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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此情可待 > 第九章 战幕拉开 
第九章 战幕拉开    文 / 赤道以东

在云浩之前高春柏先来看月寒,是想探探她的口风。他开口就道歉:
“那天都怪我,本来是好事,叫我搞砸了。都是我不好!我晓得云浩和夏小姐是——是朋友,我还问过他,你和夏小姐——?他说你不要管。我带你去见他,只想着给他一个惊喜,却忘了提醒他注意。唉,都怨我!”高春柏瞥一眼月寒,她面无表情。
“你相信爱情么?”
“什么?”
“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你信么?”她望着夜空问。
“……我信自己。”
“我发现我并不懂爱情,也不了解江云浩……连自己都不了解。”
“你觉得——”高春柏很小心地问,“云浩变心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月寒靠在树上说,“我累了。”
高春柏心中暗喜,他看到了空隙。
那一边,夏芝岚沉浸在喜悦里。爹地居然邀请他来做客,而且看样子还蛮喜欢他!多好多好!她真想唱几声啦啦啦。她把一摞唱片抱到床上,盘起腿来正在挑选,母亲推开房门。她没有走近,抱着臂靠在门口问:
“他就是你喜欢的人吧?”
夏芝岚一愣:“不是。为什么是他?”
夏太太翘了翘嘴角:“从你的沉默,从你弹的曲子。我是女人,是你妈咪,还看不出么?”
“……”
“阿岚,赶快忘了他吧,你们不是一路的。”
夏芝岚脸上残留的最后一点笑容也消去了,她双唇紧闭不搭腔。
“孟侃是配不上你。可是妈咪要提醒你,你不能要江云浩!”
夏芝岚把手里的一张唱片甩到桌上:“他怎么了?我怎么就不可以跟他在一起?!”
“我说了,他跟你不是一路人。你是很聪明,可你太单纯,还是个孩子。他比你深得多,你根本摸不透他……”
夏芝岚跳下床钻进浴室,把门砰地撞上。这时父亲也跟进来,用他一贯的口吻问:“怎么搞的,这么大响声?”夏芝岚听到母亲的声音:“你的小公主不高兴啦。我说下个月爹地妈咪的结婚纪念日要办一场家庭宴会,到时候我们要宣布她和孟侃定婚。”父亲敲了敲浴室的门:“阿岚,乖!孟侃很配你的。过两天的音乐会你一定要跟孟侃一起去……”
“票送人了。”
“没关系,我还有两张。本来要和妈咪去的,不过我要去南京开几天会。阿岚听话,你也成年了,都快嫁人了,老这么任性可不行……”
“我才不看什么破音乐会!”浴室里响起哗哗的水声。
夫妇俩回到自己卧房,夏太太拧开电扇脱掉旗袍,坐在床边褪丝袜,一边问:“明天就走?”丈夫去南京的事若不是向女儿提起,她还不知道。对他的行踪,她原先并不关心,即使做最后的知情者,即使在孤灯下等到深夜得到的只是秘书在电话里毫无语气的一个书面通知,她已经习惯。可后来她变了,变得对他的活动非常留意,何时走,哪天回,甚至去干什么,都要想方设法搞清楚。
夏熙彰在找那两张票,没出声,这表示肯定。“去几天?”“三天,也可能四天。问那么细干么?”“我是你太太,不能关心你么?”这种反问句夏太太过去也是绝少出口的,因为丈夫不喜欢,将其视为挑衅和冒犯。他回头看了太太一眼,但她已经转过身去,只亮给他一个裸背。
“阿岚不喜欢饶孟侃。”
“还用你说?”夏熙彰也回敬了一句。
“他配得起阿岚么?”
“冬年是沪上名流,我们又有交情,绝对的门当户对!”
“可饶孟侃……”
“饶孟侃是个废物,瞎子也看得出,他那点小计小谋全在阿岚眼睛里,日后谁怕谁?”
