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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夏家,月寒拖着沉重的腿缓缓前行。她看到前方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向自己走来。是高春柏。 “你在这儿——” “我晓得你来夏家做客,晚上回家怕你不安全,来接你。你……怎么了?”高春柏发现月寒直勾勾望住自己,他有些不知所措,“咱们走吧。” 月寒没有走,她靠在墙上,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高春柏俯下身去看,她的眼睛鼻子都红红的。“出什么事了?”其实他已经猜到八九分,“你要是走不了,我去叫个车来吧。”高春柏要走,月寒拉住他的衣袖,但依然不吭声。高春柏轻声细语地安慰:“好了,没事了,回家啦。” 让他没想到的是,月寒突然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紧紧揽住他。她的肩膀抖动得很厉害,高春柏第一次见到月寒如此痛哭。他的手先是木讷地垂着,过了一会儿才犹疑地搭上月寒的腰背,小心地抚着,嘴里小声嘟哝着什么,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同时他也在抑制着自己,他的欣喜快要从喉咙溢出来了。 回到南市被拒之门外,房东太太为难地说她儿子回来了,月寒只得收拾东西,提起从成都跟随她来到上海的行李箱告别了相伴三年的老太太。 高春柏让月寒去他家住,她没有同意。她去了金薇家。 这是月寒第一次来金薇家,屋子里的家具陈设简约朴素,就像她那个人一样。五屉柜上金属相框里嵌着一张照片,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仰起小圆脸微笑着。月寒指了指,金薇说是她的儿子。“好可爱!他在哪儿?”月寒从没听金薇讲过自己的家庭。“在外地。”“那你丈夫呢?”“死了。”对自己丈夫和儿子的介绍,她只用了五个字。月寒望着相片发了呆。 “你刚哭过?”金薇问,“眼圈还是红的。” “我——就算失恋了吧。” “哦?” “我来上海就是为了找未婚夫,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却被阿岚爱上了。阿岚是我的姐妹。” “他是怎么对你的?” “他说心里只有我,可表现出来的却不是。我觉得他不是薄情的人,他可能有难言之隐,可他又不肯告诉我。金姐,我该怎么办?” “感情的事,旁人说不上的。”金薇晃了晃悬在吊灯上的风铃,可没有一点声音。“知道为什么哑了么?这只风铃是我丈夫送我的,他死以后,风铃一响就勾起我很多回忆。我就把里面的铃铛拆下来,换了个木片,不让它再出声。” “你是说——?” “决定你生活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是你的心,你的意志。” “是么?” “不是么?” 夏熙彰想好好教训女儿一顿,如果是儿子他还要给两记耳光。他开始检讨自己对她无节制的纵容,以致于这个小孽障任性到了不要脸的地步。但任何惩罚都晚了,而且看起来也不顶用,现在只能考虑怎么收拾局面。 事发次日,夏熙建跑了来。他先去看夏芝岚,她正在自己房里给脚上妆,十只脚趾上涂了三种不同颜色的指甲油,歪着脑袋吹着口哨端详着,留声机里还转着唱片,声音放得老大。她打了一场胜仗,自然得意。 夏熙建亮出一只盒子说:“昨天一闹,礼物也忘记给你了。你看看喜不喜欢?”“这么重!”夏芝岚拆开礼盒,里面是一副军用高倍望远镜。她赤着脚跳到窗口端起望远镜向外望,嘴里念叨着:“不错不错,我都看见江云浩了,正拿剪刀剪他的小胡子哪!” 夏熙建晃着脑袋:“我的小祖宗哟,我看你非把你爹地气吐血不可!” “谁叫他先气我的,非让我跟饶孟侃订婚。