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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节快到了,班会课上,Miss White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我暗自祈祷:千万不要被我猜中。果然,又是鹰钩鼻的来信,这家伙有完没完?鹰钩鼻在信里首先祝大家新年快乐,然后继续不厌其烦地描述他在大学里的美好生活。Miss White骄傲地朗读来信,教室里不止我一个人握紧了拳头。 班会课的主要内容是讨论元旦活动,准备迎接高中的最后一个新年。有人提议办舞会,Miss White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她自从大学毕业以后已经很久没有跳舞了。“Who can dance,then?”她热情地问大家。教室一片安静,大家都不会,那个提议的人也不会,他只知道舞会是很高尚的活动罢了。猪兄站起来提议包饺子。这个建议很好:寒冷的新年夜,在温暖的房间里,大家一起动手,包出各式各样的饺子,在热腾腾的香气中享受美餐……大家都响应这个建议。猪兄补充了一句,我是不吃肉的。每个人都是愕然的表情,猪兄这么胖的人居然是素食主义者。猪兄没有说谎,我们废物圈的人早就知道,我们还知道他每顿吃半斤米饭。Miss White把这条注意事项记录在黑板上。又一个女孩站起来说她从不吃芹菜,接着纷纷杂杂都来了,有不吃青菜的,不吃韭菜的,还有不吃葱的,不吃味精的。Miss White不知怎么办,这样下去只能做饺子皮儿了。我跟工程师使个眼色,他不怀好意地站起来,清清嗓子,“我从来不吃面食。”教室又沉寂了。 紧接着工程师提出他的建议:全班去录像厅看录像。工程师知道几家不错的录像厅,通常两部武打片中夹一部色情片,但是这一点他没有说。也许这就是他的梦想——全班一起看黄色录像。但这是不可能的,每个人都知道录像厅放黄色录像。 作为灵魂人物,丘八终于讲话了,他提议全班去溜冰。丘八列举了两个好处:可以锻炼身体,还可以展现自我。我暗自替他补充了第三点:Miss White 作为一个5岁孩子的母亲肯定不会去。全班报以热烈的掌声。事情就这么定了。
联系场地的那天,丘八满怀希望地骑着自行车出去了,就他一个人。其他同学在教室里安静地看书。丘八的可爱之处就在于,别人认为很重要的事情,在他看来很次要;别人认为很次要的事情,在他看来很重要。由此我们也可以反推出这样的结论:大多数人是不可爱的。一中午的功夫,丘八就联系到场地并且谈妥了费用。那是一座新开张的音乐溜冰城,装修非常精致,服务小姐都年轻漂亮。原价15元/人,丘八为我们争取到团体价:12元/人,这一下就能节省将近200元钱,同学们狂热地崇拜他。 这年的最后一天,放学以后,我们出发了,背着书包。一大群愚蠢而又自以为是的学生在溜冰城的门口汇合,气氛有点紧张。丘八带着我们上楼,到了溜冰城的门口大家停步不前,每个人都看见售票窗口上写着:学生凭证10元/人。丘八也呆了。这么大的字他上次来的时候居然没看见。大家讨论了一下,认为分别进去可能更为划算。溜冰城的老板让我们出示学生证,倒霉,谁会把学生证带在身上。拿不出学生证老板就死活不相信我们是学生。军官冲到老板面前指天发誓,如果我们不是学生他就是小狗。看来军官真的把人变成小狗当作很严肃的事。研究生把阿果拽到老板面前。阿果今年只有十二岁,他的同龄人刚开始读初中。老板只好点头,他承认这个小孩肯定是学生。“但是他呢?”老板伸手指向我。可恶,我最讨厌别人怀疑我的年纪。 大家吵嚷不停的时候,一个小姐跑来把老板喊去耳语几句。老板回来的时候,态度好了很多,他同意让大家以及胡子很长的我买学生票进去。大家不明白怎么回事,只有我注意到刚才Handsome离开了一会儿。我怎么忘了,他的老妈在税务局上班。Handsome母亲的职业能决定我的身份,这让我有点儿高兴不起来。