夏太太没话说了。她不得不承认丈夫也是为女儿着想的,尽管这种想法透着他阴险的职业习惯,尽管这场婚姻注定了不幸福,可总比女儿自己中意的江云浩好得多,至少她能采取主动。
从江云浩身上,夏太太看到了当年丈夫的影子,一样的有才气有干劲,一样的热衷政治,这恐怕就是丈夫对他青眼有加的原因。她不愿女儿步自己的后尘,嫁给这样的人等于嫁给寂寞。他们心怀世界,所有热情均分给了许许多多事情,女人不过是其中之一,就像西装革履一样只是一种身份的标志,他们需要但不钟情。八年前,夏熙彰从他的政治轨道起飞,拖家带口从四川转到国民革命的策源地广东,而后又只身北上;她则带着女儿漂到了大洋彼岸,在美国一呆就是六年,在夏熙彰确立了政坛地位之后才返国。而一家人团聚的第一个晚上,就在她因为时差失眠的时候,夏熙彰却抱着他爱不释手的新闻纸在安乐椅里打起了鼾。在美国时没有任何约束,她深居简出洁身自好;回到上海后夏熙彰依旧只把她当作家里的花瓶,她唯一的社交活动就是去涂友直家幽暗的地下室和固定的牌友打牌(最近也被取缔了)。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她对丈夫甚至比过去更顺从。但她十分清楚,他们的夫妻关系已经变得像一种熟透到近乎烂掉的果实,徒有其表,只消一点细小的裂纹,里面的内容便流失殆尽。她不想破坏什么,也无意维护什么,事实上她在放纵。她绷紧神经,她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所有机会接受其他男人的滋润。偷欢冒险可以填充空虚的生活,性事又能给她所需要的自我扩张。尽管某些时候过度的疯狂导致她神经系统紊乱,夜夜吞药助眠,她依旧乐此不疲。最让她满足的是她的轻贱和堕落意味着对夏熙彰不可一世权威的挑战和侮蔑,这虽只是一种意念上的颠覆,可足够nasty。
握着爹地硬塞给自己的两张票,夏芝岚去了天浪公司。既然爹地妈咪去不成,正好她可以和云浩一块去。在公司门口等候时却碰上了月寒。她从大楼里走出来,夏芝岚拉住她:“姐姐!你怎么来了?”
“董事长要见我。”月寒说的是实话。她知道云浩就在这里,可没有找他,她想冷静一段时间。
“你的电影什么时候公映?”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啊?”夏芝岚问得很紧。月寒忽然感到面前这个姑娘和自己的差别太大了。她积极、热切、永不放弃;而自己呢,虽然也是主动的——主动到不远千里跑到上海来,却不愿表现出来。任何人无论男女,都在追求着妄图占有什么,有人光说不做,有人边说边做,她只做不说。她不想别人知道她的渴求,她也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了别人,天下这么大,总有一条路是自己的,不必去争抢。可自从有了云浩,她的路越走越窄,已经变成了独木桥,而偏偏迎面撞来一个夏芝岚。她不想同她争夺,不想伤害对方。这条路她已经走得很辛苦,在坚持和放弃之间,她犹豫不决。
“半月之内。”月寒回答。
“好啊,到时候我一定叫上一帮同学都去看!”
“别!不好,真的不好,看了会失望的。”
“毕竟是处女作嘛。我们还演不了哪。”
月寒苦笑了一下,人家叫我演戏,看得哪里是演技?
“哎姐姐别走。我来找云浩——就是我的男朋友,你也见见他吧,帮我看看他怎么样。我向他提过你。”
“他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他不说?不说黎月寒就是我的未婚妻?他如果对夏芝岚有意,为什么又去找我?他究竟想怎样?
夏芝岚突然挥了挥手,云浩走来了,月寒看到。两人稍一对视,她转过脸去。
“这是江云浩。这位是我的好姐姐黎月寒。”夏芝岚做了介绍,并且观察着他俩的表情。云浩礼貌地伸出手,月寒和他浅浅地握了一下。
两个姑娘并肩走在前面,夏芝岚挽着月寒,在她耳边轻声问:“你不高兴?”“没有啊。”月寒马上一笑。“怎么对他硬邦邦的?”月寒顿了一下:“我怕你吃醋。”这个玩笑对她来说有些残酷,她真要感谢在片场的历练,现在学会演戏了。“你们有约会吧?我先走了。”
夏芝岚看出月寒心绪不佳,也许是触景生情吧,她太孤独了。夏芝岚一向是慷慨大方的,她说:“我有两张音乐会的票,你和云浩去吧。”月寒来不及让,夏芝岚已经把票推进她手里,“帮我好好看看他,别让他骗了我。”说完就跑了。
纽约交响乐团的远东之行备受西方关注,由托斯卡尼尼和克莱斯勒领衔的强大阵容把巡演的第一站放在上海,在欧美人看来简直是对疲弱不堪的中国的赏赐。但也许是这种轻蔑态度引起了逆反心理,也许是主办者高估了乐团的号召力而把票价定得太贵,也许是连年的萧条恐慌和动荡不安磨蚀了上流社会的雅兴,总之天堂大剧场的音乐会听众寥寥。