他是自找!安阔是来和稀泥的吧?” 夏熙建摆摆手:“你们的稀泥我可和不起。”说完转身下楼去了。他走进夏熙彰的书房,只见哥哥疲惫地靠在转椅里,闭着眼睛,双眉垂成了八字。书桌上摊着报纸,某某某之女公子自曝一夜情的大标题格外刺眼。 “是阿建吧,坐!” 夏熙建坐下,低头思忖一阵,开口问:“你预备怎么办?” “你来不就是说这个的么?” “我看不如顺水推舟。” “怎么讲?”夏熙彰张开眼。 “你也说过,江云浩是个人才。慢说他不是共党,就算是,咱们也可以把他拉过来。阿岚呢自然是我们的宝贝,照我看谁都配她不上,不过你既然能接受饶孟侃,那江云浩也绝对有资格。” “江云浩是哪个土坑里蹦出来的?” “‘英雄莫问出处’嘛。” “你这么替他讲话?我看上饶孟侃是冲着他老爹。” “饶冬年那么好脸面的人,还会要这个儿媳?” 夏熙彰吐出一口恶气,又闭上眼。 “冬年那边其实好办,你又没给过他什么承诺。咱们还是要为阿岚想想。” “我可不想就这么便宜了姓江的。” 夏熙建笑起来:“事情要是就这么完了,才真是便宜了他。你把他拉过来抓在手里,让他给你做事替你卖命,这怎么是便宜了他?”夏熙建拎起报纸说:“还有一个舆论问题。现在这些报道你看着有气,关键是我们怎么做。如果阿岚嫁给饶孟侃,这些就是丑闻;要是嫁给江云浩呢,不就成趣闻了?” 夏熙彰感觉弟弟的话不无道理,可他一时还不愿转弯,他还要再等一等,看一看。 云浩想去见月寒,想向她解释,可如何解释他也不知道。他不指望她的谅解——他甚至不希望那样——那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一些。他去了南市,可她已经不在,就在他打听她的去向时,一天晚上来了一位女客人。她自我介绍说:“我是黎月寒的同事,我叫金薇。江先生可能在找黎小姐吧,她在我那里住了几天,现在搬去蒲柏路的女子公寓了。” 看她和月寒很熟,云浩把她请进屋。月寒住进女子公寓是金薇帮的忙,安顿好月寒,她决定来见见云浩,亲眼观察他一次。她去天浪公司问了企划科长的住址。在家里见面和在公司见是不一样的,通过家具摆设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志趣、品位,而且人在自己家里往往更易展露本真的一面。 在不大的房间里,一只书柜和一张书架很显眼,都是一人多高的。每一本书都包了皮,在书脊上写下名字。金薇问正在沏茶的云浩:“江先生是不是练过书法,字写得这么好!”“哪是什么书法,就是小时候被逼着多写过几篇字。”金薇的目光又停在书柜旁边的日历牌上:“您还用日历,现在都时兴挂月历啦。”云浩说他已经习惯用这个了。金薇走到书架前,随便抽出一本书来翻了翻。她发现书皮就是用月历纸包的。现在的月历清一色全是摩登女郎,这可能就是他不愿挂出来的原因吧。 两人坐下来,金薇喝了一口茶,道:“江先生,我不兜圈子,直话直讲。月寒告诉我很多事,我只替她问一句:你还爱她么?” 云浩想起,当年魏太太也问过这样的话,自己的回答是“我爱她胜过爱自己!”,至今依旧,可是……“我已经把她托付给春柏了。”云浩说这话时很无力。 “为什么?她不是你的未婚妻么?” “那年,”云浩沉吟一阵说,“我想出国,不想被婚姻拖累,就……” “不是,你是去泸州参加起义,传城同志已经给我讲了。”金薇双目炯炯地望住云浩,“你为什么不能把实情讲出来,月寒还不值得你信任么?” 云浩低头不语,半晌方开口:“我信任她。可我也不能对不起春柏。” “月寒不是件东西可以送来送去,她是个人,她有感情。她爱的是你,她一直在等你,她需要你的安慰和温暖你明不明白?你如果也爱她,为什么要压抑自己?你顾着高春柏,就不顾着月寒么?” “可月寒跟着我会有危险!” “她跟着高春柏就不危险么?我绝对相信,只要你们在一起,月寒会和你并肩战斗的,她决不会畏惧退缩,说不定比你更坚强。事实已经证明,她是忠贞不渝的,不是么?” 云浩发现金薇的眼眶里有泪光闪动,受这种情绪感染,他也激动起来。