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先我想说，nin是个很漂亮的女孩，但是我无法证明。对于这个棘手的问题，一些用笔如刀的作家通常会使用原始的拆分法，把他要形容的对象像猪肉一样切成很多块，分别给读者描述，刚才我形容哥哥和我的时候就示范了一次。虽然我并不善于形容一个漂亮的人，但是这次我不想再把亲爱的nini肢解了。反正她很漂亮，而且是那种怪异的美。具体怎么怪异，我会让你慢慢领会，但是不要指望我在你满脑子都想着猪肉的时候介绍她。
nini个子很高，可是没有人欣赏这一点，在一个小孩子组成的班级里任何与众不同只会让他们群起而攻之。我也不明白nini为什么那么高，高中三年她不停地长个子，幸好她的成绩也很差，要不然MissWhite很难为她安排座位。整个高中nini只调整过一次座位，从倒数第二排搬到倒数第一排。废物圈的伙伴们慷慨地接纳了她，因为她将是圈内唯一一个原少年班的成员。当时我一直不明白一个天资如此聪明的女孩为什么成绩会这么差，反正我的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实施，她的到来正是我所需要的。
那时我和同桌平平已经如胶似漆。平平好像从来没有跟低俗的男生交往过，我随便讲什么都会让她非常开心。每一堂课我都和平平不停的讲话，数学课，英语课，语文课，化学课，物理课，还有下雨天的体育课。讲到累了就安静下来，我们趴在桌上睡觉。一般平平会尽量比我先醒来，因为她不想被我发现她淌在桌子上的口水。终于我还是发现了，当然我不会在意的，所以我告诉所有的人。平平是个有主见的女孩，她不喜欢我喊她“小呆子”，可是她在课堂上的傻笑和桌子上的口水是没法推翻的证据。
“林，别再喊我‘小呆子’了，好吗？”平平恳求我，“我觉得一个同学如果被别的同学反复地叫‘小呆子’，就真的会变成‘小呆子’。”
我沉默地看着平平很久，她说的没错，“小呆子！”
平平当时没有任何曲线，也从来不穿胸罩，只有头上扎着小辫子——象征性的。平平的手指像水葱一样尖尖的，她一点也不呆，只是懒于思考问题，眼中总是一股清澈的无忧无虑的光芒。有时候平平忽然认真地考虑起问题来，言语会犀利得让我想揍她，幸好这种情况不多。大多数的时候，这个很容易满足的女孩会让你觉得在她面前你就拥有一切。有一次，我的眼睛迷了沙子，平平主动帮我打饭，反复地问我好些了没有，她还帮我吹沙子，吹得我直流眼泪——我感觉到她的口水吹到我脸上。平平是个好女孩，我只能为了长远的目标而克制自己不去喜欢她。
从这小小的班级中，我可以触到整个社会，十几岁的小孩子们已经将人格完全发展并充分地细化。我可以预见到哪些人将来会是君子，哪些人将来会是小人。当时是谁向MissWhite打小报告，我一直没有追究，因为我相信班上不只一个人这么做了。就在平平和我最亲密的时候，MissWhite把同桌的我们分开了。从积极的角度可以认为她这是督促我不要徘徊在计划的第一步，应该继续前进。这样认为是有道理的，因为MissWhite让平平坐在了nini的旁边，我旁边换成了军官。那是班上的一次重大的座位或者说地位调整，班级的布局已经充分表达了MissWhite对每个同学将来发展的预期。优秀的同学分散落座，有发展希望的同学分别围绕着他们坐开，形成了壮观的众星拱月的场面。我们废物圈的人既不是星更不是月，我们是黑洞——不但毫无光亮而且有巨大的引力，所以我们还是坐在最后面。
该死，我已经迫不及待想介绍nini了，可是现在军官坐在我旁边，按顺序我得先介绍他。正如我所说的，军官曾经做过副班长，后来又被撤职。副班长本来就是一个闲差，还不如副总统，因为副总统可以对总统有个盼头，而班长那么年轻，高中生涯又那么短暂，副班长什么也不能指望。可是就这么一个闲差军官都守不住，可见他的运气多么差。军官是个美男，瘦削的脸庞刚毅的神情，他这样的人将来不做军官敌人都不答应。但是军官的思想很不成熟，甚至可以说毫无深度，他的思想完全配不上他的长相，这样的人很容易成为我的忠实听众。我首先和军官探讨的，或者说向他灌输的，就是平平非常可爱，非常漂亮。军官来自一个极其普通的家庭，除了一口地道的小城方言他什么也不会。所以在掌握了我给他制定的审美观以后，说平平其实很好看他就越看越觉得好看。有一天上课的时候军官说他想和nini调个位子，跟平平坐在一起，我真拿他没办法，“重色轻友。去吧。”