云浩和月寒坐在很靠后的一排。对着节目单月寒草草浏览一遍就折了起来,她不了解西方音乐,也提不起兴趣。
第一首是克莱斯勒的小提琴独奏《中国花鼓》,据说是这位小提琴大师的保留节目,也有亲善的意思。懂行的听众都凝神谛听,可它丝毫不能牵引月寒的注意力。她烧掉了乔圣君留给她的信,却没有销毁他的遗物。那只牛皮纸袋里装的是乔圣君近半年的文稿,锐利的文锋全部指向日军和国民党当局。在失去骨肉的苦痛里他没有沉沦而选择了爆发。他企图用怒火焚毁一切偷生的幻想与和解的谵妄。你可以不付诸行动,但无法不被他暴怒的文字震撼。
四起的掌声将月寒惊醒。一曲终了,原本躲在幕后演奏的克莱斯勒优雅地走到舞台中央。他先向听众深深鞠了一躬,用手里的毛巾夸张地擦了擦汗。然后招手叫翻译上来,操着德国味的英语说:“我的老师不允许拉琴的时候垫毛巾,说那是对提琴的侮辱,就像和至爱的人接吻之后擦嘴巴。可是我不能不垫,因为我爱出汗,有一次演奏的时候提琴险些从我下巴底下滑跑了!”待翻译译完他和听众一齐笑起来。“我垫毛巾还有一个用处,就是用它擦汗,有时候也擦眼泪。”他又鞠了一躬,在笑声和掌声里他把毛巾垫好又开始舞动琴弦。
这是计划外的曲目,本来安排的是格林卡的《卡玛林斯卡娅幻想曲》。台上的小提琴家闭着眼睛,伴着伤感低回的旋律枕在他的琴上像是睡着了。云浩低声说:“这是法国作曲家伯辽兹的名曲《罗密欧与朱丽叶》里面的一段,叫‘朱丽叶的葬礼’。”
月寒的心不由得一紧,她不想再听下去,掏出表来看了看。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对云浩说:“这是你的表,你——”
“还是你替我保管着吧。”云浩推回去。“你的手这么凉?”
他握住她的手,她能感受到他掌心传递的热与力,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刚刚好,就像他那个人,稳重而富于控制力。这手曾经拥抱和抚摸过她,那是不可替代的,她无法想像再被另一个人拥抱和抚摸。她望着他,已经听不到周围的掌声。
“我们走吧。”
“去哪儿?”
“离开上海。只要离开这儿,去哪里都可以,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云浩眼里闪过一丝向往,但他马上避开月寒期许的眼神,把目光转向舞台。
幕间休息的时候,月寒去买饮料。前排站起一男一女向侧面的太平门走去。两个人隔着两三米,说不上是不是一起的。路石泉给他看过一堆上海党政军界要人的照片,男的很像警备司令部司令涂友直,但更年轻更精神。女的戴着面纱,云浩一眼就认出来,是夏太太,她脖颈上的黑痣不会变。他用节目单遮住脸。夏太太走到门口时突然一崴,那男人一个箭步上去搀扶住,她一点感谢的意思也没有。看来两人不是一般的熟悉。
接下去要演奏巴赫的《马太受难曲》,这也许就是夏太太选择退场的原因,因为巴赫是夏熙彰的最爱。

这段时间高春柏既紧张又兴奋。紧张是因为又回到了成都时代,他、月寒和江云浩,他们三人之间的故事不知何时结束,又怎样结束;兴奋是因为他看到几乎每一天夏芝岚都来等她的云浩,也就是说,月寒被冷落着。他本可以趁机去安慰她,但他知道她现在是不安定的,她对江云浩还没有死心,此时不可操之过急。
就在这时候,又有一个人加入了战阵。
在上海遇到月寒后,高春柏给成都的若谷写过几封信,大概是出于姐夫对小舅子的关心。没有接到过回信,这符合若谷的风格。高春柏以为黎公子黎老板已是步步发达,身边早围上三妻四妾了,不意某个晚上这小太保竟敲响了他的家门。样子很吓人,头发打着缕,身上泛着酸臭味,烟色长衫上斑斑点点花里胡哨,脱下来当拖布都没人要,两眼还放着饥饿的绿光,肩上斜背着可笑的花布包袱。高春柏第一感全是厌恶。可他随即想到,要抗衡江云浩,黎若谷的份量不轻。
他惊问:“若谷兄弟怎么来上海了?怎么这个样子?——走走走,我先带你去洗个澡,理理发修修面,有话咱们慢慢聊。”
若谷说书店叫徐老板吞并了,那头豪猪毒蛇野心狼还偷走了黎家的房契,自己连家都让人端了,只好出来跑路。在公共澡堂喷着热水的莲蓬头下面,若谷闭眼屏气一动不动站了两分钟,然后猛地把存衣箱的钥匙狠狠砍到墙上。
泡进冒着惬意热气的大水池里,若谷的情绪舒缓了些。他乜斜着眼问:“黎月寒呢?你信里不是说她跟你一起么?”
高春柏叹息着靠向池边,手臂在水面上划开一道无奈的涟漪。“本来是在一起的,后来出了一个江云浩,你姐姐就跟他走了。”
“又是这小子!”
