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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此情可待 > 第三章 隐姓埋名 
第三章 隐姓埋名    文 / 赤道以东

云浩同样思念着月寒。他何尝不想给她写一封信,何尝不想早日回到她身边。可这些都办不到,因为他正身陷困境。
这事还要从他刚到重庆时讲起。
重庆的党组织二七年遭到严重破坏,党员们有的被捕,有的转移,有的脱党,有的叛变,一时与外界失去了联系。王锦南派云浩赴渝的目的,就是设法找到当地党组织,取得联络。王锦南给云浩看了一张三年前他与重庆联络员佐天权的合影。他告诉云浩:佐天权是二七年初从成都去重庆的,刚到就发生了三·三一惨案,此后他便不再有佐天权的任何消息,这个人下落不明身份不明,寻找他是一件困难又危险的任务,须加倍小心;量力而为,不行就马上回来。
到重庆后,云浩按王锦南给的地址找到白鲤巷。这是一条小巷子,挤挤挨挨二十来间房子,全是窄门矮户。他先在巷子里遛了个来回,最后停在五号门口,伸手敲了敲。
过了一会儿门才开。“您找哪位?”
说话者和相片上的佐天权完全是两个人,云浩立刻警惕起来,答说:“我找罗裕民先生。您是——?”
那人迟疑了一下,问:“您找他什么事?我是他表弟,姓白。”
“哦,白大哥好!”云浩抱了抱拳。就在这一问一答一抱拳之际,云浩脑子里已经编织出一个全新的自己和那个不存在的罗裕民,以及二人之间的关系。“小弟许志发,奉节人。几年前来重庆闯荡,人生地不熟就遭了劫,多亏罗大哥出手相救,要不非做了叫花儿不可。现在小弟在省城做点小买卖,赚了几个小钱,这趟回老家,路过来看看罗大哥。”他颠了颠肩上背的二十多斤重的土特产和一套上好的茶具。
那人把云浩领进屋,摇着头说:“您是见不着我表哥啦,他去年就得痨病过世了。”
“啊!这怎么搞的?”云浩一脸惊愕,一边寻思:我胡诌一个罗裕民,他就接下茬,这只有两种可能——他要么是同志,在等人接头;要么是敌人,在这儿做钓饵。不管怎样,总之自己不能随便露底。
“白大哥”说:“您既然是表哥的朋友,不嫌弃的话就先在这里住下吧。”
“不必不必,我在外面住更方便。多谢好意。——这些礼物不成敬意,请白大哥笑纳,就算是替罗大哥收下的,好吧?”
两人客气一番,云浩离开了。他走了半个小时,找到一家小旅社住进去。从他那间小黑屋望出去,可以看到远处的嘉陵江。对着雾蒙蒙的江面,云浩思索着下一步如何行动。如果为了安全,最好尽快回成都,但就这么走掉,不光王锦南交付的任务没完成,自己也不甘心;留下来呢,现在眼前一抹黑,瞎碰乱撞不但达不到目的,反而更加危险。看来只能先耐住性子,相机而动。理清了头绪,放松了身心,他也感觉困了,想起这一路没怎么合眼,现在第一任务是先休息一下,养足了精神再说。于是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云浩听到门外有响动,他迅疾翻身起来,只见地上多了个小纸团,显然是从门缝里丢进来的。他赶忙冲出去,过道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关好门,展开纸团,开灯来看,这才发现灯罩里没有灯泡。这时已经五点多,天快黑了,他走到窗前,就着微光看到纸条一行小字:
今晚十点金汤门下见你要见的人。
没有落款。云浩起先一阵激动,但马上平静下来。这很可能是那个姓白的设下的套来刺探虚实。云浩做好了应付最坏局面的准备,对方如果是特务,自己已经身陷罗网。去的话等于是往口袋里钻,不去的话又明摆着是规避。怎么办?
江上一声汽笛长鸣,不知不觉中天完全黑了。云浩决定再去一趟白鲤巷,变被动为主动,摸摸那位白大哥的底。
发现门口站着的又是“许志发”,白大哥先怔了一下,才说:“快请快请!是不是没找到住处?”云浩踱进屋,一边伸出手指头点着对方,一边笑个不停,就是不说话。白大哥被搞得有些发毛,板着脸尴尬,陪着笑又笑不出。
“白大哥真会开玩笑,想叫我来住就直说嘛,还耍这种把戏!呵呵,有意思……”
“我耍啥子把戏了!”
云浩把纸团丢过去。
白大哥把纸条翻过来掉过去地看:“这是啥子?谁写的?啥子意思?”
“我还要问你哪!”云浩叉着腿大大咧咧地坐下,“这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我到重庆以后就见过老兄你一个人,不是你丢来的还有谁?”
“哎,这可就怪了!我对天起誓,你走以后我没踏出家门半步。——你在重庆是不是还有朋友?”
