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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班里的表现很糟糕，但是和我一起出来混的兄弟姐妹们并不知道，他们始终以为我还像初中时那样春风得意。死党阿诺在重点班，他就像他的偶像施瓦辛格一样充满力量。阿诺喜欢假装不经意地把苹果掰成两半递给别人，让别人尝不出苹果的滋味。他还像他的偶像一样极度的内敛和沉默，这该死的性格连他爸妈都无法忍受。我非常了解阿诺，他小时候伶牙俐齿、活泼健谈，但是小阿诺调皮地模仿口吃的人，结果变口吃了。后来的发展就不受人控制了，阿诺开始以各种方式逃避讲话，每天一副冷酷的表情，做事情极其慢条斯理。阿诺妈妈担心他的前途，毅然决定给他改名字，在原来的两个字中间加了一个表示“快速”含义的字，好比把“阿诺”改成“阿快速诺”。我们几个老朋友当然拒绝用这个拗口的称呼，还是叫他阿诺。我知道阿诺口吃的根本原因，不是嘴巴上的，是脑子里的，因为我看见他写字的时候也一顿一顿很不连贯。后来阿诺不再口吃了，也没有人注意到，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他的名字还是阿快速诺，这是后话。
阿诺口吃的时候我照样和他聊得很开心。每当阿诺有一个词说不出来，我就暗自猜测他想讲什么，就像玩猜字游戏，挺有趣。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阿诺讲到他和小母鸡的娃娃亲的时候，一点也不口吃，让我没得字谜猜，有点扫兴。阿诺没有口吃肯定是因为这件事在他脑海里折腾了很久，没有任何模糊的细节。他的父母和小母鸡的父母来自同一个小城市，两家的关系十分热络，看着儿女渐渐长大做父母的当然会有一些无聊的念头，比如让两个小孩结娃娃亲。这纯粹是成年人的恶作剧。两个不谙世事的小朋友，忽然被告知终身已定，无异于晴天霹雳，从此他们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和对方的一举一动，还要对所有的好朋友保密；在父母面前亲密的交谈，在同学面前形同陌路。等到他们长大了明白所谓的娃娃亲不过是父母的捉狭之举毫无实际意义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这么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沉重关系原来是一个小小的玩笑。
阿诺实在是吃不消这么重大的任务，所以向我倾诉了，可是小母鸡很顽强，她就是没有告诉任何人。小母鸡很爱面子，不允许任何人取笑她，她喜欢取笑别人则另当别论。上了高中以后小母鸡把她班上的好朋友介绍给我，极力撮合（若干年以后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的娃娃亲情结的一种宣泄）。我和那个女孩当时都很紧张，因此我完整地体会了阿诺和小母鸡的感情经历，确实不好受。
那个女孩叫玲。我也很喜欢她。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我就是喜欢很多人，小母鸡我也心仪了好一阵子。就连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不讨喜的小男我都会喜欢。小男随着父母到过很多地方，平均每两年转学一次，初三的时候她来到我和阿诺和小母鸡的班级。小男看不上这些同学，因为没有人有过她那样的阅历，小男也看不上那些大人，因为她的父亲被任命为这个单位的处长。初三开学的那天，大家都在议论纷纷，说处长的女儿要转学过来了，同学们（尤其是男生）都很兴奋。老师在讲台上训斥大家要好好学习，大家都低头不语，这时一个女孩悠然地走进教室，手指转着一串钥匙。老师把她介绍给大家，大家掌声欢迎。女孩轻轻点头，悠然地走出教室，手指转着一串钥匙。
我和阿诺很欣赏小男的率真性格，还有她又粗又直又硬的乱蓬蓬的头发，不过我们不喜欢去她家。她家很大，每天挤满了人，那些人陪着小男的妈妈打牌聊天，送来各种土特产。后来小男的妈妈不慎摔伤了胳膊，那些人四处奔走相告，好像期待了很久。他们送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土药方和营养品，仿佛每个人都是深藏不露的神医，其中曾经骨折过的人更是绘声绘色地追忆当年受伤和恢复的美好经历。成年人有时候也很调皮。
我们四个人一起来到这个重点高中，小母鸡和小男还被分在同一个班级。我们约定，一起混江湖。