“这就是命吧。”高春柏有些黯然地说,“那年我带你姐姐去重庆找云浩——这你是晓得的,后来云浩遇上一个同学要拉他去留洋。他上大学的时候错过了一次出国机会,一直耿耿于怀,这一次他不想错过。临走他把你姐姐托付给我。再后来我们一起来了上海,想不到云浩学成回国也落脚在上海,有一天和你姐姐不期而遇。你姐姐几年来一直等着他,我对她再好她也不动心。可她不晓得,云浩又认识了一位姓夏的小姐,而且亲密得很。”说到这里高春柏摇摇头:“我是没什么啦,就觉得你姐姐怪可怜,唉……”
“姓江的脚踏两只船,就不怕那个女的找他算帐?”
“夏小姐怎么想我不晓得,总之她是个大官的千金,和她搭上关系,你想想会怎么样?”
若谷的拳头激起一个高过头顶的大水花,恨恨地说:“天下的美事都叫他占尽了。有我在,龟儿子休想得逞!”
“不过,咱们不能心急。夏小姐跟你姐姐关系不错,她还不晓得你姐姐和江云浩的关系。若谷兄弟,你可要保守这个秘密。”
“怎么,你还护着姓江的?”
“不是护着他。怎么说呢?”高春柏想了想,“人嘛,都是要脸面的。夏小姐是有头有脸的人,她要是晓得江云浩和你姐姐的事,必定甩掉江云浩,江云浩必定又和你姐姐在一起……”
“好了好了,我明白,你对我姐还没死心对不对?放心,我坏不了你的事!”
没有去处的若谷暂时和高春柏住在一处。高春柏给他找到一个搬运公司的差事,这种需要背驮肩扛的力气活虽然让养尊处优的若谷很不适应,可在上海呆了几天他也明白,在这里找份工作实在不易,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可是,在搬运公司若谷颇不顺心。不管他怎么干,总少不了受责骂、挨挤兑。看看身边那些工人,他们的胳臂比他的腿还粗,他们瞧不起他,他也瞧不起他们。他们粗鲁,没文化,他们只配干重活、流臭汗,只配当牛作马。不过,混在粗人堆里的若谷却赶上一次“艳遇”。
地点是在虞洽卿路仁元里十八号。若谷背着一只床头柜爬上阁楼,之后他靠着柜子坐下来,用毛巾擦汗时他无意地往窗外一望,却目瞪口呆。马路对面的一栋楼里,两个女人正在换衣服。没挂窗帘,而且敞着窗户。她们并未脱光,只是换一身旗袍,不过她们宽衣的姿态和肉体暴露的一瞬以及白晃晃的一片,还是令小若谷惊心动魄。他就像被敲到了麻筋,浑身一震,接着便是麻酥酥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夏芝岚,很想见识见识这个把江云浩从姐姐身边迷走的小姐究竟哪般模样!他跑到夏公馆门外蹲守了一天,傍晚时终于截住目标。夏芝岚等着门房开门的时候,他赶上去。
“是夏小姐吧?”
夏芝岚点点头,有些茫然地打量这个工人着装但身材略显单薄的陌生人。
“在下黎若谷。”
“哦,是若谷哥哥,我听月寒姐提起过。你好!”夏芝岚大方地伸出手。
若谷以前打招呼只是抱拳,从没握过手,况且还是个女子,他不知所措,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递出去,心里有一种毛茸茸的感觉。
“我刚来上海,今天有空,专程来拜望夏小姐。”
在那张前几天若谷刚运来的白色大沙发上坐定,下人就紧跟着进来,垂着手听候吩咐。
“若谷哥哥喝什么?”
若谷确实有些渴了,“白开水就可以,要凉一点的。”在这么高级的房子里落座,他不由自主便拘束起来。
“来两杯冰镇玫瑰茄。”夏芝岚不清楚若谷此行的目的,他自己又不先开口,她只好没话找话:“若谷哥哥属什么的?”
“狗。我属狗。”
“那比我大一岁,我叫哥哥还没叫错。”
玫瑰茄端上来,若谷头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紫红色的饮料。不仅好看,而且好喝,还有股香气。不过美妙的饮品没能驱散他的局促不安,他双手搂紧杯子狂灌,两个膝盖并得很紧。夏芝岚猜想也许是自己的目光让他感到不适,她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来看。若谷则利用这一机会暗窥。她穿着一件麦青色连衣裙,翻着小白领,腰间还有一根飘带。她看书时上身微微后仰,胸前支起的小平台盛满了酒红色的夕阳。
夏芝岚翻过一页,开口问:“若谷哥哥来上海只是玩玩还是长住?”
被惊醒的若谷稍一哆嗦:“啊?哦,是长住。”
“在哪里做事?”
这倒说中了若谷的心事,他迫不及待地说:“在搬运公司。喏,这沙发就是我运来的。可我不愿意在那里干,又受累又受气,我也干不了。夏小姐,我可不可以留在这里做事?”