这一回合你来我往打了个平手,云浩继续主动出击:“我哪有朋友,就认识一个罗大哥。对了,罗大哥埋在啥子地方,我想去拜拜他。”
“这倒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见人这件事。你去不去金汤门?要去的话我陪你走一遭。”白大哥很热心的样子。
云浩虽然聪敏,一时也接不上话,不知如何是好。
正犹豫间,有人叫门。白大哥去开,接着云浩听到如下对话——
“你怎么来了?”
“都三天没见了,你不想人家呀?”
“今天我有事。”
“有个屁事!”话音未落,一个女人裹着一身带烟酒味的脂粉气闯了进来。她一边狠狠地从手指上扯下手套,一边骂:“真他妈冷!不让老娘进来暖和暖和,还不亮灯,我都闻到婊子的骚味啦!”她打开灯,一发现云浩,马上改了口气。“哟,原来还有位爷啊!”一声“哟”拐了八个弯。
白大哥说:“我有客人,不方便,你先回去吧。”
“有啥子不方便?我就喜欢招待客人。”女人仰靠到椅子里,点起一支烟,晃着腿,从烟雾后面眯起眼打量云浩。
云浩起身告辞,他已经断定,这个招妓的白大哥肯定不是自己人。白大哥伸手拦住他,说:“她是个熟人,我们先干正事,不耽误的。”
这时云浩终于暴露出经验的不足,他只想尽快摆脱敌人,顺嘴就说出了实话:“我不去金汤门,我谁也不认识。”说完就迈步出去。
“好,那我送送你。”白大哥跟着云浩走到巷口,他做了个手势,立时从黑暗里蹿出两条汉子,把云浩扑倒在地,反剪双臂捆了起来。白大哥在一旁笑道:“罗大哥就埋在警察所,怎么样,跟我走一遭吧!”
这个“白大哥”真名叫邱瀛,原本是地下党员,大革命失败时叛变,出卖了一批同志。他知道白鲤巷五号是个联络点,带人来抓时却扑了空,留下的文件和材料也都烧成灰烬。于是邱瀛就在这里住下来,守株待兔。白等了一年多,这次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找上门的。他看这个自称许志发的人行事相当小心,不肯轻易上钩,便悄悄跟踪他到了旅社。他先布置好人手监视这个可疑分子,然后写了那张字条,算是布个陷阱。云浩二次上门,邱瀛正想骗他入套,不料却被相好的暗娼搅了局。他看出云浩已经对自己起了疑,不得已只好下手,总之不能叫这条鱼漏网。
云浩不停地喊冤求饶,直到脸上挨了一记重拳,打飞两颗牙,才暂时闭上嘴。他这样既是做态,也是为了掩饰内心一时的慌乱。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警察所里没什么人,提审共匪最有经验的老马也不在。邱瀛想,这时候把老马叫来突审既不方便也无必要,何况他自己也急于回家快活去,便决定先压一宿再说。
云浩被丢进一间闷罐似的小黑屋里,这给了他宝贵的喘息时机。他又开始哭喊嚎叫,一边假哭,一边整理思路,筹划对策。他想,原来自己在明敌人在暗,现在他们跳了出来,表面凶猛,实乃技穷,这个时候乱的是他们,自己一定要稳住。
次日没有提审,一压就是三天。云浩已经没有时间概念,只觉得过了很久很久。囚居斗室,看不见一丝亮光,听不到一点声响,云浩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也许死去的滋味也比这样好过。他明白这是一种逼供的手段,他用极低的声音和自己说话,以保持头脑清醒;同时继续设计许志发的身份、背景,要闯过这一关,就必须把谎言编得无懈可击。
提审云浩的时候,邱瀛不在场,他在隔壁透过一扇小窗口听着。这是老马的安排,他怕邱瀛出现会影响疑犯情绪。审讯室不大,但显得挺宽敞,只有一张条案、三把椅子。受审者的坐椅是特制的,椅子腿下面又接了一截,很高,坐上去双脚悬空,不踏实的感觉让人心慌。墙上有两面大窗,但都垂着厚厚的帘幕。桌旁支着一盏大灯,云浩坐定后,啪地一响,强光直射过来。云浩夸张地叫了一声“我的娘啊!”赶紧闭上眼,久久不敢睁开。这一下的确使他视力大损。
“你叫什么名字?”
云浩双手缚在椅子把上,身子使劲地扭来扭去,一边大呼小叫:“长官,你们抓错人啦!我是好人,良民,吃喝嫖赌我哪样都不沾,长这么大连人脚也没踩过,从小就是规规矩矩……”
话没说完就吃了个嘴巴。“你别耍滑!问你啥子就老实回答。”
“许志发。长官,小的叫许志发。言午许,志气的志……”
又是一个嘴巴。云浩的脸肿了,嘴角出了血,他哭起来:“阿臭,小名阿臭,大名许志发……长官您干脆打死我算了!呜呜呜……”
“好,我就先叫你许志发。哪里人?”
“报告长官,小的是奉节县三漆村人士。”
“三漆村?我怎么没听说过,在啥子地方?”
“报告长官,三漆村就在奉节县城南四十里,村口有三棵漆树,所以叫三漆村。”云浩说得有鼻子有眼,因为那是薛治平的老家。
“年龄?”