大厅的边上有一个柜台,每个同学都去领了一双鞋,按照各人的尺码。工程师好像很得意的样子,他领的那双鞋比我的要新。回来穿鞋的时候他发现鞋子很臭,比他的脚还要臭。他把鞋子拿去换,换了一双更臭的。工程继续换,他坚持要换不臭的鞋。很难得有这么耐心的服务生,他把整个尺码段的鞋子都摆出来,任由工程师挨个儿的嗅。有的鞋子明显很臭,脸还没靠近就被熏着了,有的不太臭,工程师要反复的采样。工程师趴在柜台上专心的闻鞋子,不认识他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我们也是。最后他终于选定了一双,有点旧的。 “这双不臭吗?”我表示怀疑。工程师摇摇头,他也不知道,他的鼻子麻木了,所以他选了鞋带最长的这双,鞋带长一些,绑得结实。 一个接一个地,男生邀请女生入场,结伴手牵着手,在大厅里慢慢地滑行。我们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高中三年,终于有这样一天,场面多少有点感人。班上的每个男生,不论学习成绩是好、还是差、还是很差、还是差得让人想用乱棍痛打……此时此刻,都是那么风度翩翩。平平径直向我走来,她邀请我一道滑。只有她这样的小呆子才会主动邀请男生。 场地中的人逐渐多了,我牵着平平的手,很小心地带着她。终于我还是忍不住对平平说:“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其实。” “怎么了?”平平扭头问我。 平平连这也不明白,我真想好好跟她解释一下,忽然她撞到了别人,拉着我也摔了一大跤。“我是说,”我努力从平平身上爬起来,“扭头讲话不看着前面,就很容易撞着别人。”平平点点头。她肯定还没想明白。 平平的技术真差,她总是摔跤,而且摔跤的时候还紧紧抓住我的手,让我也跟着摔。我告诉她快要摔跤的时候,一定要把手松开。 “这样我们就不摔跤了吗?”平平有些不好意思。 我点点头,她至少答对了一半。
平平的身子那么单薄,居然很经摔。她一次次的跌倒,一次次的挣扎着爬起来,手都肿了。我小心翼翼地把她带到场边,然后把她推倒在沙发上,“你会不会溜冰啊。” 平平喝了一口水,擦擦鼻尖的汗珠,“小的时候滑过两天。” “小时候滑过有什么用啊,你看你现在腿这么长,根本就不能玩这个。”我想说的是平平至少还得长个又肥又大的屁股,要不然根本就不能玩这个。
溜冰场的灯光不怀好意地昏暗下来,我站起身,看看nini在哪儿。我看不见她。我隐约看见工程师和阿黄缠着服务小姐讲话、猪兄坐在是沙发上大口地喝汽水、讨厌鬼牵着小可人的手一块儿溜冰,还看见军官扶着场地四周的栏杆一步一步艰难地……,慢着,讨厌鬼牵着小可人的手?小可人让讨厌鬼牵她的手?自从小可人与丘八和研究生分手以后,这样说可能不礼貌,自从小可人与丘八分手以后小可人与研究生分手以后,再也没有男生跟她说话了。毫无疑问小可人是班上最漂亮的女孩,正因为这样,男生中出现了一条潜规则:他妈的谁也别打小可人的主意。如果有人胆敢接触小可人,会被所有的同学嘲笑唾骂为:流氓、无赖、好色鬼。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的经验是,一件好东西一旦被大家认为是共有的,那么最好谁也不要碰它。 讨厌鬼敢于在今晚和小可人牵手,绝对是个勇敢的举动,虽然他本来就是流氓、无赖、好色鬼。今天的夜晚有些异样,不知道会不会有奇迹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在场地中悠然的滑行几圈,没有看见nini,休息区也没有。小人精招手把我喊过去,小声告诉我:“nini一个人,在那边。”