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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华大学的纪念活动其实很普通,只为纪念某名人到校演讲两周年。不过夏熙彰还是抽空莅临会场,他左边偕着女儿夏芝岚,右边跟着江云浩。谁都看得出这意义。 台上先是校长致辞,之后他邀请复旦大学哲学教授邓绍箕上台演讲,并且兴奋地宣布:“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元旦假期一结束,邓教授就要来本校任教了。大家欢迎邓教授吧!” 师生们掌声热烈。邓教授在知识界影响颇大,为不少青年景仰,学问成就中外公认,当年美国的杜威博士访华时还同他讨论过学术问题。不过夏熙彰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授意写的《切勿因小失大》在国民日报发表后,此公当即撰文驳斥。他言语讥诮地把蒋介石和袁世凯作比较,说蒋甚至还不如袁,因为后者毕竟在朝鲜杀过日本人。这是他文中最反动的一段,可是他没有点名,故而无法定他的罪。此文虽未公开发表,可在学界流传甚广。夏熙彰已经派党部负责宣传的干部去“关照”他一下。 一身西装、头发花白的邓绍箕精神抖擞地登上讲台,掌声立刻止住了。他的目光很从容地向台下扫了一遍,停在某一点上,不过几乎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我感谢光华的盛情。我不喜欢讲虚的,同学们现在最关心什么?”回应的声音起初嘈杂,但很快汇集成抗日两个字。“好,我就来讲讲抗日。” 邓绍箕没说几句,夏熙彰便起身离席,并且把夏芝岚和云浩也拉走了。回到党部,属下向夏熙彰报告,他们去和邓绍箕交涉,提出只要他愿意公开声明那篇文章是伪作,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什么事都好商量。邓绍箕当即写下一张声明,说的却是该文字字皆邓某人手笔,决不搀假,决无所悔。 这位仁兄既然如此强横,就不妨给他点颜色看看。马上,这样的谣言见诸报端——邓绍箕早被苏俄买通,已收受巨额卢布贿赂,甘把灵魂卖给赤魔。紧接着,他的小儿子遭绑架,绑匪开出四十万元赎金,还声言不收卢布。 这次夏熙彰改派云浩前往游说。他带去夏熙彰的意思,说政府愿代教授付这笔赎金,条件是他要写一篇申明自己思想已经转变的亲政府文章——党部也可以代写,只要教授认个名即可,有关方面将在数月后发表出来。 不过此行云浩是双重身份。 邓家已搬到光华大学校内的公寓。云浩进门时经过走廊,一扇房门关着,从里面传出女人隐隐的哭声。 听了云浩开出的条件,邓教授沉吟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点了头。关系到孩子的安危,他只得屈从。 云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是路石泉要他带来的。信写得文绉绉但又直截了当,说邓先生与其坐困愁城,徒发救亡之叹而受压制,不如转到另一片天地去,在那里先生可以畅所欲言,有听众、有知音、有共鸣,大家都渴望聆听先生的教导和宏论;更重要的是,在那里人们享受着充分的民主和自由,在那里人人皆以追求国家独立民族解放为己任,甘愿为理想抛头颅洒热血,那里就是苏区,就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信的落款是“周恩来”。 看到这三个字,邓绍箕立刻把信丢到一边,摘下玳瑁眼镜,擦拭镜片的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了汗珠,连一字胡都不那么直了。他摇着头说:“不可能。我拖妻携子,四个孩子在国外,一个在外地,身边还有四个都没有成年……”他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不可能!” “您有个女儿在北京吧,您看看这个——”云浩又取出一封信,邓绍箕连忙接过去。信不长,只一页,但邓绍箕得知了两件事:一是自己的三女儿秘密加入了共产党,二是她已由北京抵达江西瑞金,她盼望着能在那里和亲人团聚。 邓绍箕看了几遍。笔迹是女儿的,语气是女儿的,一些字的独特写法也是女儿的,不会有假。云浩轻声说:“我们已经考虑到您的实际情况,制定了周详的计划,有把握把您全家安全转移到江西。” 邓绍箕踱到窗前站了许久。