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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此情可待 > 第七章 聚散无常 
第七章 聚散无常    文 / 赤道以东

月寒以为离开报馆就可以摆脱乔圣君,事情没这么简单。乔圣君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月寒的住址,他跑上崇明岛。他给她送来书和好吃的,几乎天天晚上守在月寒窗外跟月寒说话。他既不要求进门,也不要求月寒答话,只是一个人在寒风里不停地说。讲报馆的事,讲他自己,讲他的亡妻,讲他的孩子。起初出于礼貌月寒还回应几句,后来她不再言语,再后来她不得不正告他:我很累想休息;我没兴趣听你的故事;你为什么不去管你的孩子?话越来越硬,可不论说什么都无法退兵。
这样的日子过起来真慢!好不容易捱到了一九三二年的元旦。刚从国外载誉而归的某杂技团要在跑马场举行一场杂技汇演。门票十分紧俏,很多人排了几天几夜的队最终还是空手而归,但对身处文化公司的高春柏来说这并不难。他弄到两张票,约月寒同去。月寒连续拍了一个多月的戏,正想趁着难得的假日调剂一下,而且她也怕乔圣君再来纠缠。
表演定在上午十点开始,高春柏九点半就来到跑马场,徘徊在大门外。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学生装束的姑娘也踱着步。过了一会儿,天空飘起朦朦细雨,高春柏和那女孩都跑向凉棚。凉棚下已经拥进不少人,恰好只留下一个座位,高春柏示意让她坐,她客气地道谢摇手,就在推让的时候,座位被别人占去了。两人只好并排站着。
“先生也是四川人?”那女孩问。
“可不是吗,老乡。”高春柏笑起来,“听到乡音好舒服……”
话音未落,他发现了月寒,冲进雨里向她跑过去。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两人一起躲进雨棚。月寒看到女学生,觉得有些面熟,她回忆了一阵,迟疑地说:“你是不是叫……夏芝岚?上次在青年总会,我准备采访你的,还记得么?我叫黎月寒。”夏芝岚点点头:“想起来了,你记性真好!”
过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重见阳光的时候夏芝岚等的人也到了,原来是饶孟侃。对着月寒,他假惺惺地满面堆笑道:“哟,世界可真小啊!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我的同事、东明公司继我之后推出的又一颗新星黎月寒小姐。我正在和黎小姐共事,黎小姐原来是记者,初涉影坛,虽然演技还差一些,可是工作认真努力,假以时日一定能成大器!这位嘛,是我的女朋友夏芝岚小姐,她可是……”夏芝岚打断他:“我是个普通学生,在光华大学念书。”说着拽上饶孟侃先走了。
四个人的座位相隔不远。看完表演,还有好莱坞电影专场,高春柏去排队购票,饶孟侃去买吃的,两个姑娘在小径上散步。
“真羡慕黎小姐啊!”夏芝岚说,“有这么体贴的男朋友。”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月寒低头说。
“哦?——哦,明白了,是高先生有意,黎小姐却无心。”夏芝岚托着下巴道:“高先生这么好都做不了黎小姐的男朋友,真不知道黎小姐的心上人有多好!”
月寒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无神地望着远方。三年前,就在今天,她和云浩定了婚。“他在哪里,他是死是活,我全不知道……”她半是答话,半是自语。
夏芝岚的心一沉。
她搭住月寒的肩头,笑嘻嘻地问:“你多大?二十三,比我大三岁。我是独生女,就想有个姐姐,这样吧,咱们也来拜个把子,结为异姓姐妹,好不好?”
“我还没听说过……”
“怎么不行,男人可以结兄弟,女子怎么不能结姐妹?来——”她拉着月寒走到一棵梧桐树下,仰天说道:“今天——公历一九三二年一月一日,黎月寒和夏芝岚结为异姓姐妹。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身处两地,互不相忘。此盟此誓,有树为证!”
宣过誓,夏芝岚跳起来摘下一片叶子,小心地撕成两半,递给月寒一半,“姐姐收好,这是我们结拜的凭证。”路过的人纷纷驻足观瞧,觉得新鲜,嬉笑议论指指点点。夏芝岚浑然无觉,在她眼里只有天、地、树、月寒和她自己。看着她虔敬认真的样子,月寒涌起一片感动。
过了些日子,高春柏忽然接到美诗俱乐部发来的邀请函,他如坠雾中。谁不知道霞飞路上的美诗俱乐部是上海滩名流显贵享乐的场所,一般人哪个进得去?这么高级的地方怎么会向他发出邀请?