“当然。欢迎!阎伯——”夏芝岚唤来管家,“您给这位……”她把“先生”咽了回去,“安排一个床位,他从今天起就是家里的佣人了。”
管家把喜笑颜开的黎若谷带走了,夏芝岚也上楼去。她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月寒的弟弟,怎么两人差别如此之大。
若谷之所以紧张是因为总期待着发生类似阁楼上那样的事,而且估计比那更刺激更销魂……可夏芝岚并未给他特别的关照,也很少和他讲话,即使有,也是主人对仆人的命令,内容一般不超过十个字,而且“若谷哥哥”也销声匿迹了。
若谷愈发感悟到,情色这根筋轻易动不得,动了它而又不能满足,受罪!可这小美人天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戒又戒不掉。他对她的爱恋——不,是贪恋——只能化在至细至微的观察里。比如,她吃早饭的时候喜欢翘二郎腿,是左腿架在右腿上,左脚的小脚趾还一跳一跳的,而午饭和晚饭时则不;她上楼先迈右脚,下楼也是先迈右脚;她左肘内侧长了一块癣,没事就爱用拇指肚蹭蹭;她回了家就把头发散开披在背上,有时额前的发丝遮住眼睛,她不是用手捋,而是兜起下唇把它吹上去;她爱趴在长沙发上看书,嘴里无意识地含一缕头发,小腿立起来,脚后跟不时点一下翘臀。这一切都把若谷折磨得神魂颠倒夜不能寐,而他得到的唯一馈赠,只是从洗衣筐里偷来的一双脏袜子——她的。
既然来到上海,姐弟总要团聚,高春柏在一家川菜馆张罗了一顿团圆饭。当然还有云浩,实际上要是缺了他,这饭吃起来就没味道了。
听说弟弟来了,月寒很高兴,高春柏对若谷的关照也让她十分感激。她送给若谷一张上海地图和两双鞋,还给高春柏挑选了一条很漂亮的领带。一见面,月寒发现弟弟脸上有一道划痕,忙问怎么搞的。若谷说是树枝划的,实乃下午在夏家被人打的。他没有隐瞒在夏家当差的事,他也看出姐姐对此有些不悦,但她没说什么。
下午的事其实蛮有趣。去楼上贮藏室放东西时,若谷发现夏芝岚卧房的门半掩着,而此时她正在客厅里和一位刚来的少爷谈话。他便闪身溜进屋去。那可真是公主的寝室!四壁贴着印满田旋花的银灰色墙纸,一张大弹簧床,苗条如她足够睡下四个。他情不自禁倒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梅花形吊灯,呼吸着床单上的幽香,美得竟唱起歌来。
毫无征兆地,夏芝岚突然闯进来。若谷飞快地弹起来站到一旁,不过床单上的褶皱还是出卖了他。夏芝岚看了看窘蹙不堪的若谷,没有说话。若谷正在寻思如何辩解,那位少爷跟了进来。他看见若谷,知道是个下人,一努嘴:
“出去!”
“别走!”
“出去!聋啦?”少爷瞪眼喝道,反手一巴掌,戒指便在若谷脸上留下印记。
“饶孟侃你敢打人!这是夏家不是饶家,轮不到你发号施令作威作福!”夏芝岚也提高了嗓门,若谷第一次见她发脾气,那两道眉毛扬起的样子也很好看。“饶孟侃你听着,以后不许对我动手动脚!”
“瞧你说的,我不就是想给你戴项链么?”
“我说了我不要!”
“这可是我给你买的,钻石的,一万多块哪……”
“我不稀罕!”
“别这么任性。乖,来试试它合不合适。反正咱们快定婚了……”饶孟侃不再理会一边愣磕磕的若谷,旁若无人地逼近夏芝岚。
“做梦!没人跟你定婚,下辈子也别想!”夏芝岚躲到若谷背后,指着饶孟侃命令:“你给我出去!再不走我叫人啦!”
饶孟侃摊开手嬉皮笑脸地说:“何必呢?我来是想让你高兴高兴的。今天这么烦,是不是来那个了?”
“滚蛋!你滚蛋!”
饶孟侃流里流气地点着头走了。夏芝岚故意扬声说:“臭流氓一个!”
夏芝岚走到窗前,看饶孟侃打着口哨晃出大门,才长舒一口气。她背对若谷说:“你也出去吧。没我允许不要进来。”语气比适才缓和多了,可是相当冰冷。“还有,以后不要偷偷看我。我不高兴。”
若谷当时很窘,感觉耳背和脖颈还残留着她口中喷出的叫他心痒的热气。听着她发出命令和警告,他气血上涌,真想把她按在床上——不,应该按在地上,床太软,不解气。
月寒不高兴若谷去夏家做事。她和夏芝岚之间是纯粹的友谊,她从没想过利用夏家的势力;而且做佣人免不了要被呼来喝去,有失尊严,她希望弟弟更有出息,那不仅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父亲。不过她也知道在上海谋事不易,也许若谷是走投无路才去的吧。
酒菜都上齐,四个人举箸把盏,气氛起初和谐融洽。几杯剑南春下肚,借着酒力,若谷开始向云浩发难。他先和云浩碰个杯,然后问:
“江大哥,咱们不是外人。小弟问你一句——你心里还有没有我姐?”