从另一间屋里突然传来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哭叫:“我说了我不吃,孩子不回我就不吃!你出去!” 邓绍箕把手指伸进镜片后面揉了揉眼睛说:“事关重大,容我考虑几天。” 云浩起身告辞,邓绍箕回身望着他:“你们这些年轻人,都爱冒险……”接着又是一声长叹。 邓绍箕还没摆平,青帮又来敲竹杠。绑架是请他们出马干的,事先已经给了好处费,在邓绍箕服软、孩子放归之后,按照协议就该了结了。可他们说赎金四十万是诈人的,但打个对折二十万总得兑现,否则就公布这场骗局。 夏熙彰大怒,抱怨底下的人办事不力,青帮那班混帐哪有靠得住的,还不如叫自己人干。其实该计划是经过了夏熙彰默许的,他和军警部门素不相能,而后者根本不把邓绍箕放在眼里,更不屑去装贼扮匪绑架他儿子。云浩自告奋勇,愿意去青帮那边“疏通疏通”。他想利用一切机会尽可能在各方面铺开关系网。 组织此次绑架的卜克安是青帮大佬张啸林手下一个香堂的堂主,经营着一家夜总会。云浩先从侧面大致了解一些他脾性嗜好,一天晚上便提着礼物去了维多丽娅夜总会。 维多丽娅夜总会就在爱多亚路上,大门上顶着一个巨大的花体“V”字,很醒目。旁边画了一个曲线夸张的女人体,粉红和翠绿的霓虹灯围着她神经质地闪个不停。报上名号说明来意,云浩被请进经理办公室。卜克安倒是蛮客气,亲自出来迎接。他圆头圆脑如白面一团,还有点跛,一只脚朝外撇,看不出是个黑道人物。走起路来肩膀一晃一晃,大摇大摆的架势,只有这时才显出点堂主的威风。 云浩提的礼品很显眼,客套几句之后,他解开口袋,亮出一只波罗漆木盒,揭开盒盖,里面盛着扬州特产百宝嵌茶具。一只壶六只碗,檀木的,用翡翠、玛瑙、宝石、珊瑚、玳瑁、螺钿、象牙、金银、蜂蜡、绿松石、女儿香刊刻镶嵌出金陵十二钗的绣像,精巧之极,令人叫绝。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卜老板笑纳!”云浩恭恭敬敬地把礼物推到卜克安面前。 卜克安一只一只端详把玩良久,喜得合不拢嘴:“江社长真是有心哪!单这犀皮盒子就贵重得很哟!” 云浩摆手道:“这些雕虫小技在卜老板您面前那是贻笑大方了。这是夏主委的心意。夏主委说,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必为一点小事伤和气,倒叫外人钻了空子。有事好商量嘛!” 卜克安点头称是:“本来嘛,万把块钱咱们也不缺的,可有几个手下总抱怨这一票白干了,在下若是讨不来钱,哪里摆得平他们?” 云浩笑嘻嘻地说:“卜老板要摆平手下,夏主委不也一样?我们是有协议的,还是照原先说好的办嘛。卜老板就直说了吧,除了赎金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张嘴,还是那句话——有事好商量。”一语道破,点中了要害。 卜克安面有难色,想了想才说:“事倒是真有一件,可夏主委断断不肯帮忙的。” “哦?您说来听听。” 卜克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拐拐地走到门口,冲外面咳了两声。少顷扭进来两个脂粉女郎,一个端着水果,一个捧着糕点。她们甜腻腻地向云浩打了个招呼,便坐到对面的沙发上翘起兰花指削梨皮。卜克安指着她们说:“一是杭州的,一个是绍兴的,都是我亲自去浙江挑来的。江社长要是喜欢,常来白相白相嘛!”云浩客气地抱了抱拳。卜克安这才步入正题。 “饶冬年饶师傅江社长晓得吧,他和夏主委是有交情的,那怎么能行?” “卜老板是说,您跟饶冬年——”云浩做了个手势。 “是啊。三个月前有个大客商走私了一大批古董运到泰州,在下就好这个,马上派人去——去看看。结果饶师傅那边也得了消息,也差人过去。我的手下没本事,白跑了一趟空手而归。可我哪里死心,我拿来是为了收藏,他抢去是丢进库里待价而沽。我心疼呦!” “不能再抢回来?” “啊唷唷破戒的事可干不得!”卜克安忙不迭地摆手,“我们可以一致对外,捷足先登者为强,可不许自戕互夺。除非我不想在道儿上混了!” “那批货值多少钱?” “少说也有百万吧。”卜克安抚着檀木茶壶道。那意思似乎是,他亏了一百多万,现在才讨要区区二十万,已经够客气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卜克安过去接听。这时梨也削好了,切成块盛在盘子里敬到云浩面前。云浩发现两女郎都在打量自己,并且细声耳语着,他转过头去。墙上有一面大玻璃窗,对着夜总会的大门,出出进进的人尽收眼底。云浩忽然想起,自己进来时看见这里是一面镜子。