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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六的晚上,高春柏带月寒去见云浩。听高春柏说找到了云浩,月寒激动得哆嗦起来。一路上她疾步如飞,在她周围,树绿了,鸟儿欢唱着,空气暖润了,天更高更蓝了。 高春柏则惴惴不安,从江云浩的眼神和话语里他还没有得到确定无疑的讯息。但这是个机会必须抓住;至于江云浩是否真的会让出月寒,只有天晓得。 高春柏在洞庭饭店订了一桌菜,先把月寒安置在单间里,自己去外面接云浩。见到云浩,他小声叮嘱:咱们不谈过去,只谈将来。因为他向云浩隐瞒了自己和月寒一道来重庆的真相,他怕说漏嘴。 跨进单间,月寒马上迎上来拉住云浩。看见月寒,云浩不由得心疼起来。她明显瘦了憔悴了,虽然容姿依旧,却已不见了昔日耀眼的异彩。这颗明珠现在最需要悉心抚慰。他知道这都是为了谁,也知道谁才能使她重放光芒,可是……他感觉到高春柏的目光。他不经意地抽出手臂,指了指椅子,示意落座。 “你走了这么久也不写封信。你怎么不回成都去?”月寒这时已经忘了还有一个高春柏,她眼里心里只有云浩。 “太忙了,没时间啊。”云浩并不正眼看月寒,只随便敷衍了一句。然后抄起菜单,仔细研究起来,不时指点着菜名和高春柏交流,把月寒晾在一边。等着上菜的时候,云浩跑出去“方便”,直到上完最后一道菜才回来。坐下以后就和高春柏大吃大喝,完全不理睬月寒。再愚钝的人也能觉出这顿饭已经变了味。 月寒满腹不解和委曲,很多很多话鲠在喉头,她决定不再说话。 其实,另两个人同样心事重重,食之无味。云浩时常偷眼瞟一下月寒,看她闷闷地垂着头,自己的心紧紧揪着。他使劲喝酒,为泛红的眼睛做掩饰。高春柏一直提着心,生怕言语之间说起各自来渝的情况。其实他隐约感到,江云浩那么机敏,说不定已经察觉他是故意隐瞒,知情不报,但他不追究,说不定是铁了心要和月寒分手了。 看看杯盘都见了底,月寒摸出怀表,她一瞥云浩,他们目光相碰—— “这是你的表。还记得那晚的情形么?” “我把表交给你,你拉住我的手,叫我快去快回。外面下着雨,你拿来一件油布雨衣给我披上。然后——我抱住了你。我看见窗上的雨滴交织在一起……” 这是两人眼神里的对话,但云浩很快扭过脸去。他喝下最后一杯酒,从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月寒:“这是我的名片。今天太晚了,以后我们再联系吧。”高春柏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云浩,提醒他该说的话还没有说。 “我改名了。我要和过去做个了断。”这是云浩已经酝酿很久的话,可到了嘴边却难出口。他起身快步走出去,连再见也没说。 月寒发了一阵呆,也起身离去。高春柏结完帐追上去,初春的夜晚还有些寒意,他脱下外套要给她披上。但月寒拒绝了他的关心,说想一个人呆着,然后快步走了。这时追上去是自讨没趣。望着那窈窕的背影,高春柏握紧了拳头。他要让黎月寒知道,真心爱着她的不是什么江云浩或者许志发,而是他高春柏。 营运科是新城公司的要害部门,由魏传城专门负责。全科一共六个人,两个专事文案工作,其余的包括科长在内都要不定期地跑业务,这样既能与外界保持联络,掌握最新动向,又可以通过实践有针对性地制定工作计划,改进工作方法。 在“退婚宴”过后不久,云浩被派押运一批货物去万县。高春柏知道万县北面的双江有一个药材集散地,月寒自打来到重庆,身体一直不好,需用中药好好调理一下。高春柏想去给月寒买些药回来,提出同往。高春柏是专门趴案头的,他想见见世面也好,钟超然便同意了。 货轮从朝天门码头出发,顺江而下。这些天川东雨水颇丰,船开过丰都不久,暴风雨突袭而至。大家忙着把货箱搬进舱内。高春柏跟着跑了两趟,就感觉头晕眼花,随着船体的颠簸,他腹中也开始翻江倒海。一口气没压住,趴在甲板上猛吐起来,一闭眼倒下去。眼睛能闭,耳朵可合不上,他清清楚楚地听见那两个抬他进舱的工人嘴里唠叨: “不行就莫来嘛!” “酸豆腐,真孬!” 他眼睛闭得更紧,只当不省人事。 到万县时是下午,云浩的安排——先送货去县公所,办理各项交接手续,到银行领钱,然后在当地休息一晚,明早回程。高春柏说他要走一趟双江,买点药材。 云浩思量了一下,道:“双江那边治安不好,扒手土贼市霸很多,你要去就带上个兄弟一块去吧。”高春柏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只买几种药材,马上就回。我小心些就是了,不会有事的。你们放心吧!” 天黑了,人稀了,高春柏只身一去,六七个小时还没回来,云浩望着双江的方向,越来越不放心。他正准备带上人去找,旅社门外突然有人大喊:“许志发听着!你的人在我们手上,要人明天早上就带三百块钱去铁鞍桥,没钱就收尸吧!”说完撒腿就跑。听上去还是童音,云浩从窗口望去,那身形矮小,显然是个孩子。 这家旅社是新城的人每次来万县定点住宿的,跟老板已经很熟,云浩向他打听情况。老板说:“这帮鬼崽崽,在这一带捣乱好久了。他们的爹抓壮丁抓走了,都是些有人生没人教的,最大的十五六,小的还不满十岁。他们东游西窜,连摸带抢,有上顿没下顿,要说也怪可怜的,可是哪个管哟!嘿,想不到他们个头没见长,胆子倒大了不少。