阿诺在他的重点班挺吃得开，他沉默的举止和严肃的表情很令人尊敬。阿诺也坐在最后一排，是重点班的废物圈中的一个。不过他所在的那个废物圈比我的这个要高级，同学多是大款或者小款。他们买电脑整天打游戏，那时候386的电脑卖8000块钱。阿诺和这些精致废物玩得来，说明他的适应能力很强，比我强，也比小母鸡强。以前在初中的时候小母鸡是所有男生的梦中同桌，每次她上讲台板书，全班趴在桌上睡觉的男生都会抬起头欣赏她的身姿。现在不会再有讨厌的男生写满是错别字的情书给她了，小母鸡就致力于撮合我和玲。小母鸡就这样消极到连恋爱都懒得谈了，我怎能不惋惜。小男比较会享受，她找了一个很听话的女孩，为她打理每天的学习任务。她说那个女孩是她的老婆，阿诺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还不如小母鸡呢。
不管选择怎样的方式生存，反正时间在缓缓地流逝。我为自己构思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追求小人精，因为我相信追不到小人精的痛苦肯定远远小于高中三年有期徒刑的痛苦。看看周边的这些人，我觉得我的想法还不算很荒唐，我总算有自己的事业。平平趴在桌上睡口水觉，nini噘着嘴东张西望，猪兄拿着作业本给自己扇风降温，工程师满脸的盈笑不知道在构思谁的故事，警察和军官在判断国家今后的走向，研究生把家里带来的菜瓶拿出来吃菜，咸了就喝口水，丘八和小可人在前排眉目传情，MissWhite在上课，如果她不是在和学生吵架……这就是每天的生活内容，有时候我分不清这是上午还是下午，是高一还是高三。我曾经对每个人的无聊行为进行详细的分析，结果得到最无聊的结论：
首先，平平的口水觉，算了，我们还是换下一个吧。口水觉永远是口水觉，我分析不出什么来。我只觉得平平的睡姿不应该那么放纵，把脸直接贴在桌面上，这很容易刺激唾液腺。我想起了乡下的姨婆婆，记得去她家拜年的时候，她亲手擀面条招待亲戚。姨婆婆擀面的时候很投入，一定要擀出最劲道的面条来让大家赞不绝口。她用尽全力地擀，大口喘气，口水也一滴一滴的落到桌上，擀入面中。小小的我就立在桌旁仔细地看她擀面，看着晶莹的液滴缓缓的坠落，翻起细细的水珠，迷住我的眼睛，很痒。热腾腾的细面条装在老瓷碗中，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还有金黄的荷包蛋，泛着油花的汤汁散发着扑鼻的香气。大家乐呵呵的吃着面条，恣意地发出呼啦啦的声音，一碗接一碗……我吃了吗？我可能忘记了。我总是这么幸运。
nini上课的时候不怎么讲话，因为她最好的朋友小人精坐在第二排。我听说nini自从来到少年班的时候成绩就很差，除了小人精几乎没有人理她。这对我来说应该是个利好消息，它表明：nini很寂寞，而且nini很笨。至于同学们为什么把成绩看得这么重，我实在不明白。我从小就认为成绩不代表所有事情，甚至不能代表任何事情，可是同学们都不懂，也许要很多年以后他们才会悟出这个道理。如果他们当时就能明白这个道理，那么我追女孩子就不会那么累了。
猪兄总是那么热，他的汗衫总是那么湿。他妈妈是一个有品味的女士，给他买了一件蜡染图案的汗衫。蜡染图案你知道吗，这是云南少数民族的一种印染方式，把粗布浸上蜡，冷却后结成蜡板再敲碎，蜡板出现各种不规则的裂痕，然后染色，多为蓝色，于是粗布上布满了支离破碎的图案。我想说的是穿上这件汗衫，猪兄就不再像一整块猪肉了，而是很多支离破碎的猪肉。这种混乱的图案让你无法集中注意力于一整体，你就不会觉得他很胖了。而且蓝色的图案可以有效地抵消你对这一堆猪肉的食欲。智慧极了。
工程师还在不厌其烦地讲色情笑话。他和阿黄是我们班上最猥琐的两个人。工程师在班级的人际网络中相当于黄色网站，他是各种色情故事的交流中心，他的代表作就是《哑媳妇》——“公公在家听见外面很喧闹，就把哑媳妇叫来，‘你出去看看外面在干什么哪？’。一会儿哑媳妇兴高采烈地回来，比划着吹喇叭的动作。公公点头，‘哦，是喜事儿啊。谁家的喜事儿？’，哑媳妇脱光了上衣，‘哦，是二奶奶家啊。二奶奶家的哪个闺女嫁人啊？’，哑媳妇脱掉了裤子，‘哦，是小凤啊。小凤嫁给谁哪？’，哑媳妇把她男人拉过来脱了裤子，‘哦，是柱子啊。柱子姓什么来着？’，哑媳妇把男人放平在地上，骑着他一上一下，‘哦，姓焦啊！’”工程师每次讲到这里都会两眼放光，嘴巴笑歪。天知道是听的人开心还是讲的人开心。阿黄的猥琐表现在他的行为艺术上，他喜欢扣鼻子，十个指头轮流，两个鼻孔交替，在聊天的时候，在听课的时候，在思考问题的时候。扣出来的东西就粘在课桌下面或者上面。每次换座位，别人都拒绝使用他的桌子。阿黄还让大家相信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他说他曾经三个星期没有大便。阿黄讲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大家出于善意地表示不能相信，但是阿黄的表情那么严肃，眼中还透着淡淡的忧伤，我们马上点头表示相信了。后来别人连他的凳子都拒绝坐了。