“报告长官,虚岁二十有五了。嘿嘿,还没讨上老婆。”
“来重庆做啥子?”
“报告长官,我来找罗裕民罗大哥。——得了,我就跟您漏个底吧。那不是啥子罗大哥,我也没见过他。”说到这里,云浩故意停下来。
“那他是谁?”老马探着脖子问。
“我讲出来,您放不放我?”
“当然放。只要是实话,我们不光放你出去,你要啥子我们都可以给你。”
“那倒不用。只要诸位大人肯高抬贵手放条生路,小的就千恩万谢了。”
旁边负责抽嘴巴的打手催道:“少罗嗦,快讲!”
“哎,哎。是这么回事:我爹原来在重庆开着一间字画店——不瞒您说,卖的都是假货。六年前破了产,我爹回到老家就大病不起,两个月前咽了气。他临走前留下话,说咱们家的传家宝——一幅吴道子的真迹就在重庆他的拜把兄弟罗裕民手里……”
“慢着!”老马打断云浩,“罗裕民既然是你爸爸的结拜兄弟,你怎么叫罗大哥?还有,你为啥子编那些话?”
“我拿全家性命向长官大人您起誓,我一开始叫的是罗先生,不信您去问那位抓我来的老兄。可我一听他说是罗裕民的表弟就犯了疑,这明显就是扯谎嘛,我就加了小心,编出一套话来。咳,这话要说就长了,那传家宝可不是容易到手的。——您能赏我一口水喝么?是机器也得上油啊!我有日子没沾水了。”
老马吩咐给他灌一杯水。云浩喝完笑了笑:“再赏一杯吧。”老马点头,他也喝了一杯。一边喝水,老马一边想,不管这个许志发讲的是真是假,自己都是在浪费时间,可还不得不把话听完,今天可真算遇上对手了。
“我接着说哈。”两杯水下肚,“许志发”露出心满意足的样子,声音也更响亮了。“我老爹娶过两回老婆,头一个老婆只生下我这么个儿子,后一个老婆留下一儿两女。老爹偏我那同父异母的兄弟偏得没边儿,把他惯成个混吃蒙喝游手好闲的败家子儿。老爹临死前交代了遗嘱,说传家宝在重庆罗裕民手里。我问罗裕民住在哪儿,老爹已经说不出话了,就拿下巴指志光——我兄弟叫许志光。爹死后我一想,这传家宝要是落在志光手里,八成就不晓得卖给了谁;再说,我是长子,传家宝就该是我的,您说是不是?我就问志光罗裕民的地址,这小子先是扮痴装傻,后来又教训我,说有啥子事先放下,等过了百日丧期再说。我这么忠厚老实的人,只好听他的喽。想不到这小子才过了五十多天自己就跑了。我知道他肯定是来重庆,就跟来了。我还想喝水。”
“你少喝点吧。快说为啥子来白鲤巷五号!”
“啥子五号,不是三号么?”
老马轻蔑地一笑,这种老掉牙的小把戏还拿出来耍?他断然地说:“你要去三号?三号住的是一个守寡几十年的孤老婆子。”尽管他并不知道三号到底住着什么人,但这是戳穿谎言的好法子。
云浩愣了一下,之后便破口大骂:“这死混帐王八羔,骗得我好苦!再让我碰上他,看我不把他脑袋拧下来的!”
老马点上烟,撑着眼皮道:“废话少说。”
“好好。我跟您讲哈。咱们从奉节来重庆,图快都走旱路。那两天这边不是下大雾吗,车走得慢得很,我就赶了一辆马车撵上去,半道上可算逮着他了。”
“在啥子地方?”老马很注意细节。
“在屏锦铺,那地方您肯定晓得。”云浩毫不迟疑地回答。“那儿有个大车店,下来歇脚的时候我可巧还跟那小子同屋睡了一宿。头天晚上黑灯瞎火没瞅着,第二天早晨才发现。”这屏锦铺以及大车店也是薛治平讲的。云浩喘了口气,接着说:“那小子让我抓住,开始不承认是来找罗裕民,我好说歹说,非叫他交出罗裕民的地址,不说就不放他走。最后他说:‘按说你是大哥,画应该归你,可老爷子只把地址告诉了我,可见他的意思是要给我。这样吧,罗裕民的住处,我告诉你,然后咱俩分头行事,谁先拿到,画儿就是谁的。’我这人笨,没走脑子就依了他。唉,怪不得老爹不欢喜我……”
“然后呢?”
“他给我的地址就是白鲤巷三号。我找过来,那位老兄张嘴就说自己是罗裕民的表弟,我再傻也不能糊里糊涂就信啊。可我好不容易找来,又不甘心随便断了线儿。所以看到那张纸条,我又跑去了,想问个究竟。结果一个娘们儿闯进来,我就知道不对了。因为我爹讲,罗家一家子都是知书明礼的正经人,怎么会有这么个招婊子进家来的呢?我正要走,就让大爷你们给抓进来了。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想破脑壳也不明白啊!大爷,你们高抬贵手放了我吧,我回家肯定给你们烧高香……”
老马不想再听他唠叨,起身走进隔壁屋里去。他关上门问邱瀛:“都听见了吧。你怎么看?”