云浩起身踱了几步,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摇了摇头说: “不行!夏芝岚正在追求我,我还要取得她父亲的信任,如果……” “那你也应该告诉月寒啊!只要她了解了这一切,她会理解你,会耐心地等待。你要让她爱得明白,懂么?” 这一夜云浩辗转难眠。第二天来到公司,前脚才进办公室,高春柏后脚便跟进来。办公室里还有个人,手拿一叠文件的高春柏使了个眼色,云浩会意,吩咐那人去财务科要下个月的预算报告来看看。听着脚步声远了,高春柏方开口说话: “曾启善你晓得?” “知道。什么事?” “老魏说特务要暗杀他!礼拜六社会科学研究会要开一个各国宪政交流研讨会,美联社路透社的记者也要参加,曾先生准备在会上发言,所以估计他们很可能这几天就会下手。”高春柏确实很急,昨天他奉魏传城之命去给曾启善报信,曾先生却不在乎,说此类虚声恫吓他经得多了,不怕他们。高春柏说不服他,便想到了云浩,他现在和夏家联系紧密,说不定会有更好的法子。 高春柏走后,云浩马上打电话到曾家,佣人说先生带太太去松江玩了,过两天才回来。 松江那么偏,可是个下手的好地方,云浩紧张起来。必须跑一趟松江,可如何救他?就怕人没救成,自己倒暴露了。 云浩赶到光华大学文学院,课间休息时在教室外的走廊里截住了夏芝岚。夏芝岚大为惊讶:“你怎么来了?”“来找你玩。”“开玩笑!”“我说真的!”云浩拉起夏芝岚到校园一个无人的角落:“下午我没事,咱们去松江吧,明天再回来。”这太意外了,夏芝岚脸上泛起红晕:“可我下午还有课……”“为了我少上半天课不可以么?” 也许那晚的事让他动了情,也许是他真的爱上了自己。夏芝岚的嘴角盛满笑意。到这时候她倒不急了,故意问道:“你说走就走啊?”“那……要怎么样你才答应?”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大木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话只说出半截,她唇上已被云浩印下一吻。“就算我求你啦夏小姐!”夏芝岚笑了:“好吧,我去教务处请个假。”云浩拉住她问:“你爸爸的警卫能跟我们一块去么?” “为什么?” “以防万一啊。我离开上海,天知道哪个又来害我!”夏芝岚想了想:“他们是轮休的,调出两个应该没问题。” 夏芝岚三步并作两步去教务处了,几乎是蹦蹦跳跳的;在她后面,云浩掏出手帕擦了擦嘴。不是厌恶她,只是想抹掉那个吻。眼前忽然略过另一个背影。也许月寒说得没错,为什么不离开呢? 松江县在上海市西边,快车两小时就到,这里有唐代的经幢、宋代的方塔、清代的园林,还有天马山,算是江苏的名胜了,不过十月份游客很少。途中从漕河浜到新桥一段很长的路不知怎么被毁了,汽车越过泥塘,翻过石岗,颠簸前进。好不容易到了松江,夏芝岚几乎是被抬下车的,没力气再游山玩水,只好先住下来歇歇再说。 建在天马山里的倚马居是一幢别墅式旅社,共三层,要看风景,顶楼是最佳选择。云浩把夏芝岚搀进为他们开的三○六号房间,扶她躺下休息,陪她坐了一会儿,便下楼去向服务员打听他所关心的情况。 算上云浩他们,目前总共才开出四间房,两对上海来的夫妇,一对安徽来的父子和一个山西来的商人。那一对夫妇就是曾启善和他太太;而安徽和山西的客人都是早两三天到的,由此可以断定他们和暗杀曾启善无关。 云浩又回到楼上,轻轻叩响三一○号房门,开门的就是曾启善,他皱着眉头,脸色不好。云浩自报家门并递上名片,对方声音很轻地问:“你有什么事?”或许尚未从旅途劳顿中恢复过来,也可能是不想惊动正在休息的太太。 云浩带上房门,把曾启善拉进盥洗室,掩上门,声音更轻地说:“您是不是准备参加后天的研讨会?有人要暗害您,不让您到会发言。” 曾启善撑住水池呆了一会儿,然后拧开水龙头朝脸上泼了两把凉水。“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已经发过恐吓信了。” “您打算怎么办?” “只要我活着,我就要做该做的事。