在前台签了名,他跟着摩登漂亮的服务小姐穿过大堂、健身房和吸烟室来到运动馆。这里有两块网球场和一个大游泳池。远端场地上一个姑娘向他招了招手,那是夏芝岚。高春柏走过去,在她的示意下有些局促地坐到场边一张椅上。
高春柏打量着东奔西跑挥拍击球的夏芝岚,暗自吃惊:她完全变了样,不再是那个“普通学生”,今天她成了公主。一身明黄色的短衣短裙,光彩照人,毫不吝啬地裸露着青春勃发的四肢。她步子轻盈灵活,反手抽球时双脚离地跃起,动作舒展,看起来接受过正规训练。她的对手是个栗色头发的外国女孩,两人告别时聚到网前贴了贴脸,用外语聊了几句。高春柏想,不晓得这位洋味十足的夏小姐是哪位贵人的千金。
夏芝岚擦着汗坐下来,把毛巾搭在腿上。高春柏搭讪式地问:“这么冷的天还穿得这么少?”夏芝岚拿起矿泉水瓶对嘴喝了几口,说道:“高先生下次来,我可能穿得更少。”高春柏第一感是自己的问话不甚得体,所以挨了噎,他有些窘。夏芝岚笑起来,一指游泳池:“过几天我还在这儿游泳哪。”
高春柏也跟着笑了笑,但心里已经不悦:“不晓得夏小姐叫我来有什么事?”夏芝岚掰开巧克力,递给他一半,“来玩玩嘛——白相白相!”她调皮地学起上海话,“我不是在上海长大的,才来没几年。”
“我也是。”
“高先生对上海印象如何?”
“还好吧。”
“那你看饶孟侃这个人怎么样?”
高春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为什么要让旁人评论自己的男朋友?高春柏毫不犹豫地回答:“好,当然好!”
“我看他不好,还不到高先生一半好。”
“夏小姐过奖了!”
“高先生看我怎么样?”夏芝岚望着高春柏,脸上现出不可捉摸的笑。高春柏的神经越绷越紧,一时竟没答上来。“我很想跟高先生交个朋友。”
高春柏掉过头去,但夏芝岚的脸还停留在他眼里。她和月寒是两种味道。她肤色微黧,因而也显得更有光彩,散发着健康的气息。眉毛是修过的,眼睛不算大但明澈灵动,集汇着智慧和情感的光芒。最美是她的唇,厚薄轮廓恰到好处,传递着一种神秘莫测的讯息。
高春柏眨了眨眼,尽力删去这些影像和感觉。他故作不明地说:“现在不已经是朋友了么?”
夏芝岚甩掉毛巾,露出修长悦目的双腿:“我说的是更深一层的朋友。”这个女孩足够大胆,她像一块可爱的蛋糕,一粒鲜润的樱桃,如果心里没有月寒,也许他真会招架不住的。可现在一旦点个头,就意味着承认自己这几年的努力全都白费了。而且——他尽量这样想——谁晓得这个诱人的小妖精用这套把戏勾引过多少人,自己恐怕只是她看上的一个新猎物罢了。不行,决不能上钩!
他用更客套的语气说:“夏小姐错爱了。我一个小职员,又是从四川跑来的,两手空空,哪里配?”
“那我对你不就更合适了?你知道我是谁么?”
高春柏感觉受了辱,马上斩钉截铁回道:“我不管夏小姐是什么人,我心里只有一个黎月寒,从没想过别人!”
忽听一声呼唤:“达令——”饶孟侃走了过来,他早就约好来玩的。他发现了高春柏,两人都有些尴尬。高春柏忙起身告辞:“多谢夏小姐邀请,我今天玩得很好……”他顿觉此话不妥,无奈已经出口,只得以最快速度转身离去。他越想越恼,夏芝岚此举无非是在炫耀自己的尊贵,企图诱骗他的感情,就算骗不到手,也能利用他疏远饶孟侃。这个女孩表面天真无邪,实则心计颇深,不可不防。
对夏芝岚来说,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她是想替月寒考验一下高春柏,现在看来,姐姐可以放心了。而高春柏如果缴械投降,她也很乐意接收这个俘虏。和饶孟侃交往完全是遵从父命,她对这个男子没有任何好感。他骄矜自负目中无人,可自己又胸无点墨毫无内涵,他能混到这个地步,全凭一张脸和他父亲的势力。而且他量小器狭,不像个男人,心灵也已被世俗气染成污秽一片。
饶孟侃邀夏芝岚打球,她说刚打过,累了。饶孟侃斜着眼问:“是不是和高春柏?”夏芝岚笑答:“当然!”