我看他们就是耍耍,决不敢闹出人命来,还是赶快报官,叫带枪的去治他们。”云浩又详细问了问铁鞍桥的地形,谢过了老板,回到自己房里。 筹划一阵之后,云浩把同来的六个工人召集起来。他走到年纪最长的一个工人跟前说道: “老赵,我听钟科长说,你是新城的老工友了,有你跑运输他最放心。你来新城多少年了?” 老赵一挺胸膛:“新城一成立我就来了,有十二年了。” “你说我们新城为什么比江汉经营得好?” 老赵看了看云浩,有些不解,但他还是低头想了想,回答:“因为江汉是利字当头,我们是义字当头。孔夫子说……反正这是天理,我们就该比江汉强!”他环顾四周,大家顿时大声附和。 云浩说:“我听旅社的老板讲,绑架咱们同事的很可能是一群孩子,他们的爹都被抓去当兵了,他们无依无靠,就在这一带偷鸡摸狗混饭吃。要说呢,咱们去报个官,让当差的对付他们,也很好解决。可是这么一来,那些孩子就完了,吃枪子儿也说不定。我觉得我们新城不应该做这种事。所以请大伙来商量一下。” 众人纷纷点头,之后又摇头。老赵说:“许科长只要有法子,您发话就是,咱们绝对照办。” “好!铁鞍桥北面有一片树林,天亮之前老赵带上三个弟兄去林子里蹲守,以防万一;如果高先生没事,你们不要随便出来。剩下的跟我去买粮食。” “买粮食?” “对。他们需要的不是钱,他们要的是粮食。” 天刚麻麻亮,云浩就带着人来到铁鞍桥前。正要上桥,忽听一声大喝:“不许过桥!”跟着有小石子从头顶掷下来。众人纷纷抬头寻找,只见一个小孩坐在十来米高的油桐树上,他甩着两条腿,再次强调:“大王有令,不许你们过桥一步!”云浩后退了几步,仰着头扬声问:“你一个人在这林子里,不害怕么?”“怕?老子打娘胎里就不晓得啥叫怕!”旁边有人低声笑起来。云浩想,看来他不知道老赵他们也在这儿。他又问:“你们大王啥时候来?”小孩抱着胳膊缩起脑袋,一边向远处的棚户张望,一边小声嘟囔:“鬼才晓得!” 桥不算宽,一条溪水潺潺流过,浅浅的。两旁生着一丛丛小黄花,俏生生的样子。太阳爬上树梢的时候,大王终于领着几个弟兄出现了,在桥那端站住。云浩问:“我的人呢?” 那大王约莫十五六岁,眉清目秀,但新剃的光头没有刮过,乱丛丛的头发茬和脸上的一道伤疤显出几分匪气。他张嘴懒洋洋打了个呵欠,歪着脑袋反问:“钱呢?” “不见人怎么给钱?” “你们那么大,把人带来你们抢走怎么办?他就绑在一棵树上,给了钱就领你们去。” 正在僵持不下,老赵出现了,他伏在云浩耳边报告:“人已经找到了!”云浩小声交代先别动,然后转向大王道: “我们买了几麻袋米面干粮。你们先收下吧。”他让人把麻袋拎上桥,桥很拱,到最高处一推就滚过去。孩子们解开麻袋,都失了威严,顿时被馒头大饼俘虏。那个岗哨也不知什么时候溜下树来,抱起几个馒头拔腿跑了。 看着他们狼吞虎咽,云浩又说:“还有件事不知大王愿不愿意?我们新城公司在川东的势力很大。各位如果加入本公司,到我们运货来万县的时候帮忙搬搬东西带带路,每个月就能领上几块钱的津贴。怎么样,大王意下如何?” 大王吞下一大口,险些噎着,拍着胸口顺了顺气问:“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做生意的讲的就是个信义。” “要得!”大王抹了一把鼻涕,“我现在就带你去放人……” 云浩笑起来:“不用劳烦您了,人已经在我们手上了。” 回程的路上,云浩拜托几位工人:“高先生是我朋友,请各位给个面子,回去以后——”他做了个手势。大家都会意地点头,满口答应“一定一定,我们不会讲出去”。可不出三天,新城上上下下都知晓了这件事。工人们不为笑话高春柏,只想夸赞江云浩。 云浩如实向魏传城汇报了情况,魏传城皱起眉道:“让公司养这么一帮穷孩子不是你能作主的。”云浩说:“我知道。我只是想借公司的名义,每个月几块钱我自己出。这些孩子聪明能干,等他们长大了,应该会对公司有用的。” 回到重庆后,高春柏去药房买了药。他越想越懊丧:为了省几个钱,跑到那个穷乡僻壤去,路上就被奚落。药没买到不说,出了那么大的洋相还要江云浩出手搭救。自己丢了面子不说,还给江云浩长了威风。现在整个公司都传开了,他江云浩可真会做人啊!高春柏情绪糟透了。他稳了几天,觉得自己可以挤出笑容了,才提着药去见月寒。 月寒正在她的小屋里伏案写信,看到是高春柏,她顺手用信封盖住信纸。高春柏看在眼里,不用猜就知道是给谁写的。按说人家已经做了掩饰,装作没看见就是了,可许是出于嫉妒的冲动,他脱口问道:“给谁写信呢?” 自从和高春柏一起来到重庆,月寒对他的态度已不像过去那般冷淡。在她看来,高春柏虽有些不尽如意之处,但做个朋友还是可以的。她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答道:“反正不是给你的。” 若在以前,高春柏会把这话看作月寒友好的表示,心里美美的;可在这一刻,就像正在胃痛的时候却吃了一口甜冰,越发难受。他翘翘嘴角,苦笑着应和了一下,把一大包药往桌上一放,却不小心碰翻了墨水瓶,墨汁刹那湮没了信封信纸,月寒抢救不及。高春柏有些歉疚,连声道歉,月寒倒没有嗔怪,也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两人忙活了一阵,月寒去灶间涮洗抹布。