谁也休想收买我吓退我,他们无权限制我的自由。” 云浩点点头:“您今天有什么安排?” “下午如果精神好就出去转转。要不然,下午就回上海?” “不必。别惊动了他们,最好是让他们出手。只要他们做了,报纸一报道,他们就不得不有所收敛。您放心,我会设法保护好您的。” 两人走出盥洗室。云浩向窗外瞥了一眼,上方碧空无垠,两旁是茂密的山林。他叮嘱曾启善: “那些树后面可能有人在监视。您不要慌,一切如常,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下午,云浩和夏芝岚陪曾启善夫妇逛了醉仙池,上了方塔,看了经幢,夏芝岚带来的两个警卫须臾不离左右。曾启善在光华大学教过课,和夏芝岚是相识的。晚饭也是四个人一桌吃,平安无事。 晚上回到各自房间,夏芝岚发现窗帘合上了,她直称赞这里服务周到,其实那是下午离开时云浩特意嘱咐服务员做的,他让他们在黄昏时把自己和曾启善两个房间的窗帘全拉起来。 “你那两个保镖一直给咱们守夜?”云浩摆弄着手枪问,他在拆下弹夹检查着子弹。这是他刚问一个警卫借的,起初那人并不愿借,枪可是他们的命根子,可有夏芝岚说话,他还是服从了。 “当然,这是他们的工作。——你怎么会玩这个?” “在英国的时候从黑市上买过一把,是银柄的,比这个漂亮多了。” “怎么不给我看看?” “回国前卖了。” 夏芝岚坐到云浩旁边:“你教教我吧,你会的我也要会。” “好啊!”云浩答应得很爽快,“你跟他说说,就把这一只就给我防身用吧,以后我再教你。”他把枪收起来,“我说,咱们和曾启善先生换个房间吧。” “嗯?” “我不喜欢门外有耳。” 夏芝岚低下头,起身倒了杯水,背对云浩,喝得很慢。云浩又追问了一句:“怎么样?”她抹了抹嘴角:“你说呢?” 照云浩说的,夏芝岚找个藉口支开警卫,他们和曾启善掉换了房间。云浩已向曾启善说明了计划,这样可以扰乱特务的视线,有警卫把守他也会更安全;而曾启善只要对太太说楼道尽头那两盆夹竹桃让他鼻子过敏,就是对换房间很好的解释。 云浩在盥洗室里故意耽搁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夏芝岚已经盖好被子合上眼,也许已经睡熟。房里有两张床,云浩上了另一张床。灯全关掉了,黑暗中隐约听得到山风呼啸。云浩大睁着眼,他睡不着,因为残酷的事随时会发生,为此送掉性命也不是不可能的。可怎么能保护好夏芝岚呢? “想什么呢?”夏芝岚突然出声发问,云浩这才发现她正望着自己。 “你还没睡?” “我能睡着么?” “为什么睡不着?” 夏芝岚从被子里抽出胳膊:“你叫我来究竟什么目的?” “什么目的?就是叫你来玩啊。” “你把我当小孩子!”夏芝岚转过身去。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一种口气问道:“你不觉得冷么?” “冷?”十月还不到冷的时候。云浩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利用夏芝岚却忽略了她的感受。“是有点冷。”他犹豫着,还是过去到夏芝岚床上搂住她,“这样好些吧。” 夏芝岚闭上眼睛,她的背贴着他的身体,感觉很安全很惬意,那才是她理想的梦乡。“讲讲你的故事吧,讲讲你在英国的事。”她说。 “我最不会讲故事了。我也没有故事。” “胡说,你会编故事还不会讲故事。对了,月寒姐那天来参加宴会,我向她说起你,好奇怪,她看上去很悲伤的样子,可又什么都不讲,你说怎么回事?” “触景生情吧,也许。” “我看不像。她感情很少外露的,也不那么多愁善感。” “……” “怎么不说话?” “如果哪一天我突然死了你怎么办,想过么?”这问题云浩总想问月寒,可一直没开口。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别想丢下我。”夏芝岚转过身来搂住云浩的肩膀,“我们永远不分开!” 