场地上又来了两个年轻女孩,饶孟侃踱到底线后面,抱着双臂假装看她们打球,其实他只关注眼前那个长腿妹妹弯腰捡球的一瞬。他看得很入迷,连夏芝岚背上球拍离开都没注意到。
饶孟侃的爸爸饶冬年是青帮里“大”字辈的人物,论资排辈杜月笙都要叫他师祖。在饶孟侃看来,拥有一个有钱有势的父亲无疑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事,而他就是这样一个幸运儿。他八岁还没断奶,十岁还在让丫鬟穿衣服。他活得像个小皇帝,在物质上,只怕想不到,不怕得不到。追求、努力、上进,这些对他来说如同饥饿、寒冷、贫穷一样不可思议。所以,他所有的脑力和体力都花在了吃喝玩乐和邪门歪道上。到了二十岁还东游西荡闲着手。家里给他说过两回亲,他都不愿意,嫌身边有个人碍手碍脚。后来焦思隐请他去演电影,一半是为了巴结太师祖饶冬年,一半也是看中了这个相貌俊美的奶油小生。而饶孟侃居然就同意了,堂而皇之地“投身影业”。他并不把这看成一种工作一项事业,纯是为了好玩。他已经腻味了呵护和温存,他想去游猎和冒险。对夏芝岚,他不拒绝,也谈不上喜欢,如果一定要说有吸引力的话,她就像一本还算好看的画册,既然翻开了头一页,索性把它翻完,好奇而已。

一月二十八号晚上,接近子夜时分,刚刚入睡的月寒和许多人一样被隆隆巨响震醒。不是打雷,南边方向火光冲天。接着街上一片骚动,一定聚集了不少人。有人大声吆喝:“打起来啦!真打起来啦!好啊打吧,打死混帐小日本!”
十天前,几个日本和尚在马玉山路三友实业社捣乱,跟中国工人打架。两天后几十个日本浪人跑去实业社放火,又和中国警察拼斗起来,双方互有死伤,日方因此要中方道歉、惩凶、赔款。谁都看得出日本人在挑衅,谁都说决不能答应。小日本有种就来,来了就打,还怕他不成!现在真的打起来了,痛击敌寇,一雪“九·一八”之耻的时候终于到了!街上的人越聚越多,群情激昂,没有人害怕,都想上前线杀敌去呢。
淞沪抗战一打响,戏也拍不成了,剧组暂时解散。月寒回到南市家中。一个星期天,乔圣君来了。他说他记挂着月寒的安危,冒着炮火去崇明岛找过,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月寒道了声谢,不知再说什么好。正尴尬着,高春柏也来了。一见乔圣君,高春柏不但没有变色,而且彬彬有礼地打个招呼,说一句“不打扰”即离去。但忽然又想起什么似地转回身来说:“对了月寒,你不是想了解云浩的下落么,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当然今天你没空就算了,下次吧。”话这么讲,高春柏明白得很,听到云浩的消息月寒会不顾一切。不出所料,月寒二话没说就撇下乔圣君跟他走了。
高春柏把月寒领到一间门脸不大的照片洗印店,店后有间小屋,当——当当,他敲了三下,开门的是魏传城。他和月寒一照面,两人都是一愣,但魏传城马上现出笑容请她进去。
“金姐!你怎么也在?”屋里还坐着一个人,是金薇。她没有告诉过月寒,自己是左联的,现在也不打算说。她这样解释:“我家离着不远,总来这里洗相片,一来二去就熟了。老魏你也认识月寒?月寒是我的同事。”
“我和月寒是老相识了。都说大上海大上海,我看上海也不大嘛!”魏传城笑着说,“我这里可是陋室中的陋室,月寒你就委屈一下吧。我听春柏提起你,一直也没抽出时间去看你。”他倒水的时候瞟了一眼高春柏。高春柏看得出他眼神里略带不满,没有通知他一声就把月寒带来,确实有些冒失,严重点说是违反组织纪律的。可高春柏顾不上这些,他开口便直奔主题:“月寒来上海两年,一直在等云浩。”月寒没有接魏传城递过来的水,她也问:“是啊魏先生,您知道他的下落么?”
魏传城明白了,高春柏带月寒来就是为了挑明这件事。他放下水杯,顿了片刻终于说:
“二九年五月,他死在泸州了。”
月寒盯住他的脸,她满面疑问,可是说不出话来。
“你看过报,应该晓得他是干什么的。他已经牺牲了。”魏传城垂眼说,他回避着月寒的眼神,“我太太不敢告诉你真相,所以……”他听见门一响,月寒走了。高春柏要追出去,一旁的金薇拉住他:“先不要去,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
月寒没有去远,她浑身无力,没走几步便停下来。她取出怀表,轻轻抚摸着。他真的走了吗?撇下她一个人,只留这件小东西陪着她。她掀起表盖,里面还有他的照片。他还在微笑,可此刻有泪水洒在他脸上。一切都模糊了……
月寒病了——其实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病,反正每天都躺在床上不愿起来。一天,夏芝岚来了。她穿着一套既不像军装又不像学生服的制服,样子倒是蛮精神。她说学校组织了学生义勇队要去北边的杨行镇,也就是前沿阵地,下午就走。
夏芝岚打量着屋子说:“真想不到姐姐住在这种地方。怎么不开窗?屋里气味可不好。”月寒说外面比屋里更臭。夏芝岚反驳道:“那也应该开一点透透气啊,外面的空气总是新鲜的。”说着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空气总是新鲜的”,这也许就是她的格言吧,月寒想。她突然做了个决定:
“我也想去杨行,你们能带上我么?”
“你不怕么,很危险的!”
“你不是也不怕?”
“可你是大演员啊!”