nini对于换位子没有任何意见。因为她就是这么一个无所谓的人。如果教室外面有一个人想和她换位子她都会换的。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她，对她每天的所思所想也无从知晓，我想当时的她就是在享受童年——她才13岁。
在她13岁的时候，我开始认识她了。
“你好！”
“你好！”
这是我们说的第一句话。在这之后的十年里我们聊了无数的话题，在数不清的昼和夜。nini的声音很小，而且是童音，这细细的声线简直是我的天籁，同时也是老师的不堪。最无奈的是每次老师课堂提问，总是不由自主地点到nini——她的个子那么高，即便是趴在桌上也会很醒目。然后nini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努力睁开她的小眼睛，开始揣测刚才老师问了什么。nini的小眼睛上有一条隐隐的痕，这说明她是双眼皮，可是看上去很像单眼皮，到底应该算哪一种，我很犹豫（我私下估算出的加权平均数大约是0.618个双眼皮）。nini张开小嘴回答，老师几乎什么也听不见，只看到她似乎是在回答问题，似乎是在说没有听清问题，似乎是在抱歉不会回答。老师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也不敢重复问题，因为她可能已经回答完了。看nini的口型也看不出什么来，她的嘴唇总是微微地噘着，两颗兔牙隐约可见，讲话的时候还轻轻地点头。看着nini一下一下的点头老师也不禁跟着点头，这好像是一种行为的传染，有空我再研究一下。碰上性格暴躁的老师这时会跳下讲台要走到她面前听个究竟，但走到一半又会掉头返回——失去了讲台的高度他们没法训斥比自己高的小女孩。“坐下！”
我曾经问nini，“你刚才回答什么了，坐在你旁边我都没听清。”nini狡猾地眨眨眼。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是很小，可是，回答问题的时候她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们废物圈的人后来都知道这个秘密了，并且积极的配合，在她假装回答问题的时候在一旁假装听的很仔细，并不时做出赞许的表情。这赞许的表情可不是假装的，我们就是在赞许她假装回答问题。
当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的时候，讲了很多话。我一边和nini讲话，一边看着她长长的浓密的卷曲的头发。我纳闷她怎么会长着卷发呢，像布娃娃一样。如果疲倦的时候能够和她躺在一起把她的头发散在我的脸上遮挡阳光一定会很舒服，我这样想。nini把凳子翘起来，两条长腿晃荡着，嘟着嘴，我们两个就这样在桌子后面埋着头聊了一节课。一节课以后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军官在第二节课坐回来了，红光满面，看样子他的收获也不错。军官说他随便讲什么都会让平平非常开心，他说从没想到原来自己是一个很幽默的人，我表示同意。他还说平平很可爱，傻乎乎的，我点头称是。他还说平平的皮肤很白，手很好看，我有点警觉，蔑视了他一眼，告诉他他是个流氓，军官蔑视了我一眼，“nini怎么样？”
“一般般。很不怎么样。”我可不想他对nini也审美起来。军官的口胃这么广泛，又从来没吃过荤，我得谨慎一点。
换位子是我和nini交流的方式，也是废物圈伙伴百玩不厌的游戏。这种略微违反纪律的事情是小孩子心中的冒险，就像成年人玩的“换妻游戏”。前排的同学也有人换位子，但是他们常常会被老师发现，而我们怎么换老师也不会发现，这让我们有一点沮丧，因为这多少会降低一些刺激感。不断地换，不断地换，后来大家每次上课前会为选择跟谁坐在一起而烦恼不已。这种行为很幼稚，我知道，我也很苦恼。每天坐在这样的班级里环顾四周，我就感觉自己像孩子群里的老头。别人的下巴还光光的，而我的胡子已经刚硬了。我时刻都要忍受这种种无聊行为，从开学的那一天开始，持续了整个高中三年。
开学第一天，我迟到了，MissWhite问我：“What’syourname?”