她指向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真的吗,这个信息对我太重要了,我拍拍她的头以示嘉奖。我滑到场地的最东边,在地毯上慢慢的走了一段,跨过一个箱子,揭开垂落的窗帘,nini正伏在窗台上,看着外面。nini扭头看看我,眼睫毛是湿漉的,她转回头看着外面。我什么也没有说,把手里的水递给她,她啜了一口。现在已经入夜了,楼下狭窄的街道上汽车正喷着白汽穿行。我伏在窗台上,好像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 “林”,过了许久,她终于轻轻开口。 我想答应一声,可是脸被冷风吹得太久,几乎冻僵了。我只能一边揉着脸,一遍用疑问的眼神看着她。 “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可是,再过半年,这个班就不存在了。” “嗯,是啊。所以大家才玩得这么开心。” 她知道我是在开玩笑,于是笑了一下。天晓得我不是开玩笑,我一直在期待全班同学不分男女老幼一并作鸟兽散的那一天。大家肯定也是。 “我会舍不得大家的。”nini低声说。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读初中的时候,少年班上的男生就经常欺负nini,他们往她的饭盒里扔粉笔头,在她的书上乱画,踩她的凳子,从她衣服里掏钱出来买东西。这些事情都是丘八告诉我的,其中还有他带头干的。丘八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这样做,大概是因为nini对这些都无所谓。nini从来就是这样,对什么都不在乎,包括我。所以我又喜欢她又讨厌她。现在她说她舍不得大家,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nini~”小人精穿着笨重的溜冰鞋,蹒跚着走过来了。nini赶紧抹掉眼泪。我好高兴,我来的时候她没有抹。 小人精抬腿准备跨过箱子,结果她摔倒了。她笔直的躺倒,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音,就像装满大米的麻袋掉在地上。这样摔一定很痛,我们赶紧过去看她。小人精的眼睛紧闭着,也不呼吸。我跪在小人精身边大声地喊她的名字,我希望她至少能微微睁开眼,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答应我,照顾好nini……”小人精果然睁开眼了,表情很痛苦,她居然勉强微笑了一下,小丫头真结实。我扶着小人精坐起来,她摇摇头,又躺了下去。可怜的家伙,还是让她再躺一会儿吧。 nini盘腿坐到地毯上,和我一起看着小人精。我现在才发现,小人精的胸部已经有些东西了,正随着呼吸一上一下。我真想把手轻轻放上去,感觉她呼吸的频率。这样盯着她的胸部看可能有点失礼,况且nini就在身边,于是我闭上眼睛。 “你在干嘛?”nini问我。 “我在祈祷啊。祈祷完了就把她吃掉。” “好啊,”nini搓搓手,“我已经等不及了,饿死了。” 虽然闭着眼睛,小人精还是忍不住嘀咕一句:“讨厌,你们。”
Handsome过来了,带着很多食品。“你们要牛肉干吗?这包巧克力曲奇好像也不错。喂,小猪你要不要来一点儿?”Handsome蹲下来,拿一袋梅子在小人精头上晃晃。小人精眼睛也不睁开。“她干嘛躺在地上?摔跤了?天!”Handsome把梅子收起来。他又拿出一袋太妃糖。“这回是太妃糖哦,还不睁开眼……”
我和nini手牵手回到大厅,不去想小人精恢复元气后会首先干什么。此刻休息区已经彻底混乱,班上的男生分成两边,躲在沙发后面用开心果打仗。他们每人拿着一袋,一边大声骂着脏话,一边用力地把开心果扔向对面。其实伪装风度翩翩并不很难,可是他们连一个晚上也坚持不了。只有猪兄还保持着一贯的姿态,他坐在两条战线的中间,大口嚼着肉松面包。不断有开心果误砸到他的身上,他一点也不在意,而且他很乐意把落在他身上的开心果吃掉。我知道猪兄吃开心果不是为了填饱肚子,从深层的意义上讲,他在销毁武器,以实际行动捍卫脆弱的和平。