云浩仰头吞下辛辣,语气很坚决:“当然有!”
“有?那你跟夏小姐搞什么名堂?”
“那是我的事。”
“当初在我们家你是喝了订婚酒的,我爸爸已经把姐姐交给你,你可不能反悔。”
月寒给若谷夹了一片肉:“吃吧,这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我对月寒会有交代的。”云浩说。
“哦?是不是从夏小姐那儿占够了便宜之后?听说你刚进公司不久就高升当上什么企划科长了,靠的就是人家夏小姐吧?”
高春柏摆出兄长的样子喝止:“若谷,莫乱讲!”
“我乱讲?夏小姐都说了:非江云浩不嫁!鬼晓得他做了什么把人家迷得这么神魂颠倒。你要是心里有我姐,怎么不跟夏小姐讲清楚?你到底想骗谁?”
若谷越说越急,竟站了起来,居高临下逼视着云浩。高春柏忙起身来拉:“大家凑起吃顿饭不容易,你姐姐难得这么高兴,这事以后再说好不好?”“不行!”若谷不依不饶,“今天我非要替我姐问个明白!”
“我很明白,不用再问了。”月寒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我吃好了,你们聊吧。”说完提起包走了。
月寒的话让高春柏费了思量。她说她很明白,明白什么?说实话,连他这个旁观者都看不明白。他摸不清云浩的打算,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月寒是不开心的,她脸上没有幸福的光彩,相反倒比过去——比她等待云浩时更憔悴。
在若谷看来,江云浩有足够的理由抛弃久爱,因为他的新欢更迷人,更能蛊惑男人心。既然高春柏都知道夏芝岚是不洁的,江云浩无疑更了解。这恐怕就是他不愿斩断过去完全投入夏芝岚怀抱的原因,因为这个女子尽管刺激够味却不安全。若谷渐渐生出一个念头,他也要对夏芝岚下手,既满足了自己,又是对江云浩一个不大不小的报复,但这并不容易。
不过若谷还是逮到了一个机会。
夏太太每个月都要命佣人调换一次家具的位置,以保持新鲜感。在参加这种内部搬家运动时若谷得到一件“宝贝”。有人传话,太太说她掉了一瓶安眠药,让大家留心着点。若谷在衣柜后面发现了它,正想交上去,忽然一转念,把它揣进兜里。他为自己的灵机一动激动不已。把这玩意投进夏芝岚喝的果汁里,再顺着她可爱的嗓子眼滑下去,在她令人好奇的身体里挥发起效,让她睡到被折上十八叠塞进烟灰缸里也醒不过来。然后,在夜最沉的时候她那两扇半敞的小窗就会迎来一位贵客,然后……然后……最最起码也要饱个眼福!这么想着,若谷的心已经狂跳不止了。
夏芝岚下午回家时正赶上云浩到访。云浩是来找夏熙彰的。路石泉告诉云浩,中央军委一个叫李伯彦的秘书在湖南被捕,据可靠消息,上海方面不日将派人去押李伯彦过来。
路石泉说:“负责押解的是警备司令部侦缉队长涂友谅,他是警备司令涂友直的胞弟,说不定就是你在音乐会上碰见的那个人。押李来沪原因不明,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已经叛变招供,回上海来帮助搜捕。押着回来是制造假象,也是加强保护,因为以前曾有叛徒过于招摇结果被特科红队暗杀的。另一种可能是他嘴很紧,湖南对付不了,只好交上来处理。上级要求你利用现有关系争取和涂友谅同去,了解具体情况后及时报告,以便组织做出相应布置。”
云浩向夏熙彰提出想以记者的身份随押解队去湖南,以便得到一些真实体验。夏熙彰问:“你怎么晓得这件事的?”“一个朋友的朋友说的,他在司令部做事。”“你的鼻子很灵嘛!按照纪律,这种事是不能泄露的。你晓得就行了,不要再扩散出去哦!”