邱瀛很客气:“您有经验,您的意思——”
“高手。”
这时又从外屋传来云浩叫水的喊声。邱瀛说:“要不然,动刑试试?”
老马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动刑也没用。还是要智取。”他在纸上写下“欲擒故纵”四个字。“先放了他,限定他三个月内不许离开重庆,密切监视,看他如何行动。他要在期限内逃跑,抓回来再给他点苦头吃也不晚。”
在看守所里蹲了三天,一个大清早云浩被放出来。他身上又脏又臭,十分虚弱,拖着双脚东倒西歪地走着。这可能就是许志发和江云浩的不同吧;但最大的不同是,现在他已经身无分文。他磨磨蹭蹭地走了好一阵子,总算找到一间当铺,为了填饱肚子,只能先把棉袍当掉。
当铺里有个小伙子在当一口座钟。正在收钱的时候闯进来一个老汉,揪住小伙子的衣领,劈面就是一记耳光。“你个败家的!叫你去码头扛大个,你倒跑来当东西。咱家都快叫你当光啦。我打死你个死不长进的狗贼!”
云浩想,看来眼下只能去码头当搬运工了,否则就得饿死。他花光当棉袍的钱半饱地吃了顿面条。歇了一会儿,便直奔朝天门码头。
朝天门位于长江和嘉陵江的交汇处,可以说是整个四川的门户。从泊位上岸要登几百级台阶,远看宛如浮在江面上的一座大屋顶,而码头上拥攘的人群就像雨后屋顶上川流的水滴。
到码头上云浩才知道,想挣几个糊口的小钱也不容易。这里的搬运工太多了,而且都眼尖腿快力气大,云浩哪里抢得过他们,晃了一个上午也没挣来半个铜板。云浩发现,来往穿梭的挑夫里有不少臂缠黄箍的,到了中午,他们又一律聚到一处顶大的棚户底下吃饭。云浩凑过去打听:“各位兄弟,你们这是啥子?”他指指胳臂上的黄箍。
有的人毫无反应,只顾闷着脑袋呼噜呼噜喝稀饭,有的看看云浩,但也不出声,一个满腮胡茬生着国字脸的精壮汉子答了话:“咱们都是江汉运输公司的。”其实云浩早就注意到他了,因为他与众不同,棚里没有桌椅,所有人都蹲在地上吃,只有他一个人站着。他问云浩:
“你是新来的吧?”
“是啊。我也想挣口饭吃。”
“把手伸出来。”
云浩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汉子笑道:“凭这双手也想扛大个儿?”
“我是没干过啥子力气活。”
“那干么来这儿混?”
“不瞒您说,我是走投无路了。”云浩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反正是倒大霉了。老兄您能帮个忙么?”
“我可没钱。也留不下一口吃的,我自己还吃不饱哪。”
“不是。我只想要根扁担,没家伙干不成活。”
“有家伙你也干不了啊!”汉子朝大家一挥手:“弟兄们,看看这位小爷,麻竿身条,脚下没根,迎风就倒,我都怕他一头栽到江里去。”众人哄笑。
云浩也不理会,走到角落就去拿摊放在地的扁担。汉子赶上来一把按住他。“扁担一人一根,你拿走咱们用啥子?用可以,得缴租。”
云浩摊开两手:“我一个子儿也没有,就剩命一条了。”
“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咱们打个赌。咱们这里的弟兄,一天起码也能挣个块儿八毛的。看你样子,今天下午你要能挣到三毛钱,你就留下来跟咱们一块干;要是挣不到就马上走人,少在这儿碍手碍脚。怎么样?”云浩一咬牙,应了下来。
此地劳力多,成本低。他们干的活分公私两种:给公司、团体扛大宗货物,通常都是几个相熟或抱团的挑工一起干,每百斤一角钱,最后大家坐地平分,体弱力小的也不少拿,这便是“公”;“私”是给一般的客人搬运行李,顶多不过几十斤,较轻便,价钱也不固定,但每十斤也就是一分钱,除非你特别勤快有礼,办事细致周到,讨了雇主的喜欢,也许能多赚个一分两分。
云浩初来乍到,孤家寡人一个,干公活是绝对没份的;私活呢,人家都嫌他恶心,不是叫他滚开就是避而远之。亏得云浩讲话彬彬有礼,样子又落魄透顶,偶尔也能碰上好心人许他帮忙。
因为工作效率低,云浩不敢稍歇。他没吃午饭,衣服又单薄,胃不争气地痛起来,接着就是两腿酸软,眼冒金星,喉咙发咸。上台阶吃力,下台阶更危险。云浩想,那汉子说得没错,自己真没准一头栽进江里去。
工人们下工的时候,方脸汉子找到坐在台阶上喘气的云浩,在他肩上拍了一掌:“兄弟,挣了多少?”
云浩头也不抬:“一毛一。”
“那还不走?!”