月寒苦笑了一下:“我还不想当这个‘大演员’呢。带我去吧,我想换换空气了。”
到达杨行是在晚间,正值息战的时候。据说日军连续几天没有炸杨行了,而这里也早吃饱了炮弹。满眼都是坍毁的房屋,折断的树木,倒毙的牲畜,怵目的弹坑,庄稼全成了烂泥塘。虽然夜晚很静,但月寒总能听到一种时断时续的闷响,像从远处传来,又像从脚下发出,她感觉这就是大地的呻吟。
所有人集合在城隍庙外的空场上等待,气温很低,北风舞动长鞭抽打着一切,不时传来枯枝折断的声音。有人原地跺着脚取暖。队长回来了,说团部的长官马上要来训话。队长给大家鼓舞士气:“这里条件艰苦,环境恶劣,但英勇的十九路军能在此坚守,我们也要向他们学习,忠魂铁血,保家卫国!”学生会的干部带头喊口号:忠魂铁血,保家卫国!大家一起高呼起来。
又等了一会儿,一个身影朝这边过来,穿过枯树,越过弹坑,大步流星但很稳健。月寒愣住了。军官来到学生们面前,他的军装沾染了一些泥土和污渍,但并不妨碍他穿戴得整齐利落;他面带倦容,双颊有些凹陷,但表情依然坚定刚毅。他如炬的目光先扫视了一遍在场的人,落到月寒处时顿了一下,但不到一秒钟,除了月寒,谁也没有察觉。在掌声里,军官提气朗声说:“我是本团副团长廖雄斌。你们来这里,我并不欢迎!我们要负责你们的安全,这不利于作战。”
学生们立刻骚动起来,有人发出抗议,可他不管这些,继续说:“军人的职责是保卫国家,学生的职责是努力学习。我们职责不同,但目的一致,就是为了我们的国家更强大,不受外国欺侮。各位都是国家栋梁,回去以后应该更加发愤读书,用你们的智慧和力量建设一个第一流强国,告诉全世界:我们今天的血没有白流,也不会白流!”
这话很能调动情绪,激昂的口号又响起来。演讲的人却异常平静,月寒看得出,他情绪不高。
大家分队去安排住宿了,廖雄斌走过来,月寒也迎上去。
“你怎么来上海了?家里怎么样?”
在这个凄惨可怕的地方见到他,月寒倍感安全和亲切,不自禁地拉住他的手,望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一言难尽,我不想提了。”
“你现在做什么?”
“演员。”
“什么?”廖雄斌觉得听错了。
“别说你,连我自己都不信。”
“那你……已经结婚了吧?”月寒摇头,廖雄斌没有再问。
月寒从行囊里取出针线包,她早发现廖雄斌身上一枚扣子耷拉了脑袋。“我给你钉好。”她解开纽扣,站在廖雄斌胸前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夏芝岚突然跑过来,一边喊着:“姐姐,住处分好了,咱俩睡一起。”眼前的情景让她很意外,“怎么,你们认识?”可没等回答转身就跑了,她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一刻出现。
廖雄斌低头凝视着月寒的头发和鼻尖,月寒感到他的呼吸有点变化,她找了个话题开口问:“我们听说这边打得不错,日本人快不行了,是么?”
“我不晓得。”
“为什么?”
“战事的发展谁能预料。莫信报纸上讲的那些,他们其实什么也不懂。”
扣子钉好了,廖雄斌看看表说:“我该回团部了。你注意安全。”
“你也保重!什么时候再过来?”月寒真不舍得廖雄斌就这么走了。
“天晓得!我今天还和你说话,说不定明天就让人从弹坑里抬尸首了。”
廖雄斌的确情绪不高。从黄埔军校毕业,他加入了十九路军。几年里匪帮蜂起,清匪的仗没少打,可对付的明明都是走投无路的老百姓。他本以为走出四川就是一片新鲜干净的世界,可事实并非如此,无论地方上还是部队里,风纪都败坏到了极点。他本以为军人是国之栋柱,民之磐石,可事实是国家养着军队却照样受外国欺侮;而人民则畏军如虎,避之惟恐不及,比所谓的匪类更骇人。这一切和他的理想差得太远,远到他已经忘记理想是什么,只求自己少做几件亏心事,不要堕落成真正的匪徒就行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这次日本举兵进犯倒让他兴奋,他不再颓唐,打起精神奋起抗敌,他终于有机会一偿夙愿以身许国。如果战死沙场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因为这是一名军人最佳的归宿和最高的荣誉。可这场仗打得很不是滋味。一月二十八号,政府在最后期限前答应了日方所有的无理要求,可日本人还是开了炮。敌寇在不断增兵,而南京却按兵不动,只盼着国际联盟出来调停劝阻。从九·一八到一·二八,日本人的步步进逼看来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南京政府太软弱可欺了。十九路军的官兵即使人人奋勇,个个以一当十,然而由绵羊带领的狮群能打胜仗吗?面对月寒的问题,他只能回答不知道。
一天清晨,团部的勤务兵给月寒送来一包东西,说是廖副团长的日用品。月寒心里一紧,忙问廖雄斌的消息,勤务兵说他带着一个营去北面的蕴藻浜了。
早上下起了雪。就在学生们吃早饭的时候,突然炮声大作,大家都奔到空场上去。东面和北面很远的地方黑烟滚滚,像狂野的怪兽拼命摇撼着安谧静穆的银白世界。这是学生们到杨行后第一次见到日军在自己的土地上肆虐,有的人激愤得浑身发抖,有的人潸然泪下。
团部下了命令,要学生义勇队到程家祠堂临时战地医院集合待命,做好准备全力救护从火线下来的伤员。
月寒的心揪得更紧了。
午后,撤下来的伤员渐渐多起来。祠堂里床位有限,轻伤的主动腾出空位。他们坐在地上,有的呻吟,有的咒骂,有的哭泣,用不同的方式消减痛楚。在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里,声音愈嘈杂气氛愈凝重。
祠堂的大挂钟敲响五下之后,担架抬来一个重伤员,他脖颈、肩胛、大腿三处中弹,正是廖雄斌!一同撤下来的伤兵在一旁哭喊:“廖团长,您可不能死啊廖团长!……”躺在担架上面如土色的廖雄斌强作笑脸道:“胡说!小鬼子能打死我?!”