夏芝岚进门的时候云浩正好出去,他们在院子里相遇。夏芝岚想约他去俱乐部玩,云浩拒绝了,他要为去湖南做些准备。但他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音乐会上我看到你爹地妈咪了。”
“你肯定认错了,爹地去南京了,妈咪不可能一个人去。”
云浩点点头,两人互道拜拜。云浩这么说是想确定自己的猜测,他的目的达到了。
告别云浩的夏芝岚脸色相当难看,头上冒出冷汗。她说上午参加学校的运动会,跑了一个一百米一个四百米,还跳了远,可能是累着了。她腹痛,吐了几次,也吃不下东西,对若谷奉上的奇效果汁看也不看。夏太太打电话请大夫来一诊,说是急性阑尾炎,得马上住院。
若谷的懊恼可想而知。为什么不早一天搬家具?为什么不晚一天犯这个狗屎阑尾炎?偏巧就这么撞了车!他从精神到身体都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可全副的力气却扑了空。他不甘心,决不甘心!
晚上,他藉口出去买些个人用品,快马加鞭跑到仁元里,他的目标是那个看得见风景的阁楼。可背运的是,阁楼的门推不开,他找了工具去撬,不料里面突然放出大喊“捉贼啊捉贼”,他连滚带爬逃到街上。
可他没有吓破胆,依旧不甘心。他习惯性的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向马路对面走去。
那是间小旅馆,楼下有个舞池,玻璃门里一大堆男男女女搂搂抱抱碰碰撞撞地转圈圈。若谷常客一般跑上楼去,居然也没人盘问。过道两边客房的门有的虚掩有的大敞。他记得那扇窗户是尽西头倒数第二扇,果然,那里的一个房间紧闭着门。若谷走到门前,可又停住了。门里面什么景象?进去有什么后果?他犹豫了,手脚发僵。这时从另一间房里出来个人,无意地瞟了他一眼。若谷不敢再踌躇,伸手轻轻一推,门竟然开了!
屋里点着一盏汽油灯,一个女子瘫坐在椅子上,头颈后仰,双臂垂向地面,右手还夹着一根烟;旗袍的领口敞着。听见有人进来,她半闭着眼说:“我过会儿就下去。”少顷,她觉出不对,睁眼问:“你是谁?走错门了吧,出去!”门关上了,可若谷没照她说的做,反而向她靠近了两步。她这才给他一个正眼,但更加不耐烦:“我不认识你,出去!”
“我认识你。我天天在对面窗子里看你,我不晓得你叫什么,可我喜欢你!”
女子直起身,放慢语速道:“跳舞在楼下,住店去隔壁,我只陪人嘣嚓嚓,不上床。”她放下二郎腿,“不过你要是出手大方,也不是没得商量。”
“我没钱。”
“那就回家找你老娘去!”
若谷忽然胆怯起来。这可是个神智清醒的大活人,岂肯轻易就范?她要是喊人来如何收拾?可他已经管不住自己。怎么办?他被折磨得好苦。
“我没娘。”
那女子又仰过去,吸了口烟,朝天吐出两个烟圈,拿眼角扫了一下耷拉着脑袋蹲在地下的若谷,懒懒地问:“你十几了?”
“二十二。”
“不像啊,蛮嫩的嘛!真喜欢我?过来给我揉揉脚。”
若谷像一条温驯的小狗,乖乖捧起她的脚,托住脚后跟帮她活动脚腕,又小心地推压脚掌,做得非常认真。这时他说出一句发自心底的话:
“我想一辈子给你揉脚。”
“傻小子!”她晃着头笑了笑。
若谷抹一把眼泪,继续揉。
“我好看么?”那女子又吸了口烟,舌尖发出咝咝的声音,眯着眼睛问。
“好看。”
“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
“脚呢?”
“脚也好看。”
“那你亲一口。”
若谷俯身在她脚上印下深深一吻。
“我身上哪儿都给人摸过,只有脚没有,它最干净。”说这话的时候她眼圈有点红,但立刻换上笑脸:“傻小子,过来——”

去湖南之前,云浩向月寒道别。月寒问他还回不回来。
“当然!很快就回来,没几天。”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哦,那是个意外。”
“你能保证这次没有意外么?”
云浩没有回答,他确实不能保证。月寒突然拉住他的衣袖问:“你有没有想过不回来?”
云浩一愣:“为什么不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或者你先走,我随后去找你,然后我们就不回来了。”说这话时月寒眼里放着异样的光。
“你这么讨厌上海?”
“离开这里我们就自由了!”