通往朝天门有一条陕西街,是外地客商聚集的地方。晚上,云浩拖着一块破麻袋片,在一家布匹店门口找了个背风的所在躺下。云浩生平第一次露宿街头,枕着冷硬的的石阶,仰望着幢幢屋宇,看它们仿佛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一般,他觉得自己真像一条野狗。但他没有悲凄,相反还有些自豪。
眼前忽然浮现出月寒的脸,她眼帘低垂,咬着嘴唇,在思索着什么。在云浩的眼里,这是她最好看的样子。他现在真想看她一眼,握住她的双手,感受她的呼吸。不需要任何言语,他们的情感用眼神就可以表达。想到月寒,他的心不由得一紧。能否再见到她,现在都很难说;即使再见,下一步又该怎么走?她已经把终生交付给自己,可自己会给予她怎样的未来呢?他真后悔没把事情想清楚就草率订婚。他不是不爱她,恰恰相反,一想到月寒,他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身上就会平添几许力量。正因为太爱,才不忍辜负了她,带给她一点点伤痛。这时,天际划过一颗流星。云浩想: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看见了流星。他真希望自己就像这颗流星一样,在月寒面前只是一扫而过,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
第二天,云浩又出现在朝天门码头。方脸汉子看到云浩,一膀子把他撞了个趔趄,指着他鼻尖质问:“怎么又来了?你讲话不算数!”
云浩努力站稳没倒。“昨天输了是昨天的,你又没说我今天不许来。这码头也不是你开的,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云浩尽管嘴硬,心里可知道自己今天比昨天更糟,手脚发沉,头昏脑胀,他在发烧,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可还是要来,因为这里现在就是他工作的地方。
这一趟没白来,云浩碰上了他想见的人。上午的时候,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从岸上下到码头登船。他头戴一顶礼帽,鼻子上架着一副金边墨镜,着一袭麦青色长袍,一只手提着袍襟,步伐轻捷而稳健,身前身后还有几个人给他扛着行李,一看便知很有身份。等待上船时,他摘下了墨镜,云浩一惊——这不就是佐天权吗?!和相片上不同的是,他唇上蓄起了一字胡,但身材相貌和相片上一模一样。
中午,云浩坐在江汉公司工人们聚餐的大棚外。虽然可能被他们取笑,但云浩还是希望多接近他们,以便了解那个“佐天权”的情况。方脸汉子三下两下扒光了饭菜,一边抹嘴一边问云浩:“兄弟,你到底有家没家?从哪儿跑来的?怎么混得这么惨?你叫啥?”
“我叫许志发。从奉节来的,想找个人,可是找错了门,就糊里糊涂让人抓进牢里,也不晓得搞啥子名堂。关了几天,就把我放了,可又说三个月不许离开重庆。钱没了,要找的人又没有下落,只好到这儿来混口饭吃。”
“瞅你这身板,干这活可是自找苦吃啊。你会写会算不?去找个店子当伙计吧。”
“您瞧我这副叫花儿相,又是刚从牢里出来的,谁要啊?”
汉子没再搭茬,只是叼着筷子端详云浩。其实这个人一点不凶,从他的眼里,云浩看出了三分悲悯和七分无奈。
搭上了话,云浩便问起来:“对了,上午有个派头蛮大的先生上船,那是……”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台阶上飞奔下来,一路喊着爹,汉子迎上去。只听小孩带着哭腔嚷嚷:“快回家去!娘要死了,快回去!”汉子好像已经习以为常,向工友们交代了一句才走。云浩站起身:“带我去吧,我懂医,兴许能看看。”
汉子的家在码头旁边的一条小巷里,走三五分钟就到了。推开门只一间屋子,一张大床就占去大半。床上住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和三个蓬头垢面的孩子。孩子们哭爹喊娘,女人则抓着自己的胸口不停抽搐。
汉子要扶她起来,云浩叫了声“别动”,过去一把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她的呼吸已经十分缓慢微弱。云浩把她身下的枕头被褥都挪开,让她平躺好,然后双手抱拳,运了运气,对准她的胸口用力一捶。汉子懵了:“你要她的命啊?”云浩也不答话,深吸一口气,又是一捶。这样捶了六七下,自己也快晕倒了。云浩扶住床头,一边喘一边对汉子说:“往她嘴里吹气。我数三下,你就吹一大口;我再数三下,你再吹。听我的。”
抢救了十分钟,女人终于回过气来。汉子又惊又喜,摇晃着云浩的肩膀笑道:“老弟,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一手啊!我这婆娘平时总病恹恹的,我也没当回事,今天多亏了你!……我看你也病得不轻,你先在这儿歇着,帮我看着她。我去干活,晚饭今天老哥我请了!对了,咱们还没通名姓。我叫洪大勇,人称洪大胳臂,你就叫勇哥吧,咱们这班弟兄都这么叫我。”