夏芝岚终于睡去。云浩感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他也收束起纷乱的心绪。 不知什么时候,本来纹丝不动的窗帘忽然飘动起来。风涌进房间,吹起桌上的纸片,它们像暗夜里的蝙蝠在空中狂舞。从窗帘掀起的缝隙里探进一只眼睛和一只枪口,瞄准了床上的目标,无情的火光闪动了一下,一下,又一下……那是一把左轮枪,六发子弹全部射向床上的两个人。巨响连连,血肉模糊。 云浩睁开眼,这是个噩梦,他没想到自己会睡着。他从夏芝岚怀里轻轻抽出手臂,翻身面朝窗外。前面有警卫,特务很有可能从后面动手。云浩一动不动盯着被月光照得很亮的窗口。 又过去大约一小时,就在月光渐渐暗下去、天变成铁灰色的时候,云浩看到了。隐隐约约的,一个黑影晃动,在悄无声息地撬窗子。 云浩忙抽出枕头底下的手枪紧紧握住。可他突然想到,开枪击伤或者打死他固然安全,却不免令警觉的人生疑,以后也许会有麻烦。 啪地一响,插销被拨开了,紧接着窗户也慢慢拉开。云浩瞥了一眼夏芝岚,还睡着,没有丝毫反应。外面那人攀住窗棂轻巧地跃进来了,像一只空口袋落在地上。云浩挥臂把手枪掷到他头上,紧跟着扑上去撞掉他的武器——一把安了消音器的手枪,两人扭作一团。 在莫斯科云浩学过拳击,但这种贴身肉搏他可没有经验,很快就被压住。所幸光线很暗,那人一时摸不到枪,他从腰间拔出尖刀直刺云浩的颈项。云浩先扬起左手搪了一下,臂上被划开一条大口子,然后他捉住对方握刀的手,尽管脸上又挨了两拳,他还是拼力顶住。两个人在比力气,云浩毕竟是书生,眼看着刀尖越来越近,他大叫阿岚。夏芝岚终于醒了,她扭开灯,她先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愣,回过神后尖叫了一声抓起床头柜上的玻璃烟灰缸砍到入侵者的背上。这人一身黑衣,肤色焦黄,比云浩想像的更强壮。一只小小的烟灰缸撞到他背上就溅到一边去,他继续瞪着眼咬着牙向云浩进攻,刀尖和云浩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小。两个男人都因用力过猛发着抖。 过道里的警卫听到喊声奔过来,门锁着,他们在拍打和询问。夏芝岚已经吓得不知所措,异动同时也引来黑衣人的同伴,从窗外又跳进一个,也是一身黑衣,也拿着枪。他喝一声:“让开,我打死他!” 正准备向云浩开枪,门撞开了,两个警卫扑了上来。冲在前头的没有枪,当胸吃了一弹,但跟在后面的马上扣动扳机,击中了黑衣人。 枪声惊醒了所有人,黑衣人倒在血泊中。他死状的照片天亮后登在了江苏省的报纸上,很快就轰动了上海报界。死者虽然身份不明,但都知道和沪上名人曾启善有关。因为曾启善告诉来采访的记者,曾有人来送过钱,要他少说点话,被他拒绝,而后便接到几封匿名恐吓信,这次如果不是因为对花粉过敏临时换了房间就性命难保了。贿赂和暗杀在文明社会都是卑劣可耻的行为,他强烈谴责,并且声明:如果自己发生不测,他的家人将代他公布贿赂者的身份。 礼拜六,遇险后的曾启善出现在社会科学研究会,与会者全体起立鼓掌欢迎。他的一篇谈古论今的《中国独裁论》被国内外报章刊物广泛征引,尽管内容没有涉及蒋介石及其训政,但论者普遍认为是一篇针砭时政的力作。 特务处恼怒了。任务没有完成,还折损一员干将;更重要的是给党国造成了损害。有人提出应该调查江云浩,此话传到夏熙彰耳中,他甚是不悦。查江云浩什么意思?就是要让全上海都知道他的女儿跟一个共产党上过床?那他在上海也呆不下去了。就算要查江云浩也不容外人插手。再者,特务处的人打死他一个警卫这笔帐还没算,现在又步步进逼,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主委?夏熙彰越想越恼火。 愚园路三百七十六弄二号的三层奶白色小洋楼可以说是上海滩上最时髦的建筑了,它完全按照去年才落成的巴黎萨伏伊别墅的样式建造,原系一位法商的寓所,不幸主人未及享用即遭海难丧生。