原来有这样的奥妙,里面看得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过了一会儿,从大门外进来一个人,云浩差点没认出来,是黎若谷。他身着一件铁灰色风衣,一望便知是高档货;发型也从原先的平头变成了三七分,很时髦地在额前垂下一缕,而且抹了油。身边还跟了个女人。这样子和他初到上海时判若两人。 卜克安挂断电话,云浩问:“这里来的都是常客?”“十有七八是。”云浩到窗边指了指:“那个穿灰颜色风衣的人是谁?”卜克安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啊,认得,姓黎。别看打扮得像模像样,可没多少票子,耍得都是小进小出的把戏,不过似乎大有来头,谁都不放在眼里。” 望着若谷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云浩才回过神,说道:“这件事情我帮卜老板您想想办法,可不敢保证一定能成。” “哦,那可太麻烦江社长了。多谢多谢!”卜克安拱了拱手,可语气淡得很。他抱定了,除非你真把古董弄来,否则这二十万横竖不撒嘴。 从赌场出来,天上飘起了小雨。云浩竖起衣领朝家走,这里离他的住处不远。前方咖啡馆外站着一个女子。咖啡馆已经打烊,她躲在门口的凉棚下面,双臂抱在胸前,缩着肩膀。那不是月寒吗?云浩向她跑过去。“月……”不,不是,走近才发现认错了。 云浩去了女子公寓。公寓大门口挂着“中华妇女协进会”的牌子,还有门卫站岗,对云浩盘查了一番才放他进去。这一次和以前一样,月寒依旧不在。云浩轻叹了一声正要返身离开,房间里一个姑娘叫住他:“您是来找黎小姐的吧,她去洗衣服了,过一会儿就回来。” 云浩一阵欣喜,他想马上去找月寒。在楼道里走了几步,他又抑制住自己。停下来,伏在一扇窗口上。原以为又要下一夜的雨竟然止了,乌云散去,露出一弯明月。他抬起头静静地欣赏月色。 过了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云浩忙迎上去,对面的人却是夏芝岚。她面色阴郁,看到云浩并不惊讶,“来找她的吧?”声音有些冷。云浩不答,反问:“你怎么了?不开心?”夏芝岚同样不答,她向月寒的房间里望了一眼,没有进去,也在楼道里等着,靠在墙壁上仰望天花板,默不作声。 月寒终于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盆,她没想到一下碰到两个。“你们……都来了?进去坐吧。”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夏芝岚突然高声问,“你们已经订过婚,为什么瞒着我?!”她双眼通红,就要迸出泪来。这两声“你们”让她心痛不已。 “谁告诉你的?”月寒的声音很平缓,在云浩都有些不知所措时,她却异常镇定。 “饶孟侃。他说你常去他家,是你亲口对他爸爸讲的。是不是?” “我是去过饶家,饶小姐是我的影迷,她请我去的。我也对她爸爸讲过这样的话,”月寒顿了顿,她避开两双惊愕的目光,手肘搭在窗台上,有些疲惫的样子,把后半截话说出来:“不过都是假的。” “?” “!” “有一次我去饶家,恰巧听到饶冬年的手下谋划在去长兴岛的渡船上暗害云浩……江先生是你的男朋友,我当然要救他。我去求饶冬年。他的儿子又是追求你的,我不能说出你们的关系,就只好说江先生是我的未婚夫。” 静了一会儿,夏芝岚摇起头来:“不对,你们一定有关系!每次我说起他你都不自在,你对他比对别人更冷淡,你们过去一定认得!” “我们是认识,而且江先生还追求过我,不过我的未婚夫不是他。”月寒早有准备,她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词,“江先生有个孪生弟弟云瀚,他才是我的未婚夫。我们才订婚他就去了重庆,很长时间没有回成都。我去重庆找他,倒是找到了,可没过多久他又不辞而别一去不返。”月寒又停住了,她有些哽咽,云浩也低下头去。月寒咽下眼泪接着说:“后来我听人说云瀚来上海了,我就来寻他。想不到却遇上了云浩,开始我还以为他就是云瀚。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看到他我就想起那个人……就是这么回事。” 夏芝岚什么也说不出,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掉了。云浩呆立着,月寒提着脸盆回房去,和他擦肩而过时轻声说了一句:“找她去吧。” 云浩没有去追夏芝岚。他站在楼下,遥望着月寒那扇窗口。他想得出,是金薇告诉了月寒一切,为了他的工作,也为了不伤害夏芝岚,她才这样做。