云浩迟疑片刻,声音极小地吐出三个字:
“不可能。”
押解队是夜间出发的,因为这时车少,行动更迅速,且不易被发现。路上云浩一直都在留意观察涂友谅,而涂友谅对这个冒牌记者则不理不睬,不只是云浩,其他人同样不在他的视野之内。这么个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人会去和有夫之妇偷情?云浩暗自寻思。不过他和夏太太倒是很像,那种冷硬的气质也许正是他们相互认同和吸引的原因吧。他虽为军人,可军装里面包着的却是文人的皮肤,十指几乎可以用“纤细”形容,领口总是雪白的,连帽檐都擦得锃亮。这些可以证明他的细致。路石泉没有提供他的背景材料,云浩怀疑他不是职业军人,可能是个特务。也就是说,他比较有机谋,须小心应付。
到湘北益阳,押解队停下来。开始云浩以为只是歇个脚,后来才得知李伯彦就关在益阳县公所。这是湖南方面为防备劫狱做的精心安排,李伯彦落网以来已在省内转了好几处地方,军警各界如临大敌,都盼着尽快把这尊瘟神请走。
益阳县终于等到了上方派来的“驱瘟队”,自然少不了殷勤款待。押解队算上云浩才九个人,好酒好菜却排了三大桌,县长还提议叫些“细妹子”来侑酒陪夜,费用当然包在地方上。一路风尘的队员们个个两眼放亮摩拳擦掌,不料涂友谅却拒绝了美意,他还不许喝酒,要求大家吃完早早就寝。次日天刚蒙蒙亮,就把人犯押上囚车,没有知会任何人便离开了益阳。
这一天汽车没有息过火,发疯似的往前赶,到太阳落山时开到了桐城。照这个速度,明天下午便可抵达上海。而云浩还没见过李伯彦的影子,他知道,错过今晚,局面就完全失控了。
桐城比益阳小,县公所住宿条件颇简陋,更没有好吃好喝的招待。不过这似乎正合涂友谅的心意,云浩发现他的眉头拧得不那么紧了。晚上,云浩叩开涂友谅的房门。他递上名片,涂友谅接过去没有看就放在一边。
“其实呢,在下不是什么记者,不过是夏主委的安排,叫我来见识见识共党。”云浩递上一支烟。
“特许批文上只写‘准许随行’,没有写可以见人犯。这种事我作不了主。”涂友谅推开烟,拒绝通融。实际上这几天他也在留心云浩,他起初怀疑是夏熙彰派来的耳目,所以防备很严,可后来又觉得不像。第一,他从没听说过党政军各界各派里这么一号人物;第二,夏熙彰也没有赋予他任何特权;第三,这个人作风懒散,无所用心,对很多事既不懂行也不过问,上车就打哈欠,下车就跑茅房,特别是益阳县官说要叫姑娘的时候他咧嘴大笑的样子看上去实在是庸人一个。
涂友谅的回答在云浩意料之中,他坐下来说:
“那太遗憾了!不过我还是要谢谢您,这几天多蒙您的关照,还专门派了个兄弟保护我,连如厕都不离身,在下真是受宠若惊!”这话不冷不热又甜又酸,涂友谅正在品味,云浩接着说:
“为了报答您,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您。”他把门关严,“夏主委的千金是我的朋友。夏小姐有一天告诉我,她的同学对她说起曾在一场音乐会上见过您,怪的是,您和夏太太在一起……”
“认错人了吧!”
“我不知道。不过夏小姐看起来深信不疑,她说一定要报告严父,让他……呵呵!”云浩做出暧昧的一笑,“我跟夏小姐说,令堂在音乐会上和别人碰巧相遇,这能说明什么呢?夏小姐说没这么简单,还有别的事,可她又不讲。我说事关重大,没有确实的证据可不能乱讲,令尊下一道命令是容易得很,可高堂的关系势必要受影响,闹到那一步就不好收拾了。”
“这么说,涂某至今完好无损还是仰仗江先生保全咯?”
“折煞!折煞!”
涂友谅看了看表:“不早了,江先生还是尽早休息吧,明天还要接着赶路哪。”他起身打开了门。
云浩只好走出去。这个涂友谅确实不好对付,面对这种威胁他居然稳如泰山不为所动,决不示弱。可当下的问题是,见不到李伯彦,如何完成任务呢?
这时候,一个人和云浩擦身而过,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走出了县公所。云浩回到屋里倒在床上,还在筹思如何见李伯彦一面。难道半夜里摸去,太冒险了吧?自己如果被抓住,什么任务也不可能完成了。
耳边有蚊子的鸣叫,它落在腿上,云浩啪地打了一掌。他突然睁开眼坐起来,刚才那个穿布衣扎草鞋的人,他说了句什么?操着当地口音,很乌涂,好像在说“帐子”。——“睡一晚还要搭帐子”,对,应该是这么一句话。可自己床上并没有搭蚊帐。他等了一阵子,走出去,故意经过涂友谅房前绕了一圈,屋里亮着灯,可涂友谅不在,他的床上也没有蚊帐。县公所里现在只住着押解队和李伯彦,连押解队长都没搭蚊帐,还会有谁享受这个待遇呢?云浩明白了。
涂友谅这时正在县长办公室里打长途电话。他要试探一下夏芝岚,他怀疑她并不知情,完全是江云浩在讹诈,如果这一点得到证实,他马上就能制造一起事故,让这个姓江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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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04-06 发表 | 本章责编:心绘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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