之后夏熙建出钱买下它,命名为“夏园”。不过也没住过,说要隔上一年,祛祛晦气。 曾启善风波过去没几天,夏园迎来几十位客人,一半是新闻记者,他们端着照相机握着笔记本聚拢在大人物夏熙彰周围。夏熙彰讲了几分钟的话,然后抖落铁栅栏大门旁的红绸,露出一块能照见人的金属招牌,上面三个金灿灿的大字“望门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接着夏熙彰请出社长江云浩致辞。江社长说:望门社是民间团体,其任务是关注国计民生,探讨中西学问,“前者乃闻,后者乃问。‘闻’与‘问’皆为‘门’内之事,而吾辈纯系门外汉,故定名‘望门社’。” 今天,江云浩的高档毛料西装和他油光光的大背头比望门社的成立更引人瞩目。有夏熙彰这番鸣锣开道,日后起码在官场上,各方面少不了对江云浩的照应,更不敢有人冲他翻鼻孔了。大家猜测的不是江云浩会不会而是什么时候成为夏熙彰的乘龙快婿。 但事情并非人们想像得那么简单。眼看云浩屡遭不测,夏芝岚去求叔叔想法保护他。夏熙建也觉得既然要收服此人就该有所动作,于是向哥哥献策,给江云浩搭上架子,牵上绳子,拿大灯一照,看看他究竟什么颜色。把他装在框框里,提他压他都方便。同时,这也是给江云浩戴上护身符,免得涂友谅他们再找他的麻烦。这正合夏熙彰的心意。 看到夏熙彰把云浩公开寄于篱下,作为他的上司,焦思隐当然要摆出个姿态。别的不说,望风使舵可是他的看家本领。他马上提拔云浩做了副总经理。 云浩开始忙起来了。作为副总经理,他要应付一大堆事。诸如文化活动的企划和安排、戏剧脚本审定、协调和电影公司的关系、引进和传播外省和国外有看点的文娱项目,同他们洽谈业务讨价还价、注意网罗人才,还要经营公司出版的月刊。此外,处于筹备期的望门社也不能少了关照。计划中,该社要成立新闻、艺术、政治理论、经济理论、社会理论、哲学、编辑七个部,另设财务、统筹和联络三个处,还要办《望门月刊》——也可能是季刊,视人力而定。 云浩很清楚,对自己的真正考验开始了。脚下看上去是康庄大道,实则正确的道路只有一条,它细如钢丝,必须提起十二分的小心方能安然渡过,些微的闪失都将偏离方向,步入歧途。这种危险和压力是旁人无从感受的。但他不怕,月寒在身边是他最大的动力。他要把这些事告诉她,他们现在可能还无法结合,但她一定会耐心地等待,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就会一起离开这座布满阴霾的城市,飞到更辽远广阔的地方去。 可是他去女子公寓找过几次,月寒都不在,连金薇都不知她的去向。 月寒又被“请”去了饶家。 可这次并非饶孟娴之请,而是饶冬年的意思。从泰州喜笑颜开回来的饶冬年听了儿子的哭诉顿时面沉似水。饶孟侃苦着脸说:“您去找夏伯父,让他把阿岚给我吧。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饶冬年从嘴里抽出烟斗,用力敲了一下桌子,骂道:“孬种!你让我去求夏熙彰‘你把女儿嫁给我们吧’?你就这么一点胃口?夏芝岚哪里好?她都和人上过床了,你就不怕她脏了你?你先下去,我自有办法。” 现在不能轻易动江云浩,因为还不清楚夏熙彰对他的态度。饶冬年不想为这点事坏了和夏熙彰的关系。但无论如何不能吃这个哑巴亏。他想起了黎月寒。既然你的未婚夫从我儿子手里抢女人,那咱们就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月寒到饶家没两天,饶冬年在家里大排筵席,大圆餐桌从饭厅绵延至客厅,摆了十几张。每张桌子中央都供着佛龛,敬上高香,但龛里不是佛像,而是抱着青龙偃月刀的关二爷。 用餐的一百多号人皆为饶冬年的喽罗。人虽多可井然有序,他们先依次向饶冬年行礼,长揖三拜,做得恭谨认真,然后按尊卑之序不声不响地围桌坐定。饶冬年和他的太太们还有孟侃孟娴在主桌。月寒也被强拉了来,因为她秀色可餐,饶冬年要让她给小的们开开胃,再把她灌醉,最后扔到儿子床上去。 