对她来说,这是比切肤还痛的抉择!那扇窗口渐渐恍惚了,蒙上一层泪光。月寒,我不会辜负你的。云浩在心里默念着,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饶孟侃丢了夏芝岚,又未将月寒搞到手,哪里心甘。他还有一招。这天晚上他来到夏家,当着夏氏夫妇和夏芝岚的面把云浩和月寒的关系公布出来。夏熙彰狠狠捶了一下沙发扶手,绷起脸不说话,夏太太翘起嘴角发出冷笑,夏芝岚则跑出了家门。她先去敲云浩的门,他不在,接着又来女子公寓找月寒。回家后,她把月寒讲的事告诉父母。夏太太问你信么?夏芝岚用力点点头:“我信!月寒姐不会骗我。”更重要的是她宁可相信,因为她放不下云浩。夏熙彰咬着牙骂了句混帐,他不满于江云浩爱着一个人却和他的女儿相好,但这时的气已经小多了,不过对江云浩的疑虑还没有打消。 夏熙彰下令加强对江云浩的监控,但特意叮嘱不要让司令部知晓。他可不想涂氏兄弟插手进来另做文章。 作为一名有经验的地下工作者,受到监视云浩是知道的。他谨慎但不恐慌,他的活动地点只有公司和望门社,偶尔去一次永昌书店买两本书。他跟老板只有普通的寒暄,路石泉的交代全写在字条上,或者夹在书页里,或者封在附送书签的信封里。云浩很清楚,只要自己不乱,盯得再紧也发现不了什么。 半月后的一天,云浩突然收到一张字条,要他速去永昌书店。这意味着有紧急情况。到了书店,云浩被店员领进楼上老板的屋里。只见路石泉躺在床上,待店员带上门退出去,路石泉把云浩叫到跟前。他说自己的脚起了脓泡,暂时无法走动。从枕下摸出一本书递给云浩,书皮上写着“新约全书”,他低声交代: “这本书不寻常,里面有几页印的是我们的同志冒着生命危险搞到的南京和十九路军电报联络的密码本。但是看不出来,要用特殊的方法才能显现出来。你三天之内务必要把它送去高乃依路七十四号基督教堂交给郑牧师。他马上就要去江西,要把这个带到苏区去。”对苏区的第四次军事围剿已经开始,能截获并破译敌军的电报当然对反围剿至关重要。 次日白天,天浪公司和望门社都有活动,云浩没去成。第三天瓢泼大雨,这在一月份的上海很少见。上午云浩去董事长办公室送报表,高春柏和焦思隐都不在,别的秘书说董事长临时叫高秘书出去办事了。云浩有些焦急,本来已经和高春柏约好一道去见郑牧师,揣着如此重要的情报,自己一个人去实在不踏实。下午再找高春柏,他还是没回来。云浩心想不能再等了,他怀揣着那本在他看来无比沉重的《新约全书》只身前往高乃依路。如果教堂关了门再去就更危险了。 教堂不大,隐在树林后面。教堂的门虚掩着,云浩走上台阶,收起雨伞推门进去。下这么大的雨,还是有几位妇女来做祷告,她们双手抵在胸前面对圣像诚心默念着什么。一个穿黑衣的牧师在擦拭盛圣餐的银盘,另一个弹起风琴吟唱着赞美诗。云浩走过去轻声问郑牧师在么?擦银盘的人竖起手指示意他收声,直等到妇女们祈祷完毕,他才指指侧面的小门说:“郑牧师在阁楼上。” 门后有一段楼梯,云浩登上阁楼,上面小房间的门从里面插着。他叩了几下叫了几声,没有回应。云浩等了一会儿,听四下里寂静无声,他掏出名片——那是一张很硬的纸片——伸进不算太紧的门缝,耐心地拨开插销。 屋里窗帘低垂又没有开灯,光线很暗。云浩渐渐看清,窗下有一张桌子,桌前一把椅子背对着房门,椅背上方露出半个脑袋。云浩又唤了一声,那人依旧没有应答。他走上去看,只见郑牧师闭着眼睛,面色如纸。云浩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郑牧师死了! 云浩立刻警觉起来,意识到此地危险。他一个箭步冲出屋,疾步下楼,正要拉开门出去,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若谷兄弟也有心来这种地方?” 是春柏的声音,云浩听出来了。怎么黎若谷也跟来了?啊,是了。春柏刚刚赶到,正好碰上黎若谷,他是故意这样大声说为了知会自己吧。黎若谷究竟什么人?是否和郑牧师之死有关?如果自己贸然冲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若谷也是刚刚才到,他没想到高春柏跟着闯了进来,而且不管不顾地一声招呼。他连忙做手势叫高春柏压下声音,低语道:“这里有个牧师是地下党,我们来抓他。你跑来干什么?”若谷身后跟着几个便衣特务,他知道很难再隐瞒自己的身份,而且他也不想隐瞒。当初在他高春柏面前落魄过,如今终于可以把脸挣回来了。 高春柏正在寻思答话,若谷的一个手下已经问清楚,一指侧门喊了声“在阁楼上”。若谷撇下高春柏,领着五六个特务扑向阁楼。高春柏也想跟去看看,却被拦住了。他心里打着鼓:不知道云浩在不在? 