高春柏听见那里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她问月寒“那位先生是你的朋友吧”,但没有听到月寒的答复,老太太又道:“是朋友就好。你一个姑娘家,孤零零一个人太难啦!” 高春柏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这一切也许都是天定的吧,就像那张被墨汁湮掉的信纸一样,江云浩注定要消失的。 月寒回来时给高春柏端上一杯茶。几口热茶下肚,彻底驱散了心里的寒气。他把药材捧到月寒跟前:“这是我特意去万县给你买的中药,又请药房的大夫开了张补血养气的方子,你先吃几副看看。” “谢谢。”月寒接过那包药,塞进床和衣柜的夹缝里,“云浩怎么样?” “哦,还好。”高春柏的声音一下低下去。他犹豫了一阵终于开口道:“云浩说他顾不上你。”他顿了顿,又跟了一句:“他做不到的我可以做到。” 月寒淡然一笑,什么也没说,扭过脸去。高春柏起身转到月寒面前,突然拉起她的手: “月寒,不要再想他了,我会代替他的。我一直爱着你非常非常爱你,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我会让你幸福,我发誓对你永不变心!相信我吧!”高春柏不喘气地说出这番话。 “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我还是云浩的未婚妻……你没法代替他,在感情上谁也不可能代替谁。我只当你是朋友,是可靠的朋友。”月寒缓缓抽出手,她语气平静,好像这一切早在她意料中似的。可高春柏再次握住她: “月寒!你太傻了,他都不要你了,你还对他痴心一片念念不忘。他对你有我对你好么?你这样只能误了自己!” “谁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最清楚。你说我傻,你不是也一样。我不能阻止你追求我,你也不要阻止我追求江云浩。你明白么?感情是勉强不来的。” 高春柏渐渐松开手。“谁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最清楚”,这句话让他无措。他一直自信自己对月寒是最好的,他真想知道江云浩施展什么法术迷住了月寒。是,他承认,他对月寒好是为了最终得到她,占有她,可这不是人之常情吗,谁要没有结果的爱情?难道他江云浩不想?难道她黎月寒不想?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君子的了。美女当前,不要说非分之举,他根本不曾动过半刻的邪念。试问天下有几个男人做得到?莫非,黎月寒据此就觉得他没有男子气魄?莫非,像她那样的淑女心仪的却是土匪般强悍的粗汉?而江云浩就是那种貌似正经心实狂野之人吗? 高春柏走在冷清的街上,这些事情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上下盘旋。他越想越委屈,只恨自己投错了胎,生在那样一个家里,摊上那么个臭老爹。要是他也能去北京上大学,也喝下那么多墨水,他会比江云浩差吗? 高春柏蹩进一家小酒馆,叫了一壶烧酒,空着肚子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忽然有人一拍他的肩膀,问道:“一个人喝闷酒干什么?”高春柏本来不想搭理,可一听声音是舅舅,赶忙站起,钟超然在他对面坐下。小二又拿来一只酒盅,高春柏要斟上,钟超然摆手说:“我不喝,你也别喝了。借酒浇愁愁更愁。”高春柏长叹一声,垂下头去。 钟超然笑起来:“小小年纪就这么一副苦相。有什么麻烦,说出来我给你想想办法。” “这件事谁也没办法。”高春柏抬起脸,红着眼睛问舅舅:“您看我还有希望么?” “什么话?!”钟超然瞪大眼睛诧异地问,“你是年轻人,年轻就是希望。” 高春柏苦笑了一下:“我和别的年轻人不一样。人家是走南闯北,意气风发,我却是在家庭漩涡里打转转,我早叫他们磨老啦。” 说出这样的话就证明他并不成熟。不过钟超然没有点破,他说:“很多年轻人都是从旧家庭走出来的。你不是也走出来了?从现在起就大干一场吧。” 高春柏还是无力地摇摇头:“老实跟您讲吧。我和江云浩原来是同学,那时候我就总想超过他。后来他去了北京,念了大学。现在我们又是同事,可他来得比我晚,职位却比我高,我样样都比不过他。” “为什么要和别人比?好面子的人才和别人攀比,真正要强的人要和自己比。你有勇气从自己成长的家庭里走出来,这就是迈出了第一步,你还要再前进。而且,每个人的际遇不同,起点有高有低。江云浩是聪明能干,可你也不差啊,就算有不足,日后还可以弥补上的。我一直很看好你!” 这番话后半截很受用。高春柏心想,要是我那个爹能像舅舅这样多好!他凑近钟超然说:“舅舅,你帮帮我。我想干一番事业,不想只当小文书。” 面对高春柏热切的目光,钟超然沉吟了片刻。“刚才我和几个人在商议去泸州的事。公司派我过几天去泸州,你愿意和我去么?” “去,去,我愿意!” “可有一样,”钟超然压低声音说,“听说这次跟我们接洽的人可能和共产党有瓜葛。你怕不怕?” 高春柏毫不犹豫:“怕事能干大事业么?我不怕!再说,”他一梗脖子道:“共产党怎么了,我看共产党就是带着老百姓干好事的。现在之所以见共产党就抓就杀,就是怕他们把老百姓抢走。