“林。”
全班哄堂大笑。我知道我的身体很粗壮，我知道我的唇须很醒目，我也知道我的名字像女孩的名字，可是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笑那么久，就好像从我老爸为我取了这个蹩脚的名字那一刻开始他们一直就在等待这次开怀大笑。之后，这样的笑声一直在我的耳边徘徊：我连续打三个喷嚏，大笑；老爸上课时给我送来衣服而我假装不认识他，大笑；上课时老师听见我唱歌而沉默，大笑；中途退出考场去拉肚子，大笑……这样的笑声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发泄，或者说是集体发癔症。有一次老师不在教室，班级喧闹混乱，忽然全部安静下来，然后全班大笑。那时我想我明白了，他们是孩子。
需要忍受的事情远不仅如此。老师每个学期按组发放新课本，我每次都拿到最畸形的一本。我知道人人都想挑好的，可是没有人会像他们那样：第一排的人会把整个小组的9本书都仔细翻一遍，确保挑选出最完美的，再传给第二排，第二排继续挑……每次拿到印刷模糊或者裁剪不齐的书，我都会很开心，因为我同桌的书可能连封面都没有。
我已经长大了，有了保护隐私的意识，所以上厕所时我喜欢自己占用一个位置，可是那些家伙就是喜欢和你挤着一起方便，而且决不是出于儿童的天真。他们会不断地斜眼窥视别人的东西，然后和自己的做比较；他们还喜欢留心你的水柱是什么形状的，颜色如何，然后在厕所里大声嚷嚷。曾经有一个老师在下课时候和他们一起方便，第二天每个人都在说“别看那个老师个子不高但是他的……”
也许下面这件事情是所有无聊行为的颠峰：
一天下课休息，丘八和阿黄上厕所回来以后在全班大声宣称：他们刚刚在第三个坑里发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坨、也许准确地讲应该是一滩！很多人马上就慕名而去，也有些人假惺惺地装作不相信跑去证实。过了一会儿研究生首先发回了来自现场的第一组跟踪报导：“哇塞，有脸盆那么大！”他比划着脸盆的大小，我想我以后再也无法轻松地洗脸了。然后Handsome回来告诉大家那个坑都快填满了。工程师跑进教室也讲述了相同的内容，可是大家已经知道了，工程师感觉没面子，就卑鄙地从其它感观上挑战听众的极限：“土黄色，好臭，还冒热气儿!”
……
这一场景是我永远的痛苦回忆。当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所以当讨厌鬼兴高采烈逛回来的时候我根本来不及捂住自己的耳朵——“我尿了半天也没有冲开一个角！因为……！”
我彻底绝望了。
存在的就是合理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深刻体会这句话的奇妙含义，它给了我一个简洁的思考方向：对于现实生活中的不合理事物，你应该主动求证它内在的合理因素，反之你只会陷入无限的烦恼。因此我对班上的所有这一切做出了如下解释：他们的生活年龄远远小于心理年龄，因此他们会以高智商来关注低级趣味的事情，就好比一个擅长丹青的人热衷于在别人家的墙上画乌龟小狗。我以前以为这是动物园，我错了，其实这是疯人院。想通这一层花了我半年的时间，自那时起我从必然世界进入了自由世界，一个全新的天地！
我又上课迟到了，站在教室门口，大家又一次莫名奇妙地哄笑。OK，这次我不想再尴尬了，我要让他们笑得更莫名奇妙。老师点头让我进去，我背对着老师，一边走向座位，一边连续对大家做几个鬼脸，同学们放肆地大笑。老师感到很奇怪，不知道有什么不对劲。我走到自己的位子上，转过身来，脸上是很干净的无辜、困惑的表情，似乎比老师更纳闷。同学们这时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拍桌子跺脚。我丝毫不为所动，轻轻地坐下。教了30年的书，老师搞不懂让一个迟到的同学进教室有什么不对，他愤怒了。老师中断讲课，出了一道看似简单的题目，当然大家都没有做出来，然后老师耐心地讲解题目的详细做法，之后用所有剩余的时间骂大家笨蛋，在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心满意足地离开。一贯骄傲的同学们普遍受到打击，我感觉好多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