过去大概一刻钟,特务们把郑牧师的尸体抬下来。若谷满脸怒气,看样子不想再理会高春柏,不过走到门口时还是回身丢下一句:“江云浩很可能也是地下党,你小心些。有情况就向我报告,会有赏的。” 郑牧师是自杀的,他知道已被盯死很难走脱。 他们走后,高春柏上了阁楼,那间小屋被翻了个底朝天。窗帘已经拉开,他走过去看了看,外面有一棵大树,粗壮的枝杈直伸到窗口。他的心落回到肚子里,如果刚才云浩真的在这里,跑掉也不难。 饶冬年从走私贩子那里抢来的古董,卜克安说就藏在八仙桥一幢别墅里,还没卖出去。如今市面不景气,很少有人再玩这个。他之所以掌握得如此清楚,是因为那别墅邻着他的住处,从窗口搭个梯子就能走过去。这明摆着是戏弄。 一天,一位鉴赏家来到这里。别墅的主人是洛喜洲。那天他在庆功宴上被重罚,敲碎了膝盖不方便再跑腿,就成了看门的。饶冬年派他看护古董,住进这栋高档别墅,也算对得起他了。他在这儿闲了好久,今天终于等来了看货的,马上命人抬出一箱古董,箱盖上刻着个“明”字。 白须飘飘的鉴赏家戴上放大镜,瘪着嘴一件一件细细观瞧。看了大半个钟头,老先生从小板凳上站起,活动几下腿脚,坐进沙发里。洛喜洲等人都等着他发话,他一开口倒先问: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嗓子又尖又细,说话颤颤巍巍的,打一口地道的京腔。 洛喜洲看了看名片,摇摇头。老先生合上眼,又问:“这些东西是谁的?” “我的。”洛喜洲回答。 “少跟我逗闷子!”老头瞪起小眼,“给我说实话。” “是我们老爷的。”洛喜洲看出来者不善。 “那,把你们老爷叫来。我不跟你说。”鉴赏家掏出鼻烟吸了吸,打出两个尖利的喷嚏。 这位老爷子名叫荣贵,确是个行家,不过他已被云浩买通,是来做戏的。 得了洛喜洲的报告,饶冬年立即赶来,一进门便客气地迎上去:“荣老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荣贵也不再像方才那般摆谱,他问饶老板一共有几箱古玩,饶冬年说四箱,问荣老有何高见。荣贵道: “我刚才看了一箱,写了个‘明’字儿,可多一半是道光年间的杂碎。实话跟您讲,半真半假,估摸着剩下那几箱也差不多。这么着吧,我今儿个既然来了,就干脆把好事儿干到底。我帮您给分分,如何?” 饶冬年有些意外:“唷,那可有劳您老啦!”他突然皱起眉头:“你们怎么如此怠慢荣老?赶快上茶!要上好的西湖龙井!”一个人跑出去了,他又冲另一个喊:“你也别闲着,出去买一包杏脯!荣老您是爱吃杏脯吧?”荣贵也不客气:“还有蜜三刀。” 吃完杏脯和蜜三刀,又用上好的西湖龙井爽了口,荣老先生开始工作。挑拣工程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原先的四箱变成两箱,一箱真货一箱赝品。荣贵还给每一件真品估了价,那一箱子总价值超过五六百万,另一箱全是逗小孩的玩意,五六百块钱都不到。饶冬年吩咐给两口箱子贴上标签,注明真假。荣贵颤着他的细嗓吩咐:“反着贴!”饶冬年立刻会意,拊掌笑道:“荣老前辈真是斫轮老手!”他晃着手指提醒下人:“你们都给我记好了,‘真’的里面是假的,‘假’的里面才是真的。” 饶冬年设宴款待荣老先生,临了还让他挑走了一只石崇的玉如意。饶冬年告诉洛喜洲,这荣贵原是紫禁城里掌库的太监,他脸上的胡子全是粘上去的,不过他的见识可假不了。 揣着玉如意,荣贵一回家就着手打点行囊,有了这件宝贝,在北京西山置一户宅院颐养天年绝没问题。他早就想离开这破上海了。他虽是知名的鉴赏家,可向来花钱如流水,过得是四处蹭饭的日子,而上海人偏又小气,他颇不适意。次日上午,他便坐上了回北京的快车,车票是云浩送的。 几天后,饶冬年的手下和卜克安的喽罗在一座歌厅里大打出手,险些闹出人命。杜月笙和张啸林亲自出面调停,说都是同门兄弟有什么放不下的,大家都给对方个面子,和了吧。饶冬年资格虽老,可势力不及杜张,何况这事是他的人先挑的头,而且泰州一战自己已经取胜,在江湖上混总得讲个情面分寸。于是饶冬年命人把那箱“真”古董抬去卜克安府上,算是赔礼道歉,反正那就是五六百块钱逗小孩的玩意,让他耍去吧。 礼拜天中午云浩去了夏园。望门社是社会团体,没有工休日,礼拜天往往人多。他先去财务处,只有处长一个人在。见到社长,处长忙恭敬地站起欠身相迎。云浩示意他坐下,问道:“下期刊物的经费到齐了么?”处长说还没有。云浩抽出一支烟,处长赶紧给他点上。云浩吐了两口烟道: “你的预算报告说需要一万五千元,未免太少了点吧。这一期我们发行了三千册,销售一空,下期我预备增加到五千册。五千本书用一万五,合每本三块钱。一本书八十多页,纸张、排版、校对、印刷、装帧、运输、发行、销售,哪一个环节少得了孔方兄?