此事过后,云浩转了运。他被推荐到江汉公司的医务科工作,又有了住处——在嘉陵江边的吊脚楼上找了个小空间。他还打听到,那个酷似佐天权的人是对面新城公司的副经理,叫魏传城,是今年春天才来的。所谓“对面”,意即江汉的对立面。江汉和新城是重庆最大的两家运输公司,在生意场上下明争暗斗,难分伯仲。此人神通广大,认得不少高人,在方方面面都吃得开玩得转,所以很快就升为副经理。名为副经理,实际上公司的事务已经由他主持了。
魏传城到底是不是佐天权?如何打探他的底细进而取得联系?就像浓雾笼罩着这座城市挥之不去,这一串问题紧紧纠缠着云浩。
一九二九年初的重庆阴雨连绵。
云浩没有念过医科,只是在北京时跟着开诊所的舅舅,怀着好奇心边看边学,主要靠自悟,再加上舅舅的一些点拨。虽未达到医师的水准,但基本的护理救治以及常见病的处理已经了然于胸,不会出差错。他做事中规中矩,老实可靠,又能和洪大勇等一班人打成一片,所以在公司的中下层员工那里口碑不错,很快就在江汉立住了脚。
医务科比较清闲,手脚勤快的“许志发”没事的时候就去隔壁的庶务科帮帮忙。在云浩眼里,公司的工作有不少地方需要改进,但他对此绝口不提。他不断提醒自己:我现在是一个文化不高、见识有限的农民,决不能有任何与这个身份不符的举动。有时他感觉自己过于斯文了,说话作派都不够土气,幸好没人注意。闲下来之后,云浩就会在脑海里编织许志发的过去,他的家庭,他的亲友,他的兴趣癖好,甚至给他设计一些习惯性动作和坏毛病。他无时无刻不把自己装在“许志发”这个套子里,渐渐进入了角色。
三个月过得很快,是时候回成都了。但云浩还是不甘心,无论如何也要摸摸魏传城的底,掌握一些情况,回去才好向王锦南交代。他等待着机会。
一天,庶务科派云浩去几家指定的店铺采购。在石桥铺的彩裳布店,云浩叫老板扯七丈红布。因为是大主顾,不仅可以坐在柜台外的藤椅里等着,还有人敬上茶水。云浩顺手抄起几上的报纸,举在眼前翻看。报上的大字标题说“井冈山朱毛共匪退却,开始向赣南闽西流窜”,云浩在这篇报道上注目良久。
忽然,后台传出一个女声,不高不低,略带一丝沙哑,仿佛纯净的水里沉着几粒纤砂,不算甜美动听,但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
是月寒!没错,一定是月寒!云浩迅疾从椅子里跳起,冲出门外。他不能见她,起码现在不能。他走得很急,因为脑子很乱。他怕她跟出来,怕她追上来拽住自己。他不知如何解释,不敢面对的她的眼睛。一直走到坡道上,感觉身后没有什么异动,才在一棵树下停住。背靠树干,他点起一支烟,可是没有抽。他望着悠悠腾起的青烟,心中也升起一丝惆怅。

三月冰泮,航道里刚开始繁忙起来就出了一起撞船事故,相撞的两艘货轮恰好是江汉和新城公司的。双方自然互不相让,都把肇事的责任推到对方身上,要求赔偿,一场官司在所难免。
之后的一天,洪大勇来医务室治伤,他脚上扎进一根铁钉。云浩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问起撞船的事。洪大勇摇着头说:“我看这官司咱们八成要输。”
“为啥?”
“你不晓得,咱们那只船上装了好多烟土,当天夜里咱们就把那些烟土全卸下了,这要是查出来还了得!”
“卸下来不就没事了?”
“但愿如此吧。”洪大勇又摇了摇头,“可总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的。新城的人又不是白吃饭的。”
“查出来又怎么样?这年头,只要有钱,黑的也能变白啊。”
“你是会使钱,可人家也会使钱呀!老弟你瞧着吧,这场官司可有得打啦。其实谁输谁赢都无所谓,害怕的是上头那些人,咱们这帮光屁股的在哪儿混不都一样!”洪大勇瘸着一只脚走出去,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一句:“兄弟,话是这么说,可这事还是不敢随便乱讲啊!捅出漏子砸了饭碗,倒霉的还是咱们自己。”
云浩没有迟疑,当晚便去造访魏传城。魏传城的名头在重庆蛮响的,他的大宅邸在天主堂街上,很多人都知道。云浩敲响那两扇醒目得有些招摇的白漆大门,门房说老爷还没回来。云浩在寒风中徘徊等候。约莫一小时后,魏副经理的专车驶到,魏传城一下车云浩就迎上去。自报家门道:“我是江汉公司的许志发,有很重要的事跟您说。”魏传城打量云浩一下,说了声请,把他带了进去。
魏宅是一幢洋式的二层小楼,楼下的大客厅气派豪华。魏传城给云浩让了个座,自己站在壁炉前取暖。一边眯眼望着跳动的火苗,一边问云浩有何见教。火焰映着他的脸,云浩再次断定,他就是照片上的佐天权。
“见教可不敢当!”云浩侧坐在沙发上,腰背绷得笔直,“眼下江汉和贵公司就要打官司了,我有一个重要消息,特意来告诉您。”
魏传城坐到云浩对面,命人端上咖啡。云浩笑了笑:“不过请您先答应我一件事。我在江汉不得志,想转投到贵公司。”
“这个没问题。许攸夜奔曹营,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哪!”魏传城说话很客气,同时又不失经理的风范。
云浩把洪大勇讲的复述了一遍。魏传城手指支着鼻梁,沉吟片刻道:“真是这样,也须有人证物证才行。”
“人证我就是,物证嘛我去找,也不难。”云浩很有把握。
“那可就辛苦许先生了。——许先生哪里人士?”
