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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重怀土,飞鸟思故乡,人没有不喜罕自己的下生地的。白大贵睡梦里都想镇都这片土地。镇都这地方也就是个宝地,过去的镇都更是有名着呢,在旧社会就是典州四大名镇之一。据说八百多年前的南宋年间,刘豫奉命到这里割州划县,为把城建在那里,镇都和典镇争论不一,刘豫捻须生计,决定称土定夺,谁的泥土沉城就安在那里。镇都人当时种地的多,心格眼子少。典镇人读书的多,肚子里鬼花狐就多,暗暗往土里掺了铁屑儿,典州城就建在典镇了。当时把镇都人气了个半死。 两镇地连边,又同饮一河水,但镇都的土比典镇的好多了。典镇搁在个海汊子上,泥土被海水浸染得泛着白花花的盐碱,长棵好庄稼苗都费劲。镇都的土厚实极了,掘下三丈还是黄瓤泥,捧起来闻一闻,溢散着腥腥的土香味,好像用先人的血汗粘稠成的。镇都的东北面有座云龙山,山尖尖高耸在天空里,常年云遮雾罩的。云龙山绵亘百里,交合着三县边境,尾巴甩进渤海里,三座主峰像三颗锋利的牙齿。镇都人是这样形容它的:大牙矮二牙高,三牙够不着二牙的腰。山大谷多,有婆婆谷、相公崖、秋仙峡,历代文人墨客在峡壁上留下许多诗词或摩崖石刻。山间千曲百廻地流下五条水系,径直镇都蜿蜒汇合在一起,长河浩荡南去,擦着典州城拐了个胳膊弯,又一头奔入大海。镇都是云龙河冲积成的小平原,远看一马平泊,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清乾隆四年典州地面大旱,云龙河也细流如丝,人畜无水,禾苗枯死,各地呼天抢地求雨声不绝,惟镇都河润九里露打三寸,庄稼苗唿通唿通地疯长。典州县令坐轿绕村三圈,大呼神哉!为什么这里苗木水草旺盛,草民丰腴富庶? 城建在典镇镇都人不服的,睡梦中也不忘奇耻大辱,什么事都要和典镇摽着膀子干。官府把典州造了城墙,镇都人急了,用半年汗水修了镇都围墙,一色大青砖垒的,白石灰喂缝,围墙上面可行马车,还有一个个城堞和箭楼,围墙有东西南北四个大门楼,比典州城的门楼还气派,两扇吨重的的朱色大门,一边嵌着二十八个饽饽大铜钉。经年累月天一擦黑,大门就吱吱扭扭地关上了,镇都人在更夫嘡嘡的锣声中,安安稳稳地过夜。围墙是官家宋出钱,老白家些穷人出力修的。新政权来了,镇都村被看成封建堡垒了,为了打掉封建土围子,把围墙推倒了。拆墙那天老天来个神景,刚拆到老槐树底下,晴天白日当空炸了个响雷,忽地飘起块乌云一下把镇都遮死了。全村父老被裹在黒影里,一下慌神了,齐扑哒地跪在墙根下,哭声动天。干部大嗓门地驱赶,没有一个挪动下身子的。正在搬弄砖头瓦块的民工哄一声跑散了,至今在镇都村边还能见到一段一段残墙断壁。 老槐树长在东门里墙根下,是安镇都村时栽的,肚皮老得豁裂着三个大洞,小孩子常在那里钻来拱去的趴猫儿。也不知从哪个年代开始,老槐树显灵了,有病有灾的,给它磕个头就好了,兵荒马乱的年头,祈祷平安的人更是不断流儿,从此全村人都敬畏这株古槐了。那年老白家有个小子上去掏雀,踩断了一根树枝,老槐树不住流地滴了三天血,不几天那小子的眼睛瞎了。此后老槐树又弄出了个新景景,当年的旺枝指向谁家,谁家就升官发财,喜事连串儿。 镇都这里两大族人,被中间一条东西长街隔着,南街是宋姓,叫白了都称官家宋。北街是白姓,俗称老白家,毛姓孟姓则属杂姓了。两姓间从老辈就没有和顺过。官家宋的人自然多些,出读书的人也多,这是当年立了志逼出来的,读书多就出功名人。俗话说,南方秀才北方将,陕西的黄土埋皇上。镇都属北方却多出文人,先是出秀才举人,以后就出进士了。明朝万历年间出了个大官宋元卿,这是宋姓最光宗耀祖的一人,以后又出过一个湖广总督之类的官,这是清朝年间的事。封建时代考取功名的,都要回老家竖旗杆修牌坊的,典州城里十里牌坊多是历代镇都人立的,到了清朝时期,正是镇都村的鼎盛时期,一时旗杆如林,秀才成群,据说那时老槐树旺枝老朝着官家宋方向长,把典州人的头皮压得都凹进去了,本村的老白家更不在话下。典州人也不是熊茬,他们从根上就瞧不起镇都人,嘲笑他们是庄稼巴子,踏着猪圈墙进了金銮殿,混充出了个皇上。 随着国共争雄的局面愈演愈烈,镇都开始萧条了,首先是官家宋的败落,设在典州和京津的十八座钱庄,苏杭的十二家绸缎行一个一个地收摊了,一九三二年典州地面有了共产党,官家宋的万亩土地、半个云龙山已折腾得差不多了。到了土地改革时,白大贵就清楚了,官家宋只是捐出了官宅和少量土地。 镇都人称官家宋的房子叫官宅。官宅的主要建筑都在大街北面,一色的青砖青石青瓦垒起的,大多是两层楼建筑,房架恢宏高大,占去镇都半个村,造房格局大多四至七进三出,八个大院,房屋六百九十九间,连同仪门、东西厢房组成六合院,整个官宅前后共建了一百九十多年。地基石用锅铁衬垫,展墙石用铜钱垫缝,屋脊哨边装有龙头兽狗,幢幢屋舍均红柱擎厦,灯笼挂窗户,门脸窗框雕凿的才子佳人栩栩如生。中央黑漆大门上镌刻着“勤俭家风,耕读世家”八个烫金大字,大门外是一对石鼓,上面刻着福禄寿喜,麒麟送子,刘海嬉金蟾,姜太公钓鱼浮雕图案。官宅门前蹲着两个大石狮子,傲视着典州城。北街的老白家们多是官家宋的佃户,白大贵至今还记得,小的时候不敢近官宅一步。 白大贵回村虽然没来得及细看,只是在大街上走了一趟,他却敏锐地感觉到镇都还是贪穷的,解放这么多年了,又是在共产党领导下,问题的症结在哪里?他一宿也没睡好觉。天傍亮刚想打个盹,外面有人把街门敲得山响。大贵妈嘴里应着声,说,来了来了,小步跑着去开门。门一拉开,宋乍兰就蹦了进来,使劲拍打着身上的雪粒子。大贵妈说,大清早的,快进屋里暖和,我就知道是你来了,这几年亏你这闺女照应,接着她朝屋里喊着:大贵,快起来,日头都照着腚了。宋乍兰嘴里嘘的一声,示意不要惊动白大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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