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日后中国还不晓得是谁的天下哪!” 第二天,钟超然来到魏公馆。两人不在客厅,而是在魏传城的书房里关起门说话,旁边话匣子里放着锣鼓震天的京戏。钟超然是来向魏传城请示的,他把头天晚上见高春柏的情形讲了一遍。魏传城问:“你对高春柏够了解么?” 钟超然想了想说:“他虽然出身旧家庭,但思想比较活跃,总体上说还是追求进步的。常常非议他的家庭,对他父亲剥削压迫农民的行为非常不满。而且脑筋活络,有一定才干。缺点嘛,还有一些旧习气,有时候摆一摆公子架子,比较好面子。意志够不够坚定,吃不吃得苦,还不好说;另外,他好像从没读过马列著作,没接受过革命思想,这方面也需要加强教育。我这次带他去泸州,就是想观察和培养他。我的想法是,咱们的组织现在急需吸纳人才发展壮大。我看高春柏条件不错,希望他通过教育和培养成为我们的一员。” “我同意你的想法,我们应该抓住一切机会壮大革命队伍,既要谨慎又要积极。”魏传城起身踱了几步,顺手转动旋钮换了个波段,但音量依然很大,“这次运军火去泸州,事关重大,保密工作一定不能出差错。” “我明白,我只安排高春柏做一些外围的工作……” 这时魏太太敲了敲门,说警察局长来访。魏传城应了一句,他去关话匣子的时候转头问钟超然:“你看革命者最需要什么品质?”“坚定、勇敢、顽强。”魏传城说:“这些都很重要,但最基本的是无私。献身革命就怕有私心杂念。”…… 高春柏去泸州后,云浩收到了月寒的信。信很短,是这样写的:我想见你。我知道你有隐衷,我希望听你的解释,否则我不会甘心。这个礼拜六下午六点,我在夫子池思邈大药房门口等你。你不来也没关系,可能你没法解释,或者根本就不想告诉我,但这就说明你有难言之隐。 云浩把信折起揣进衣兜里。一会儿又取出来,燃起火柴,把火苗凑近信纸,可就在即将烧着时又被他掐灭了。他再度收起信,这一次多折了两下。他推开窗,外面下着雨,他走出去,没有打伞。 礼拜四,魏传城安排云浩后天去和国运船舶公司的人吃晚饭。这原属钟超然的应酬,现在他离开了,自然由副科长顶替。云浩点点头,笑了一下。是否和月寒见面他一直举棋不定,这下有了公事,他可以心安理得取消会面了。他没法给她一个解释,或者说,他没法给她一个承诺,可又斩不断情丝,所以不如姑且拖下去。他问晚饭的地点。魏传城看了一眼记事薄:“他们定的,夫子池,思邈大药房对面的淮阳菜馆。——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夫子池,思邈大药房! 见云浩发愣,魏传城问道。云浩连忙摇头说没事。魏传城又交代了一句:“国运公司大多是些莽夫粗汉,他们喜欢和气味相投的人打交道,你要注意一点。约好是五点半钟,不过你要晚到一会儿,因为这次是他们酬谢我们。这是生意场的规矩。” 礼拜六下午五点四十,云浩如约来到淮阳菜馆。刚进去就有侍者把他领到一张靠窗的桌前,三个汉子已经等在那里。云浩抱拳连道“得罪得罪!”那三位也抱拳还礼,几个人互递了名片。他们请云浩点菜。魏传城事先已经嘱咐过,对点菜不要推让,而且还要点几样最贵的菜,否则就是看不起对方。 酒菜上来,四个人大吃大喝,东拉西扯,聊一些各地的奇闻逸事。桌边的窗子正对着思邈大药房,云浩不时瞥上一眼。没过多久,月寒果真出现了,她身着白衣,很显眼。云浩不再望过去,只顾闷头吃喝。 天色已经暗了,月寒还没走,在几米之内来回踱着。那三个人终于发现了她,都伸头张望。“哇哈,好逗爱的妹子哪!”旁边的推了推云浩:“就晓得吃!你抬头看看嘛,这么妙的妹子你见过么!”有人说:“我看她闲着也是闲着,叫她来陪咱们喝几杯!”云浩急忙摆手:“咱们吃咱们的,少惹点事。”话音未落,提议的人已经冲了出去。另两人马上鼓掌喝彩:“老卞胆子就是大!要得要得!” 云浩只盼月寒一气而走。但见老卞和她嘀咕了几句,月寒顺着他手指朝窗子里望了望,就跟着他走进来。那二人又连呼“要得”。 来到桌边,老卞满面堆笑地问:“好妹子,你跟哪位哥哥坐一起?”他嘴里的酒气喷到月寒脸上。云浩腾身而起,一把勾住月寒的肩膀,大声说:“来,先陪哥哥我干一杯!”就在他倒酒的时候,月寒转身跑了——这是他期望的。可她没走,一直看着他的眼睛,想读出点什么。酒端过来,旁边的人起哄催促着,有人伸手要摸月寒的下巴,她扬手挡开,这次终于走了。云浩吞下那杯酒,很苦。他从窗口望着月寒快步远去的背影,一个劲傻笑。 云浩喝多了。他觉得脑袋涨大了好几圈,步子也迈不实了。本来从淮阳菜馆回家是应该坐车的,但他一直走着,眼前全是月寒离去时的样子。她的眼圈红了,表情复杂得说不清。 云浩的住处在千厮门。走了好长时间,他知道再过一条街就到了。这一片街道很静,路灯也少。据说此地出过好几起命案。云浩停下来看看表,竟然已过九点,他从没这么晚回过家。他睁大眼睛往黑暗里望望,觉得清醒了不少。 再走几步,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句“就是他!”云浩还没反应过来,随着人影闪动,他就被麻袋套住,紧跟着,拳脚棍棒一齐上。一记闷棍正击中脑袋,他晕了过去。 自从在撞船事件上吃了亏,江汉的老板一心想揪出告密的内奸。起先云浩转投新城并未引起注意,因为他毕竟是小人物;后来升任副科长,万县之行后又声名鹊起,江汉一查,方知是从自己这边跳槽过去的,因此认定他便是告密者。保卫科的老曲已经带着三个流氓地痞侦察了几天,他们摸清了云浩的活动路线。