警察是班上少有的比较成熟的人，他和我一样是外来的，和我一样看不惯这些小朋友。唯一与我不同的是他很在意成绩，他努力地学习想改变每次考试都垫底的惨状。有人说世界杯只有一个冠军，我们同样可以说班级只有一个垫底。垫底的压力非常巨大，警察是所有成绩话题的首选对象——“第一名考3门功课的总分比最后一名——那个警察——考5门的总分还要多”。警察实在无法改变这种局面，他开始厌倦老师，进而对社会不满，他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他要建立一个社会新秩序。我相信警察有可能建立社会新秩序，但是我不相信他能改变他垫底的名次。我很清楚一个人如果讨厌老师就肯定学不好老师教的功课。我从来都不讨厌任何老师，我还努力培养对他们的热爱，所以我是倒数第三。
那个研究生本名叫阿非，讲到他我就很矛盾——他后来是我的头号情敌，所以我很自然地对他所有缺点都记忆犹新。研究生是个阳光男孩，相貌英俊，性格开朗，时常用笑声感染每个人，而且成绩优异（至少有那么一段时间）。后来研究生堕落到我们这个圈子，谁都看得出他心有不甘。其实，研究生到底算不算废物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反正班上除了我们几个，没人和他玩。而且我们私下里还无法忍受研究生的某些举止：他最大的乐趣就是用拳头握住自己的屁，然后伸到别人面前松手。他还喜欢上课的时候偷吃从家里带来的午饭，把菜嚼碎然后闭上嘴扭头严肃地看同桌，同桌问他有什么事，他就忽然张开嘴巴。研究生喝水的时候会故意把食物碎屑混入水瓶中，然后他就给大家看这些微粒上下漂动如此奇妙云云……这样的人会成为我的头号情敌，我真没用。
丘八和小可人眉目传情的时候我跟他还不熟悉，但那时我已经知道他很讨人喜欢。丘八是头号明星，是全班的灵魂人物。虽然丘八的成绩不怎么样，但是MissWhite让他坐在教室前排，一个山明水秀风和日丽的位置，婀娜多姿的小可人就放在他的正前方。小可人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还有天使般的脸庞，身段就不消说了——其他女生还在穿白衬衫黑裤子的时候，她就已经穿吊带背心牛仔裤头了。粉肩，细颈，美腿，让人喘不过气。有趣的是，小可人喜欢和男生玩，并且发生很多故事，如果班上发行报纸的话，她每天都是娱乐版的头条。
这样与众不同的班级如果没有MissWhite的领导，我想象不出会是什么样子。MissWhite那么瘦削，那么精干，而且那么孩子气。MissWhite讲课的方式很不寻常，她热衷于收集每个单词的所有含义和用法，然后让学生全部都记下。她在黑板上一条一条的写，同学们在本子上一条一条的记。这样，一个单词在我们的眼里就不再是一个单词了，是十个单词，一道题目在我们的眼里就不再是一道题目了，是十道题目，最后一张英语考卷就成了十张考卷。后来每次考试我都不能准时把卷子做完，因为我懂的太多了。MissWhite讲解题目的时候喜欢用这个词——“当然”：“这道题的答案是C，因为碰到这种句子当然要选C，否则就不对。”每到这时候我都会很惭愧，因为她讲了“当然”——这说明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可是她的这种“当然”分析法我一直没能完全掌握。每次考试的时候我也会对着一道题目说“碰到这种题目当然要选……”，选什么呢？ABCD都很乖，它们四个整整齐齐的地站在那里，没有一个躺着或者乱走，我无法抉择。我花了三年时间，只达到了初级境界，就是看着答案可以“当然”出答案，没有答案就“当然”不出来，实在是有点遗憾。
有的同学领悟能力还不如我，他们“当然”不出来就问为什么，然后MissWhite耐心的再“当然”一遍，反正“当然”法用熟练了以后证明任何题目都像证明“A=A”那么简单。于是整节课就充斥着“为什么？”、“当然！”、“为什么？”、“当然！”……碰上这样孩子气的孩子孩子气的老师当然不高兴了，不过作为一个充满爱心的老师，MissWhite绝不会说“你们理解不了说明你们太笨！”，她只会继续“当然”下去，“当然”到每个人都理解为止。MissWhite的讲课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单调，除了“当然”法，还有“显然”法，“肯定”法，还有国外最时髦的“Surely”法，“Certainly”法。
对于MissWhite的“当然”法，说实话，我也曾经抱着怀疑的态度。直到有一天，我被领导发配到海外，整天跟洋人打交道，才发现英语这东西确实怎么讲都可以，跟咱们汉语一样，才知道语言这个东西本来就没什么因为所以，才发现“当然”就是最恰当最直接的表述。当然这也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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