“奉节县三漆村。”
“一直在江汉做事?”
“不。我在成都做了几年小买卖,三个月前来重庆,去白鲤巷找个人,结果却让人抓到号子里去关了几天。现在暂时在江汉栖身。”云浩故意提到白鲤巷,留意着魏传城的表情,可他脸上没有一点变化。
魏传城微笑了一下:“我看许先生一定是见过世面的。要不然,怎么会这么漂亮的大房子都不放眼里,进了门就只一个劲地盯着我看?”
云浩暗自佩服,这人真是老练!可他也没有卡壳,马上接道:“我是想不通。听人说魏经理您是去年初才进新城的,怎么一年功夫就这般了得。不晓得您有啥子通天的本事,我学得来不?”
魏传城大笑起来:“我哪有什么通天本事,全是运气!”
看得出这个人心思很深,从他嘴里套话可不容易。云浩随便恭维了几句,告辞而去。他的计划是先接近魏传城,观察一阵再说。
云浩被魏传城安排进了营运科。他从人事科领了证明来到营运科,科长钟超然不在,他跟几位同事打了招呼,互相介绍一番。不多久又有一人进来,竟是高春柏;云浩的出现同样令高春柏意外。两人对怔一阵,脑子都飞转着。云浩在思索怎样解释自己的身份,高春柏则在想该不该告诉他月寒也在重庆。
“云浩,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找得你好苦!”还是高春柏率先发问。
云浩把人事科开的证明递过去:“我叫许志发。”他压低了声音:“现在上班时间,中午我请你上对面小铺去,到时候再细讲。”这是个好主意,双方都能得到缓冲的时机。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事地工作去了。
和新城公司的大楼隔一条马路有一家米粉铺子,地方窄,门脸小,不起眼。高春柏指着云浩笑道:“真有你的!头一天来上班就侦察好了地形。我可不晓得这儿还能吃米粉。”实际上,每到一处陌生地,先勘察好地形做到心中有数,这已经成了云浩的习惯。“好了,现在说吧,好端端的你怎么要改名呢?”
“大丈夫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我这是被逼无奈啊!”云浩晃着脑袋说,他已经为此思量了一上午。“我在成都的时候就出了件事,我有个叫薛治平的同学……”
“我听说了,你救了他,他是共党。”
云浩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挡住嘴,低声问:“你怎晓得?”
“廖雄斌告诉我的。他是我姐夫的弟弟,我们关系还不错的。”
云浩点点头:“就是这么回事。后来荣发典当行的王老板要我来重庆找个人,我照着地址找去,敲开门进去没讲几句就稀里糊涂叫人给绑走了,硬说我是这个。”他做了个手势,高春柏明白指的是共产党。“在一间小黑屋里关了好几天,没饭吃没水喝,连屙屎屙尿的地方都没有,遭罪遭大啦!我想这八成跟老薛有关系,我要说我是谁,查出来我救过他,我可就百口莫辩了。所以在提审的时候,我一口咬定我叫许志发,编了一套瞎话。他们到底也查不出什么,就把我放了。”云浩凑近高春柏说:“春柏,我可跟你掏了心窝,你不会卖了我吧?”
“这说哪里话!你我什么关系,就算你真是‘那个’,我还要帮你保守秘密哪!”高春柏拍着胸脯说。他给云浩碗里洒了一把辣椒末,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到码头上干活,我懂一点医术,救了个人,就进了江汉公司。可在那边不受重用,没意思,就转投这边了。要是知道你在,我早过来了。哎,你怎么跑重庆来了?”云浩也往高春柏碗里洒了一把辣椒末。
“在成都做事不顺心,来投奔舅舅,他就是营运科的钟科长。——你怎么不回成都,不管月寒了?”高春柏回答自己的事很简单,也不关心云浩为什么改姓更名,他在意的是最后这个问题。
云浩喝了一口汤说:“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眼下我一无所有,难道靠着人家姑娘不成?”
高春柏还想问什么,可是收住了嘴。听江云浩的话,他现在还不想谈婚事,可也没有放弃月寒的意思。
当晚,高春柏买了花去看月寒。月寒住的是吊脚楼,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差不多就把空间占满了。高春柏坐在椅子上,和坐在床边的月寒几乎膝盖相抵。他不是第一次来,可今天却突然感觉不自然。想变个姿势可是身体发紧,想说说话可是舌头发硬。
“这个礼拜天,”高春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我们出去走走吧。来重庆这么久了,我们还没看过浮图关,还可以去温塘公园逛逛。”
“我没心思。对不起!”月寒望向墙上的日历,像是自言自语:“明天四号。”
“是书店开业两个月的日子。”高春柏接道。
“还是云浩离开成都三个月的日子。你打听到什么消息么?”