经过推敲,决定乘着人烟稀少的时候在这条云浩上下班必经的街道里伏击他。 见云浩没了反应,老曲吩咐罢手,“把他抬走。绑几块石头丢进江里去。”流氓甲惊诧地问:“不是说给点颜色么,咋变卦了?” 不是他老曲变卦,而是老板变了卦。撞船之争虽未对簿公堂,但运烟土一事已是尽人皆知,大小报纸争相报道。巧的是“正逢其时”,去年中央禁烟委员会刚刚成立,日本人又在东北和山东兴风作浪,全国激烈反日,而据说这批烟土就是给日本人运的。江汉为倭寇办事,还是运大烟,这两项无一不是要痛遭诟骂诛伐的,而加在一起又是罪大十倍,甚至有人上书要求当局勒令江汉停业。虽然可怕的封条至今还没有贴上江汉的大门,但两月来业绩已经突破了历史最低点。几天前老板去找一位副市长求情,好说歹说,只差下跪了,可得到的就是四个字“爱莫能助”。回来后气急败坏,没办法扭转局面,就把全部怒火统统喷射到捅娄子的内贼身上,发誓要“取他狗命”。 但老曲没有解释这些,他只点了个头:“是变了。价钱嘛,翻一番。”几个人抬起云浩,朝江边走去。 刚拐过街口,迎面撞上十来个工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洪大勇,他们刚刚加班回来。“这不是老曲嘛!”洪大勇打了个招呼。“你们做啥子?”老曲嘿嘿一笑:“总算逮到啦!就是那个吃里爬外的龟儿子。弟兄们,都上来踹一脚出出气吧。” 公司欠了一个月没发工资,有人真上来向云浩身上踢了几脚。洪大勇没有踢,他蹲下去扯开麻袋。一看是云浩,众人都定住了。 “是许志发!” “是啊,就是这王八羔。” “咋个处置?”洪大勇问。 老曲想了想,道:“反正以后咱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洪大勇作了个揖:“曲大哥,我请你打个让手,放他一马吧!” “你们啥子关系,你给他求情?!”老曲挑起眉毛问。 “他救过我老婆。他对咱们这班兄弟也不错。” “上回他不是还借给你三十块钱?”一个工人说,“你还了么?” 保卫科的人一向瞧不起这帮流臭汗卖苦力的工蚁。老曲斜着眼甩出一句:“关你屁事!”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发号施令似地说:“告诉你们,这是老板的意思,谁敢拦着!” 工人们挡住去路,没有人后退。流氓乙见状嘟囔:“罗嗦什么,捅了他就完了。”说着就拔出攮子。 洪大勇一把捉住他的手腕拧到背后,攮子当啷掉在地上,洪大勇背起云浩就走,有六七个工人断后。老曲见敌众我寡,束手无策,只能在后面扯着喉咙嚷:“洪大胳臂你他妈有种,有你好瞧的!” 一行人穿了几条街,有人问:“咱们去哪儿?”洪大勇把瘫软的云浩往肩头拉了拉,“去魏公馆。”他转回身,目光炯炯地说:“咱们在江汉是肯定呆不下去了,不如就去新城吧。” 魏传城怕江汉的人再来加害,没有送云浩去医院,而是把医生请到家里来救治。 第二天上午,月寒来到魏公馆。彩裳布店兼裁缝制衣,魏太太常请他们做衣服,月寒来过几次,和魏太太已经熟了。正在试衣样的时候,早上来的大夫从楼上下来。魏太太命人奉上茶点。大夫说:“我已经给许先生做了全面检查。有几处骨折和皮下淤血,但没有性命之虞。现在主要就是脑组织损伤引起的昏迷。不过昨天抢救得很及时,我看许先生的身体也不错,估计很快就会苏醒的。” 他喝了口茶,因为是相熟的,问道:“这是怎么搞的?”“叫几个流氓打的。”魏太太说,“他是从江汉公司转投过来的,很可能是那边的人报复。” 月寒停住手里的活,迟疑了一下问:“哪个许先生?” ………… 云浩做了个梦。他漂浮在一条大河边,滔天的河水占满了整个视野,奔流浩荡。他置身其间,被汹涌的浪涛推向前方,虽然还望不到目的地可心驰神往。忽然他看见月寒站在岸头手拢在嘴上向自己大喊,但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也冲她喊,一样地无声,感觉耳里充斥的满是涛声。焦急中,他们越隔越远,越隔越远…… 他猛地睁开眼,四周光线昏暗,看样子是一个阴郁的傍晚,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他晃了两下,全身上下都很痛。 “你醒了?”云浩顺着话音望过去,是魏太太,她走到床头,递上一杯水,“你都睡了两天啦。“ 云浩明白了,这是魏家,他说:“谢谢!是您在照顾我?” “是传城把你留下的。”魏太太说,“彩裳布店的黎月寒常来我家做衣服,她说你是她的未婚夫,是么许先生?”云浩眼睛睁大了些,但没有答话。“月寒从省城到重庆来寻你,你怎么总躲着她?你不爱她么?” “我爱她胜过爱自己!”云浩没想到这句话会脱口而出,但他不想再掩藏下去。眼前的人不是高春柏不是廖雄斌,他可以把心里话都讲出来:“所以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她,如果辜负了她我会很内疚很难过。” “你想得太多了。你如果不想辜负月寒,就应该和她在一起。她已经把心许给了你,你怎么能再抛下她呢?她不贪图富贵,甘愿和你患难同当,这样的姑娘,你只要一心一意待她就好了,懂得么?”魏太太瞟了一眼靠近房门的地方,那里由两把沙发拼起了一张小床,云浩看不到。“这几天都是月寒照顾你的。” 魏太太走了,云浩用力探起身,他看到了月寒,她跑过来按住他。