你算过帐么?” 处长心道:你可没讲过要发行五千册。但他不敢正面顶撞,柔声细气地迂回出击:“可预算报告已经发给股东了,怎么办?” “再发一份嘛!最近我忙得很,你的报告一直没顾上看。总之一万五绝对不可以!”云浩是从永昌书店来的,路石泉说,时下当局的文化围剿十分酷烈,不少进步的文化团体都因频繁的盘查和资金拮据难以为继。左联有一个文学社想出版反映东北抗联战斗生活的诗集和纪念左联五烈士死难两周年的小册子,也因为缺少经费无法付梓。路石泉要他设法帮他们筹些款项。 云浩一挥手说:“我看至少也要四万。” “四万?!”财务处长的眼睛瞪得比嘴还大,“这年头四万可不是小数目啊!” “那是你没见过那么多钱。咱们的股东都是银行界的,有钱。董事长夏老板四万块钱还掏不起么?” “那是那是!可,这么大金额人家会点头么?” “多列些名目嘛。咱们要缴版税,是不是?现在又发行什么爱国库券、救国公债,又让捐款买飞机,咱们也要表表爱国心吧?还有日常耗材,每个部门至少要配一部打字机。哎,再不行你去砸碎几扇窗户,不也要钱么?把这些统统打进去。”云浩掐掉烟指了指脑袋,“要活动活动这里哟!”说完背着手走出去。 经过走廊,他听见哲学部的屋子里传出笑声,便推门进去。几个人一见他都喊:“说曹操曹操就到!”云浩问他们在说什么,一个人反问:“社长是打一枪换个地方,还是定点开炮啊?”激起一片哄笑。云浩不明所以。另一个说:“社长莫装喽,我们已经找到物证啦。”他拿出一条项链晃了晃:“喏,芯里镶着父母大人的相片,是夏小姐的饰物吧?上面还带着夏小姐的香味哪!”又有人逗趣:“夏小姐的香味你也闻过?” 云浩认得,这条坠着银芯的项链是夏太太的。“你们在哪里发现的?” “啊,还问我们?显见得社长是打一枪换一个阵地,玩过不晓得多少家了。我以为只有我才跟相好儿去大中华旅社那种下三滥的地方呢。”“还是在凉台上捡到的,江社长和夏小姐在凉台上也——?”又是一片哄笑。 云浩已经明白了,他故意略显腼腆地笑,伸手说:“还给我吧。” “还?先请客再说,不请不还!” 请完客云浩直奔夏家。夏熙彰和夏熙建两对夫妇在搓麻将。云浩站在一旁看他们打牌,把办妥卜克安的事讲了一遍。 “那就是说——四条——卜克安拿到的是假的咯?”夏熙彰问。 “可不是吗!”云浩笑笑。其实,真假只有他、荣贵和卜克安三个人心知肚明。总之,饶冬年很得意,对夏熙彰也有所交代;至于真相,他们可能永远也不知道。 他瞟了一眼夏太太,她的项链果然不见了。 “好!”夏熙彰摸上一张好牌,他大声喝彩,“云浩啊,这回你干得漂亮!你说,我怎么奖赏你呀?”坐在他对面的夏熙建说:“还是先谢谢我吧。” “对对对!”夏熙彰两根手指又夹起一张牌,“啊哈,自摸!”他把面前的牌有力地推倒,“你们看看——清老头!怎么样?”满面红光的夏熙彰转向云浩:“吃饭,留下来吃晚饭啊!对了,阿岚就在楼上,你不上去看看?” 夏熙彰很得意。一来云浩帮他解决了一个难题;二来最近对他的监视一无所获,这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只要江云浩没事,他就没事,涂友直他们抓不到任何把柄。至于两个年轻之间的事,他可没功夫操那些闲心。 夏芝岚的房门敞开着,她正趴在桌上写东西。云浩来了,她忙起身把小沙发上摊的衣物和书本搬到床上。“要考试了,这几天赶着抱佛脚做作业。”“你忙你的。”云浩坐下低头翻杂志,可他什么也没看进去。虽然卜克安的事办妥了,主要任务却没能完成。 他又去过邓家,邓绍箕当着他面销毁了女儿的信。他拒绝去苏区,说那有悖自己的原则,他不参与政治,更不投靠任何政治势力,他心里只有国和家两个概念。他言辞坚决不容置喙,而且不许云浩再登门,他不接待。 闷了一阵子,夏芝岚挑起话头:“戴望舒和李金发,谁的诗更好?”“我喜欢李金发。”“我也是。”夏芝岚伸了个懒腰问:“你说用白天和黑夜比喻两性,应该怎么比?” “你说呢?” “我说男人是黑夜,女人是白天。” “为什么?” “有上百条理由。都说女人心难懂,其实男人才难懂,我们女人最直白了。”夏芝岚忽然转移了话题:“给我讲讲你是怎么爱上月寒姐的。你们兄弟两个谁更爱她?” “过去的事别再提了。” “你会像爱月寒姐那样爱我么?” “……” “我知道我不如月寒姐,可我是全心全意爱你的。只要让我知道我们是一起的就好,我不会要求太多。”她一句话里用了那么多的“我”,每一个我都在期许。 “你不怕嫁错了人?” “可我爱你啊。我想通了,能追到自己喜欢的人,也很好了。” 云浩不想再谈这个,他合上书页问:“你知道邓绍箕为什么要来光华?” “你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问你。” “你为什么要知道?” 