军医要给廖雄斌取弹片,月寒端来洗手的热水。护士报说麻药告罄,只听军医小声骂道:“妈的,援兵不到,物资也不给,这仗还怎么打!”
手术刀划开皮肉,钳子伸进去……廖雄斌疼得全身颤抖,汗水浸湿了枕头,他紧咬牙关,双手死死握成拳头,不让自己吭一声。
旁边的伤兵带着哭腔说:“我们廖团长可是大英雄啊!在纪家桥,小日本十几架飞机在头上轰炸,廖团长第一个跳进河里领着我们强渡。上了岸,他一个人端了两个炮楼!我们杀进鬼子战壕跟他们拼刺刀,刺刀拼掉了就拿石头砍,用拳头揍,上牙咬。老子一个人就咬掉三只耳朵,真他娘的过瘾!廖团长,你杀了多少鬼子?”他狠狠啐了一口,接着说:“狗日的小鬼子真黑,打不过我们就放黑枪。廖团长背上这一枪就是替我挡的!我们几个兄弟拼着死把廖团长抢回来,谁知道他已经中过两枪了……”
一只手帕伸过来,给廖雄斌擦去脸上豆大的汗珠。接着,纤细光滑的手指努力试图探进他沾满血污的手心。廖雄斌抬眼一看,是月寒,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别碰我!”
月寒噙着泪水望住他,微笑着说:“没关系,握着我的手会好一些。”最后,他们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紧贴着掌心……
是夜,学生们在祠堂轮流值班看护。夏芝岚挨个给伤员掖被角时发现廖雄斌还睁着眼睛。“还没睡?”廖雄斌闭上眼,没回答。夏芝岚蹲下来,伏在他耳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是你想的那个人黎月寒的义妹。”廖雄斌睁开眼,重新打量她。
“你和月寒姐什么时候认识的?”
“从小。”
还青梅竹马,那就是了!
夏芝岚用更小的声音说:“月寒姐这些年一直想着你。有一位姓高的先生追得她好紧,可她从没点过头,她心里只有你。”
“你怎么晓得?”
“当然是月寒姐亲口告诉我的了。”
廖雄斌又闭上眼。
在杨行驻扎两个星期后,学生义勇队被调了回去,月寒没有走,她知道剧组现在还没法工作。
二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康复后的廖雄斌从团部来找月寒。两人来到庙外,今晚天色很好,云淡星稀,空气中涌动着春天复苏的气息。被皓洁的月光笼着,一切更显苍凉。廖雄斌抚着一株腰折的树干,长叹了一声。月寒从未见过他如此感伤。
“日军要发起总攻了,我明天一早又要去蕴藻浜了。”
月寒低下头,她说不出什么,这时候一句“保重”太苍白了。
“你的义妹夏芝岚告诉我,你没有结婚是因为一直在等。”
“……是。”
“你在等谁?”