两人对视着,云浩发现她的头发有些蓬乱,眼圈也青了。她端起那杯水,用臂弯枕着云浩的头颈,喂他喝下去。水凉了,可云浩的心是暖的。他拉起月寒的手轻吻着,月寒抚着他的头发。床边落地的大窗擦得如镜子一般,映在里面的两个人靠在一起,他们浑然一体了。 云浩恢复得很快,两个星期就活动自如了。出于安全起见,魏传城一直把云浩留在自己家里。他打算过些日子把云浩和月寒送去武汉,一来可以避开这个是非之地,二来他自己也即将调往华中局工作,他希望云浩一直留在身边。至于云浩和月寒的婚事,可以到湖北以后再说。但魏太太心急,她的意思,这对经历了聚散离合的情侣越早完婚越好,免得又生出枝节。日子都定下了,就在五月一号,不到一个月了。她把想法告诉两个年轻人,他们没有异议。 月寒天天都去看云浩,她发现自己和他都变得愈加矜持了。但对相爱的人来说,矜持也是甜蜜的充满爱意的。他们已经淋过雨,那种晴空万里的灿烂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是一种不带笑的凝视,是一种沉在水底的依恋,再汹涌的激流也冲不走了。 到四月下旬,月寒很少去魏公馆了。常常坐在屋子里对着墙壁长时间发呆,要出嫁的姑娘也许都这样吧,她不知道。她看见一条路,曲曲折折,无论睁开眼还是闭上眼都望不到尽头。有时一些声响会惊醒她,又回到现实中。她会伏在窗台上眺望远方的航船。这里江水很浊,天阴云低,看上去每艘船都不可能顺风满帆。 四月二十八号,风雨大作。这天上午钟超然的太太带着两个儿子来到魏公馆。魏传城回家很早,云浩听到钟超然的儿子叫他干爹。一起用过了晚饭,两位太太带孩子们吃水果去了。魏传城和云浩面对面坐着,听着孩子们欢畅的笑声,魏传城说:“超然去泸州快一个月了,现在音信全无。”他蹙起眉心,“大革命失败后,川南的同志们一直酝酿武装起义,可我和超然都认为条件还不成熟……” 魏传城止住话头,一个孩子捧着苹果跑过来,递给魏传城说“干爹吃”,魏传城抚着他的头顶,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云浩低声道:“我去那边看看吧。”魏传城摆摆手,望着孩子,更轻地说:“他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 很晚了,雨还没有停的意思。云浩想起月寒。她住的吊脚楼会不会进雨?这么大的雷声她怕不怕?他想去看她,尽管这样出去不安全,可他放不下,终于还是撑了把伞冲出去。 到了月寒家敲了两下门,没有应声,又敲两下,她这才问谁啊,云浩回答是我。月寒打开房门,很意外地,高春柏坐在屋里。他的衣衫只有零星几处是干的,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我……我才从泸州回来。” 两人同时瞟了月寒一眼,月寒会意,说去烧开水,带上门走了。高春柏说:“舅舅派我回来向传城同志报告情况。”云浩点点头,看来他什么都知道了。“我不晓得传城同志的住址,所以来问问月寒。”高春柏又补上一句,但出口即后悔,这个谎言一戳就破。所幸云浩未追究,只吐出四个字:“我带你去。” 二人辞别了月寒来到魏公馆,高春柏向魏传城报告说,泸州来了大人物——共产国际的代表,此人力倡武装暴动。他派人联络周边市县,凑集了一批物资和武器。原计划六七月间泸纳地区换防时起义,可两个年轻的党员为报私仇用新领到的武器杀了一个地主,近来风声日紧,县委决定提前起事。钟超然叫他回来就是要通知魏传城,一旦起义失败同志被捕,很可能殃及重庆的地下组织,必须早做应对。 魏传城问:“超然怎么不回来?” “舅舅会俄语,苏联专家硬留他做翻译。” 魏传城摇了摇头,仿佛是自言自语:“太危险啦!” “我再回去,叫舅舅回来!”高春柏自告奋勇,但马上又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不会俄语。”他知道云浩会。魏传城又摇摇头,他明白钟超然派高春柏回来的用意,不可以再令他赴险。 如高春柏之愿,云浩开口了:“我学过俄语,我去吧。” 魏传城犹豫难决。钟超然是他的亲密战友,相处有年,感情深厚;而江云浩呢,这个大有可为的年轻人难道不需要着力保护和培养? 客厅的门被敲响,是魏太太的声音,她说钟超然的小儿子发起高烧,看样子得去医院。魏传城说马上就去。太太离开后他呆立片刻,终于决定:“好吧,我同意你去泸州换超然回来,重庆的工作他比较熟悉,党组织需要他。明早七点钟就有去泸州的客船。你此去不只要当好苏联同志的翻译,还要做好双方的沟通和协调工作,明白么?……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说这番话时,魏传城感觉有些沉重。走到门口,他又回望云浩一眼:“早些休息吧。”他原本想说“保重”的,但还是咽了回去。 只剩下云浩和高春柏两个人。高春柏有点慌乱,他急于找话说,以掩饰即将冲出胸口的兴奋。“你决定了?”他小心地问。云浩笑了一下。“你不去,见见月寒……”云浩摸了摸眉毛道:“说什么呢?”接着他望住高春柏,目不转睛的。高春柏不知所措,不自在地转过脸去。 “春柏,我要是回不来,你要照顾好月寒!”高春柏发现云浩的眼睛潮了,他全身一震。 