云浩笑了笑。夏芝岚把笔杆在指间转了几圈:“好吧,我就告诉你。是为了雪清。” “谁?” “我的同学林雪清,她——”夏芝岚放下笔,“她爱上邓教授了。” “有这种事?!” “其实很正常的。女孩子十几二十岁的时候都会暗恋某个可望不可及的人,因为这种爱比较有安全感。不过雪清……” “不过他们越走越近了,是吧?”云浩似乎明白邓绍箕不愿离开上海的原因了。 “她也知道不会有结果。她爸爸非逼她和一个富商的儿子结婚。她想走,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晚上是家庭舞会。夏家的舞会始于夏太太母女回国那年,并非夏熙彰独创,是同僚们都这么搞,他也不得不随着。他们那个阶层,这种联络感情的形式是免不了的。 云浩第一次参加,他不会跳舞,这让夏熙彰很惊奇:“你一个留英博士居然不会跳舞?!”夏芝岚接道:“人家是用跳舞的时间念书去了。来,我来教教江博士。”她硬拉起云浩,牵着他的手搭在自己腰间,随乐曲晃动起来。 连着跳了两个曲子,云浩说累了要歇一歇。刚才他听到夏氏夫妇如下对话—— “你的项链呢,怎么没戴?” “找不到了。” “天天戴在脖子上也会找不到?那是什么东西,赶快找出来!” 项链是当年夏太太去美国时夏熙彰送的,这些年来她一直挂在胸前。对旁人来说,它是夏夫人的标志;对她自己来说,它是镇住心神的灵符;对夏熙彰来说,它是拥有她的证据。一星期前她和涂友谅在南市一家很不起眼的小旅社里幽会,回家后发现项链不见了,她断定是掉在了旅社的房间里,可返回去找为时已晚。其实她巴不得那条该死的链子永远消失,千万别掉到哪个熟识的人手里。 今天来夏家,云浩就是来还项链的。他坐回沙发里,过了一会儿,趁夏芝岚去盛糯米粥、夏熙彰同教育局长谈话,云浩拿出银芯项链说:“这不是夏伯母的项链么,怎么掉在沙发缝里了?”夏太太接过去戴上,既没有道谢也不多看他一眼。 喝完热粥,夏芝岚出了些汗,她不想再跳了,拉云浩上了楼。进到自己房间,她把楼下的喧嚣关在门外,双臂搭在云浩肩膀上,歪起脑袋望着他。 “干什么?” “我要好好看看你。我们认识多久了?” “半年吧。” “我怎么觉得好像昨天才认识你。” 云浩没说话。 “我们结婚吧。” “什么时候?” 夏芝岚不回答,把嘴唇凑上来。 乓乓乓,有人敲门。“阿岚,能进来么?”夏太太推开门,表情稍嫌严峻地注视着屋里两个人,“阿岚,你先出去一下,妈咪跟云浩说几句话。” 夏芝岚不情愿地带上门出去了。夏太太没有马上说话,她低头观察门板下面的缝隙,那里有一个阴影。她拉开门,夏芝岚果然还站在外面。夏太太用眼神逼走女儿,目送她下了楼才关上房门。 “说说项链的事吧,哪里来的?” 云浩说是社里的同事捡到的,把情形大略讲了一遍。 夏太太依旧望着门缝,背对云浩问:“怎么少了一张相片?” “是我收走的。”云浩揭下了夏熙彰的头像,他不想隐瞒什么,相反,有些话他必须讲清楚。“我还给阿岚留下一封信,头像就包在信里。我跟她说,万一我有什么不测,她看到我的信就能明白一切。” “你想干什么?破坏我们的家庭?” “我无意搞破坏,但我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以防万一。” 从侧后方云浩看到夏太太清削的面庞动了动,她在咬牙,但语气依旧平静:“你可能晓得一些事,但还有很多事你并不了解。事情没有你想像得那么简单。” “我什么也没想。我只想阿岚应该快活,不该受什么干扰。我也不想受干扰。” “老实讲,我不敢指望你会一直对阿岚好。”夏太太站起来,“但是我要告诉你:阿岚是我唯一的孩子,她善良、单纯,什么也不懂。你甚至可以欺压她,可你不能玩弄她!”夏太太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她不想听云浩说什么,拉开门走出去。 林雪清,二十一岁,光华大学国文系三年级学生。父母于十年前和两年前相继亡故,同继父不睦,两人正在进行一场逼婚和抗婚的斗争。林雪清思想进步,是学生自治联合会(一个半地下组织,由共产党人领导)的骨干分子,多次积极参加学生运动,但还不是党员。 云浩把这些掌握到的情况报告给上级,组织同意了他以林雪清为突破口运动邓绍箕去苏区的方案,并指派他完成这项任务。 一天晚上,云浩来到林雪清的宿舍——她上大学以后一直住学生宿舍,母亲死后更很少回家。云浩化了装,贴上胡子戴上眼镜。他报了个化名,谎称是她生父的一个远房侄子,自己的母亲曾和她母亲有通信联系,这次他来上海,母亲特意嘱咐他拜望婶母。不过按地址找去却被告知婶母已经故世了。他便寻到这儿来,见见婶母的女儿也算不负使命了。