话音未落突然炮声隆隆,一枚炮弹呼啸而至,就在不远处落下,溅起的砂土激射到二人身上。廖雄斌急忙扑倒月寒,抱住她滚进弹坑。
炮声轰鸣,廖雄斌用身体护住月寒,他不断地安慰:“莫怕,莫怕,没事的,有我哪。”
廖雄斌望着怀里的月寒,忽然有一种陌生感。虽然他曾经向她求婚,但也知道不会成功,那不过为了却一桩心事,他从未设想过靠她这么近。她的头发有点乱,但很好,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楚,只能说是一种美。她的双眸比天上的寒星更深邃,执着的光与柔和的光交织在一起,用心去看,能感受到一种坚执,一种探问,一种渴求,一种吸引。沉醉在她的目光里,耳畔所有嚣尘全都退到另一世界,再没有声音的色彩。
廖雄斌心间涌起一片柔情,他凑上去,很轻很轻地亲吻她的眼睛、面颊、耳垂、发根……
月寒没有闪躲和拒绝,也没有看廖雄斌,只望着辽远的天际,从精神到肉体都麻木着。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需不需要,她也觉不到他嘴唇的温度和质感。她明白了,这就是放纵的解脱。也许顺着它走下去也是一条路,一条更平坦的路,没有那些缠绕不清的枝蔓,有什么不好呢?只不过这条路下面埋着一段旧情,那是自己最初也最珍贵的感情。她可以默认现在,却无法承担未来。
“我等的人是江云浩。”
廖雄斌停止了亲吻,他在微微发抖。他的目光里开始是埋怨,进而越来越亮越来越灼,迸发出的简直是怒火。他腾身跃起,转瞬消失在炮火中。
三月的头一天,上面下令十九路军无条件放弃所有阵地,全面撤退,许多官兵对天鸣枪以泄悲愤。月寒也返回了市区。
横跨苏州河的乍浦路桥很静,没有人再向北行。江风冷硬,吹起月寒的衣领,吹乱她的发丝,吹痛她的眼睛,视线完全模糊了。那晚之后她再没见过廖雄斌,从此断了消息。她心里空空荡荡,就像这清寂的大桥,只有凄风呼啸。
连日的身心疲惫加上感染风寒,月寒病倒了。将养数日,气色稍有好转。一天夏芝岚来探望。她问月寒怎么样,月寒说快好了。夏芝岚拉开背包拉链,拿出一盒化妆品送给月寒。“这是从美国带过来的,说可以祛黑眼圈和眼袋。”月寒道着谢接过去,盒子里有一面小镜子,她对着照了照,发现自己憔悴了不少,脸色蜡黄,虽然睡了几天觉,眼圈还是泛着青。
“你看我多丑!”
“哪里!姐姐要是丑,那我算什么呀。”
“你比我漂亮。”
“姐姐真会哄人!”她把脸和月寒的脸挨在一起照了照,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一个梨一个桃,可男人都喜欢梨。”月寒看了看她:“你对男人还蛮了解嘛。谁是梨谁是桃?”夏芝岚咯咯笑起来。她拆开盒子:“来,试试它管不管用。”
在夏芝岚的怂恿下,月寒洗了脸,夏芝岚给她的眼睛贴上两片白色薄膜。月寒躺在床上闭着眼,感觉确实很舒服,眼皮上清清凉凉的。夏芝岚看着全是外文的说明书,说要贴一刻钟。
“饶孟侃真是你男朋友?”
月寒看不到夏芝岚的表情,只听她用十二分不屑的口气迸出一个字:“他?!”她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他没欺负你吧?”
“为了拍戏,也没办法啊。不过有一回我治了他。拍我和他跳舞的戏,他故意不好好拍,我就要不停地和他拉着手扭啊扭。他趁背冲镜头的时候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我就用高跟鞋在他脚面上使劲跺了一脚。”
夏芝岚顿时拍起巴掌:“好哇好哇,姐姐总算替我出气了!下回我也踩他。——哎,刚才从这里走出去那个女的也是剧组的吧?”
“是。她叫金薇,她是个大好人。在片场她特别照顾我,没有她,我早干不下去了。”
十五分钟过去,夏芝岚揭去眼膜递上镜子。她望着月寒白净的面庞和明朗的双眸,不自禁地感叹:“姐姐你真好看……”月寒一照,果然变化明显。她把镜子放下的时候,惊异地发现,夏芝岚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两行泪。月寒非常错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姐姐,廖雄斌……阵亡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从同学那儿,我看到了十九路军的阵亡名单。”夏芝岚说了谎,拿到阵亡名单的不是同学而是她的父亲,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廖雄斌确实列名其间。
月寒低下头,悲痛压迫着她的胸口。
夏芝岚拉起她的手劝慰着:“他是军人,这是难免的。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可是姐姐你别太难过了,你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阿岚你可能误会了。雄斌是我很要好的朋友,可他不是我的未婚夫。”
夏芝岚睁大吃惊的眼睛:“什么,他还不是?!那到底谁是?”
“……”
“他在哪儿?”