这是云浩去泸州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到泸州下了船,云浩按高春柏给的地址找去——是一间波兰人开的私人诊所。给云浩开门的正好是薛治平。二人重逢甚是欣喜。薛治平说王锦南派人把他送回了奉节老家,不久苏联代表从湖北入川经过奉节,他便一道来到了泸州。这是一座前后两进的宅院,前院有候诊室、治疗室和手术间,苏联来的代表和单身的波兰医生及其两个白俄助手住在后院。薛治平一边领着云浩往后院走,一边低声说:“俄国佬跟我们闹意见,本来架子就大,现在又窝了一肚子火,你可小心点。” 推开西厢房的门,里面涌出浓烈的烟草味。屋里两个男人,一个站着看地图,一个坐着写东西,都在抽烟。坐着的人转过身,是钟超然。看到云浩,他先是一愣,而后张开嘴笑起来:“你怎么来了,是老魏派你来的?” 看地图的人雕塑般一动不动,对身边的人和事置若罔闻。钟超然把云浩拉过去介绍道:“这是苏联专家霍林同志。”然后用不算流畅的俄语说:“这是重庆来的江云浩同志。” 这个苏联人个子不高,身体敦实,胸脯挺得高高的。感觉四十岁刚出头,但头顶已经很秃了。他架着一副玳瑁眼镜,鹰钩鼻子,下巴又圆又大,把嘴拱成一个弧形,两个嘴角自然而然朝下撇着,看上去气很盛的样子。云浩伸臂要握手,霍林却把手背到身后去,继续看他的地图。云浩已经有了准备,也不介意,转头对钟超然说:“传城同志派我来做翻译,他叫你速回重庆。”钟超然尚未答话,霍林突然冷冷地说:“在我这里您必须讲俄语!”虽然他用了敬语,但这个“您”以命令式的口气说出来,显得非常生硬和刺耳。 接着,霍林转向钟超然,拿起桌上的几张纸说:“共产国际来的新指示应该马上下发给县委,您还没有译出来么?”他又道:“重庆来的同志也应该看看。江同志,您会俄语么?那好,请您翻译吧。要快一些!”有两页纸,很长,云浩看了一遍,大意是:目前世界革命在中国暂时陷入了低潮,帝国主义及其走狗对中国共产党人实施的白色恐怖和血腥屠杀正是他们的垂死挣扎,他们离死亡越近,压迫就越残酷,面目就越狰狞。这个时候,中国的同志们一定不能灰心丧气失去斗志;相反,你们应该无畏地吹起冲锋号,向敌人发起山崩海啸般的进攻,要进攻进攻再进攻,彻底打灭敌人的嚣张气焰,冲破他们最后的阵地和营垒,去夺取最终的最伟大的胜利! 云浩和钟超然面对面伏案写东西,过了一会儿,挂钟敲响五下,霍林走了出去。钟超然这才开口:“他棋瘾很大,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去找波兰医生下棋。”云浩问:“共产国际的信能发到这里来么?”钟超然笑了笑:“你也看出来了吧。寄信是不可能的,这里也没有收发电报的设备。这位苏联同志三番五次搬出所谓最高指示来压人,无非是要大家服从他的权威。不过咱们还是要照他说的办。他是上级,我们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出来供他参考,但是命令一旦下达就要不折不扣地执行,这是我们必须坚持的党性。” 云浩来了,可钟超然并没有回重庆,有了更好的翻译,可霍林依旧不放他走。他说泸州的党员太少,又要组织和发动起义,多一个同志就多一份力量。几天后,泸州县委组织党员们在城郊一家木材加工厂的废弃车间里开会。会议的实际发起人是霍林,因为县委书记对他总是言听计从的。简短讲了几句之后,书记就把霍林请了出来。 霍林说:据可靠消息,泸州驻军首领范希骏阴历四月初一要陪其母到方山云峰寺拜佛,我们可以派人绑上炸药混进去,炸死范;另一头,军械库守备排的排长已经倒向革命,到时候趁着守军的注意力转向云峰寺,我们就组织人力进攻军械库,里应外合而取之。有了充足的武器装备,再占领城内各处要塞,泸州县城便可一举拿下。再以泸州为根据地,把力量辐射到川东和云贵,进而解放整个四川和西南各省。 霍林说到激昂处挥舞着拳头,瞪起大大的绿眼睛扫视一遍众人,高喊道:“同志们,革命的时刻就要到了!”可是反响并不热烈。霍林怒责云浩:“声音再大一些!您是女人吗?”云浩提高嗓门又重复了一遍。书记带着几个人鼓起掌,但更多的人不是默不作声就是轻轻摇头。霍林大为光火,骂道:“一群婊子养的!胆小鬼!中国人都这样,再过一万年革命也不会成功!——江,把这些话译过去。快说啊!” 这时钟超然问县委书记:“如果起事,我们能发动多少人?” “城里有八十四个党员,周边地区深入到群众中去的还有五十多人,预计到时候能动员一百多名群众参加,还有驻军内部倒过来的官兵,加起来总共小四百人吧。” “就算有四百人,泸州正规守军就有一个旅,民团还不包括在内。以四百人对抗至少一个旅,我们有多大把握?” 书记无言以对。云浩把他们的对话如实翻译给霍林,霍林指着钟超然大声呵斥:“你这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主义!现阶段革命的特点就是我们以少战多,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全中国的反动派就能自动缴械吗!” “我们现阶段的任务是发展和壮大革命队伍,建立广泛的群众基础。这种没有把握的武装暴动只能无谓地消耗革命力量。”钟超然针锋相对。 看到有人敢于当众顶撞自己,霍林气急败坏,他拍着桌子说:“你是重庆来的,这里没有你的发言权!泸州县委的同志,我们来表决吧,赞成行动的举手。”