林雪清深信不疑,给云浩倒了一杯水,一口一个表哥。 同寝室的几个女孩出出进进,云浩没法把话引向正题,拉了几句家常,只好起身告辞。他说学校太大,他进来时就是找人带的路,现在还得请表妹送他出去。 走在清静的校园里,云浩把想好的话说出来:“表妹,我得给你道喜啦!” “我有什么喜?” “听说你就要结婚了。” “结婚?我才不结婚呢。” “为什么?” 林雪清没答话。 “是不是继父对你不好?” “……” “他供你读书?” “我用的是妈妈留给我的钱。” 又走了几步,云浩忽问:“你想不想离开这儿,离开这个家?” 黑暗中,林雪清双眼闪亮:“你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不过只能送你去江西,就怕你不愿意。” “江西?”林雪清想了想,然后用力点头道:“我正想去那里呢!不是有很多进步学生都去了么?” “那你准备准备,说不定这几天就能动身,一有信儿我就来通知你。” 满怀欣喜的林雪清无法入睡。她想起邓绍箕,想马上告诉他这个喜讯,诉说自己此时的感受。他虽然来到了光华,可她却不能再给他写信,甚至不能和他多说两句话。他们的距离近了,却多出了过去没有的重重阻碍。其实,她并不了解这份爱,她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她也不清楚自己想得到什么。但她喜欢这种朦朦胧胧的感觉,犹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真实和虚幻交织在一起。但她迟早要摆脱这个,她只想用指尖划出一道浅浅的波纹,却从未想过整个身体都跃入水中。 林雪清回了家,她得准备一下长期远行的物品,还要在自己房里给邓绍箕写封信——很可能是最后一封。 正在收拾行囊,丫鬟丹霞进来擦拭家具。她瞟了几眼雪清,擦完家具终于忍不住问:“小姐要出门么?”“是啊。”“去哪里?几时回?”“出去就再不回来了。”丹霞立在当地没有动,眨巴着眼睛,泪珠倏然划落。 “小姐求您了,”丹霞颤声说,“带阿霞一块走吧!阿霞愿意侍奉小姐一辈子……”雪清望着她,喉头也哽住了。十年前,七岁的丹霞被雪清母亲从乡下买来,收做贴身丫头,当半个女儿待。雪清知道,失去母亲庇护的两年里,这个小姑娘在满是男丁的家里没过几天好日子。可是,怎么可能带她一起去江西呢? 雪清取下身上的荷包递给丹霞,拉着她的手说:“好妹妹,留着这个吧。我会给你写信的……”丹霞接过荷包,咬住嘴唇转身跑出去。 当晚继父出门了,雪清本可以就此回学校去。可家离学校很远,这个时候回去未必安全;而且她还想好好补一补这几天失眠缺的觉。她打算次日上午再回去。 第二天起得很晏,吃早饭时碰上了继父。他拉着脸道:“怎么起得这么晚?我还等着你哪!”雪清不答话。喝了几口粥,他又问:“听说大小姐要出远门啊?”雪清依旧不语。继父突然在桌子上狠狠拍了一掌,站起来居高临下指着雪清厉声喝道:“告诉你,有我在你哪也别想去!”说完起身离去,怒气冲冲地把绊脚的椅子踢翻在地。 雪清提着行李想走的时候已经晚了,大门从里面上了锁,门房说钥匙在老爷手里,他开不了,谁要出门须经老爷点头。“要是外面有人来呢?”雪清问。门房回答:“老爷说,除了洪少爷,谁也不接待。” 洪少爷是继父给雪清相中的“如意郎君”。雪清在家憋了几天,她倒是不急,因为继父客多,家里人来人往,总有机会跑掉的。 可是才过了两天,洪家三姑六姨男女老少十几个人突然来了。继父把雪清诓到客厅里,一帮人围住她评头论足。架着茶色眼镜的洪少爷叼着烟卷,歪起脑袋打量雪清;坐在他旁边一个戴着桃核般硕大耳坠的干瘪老太太眯着眼说:“脸蛋倒还水灵,就是屁股小了些,不像个能生养的。”她背后一个半老徐娘接口道:“她要是不成,再添一房嘛。”继父一边堆着笑给客人们递糖果,一边对雪清说:“女儿啊,今天是二十二号,黄历上是宜婚嫁的吉日,明天又正好是人家洪少爷的生日,你今天出嫁再好不过啦!” 雪清脸色铁青,既悲又怒。她现在已经无路可逃,甚至连这间客厅都出不去——门口站着两个下人把守着。她压住气,咽下泪,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还没给我买嫁衣吧?”继父回避着她的逼视:“嫁衣?你这一身就蛮好。”“这个太素了,我去换一件,要不可就慢待洪少爷了!” 回到房里,雪清锁上门。她走到窗前望了望外面的天,阴霾一片,而且被枯枝网着,没有一点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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