“……”
夏芝岚摇着头发出一声叹息。她掏出两张票:“今天晚上新大陆剧场上演一部话剧,听说是讲抗日的,反响不错,咱们去看看吧。”月寒说没心思。“权当散散心。”月寒还是没有答应。
夏芝岚走后,月寒沉浸在一堆杂乱的回忆里,时而是廖雄斌,时而是江云浩。他们的音容犹然在耳,有的她曾经朦胧地爱过,有的她依然炽烈地爱着,可忽然间成了死生两望。不,他们并没有死,只是像水滴一般蒸发掉了。他们还漂浮在空气中,有时会化作雨,沙沙地落下,拨响她记忆的琴弦。
月寒忽然想起刚才金薇来时说的一句话。她说女人的一大弱点就是耽于回忆和幻想,这也是强者和弱者的区别。也许她讲得对。回忆和幻想好比麻药,没有它伤口会很痛。麻药使人混沌,疼痛让人清醒,可抛掉回忆和幻想的麻木完全活在疼痛的清醒里,需要多大的勇气,多强的信念?月寒觉得自己很难跟上金薇思想的脚步。
夏芝岚约了同学去看话剧,可下午同学来电话说家里有事去不成。她又找了几个人,都因为各种原因推脱了。想想自己一个人去怪孤单的,夏芝岚也不打算去了。不过她又接到饶孟侃的电话,说晚上要来家里玩。放下话筒夏芝岚当即决定去看话剧。
她不知道,这是一个改变她命运的决定。
话剧讲的是一对青年情侣如何打破封建枷锁、超越家族仇怨走到一起,又如何战胜自私心理、跨出自己的小天地共赴国难的故事。剧中充满了寓含深意的情节和富有哲理的对白,激励志气又回味无穷。当大幕在男女主人公相携走向风雪的场景中徐徐落下时,观众还沉浸在悲壮肃穆的气氛里,过了一会儿,所有人不约而同起立奉上如潮的掌声。
今天的演出有一位高官光临,本想请他在结束时上台接见演职员并发表讲话,可高官觉得抗日问题太敏感,拒绝了。不过剧院方面还是安排主要演职员登台谢幕。当司仪介绍到编剧时,观众们把最热烈的掌声送给了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他身材瘦高,一袭笔挺的中山装,精神利落。其实他一上台,夏芝岚就一直注目于他,得知他是编剧竟心跳起来。他的表情平静如水,面对赞许的掌声,没有紧张和兴奋,也不见骄慢和得色。为了他,夏芝岚巴掌都拍红了。
南风剧团为这出剧目巡演了几十场,名声越来越响,上海以外地方的邀请纷至沓来。作为文学院学生的夏芝岚报名来实习,但这是醉翁之意。
四月中,剧团开赴临近南京的江宁镇演出。由于经费紧张,团长决定不参加表演的人员留下。可编剧楚天说他要去南京办点私事。夏芝岚一听,也跑来说江宁是她妈妈的老家,她想去看看老外婆。团长念在她平时工作勤恳,没有阻拦,只是半嗔地说你这是假公济私,下不为例啊。
下午到的江宁,预定次日演出,完场后立即返沪。可不巧这边细雨连绵,据说已经下了三天,没有停的意思。团长发起了牢骚:我本来就不想来,一个小镇子也懂得欣赏话剧?楚天说:不管懂不懂,往大里说这是宣传抗日,往小里说也是提升咱们剧团的名气,冒雨演出更感动人也更有气氛,只是明天要准备好多姜汤。团长没想到镇上的居民相当热情,他们当晚挑灯在镇口搭起舞台,又备了三斤生姜,在台边架起一口大锅。
次日上午,在南京办完事的楚天赶回江宁旅社。在团长房间里发现夏芝岚,团里的人都去演出了,大家把行李辎重集中在这里,派她留守。楚天说我回来了,你去看外婆吧。夏芝岚一笑,说昨晚就在外婆家过的。其实她的外婆在四川,若不是这次演出,她根本不知道还有江宁这么个地方。
两人呆在一间屋里,都没了话。楚天撑着窗台向外望,对夏芝岚的端详故作不知。
“我有一个冒昧的问题,”这位没有一点姑娘家娇羞姿态的小姐开口道,“‘楚天’是您的真名么?”
“夏小姐觉得不是么?”
“我看像笔名。”
楚天转头望着夏芝岚反问:“这些天夏小姐是不是一直在观察我?”
“是啊,我觉得您很有水平,我都有点崇拜您了。”夏芝岚的答话和她的表情一样大方坦诚。
“夏小姐学什么的?”
“中文。”
“那我可是班门弄斧了。夏小姐一定看得出,这部剧里有不少易卜生和缪塞的牙慧。”
“那也很好了,别人还写不出哪。您怎么说是班门弄斧呢?”
几个气势汹汹的人突然闯进旅社,领头的冲进屋来,看了看地上的一堆箱子挥手命令:“搬走,都搬走!人也带走!”楚天和夏芝岚莫名其妙被他们拧着胳膊抓走了。
在镇公所一间爬满蜈蚣潮虫的废弃仓库里,团长和演员们都反剪着双臂,让一条绳索绑大葱似的捆在一起。楚天和夏芝岚被推进来,负责看守的人出去,把大门一关,只打开一扇小窗。面对演员们的抗议和呼喊,他就着窗口不耐烦地骂道:“叫什么叫什么!三天不给饭吃,看你们还叫!”