县委十一个人,书记带头举起手,有三四个人附和,余人还在犹豫。书记瞪眼喝道:“你们这是违抗命令!快举手!”结果,县委委员全体通过。 薛治平这时开口说:“去云峰寺炸范希骏的任务我可以完成。”云浩迟疑地望着他,薛治平很坚决:“我决定了,你告诉他吧!”听了云浩的翻译,苏联专家向薛治平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表扬:“好小伙子!你是我到四川以来见到的最优秀的革命者。我建议泸州县委选举你为候补委员。”他兴奋得面红耳赤,嗓音也更加高亢:“好极了!今天我们已经表决通过了,后天还是这个时间,同志们再来这里,我们讨论具体的行动计划并布置任务。”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在行使县委书记的权力了。 行动前最后一个晚上,薛治平饱餐了一顿,坐在自己屋里闭目养神。二十多斤重的炸药已经牢牢绑缚在一件坎肩上,临走时往身上一套就行了。云浩来看他,可是半天没说出话来。两人都知道,不论成功与否,这都是最后的诀别。 “你想好了么?”云浩知道这时候不该这么问,可还是忍不住。 “当然了。”薛治平笑着回答:“我这是‘公报私仇’。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故事么?——我的情史。”他显得异常轻松,或者说是一种平静。 “五年前我爱上一个同学。开始她瞒着我,后来我才晓得她是一个军阀的小妾。我很痛苦,可我离不开她了。她的身体不纯洁了,可她的心是纯洁的。她才十七,已经是两岁孩子的母亲,可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她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学习很用功,试考不好还会哭鼻子。她向往自由,她有好多愿望等着实现,我想带她冲出樊笼。可我们都太幼稚了。她不愿意私奔,想求军阀老爷放她堂堂正正地走,结果呢……”薛治平走过去双肘撑在窗台上。不用说也明白,那个军阀就是范希骏。 天很黑,连月光也没有,窗外毫无声息,一片死寂,偶尔几声孩啼,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你说我们为什么革命?”薛治平突然问。 云浩愣了一下,“为了拯救国家和民族。” “是么?”薛治平嘴角翘了翘,“我可没有那么高的觉悟。我是为了自己和我爱的人。那个姑娘,一生注定只能做别人的玩物和工具,她想要的东西都得不到,不满十八岁就活到了头,你告诉我为什么!”他顿了顿,“听见那边狗叫了么,它们能毫无顾及地向黑夜狂狺,我们可以么?这就是一个人不如狗的世界。哪一天人人都能平等,再没有特权,为了爱情不至于失去性命……”他说不下去了,回身望着云浩,“替我活下去,看到那一天。” 半夜,薛治平套上捆满炸药的坎肩上了云峰寺,躲在大雄宝殿的如来佛背后,静候范希骏到来。上午十点,范希骏和其老母坐着两乘轿子由二十多个马弁前呼后拥着来了。范老太太先往香炉里敬了三柱香,手掐佛珠闭目诵了一段经文,又磕了几个头,然后命儿子也拜拜。 薛治平点燃左右两根药捻,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可恶的世界上停留的时间只剩下七秒钟了。他从佛像后面跳出来,大喝一声:“范二毛子,我送你归西!” 正在叩头的范希骏惊得倒在地上。他的副官眼疾手快,看到薛治平满身的炸药,一个大步扑上去,抱住薛治平一起摔出殿外。随着一声轰响,腾起一股黑烟,两个人炸得血肉横飞。殿里的人却毫发无损,只沾了些血迹,不过范老太太吓晕过去。范希骏爬起来,大骂着拔出手枪,朝薛治平的尸身又补了两枪。 待老太太醒转,一行人正要下山,有人来报,说城内大乱,军械库已经插上了红旗。范希骏又大骂了几句,旁边有人建议领兵冲进去。范旅长到底是经过大阵仗的,他大手一挥说:“用不着。传我命令,叫炮连牵两门重炮火速上山!” 二十分钟后,炮兵连长前来报告,范希骏命他对准军械库的方向开炮。连长一愣,问:“长官,误伤了百姓怎么办?”范希骏抬手一枪,击中连长的肩膀。“你长几颗脑袋,敢顶老子!连副呢,马上给我开炮!” 共产党人没料到范希骏会炮轰自己的军械库,阵脚大乱。本来人员就少,几颗炮弹飞过来,损失惨重。 钟超然负责联络外围。走了几个村子,村民们没有受过正规训练,懒散拖沓,不守纪律,比约定时间晚了半个多小时才到齐。途中又遭早已埋伏好的民团要击,顿时溃散。起义只支撑了半天就被扑灭,比军械库的大火灭得还快。队伍无人指挥调度,东奔西逃,傍晚时分,指定的撤退地点波丝岭上只聚起不足五十人。 钟超然是让人背回来的,身中数弹,已是奄奄一息。他用最后一点微弱的力气打听着:“苏联同志怎么样了?”有人报告说死了,只见冲进军械库,没见出来。钟超然又问:“他的翻译呢?”“也牺牲了,军械库整个爆炸了,全炸死啦。” 钟超然顿感全身剧痛,他闭上眼睛。他的血小河一般顺着坡地流下去,他的生命就这样眼睁睁地又无可挽回地流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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