刚刚坐定突然断了电。“一·二八”之后供电一直不稳定。已经备好了洋蜡,大家七手八脚点上。饶孟侃把火柴递给月寒,一本正经地问:“黎小姐还没点过蜡烛吧?”一句话激起满堂哄笑。月寒不明白意思,但知道不是好话,多半是侮辱人的。饶孟娴抄起瓷勺砍到哥哥肩膀上,喝道:“闭上你的臭嘴!” 酒菜上桌,饶冬年举杯起身,一片桌椅响动,喽罗们全都跟着站起来。饶冬年含笑道:“这回去泰州撂皮子(饶冬年喜欢自己发明黑话暗语,那意思只有他堂口里的人明白)大获全胜,都是大家们的功劳。今天就是要好好犒赏大家们。吃完了饭,去大世界看脱衣舞也好,去吕贝尔街摇洋马子也好,今天大家们所有开销全包在我身上!吃好,喝好,玩好啊!”百多条汉子一齐欢呼,震得吊灯直晃。 开饭后就不再安静了。杯盘碰撞叮叮当当,咬牙咂舌吧唧吧唧,有斗酒划拳的,还有脱掉鞋光着脚丫蹬上椅子的。富丽堂皇的饶公馆顿时成了肆无忌惮的小酒馆。太太们捏起鼻子,抽出喷过香水的手绢扇着风。可饶冬年觉得这样人气很旺,他喜欢。 佣人们忙得不可开交,上菜、收碗,在十几张桌子中间小跑着穿梭。饶冬年很快就吃饱了。鸡汤端上来,覆着一层油,还烫嘴,趁这工夫他站起来说:“今天大家们开心,我就来变个魔术助助兴。”入青帮之前,饶冬年是在租界的娱乐场变戏法的,还在赌场混过几年,专门受雇于大庄家,靠掷色子做手脚捞钱。 手下人全都起立喝彩,离得远的登上椅子观瞧。饶冬年左手拿起一只玻璃酒杯,右手拿起一只陶瓷酒盅,高举过顶又当当碰了两响,算是亮个相。然后把它们放在桌上,用一方餐巾盖住,两手在空中抓了几把,又吹了几口“仙气”,嘴里喊着“一,二,三,开!”,猛地揭开餐巾,亮出来的成了两只玻璃杯。一时掌声雷动,旁边的二太太小声问:“瓷的呢?”饶冬年坐下来在她腿上捏了一把,她低头一看,就在自己腿边。 在大家都注目于饶冬年的精彩节目时,月寒发现有个人一直盯着自己,她认识,他叫洛喜洲,她很厌恶他。 那是刚搬到女子公寓的第二天,饶孟娴又把月寒叫去。趁饶冬年不在上海,她说要带月寒去老爹的别墅玩玩。月寒问在什么地方,她说不远,坐车一会儿就到。可载着她们的汽车飞奔了大半天才抵达目的地,原来别墅建在莫干山上。 一天,月寒和饶孟娴去看剑池和龙潭,回去时累了,一前一后坐上滑竿,各有一名保镖护卫着。跟在月寒身边的便是洛喜洲。此人三十多岁,秃头鼓目,双颧高耸,笑起来尖酸猥亵。这几天里,他布满红丝的凸眼珠总是不安份地朝月寒身上滚动。 前面的饶孟娴一直摇着她的刺绣团扇跟月寒聊天,后来不说也不摇了,许是睡着了。洛喜洲得空开口,讲了一路下流故事。月寒闭着眼睛只当没听见。 待大家静下来,饶冬年叫道:“小洛!”洛喜洲连忙起身垂手而立。饶冬年似笑非笑地说:“我的魔术只会变杯子,可没你有本事。”洛喜洲发起抖来,颤声问:“师父您,这是从何说起啊?” “你还有脸问我!那天我叫你守住燕子坡,你跑哪去了?一个大活人都变没了,你可本事啊!命你断后却临阵脱逃,要不是阿光保我,我还回得来?你说吧,按家法应该怎么办?”洛喜洲扑通跪下,忙不迭地磕头求饶。“按律当斩!但念你过去也是立过功的,我这次就饶你一命。你别忙谢,我没说放你。你腿脚太快了,我要让你以后跑慢些。——阿光!”“在,师父!”虎背熊腰的阿光站起来,他是饶冬年最放心最倚重的保镖。“你和小洛是同乡,我把他交给你了。拉出去,敲碎一只膝盖!”在洛喜洲的哭号声中,饶冬年决绝地挥挥手。 月寒变了脸色,手里的汤匙不觉掉在碗里。饶孟侃嬉笑道:“黎小姐受惊了。要不要我陪着回房休息一下啊?”饶孟娴霍地站起:“有我在你休想!”说完拉起月寒离席而去。 饶冬年没想到会出这么个岔子。孟娴把黎月寒带走了,他不想硬来,那样女儿会翻脸的。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而且孟侃也有的是地方寻欢作乐。 十二月某晚,外滩江边发生了一起命案。两天后,渔民从近岸的江里捞出一口沉甸甸拴着石头的麻袋,里面塞着一个老太太。