贵的话火了,把帽子摘下掼在炕上,说,支持他们个鸡巴,净搞歪门邪道,我看应该来个大换血。白大望看了看复员兵里没有官家宋的人,说,大家围围在这里不行,要到群众里去鼓动鼓动,我不信老白家出不来个掌权的。 这时又有人“嘘”了一声,用手指了指外屋,一圈人的脖子都不由自主地抻了一下。宋乍兰实在忍不住了,唿通一声推开门,用手指敲这个的脑门一下,用巴掌捋那个的脖子一下,大家都躲闪着,嘻笑着。宋乍兰板起脸蛋,说,你们都听着,别枣核桃一律数,俺是亲兄热妹不假,但是各人做事各人担。说这话的当儿宋乍兰的两个脸蛋都红了,看样子她很生气。 白大贵脸上挂着笑,不吱声。挨打的小伙们没好声地叫唤,趴到白大贵腚后,说,大贵哥,快管管你这个熊媳妇,太无法无天了。宋乍兰更火了,顺手捞起个笤帚疙瘩扑向了那小伙子,把小伙子的头敲得哒哒响。大贵妈笑吟吟地赶过来,说,你们一伙人欺负一个闺女家,这可是不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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