“我们溜冰吧?”nini提出一个好主意。我点点头,然后拉着她滑入场地。 “我就是很想和你一起滑,也不知道为什么。”nini看着前面,好像在自言自语。“我等你来邀请我,可是你就一直坐在那里,看也不看我。所以我就让平平去找你,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溜冰。” “可是我……” “原来你滑得很好,太好了。”她很开心,听上去是。我扭头验证一下,发现她又哭了。 我们不说话了,把心情放松,在人流中自由地穿梭。汗水慢慢从我手心渗出,和着她的汗水,她的手逐渐变得滑腻,我必须用力握紧。我还看见了小可人,她正牵着陌生人的手,从下午到晚上她几乎没有休息一分钟,她不拒绝任何人的邀请。小可人天生丽质,汗湿的发梢贴在红热的脸颊显得她楚楚动人,经过长久以来的寂寞,今夜她终于再次绽放。
场地的一侧出现骚动,好像有人摔跤了,摔跤了就应该赶快爬起来,不要挡别人的路。一些人围了上去,可能是摔跤的人不想爬起来,反正我是不会好奇的,除非,军官从人群中钻出来扯着嗓子大吼:“快喊人!快喊人!”军官就是这样,一紧张就会做出违反逻辑的事情。他大声喊出自己对自己说的话,这是人格分裂的前兆,祝他好运。我松开nini的手,挤进去看个究竟。一个小女孩坐在地板上,右手托着左手,身子在抽动。她的左手腕扭曲成S型,好奇妙的造型,恐怕是腕骨关节错位了吧。两个小女孩站在旁边嘤嘤地哭,我得出的结论是:这三个小女孩趁着放假来玩溜冰,而且绝对没有告诉家长。 我蹲下来,问那个受伤的女孩:“疼吗?”她赶忙点点头。“没事的,过一会儿就麻木了。”不知道我这样的安慰会不会让她好受一点。我帮小女孩解开一圈一圈的鞋带,卸下厚重的溜冰鞋,“你的鞋子在哪儿?”小女孩想了一下,“在那边的沙发下面。”我努力把她扶起来,不过穿着溜冰鞋搀扶另外一个手不能动的哭泣的女孩很不容易,还好围观的同学们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必须的,他们帮我做到了。 我扶着小女孩走到放鞋子的地方,让她坐下,然后从沙发下面把她的鞋子掏出来。她右手托着左手,哭着,看来我还得帮她把鞋子穿上。另外两个女孩也跟着过来了,还在哭。“你们也去把鞋子换了,好吗?”这才把她们打发掉。 帮小女孩穿鞋子的时候,她问我:“我的手会不会断?” 如果是平平这样问我,我肯定会说:“这还用讲?你完蛋啦!”我笑一笑,撸起右手的袖子,“你看,我以前右手也骨折过,比你还严重。一个月就好了。”我转转手腕,假装很灵活的样子,我为什么要假装?“不过我比你要幸运,我当时整整一个月没有写作业。” 小女孩终于笑了,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当我帮她系好鞋带的时候,另外两个女孩也换好了鞋子。 “你们赶快送她去医院吧,顺便通知她的爸妈。” 三个女孩都面露难色,真是小孩子,这种事情也要犹豫。 “放心好了,我保证她的爸妈不会打她的。” 她们用惊讶和崇拜的眼光看着我。
才把她们送走,班上的一个同学阴森森地靠近我并且小声对我说:“林,你不应该管这个事情。” “怎么了?” “刚才撞倒那个女孩的人是我们班的××,你小心不要暴露我们班的身份。” 我本想告诉他在溜冰场碰伤别人不是故意伤害,我还想告诉他就算有责任也不应该逃避,可是一想到国家的未来就寄托在他这样的人的身上,我就什么也不想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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