经英国法医检查,死者断了几根肋骨,皮肤上有多处伤痕,可以断定死前曾遭殴打;肌肉痉挛,解剖后发现内脏有充血,肺部没有进水,这表明不是溺亡,是窒息而死。不知是谁如此残杀一个白发老妪,报上登出了死者的照片,长时间浸泡后尸体已经变形,触目惊心,令人发指。 在自己地盘上出了这等惨无人道的事,英国人自然不能坐视。很快查到了线索,一个流浪汉说某晚在江边看见三个说日本话的男人对一个老太婆拳脚相向,为了不让她叫喊又捂嘴又勒脖子,后来老太太就没声了,再后来他们找来麻袋把她装进去,又绑上大石头丢进江里。 目击者的叙述跟法医的判断相吻合,应该是可信的;不过是不是日本话无法确证,就算是也不能证明行凶者即为日本人。如果真是,那可就棘手了。涉外案件要靠国家实力说话,近年日本在中国南争北占横扫东西,俨然已成一霸,而西方又挣扎在经济危机里无暇东顾。眼看日本人不断增兵沪上威胁自己的利益,大英帝国无计可施;现在又在英国人的租界里逞凶,简直是挑衅!可要查办日本人又谈何容易?英方开动脑筋,决定采取非正规手段。 他们派奸细在日本人的圈子里散布言论,说朝中某某大臣有言,天皇在海外的子民无论有没有军籍,只要斩杀了异族就是忠君爱国扬大和之威的勇武之举,应予表彰。此言一出果然奏效,三个凶徒立刻在闸北聚众焚烧中国国旗,并声明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某等活活打死中国妇女一人;但未提及沉尸江底,觉得不够光彩。 可想而知舆论大哗。一时间工人罢工师生罢课,强烈要求惩办凶手,规模不等的示威活动持续了三天。夏熙彰把云浩召来家里,捧着后脑勺说: “云浩啊,你表现的时候到啦!你也看得出,这是英国佬的鬼把戏!他们就是想制造舆论压日本人裁减驻军,可日本人稳如泰山,作难的倒是咱们,搞不好又成一个‘一·二八’。老百姓不懂政治只会意气用事,满大街都在喊抵制日货,家里佣人出去买了一瓶姿生堂的洗发水就被打得头破血流。通通是暴民!云浩啊,你赶快写一篇有份量的文章,英国人的阴谋不必去点,但要说明我们眼下的第一要务是建设,要争取和平避免战争,把精力集中到国内事务中去。告诉他们不要再闹啦,切勿因小失大!你今天写好,明天就发到国民日报上去。” 云浩迟疑了一下问:“中央什么打算?” 夏熙彰皱起眉头:“在上海我就是中央!”云浩转身离去时夏熙彰又叫住他:“这次你一定要自己写,不要再找人代笔!” 云浩走到院子里,两个工人正在修剪草坪,他们不约而同望向他,也许是无意的。云浩想,看来自己的很多事夏熙彰都了如指掌,到处布满了他的耳目。他在喷泉边停下,对着水柱眯起眼睛。这篇狗屁文章真的要写吗?写出来党组织会怎么看? 十分钟后云浩再次出现在夏熙彰的书房。“你怎么又回来了?”夏熙彰皱眉问。云浩在桃木椅子里坐下说:“这文章我不能写。” “什么?!”夏熙彰从椅背上直起了身子。 云浩语气从容地回答:“我不能让人家说望门社是政府的喉舌、木偶,这会降低望门社的地位和影响力。” “那你想怎么做?” “表面上应该唱对台戏。” “实际上呢?” “实际上拾遗补缺,就像那些大学者名教授所做的。现在并不缺附和的声音,倒是可以再发些无关痛痒的牢骚,提些细枝末节的问题,更能显出我们社会的民主气息。” 夏熙彰仰头打了个哈哈,然后探过身来说:“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不听话的。”他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云浩没有退避,含着笑和他对视。“不过,你讲得也算有点道理。也好,这篇文章你不用管了,我找人去办。” 望着云浩离去的背影,夏熙彰心道:这家伙,一定要彻底收服他!他起身追出去说:“元旦下午四点光华大学有个纪念活动,你也要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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