团长又老生常谈:我本来就不想来……楚天问出了什么事,大家七嘴八舌说开了。事情简单又突然。话剧演到高潮时,台下有人喊打倒日本,打倒日本,一呼百应;接着又有人喊国民党无用,蒋该死卖国,附和者也很可观。也真够灵的,保安队马上出现了,看戏的一哄而散,演戏的全被扣起来。
大家起先还议论纷纷猜测不断,后来开始口干舌燥,最后终于全部沉默下去。好像也都明白了,到这一步,说什么也没用,听天由命吧。
难熬的时候时间就走得慢,也不知过了多久,仓库门一开,有人走进来,说长官要训话,把一干人拉到院子里去。还下着雨,长官坐在屋里,也不露面,似乎故意显示威严。只听他拖着长音说:
“兄弟——是——中央党部宣传部长。今天——恰好——路过江宁。兄弟听说——”
夏芝岚噗嗤笑出来,楚天小声问她笑什么,夏芝岚说咱们有救了。她突然扬声喊:“吉叔叔,您好久没来我家啦!”
长官停了口。过了一会儿,有人出来问:“谁?谁讲话?”夏芝岚说是我。众目睽睽之下,她被带进屋去。
长官一见夏芝岚,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慌忙起身去给她松绑,一时解不开,急得骂起来:“这他娘谁绑的,解开!快解开!”镇长满脸诧异:“吉部长,这位是——”吉部长想说你有眼不识泰山,可一想,不是圈里的人,谁认得夏芝岚呢?然而为了做个样子给她看,还是扬手掴了镇长一个嘴巴,但不太用力。
松了绑的夏芝岚揉着手腕说:“我是无名小辈,不过家父还是有点名气的。”碍于名讳,夏芝岚没有说下去,她问吉部长:“我的同事您怎么处置?”吉部长一边给夏芝岚让座一边吩咐人:“放人!全都放了!”
夏芝岚跟到院子里去了。吉部长耸起鼻子点着镇长的脑袋说:“你可闯了祸啦!她老爹是夏熙彰……”镇长顿时白了脸。谁不知道夏熙彰是上海党部的头头,虽然离江宁远得很,可人家还是中央常委,要扒拉他一个小小的镇长还不像抹灰一样容易。他颤声问吉部长:“那可怎么好啊?您说说,我可怎么办啊?”“该怎么办怎么办吧。我回南京了。”
惶恐不安的镇长大摆筵席给剧团压惊,特别对夏芝岚再三再四地告罪,求她海涵,回上海后一定“多照应着点”,还企图用一批土特产贿赂她。夏芝岚没收,其实她不会向父亲告状,因为来剧团的事她一直瞒着家里。
虽然夏芝岚没有透风,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夏熙彰还是获悉江宁出了点小乱子。夏熙彰批评江宁镇长不懂政治不会办事。一来,当下正值中日谈判停战,有一点反日的民气未必不是好事,可以给我方增加砝码,给对方施压;二来,骂国民党和蒋介石是不中听,可最好还是置若罔闻,揪出来这么一闹就好像给叫嚣者一只大喇叭,反而把不利影响扩散开了。但夏熙彰的议论仅限于内部,并未诉诸任何行政措施,若是他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也卷了进去,镇长的乌纱帽怕就难保了。反过来,夏熙彰却对南风剧团上了手段,他命令任何团体不得再以任何名义邀请该团演出。这等于断了剧团的生路,虽然他们又排演了其它剧目,可还是四处碰壁,不久就被迫解散了。
剧团租用的老宅腾空后两天内便被新住户挤满。楚天依然住在后院一间靠北的小屋里,那一直是他的起居室兼创作间。一天傍晚他突然听到前院有一个女声在喊:“楚先生!楚天在么?我找楚天!”听上去很急,而且他辩出是夏芝岚。楚天跑出去看,一大汉正嬉皮笑脸缠着她。楚天一个大步上去拉住夏芝岚的手,把她拉进自己屋里。
“你怎么来了?这里住的人乌七八糟,很乱的。”他发现自己还攥着她的手,赶紧放开了。
“我来看看你。”他们不知不觉都用了“你”,夏芝岚意识到了,但没有改口,她希望随意一些,亲切一些。她坐下来问:“剧团散伙了,你有什么打算?”
“还没有。我刚来上海,一切都不熟悉。”
“我在光华大学文学院念书,楚先生要不嫌弃也许可以去做个助教。”
“那当然好了。不过我教不了中文,我是学经济的。”他从柜顶的箱子里拿出一本证书递给夏芝岚。上面全是外文,是苏格兰爱丁堡大学颁发的经济学博士文凭。夏芝岚笑望着楚天说:“楚先生真不简单!”这是发自心底的赞叹。她又看了看证书,发现了“新大陆”:“哈,我没猜错,楚天不是真名。”可证书上的名字是英文的拼写,念不准确。“现在总能透露这个大秘密了吧?”
楚天笑了笑说:
“我姓江,叫江云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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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03-30 发表 | 本章责编:A41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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