高春柏摇摇头,又叹了口气。“都三个月啦!”
“才三个月……”
“月寒!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已经不在了呢?”
“不会!我知道他就在这里,他是故意躲着不见我。”高春柏吃了一惊:她怎么知道?“有一天有个人去店里买布,我把布拿出来他就走了。我知道,他就是云浩,肯定是!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见我。我必须见他一面,听他解释清楚,不能有头无尾。”……
在云浩转到新城之前,魏传城已经通过他得到了江汉所运的那批烟土的货单,货物名称、发货单位、到货单位都写得明明白白。手握这样的证据,不愁告不倒江汉。但魏传城另有打算。他向总经理献计说:如果打官司,旷日持久,耗神费力,又数不清要请多少客送多少红包。即便打赢了,也只是面子上好看,不实惠。与其对簿公堂,不如把拿到证据的事透出去,让他们有所顾忌,这是对江汉最好的挟制。
不过对方也不是没有办法。江汉的老板在听风阁饭庄宴请新城的经理,这个面子是不能不给的。江汉老板先敬了三杯酒,然后语气恳切地连声道谢,说要不是新城这边透出口风,他还不晓得运烟土的事,这种祸国殃民的勾当完全是手下人背着他干的,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严惩不贷。为了肃清那些蛀虫,他希望新城也出手协助。他很想见见那位向新城透露消息的高人,不仅要重重奖赏,而且要请他“捉虫”。
新城的经理嘴里应承着,事后便交给魏传城处理。魏传城当然不会把云浩交出去,他决定拖着不理。
没过几天,突然有几个不明身份的短衫汉子闯进魏公馆大搜了一番;在魏传城接到电话赶回家去以后,他的办公室又翻了个底朝天。魏传城请警察局长调查,局长一问下去,原来是曾经提审过云浩的老马派人干的。局长把老马叫去,先不动声色地问搜查有什么结果,老马苦着脸摇了摇头。局长说,小马啊小马,你以为你抓了几个共匪就粘上鱼皮变成麒麟了?然后突然擂着桌子大骂起来:“搜查这么大的事问我都不问,你想当局长就直说嘛!”吓得老马连说不敢不敢该死该死。局长撸起袖子戳着老马的鼻尖教训道:“我告诉你,魏传城跟我是拜把子兄弟,你要再找他的麻烦,我先把你当共匪抓起来!”
新城的人都认定魏传城被骚扰是江汉所为,独高春柏不以为然。他把云浩的真实身份和来历向舅舅钟超然细说了一遍,特别强调“江云浩这个人很可疑,很可能跟共产党有瓜葛。”
不久,魏传城把云浩召进自己的办公室,叫他在办公桌对面坐下。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点上一根烟,手肘支在桌上,认真打量云浩。云浩也不说话,微笑着平视对方。两人目光相交,无言对望了一阵,魏传城开口道:
“你抽大重九还是哈德门?”
云浩努力用外表的平静掩饰着内心的激动。这句话他已经等了很久,这是王锦南教给他的和佐天权接头的暗语。
“谢谢!我两年前就戒了,肺气肿。”
……
魏传城就是佐天权。二七年搜捕共产党最厉害的时候,他避居贵州。二八年初改头换面又回到重庆继续从事地下工作,公开身份是新城公司的职员。起初负责押运。他刚来时,新城的实力还不及江汉。谁都知道,这年头搞运输冒的风险太大。沿途关卡林立,各方大小军阀以此敛财,而一些地痞恶霸也纷纷效仿。一路下来,赔钱搭命地能把货物如数送达就很不容易了。但魏传城凭着出色的公关能力很快便在“道儿上”混熟,对各方人物都有很好的交代,无论官道匪道都自觉自愿地给“魏兄弟”打个让手。有了魏传城,新城便渐渐与江汉平起平坐了。这还不算。有一回新城总经理的儿子闯祸,冒犯了市长的公子。又是魏传城居中斡旋,利用自己的人情关系圆满解决了纠纷。这些都是他升任副经理的资本。
魏传城对云浩说:“重庆是四川的门户,和外界交往频繁,而且川东南地区革命势头发展很快,任务比成都那边重。和锦南同志的联系我会派人去完成,我希望你能留在这里协助我工作。还有,你的科长钟超然也是我们的同志,有事你可以找他商量。”
云浩也不想走了,因为月寒也在这里。虽然经过慎重考虑,他已经决心和月寒断绝往来,可远远地看着她也是好的。万一她有什么不测,他决不会袖手旁观。
云浩被魏传城提拔为营运科副科长,这令高春柏格外气闷。在爱情上他输给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江云浩,在事业上他又不敌一个蹲过大牢、不干不净的许志发。这个人巨大的阴影重重地压着他,他实在忍不下去了。
高春柏请云浩吃饭,说是祝贺云浩升迁,还告诉他一条“喜讯”——
“你晓得么,月寒来重庆了!她是特地来找你的。”
“是么?”云浩一时还不明白高春柏主动捅出这件事的用意,他摇头说:“我不想见她。”
高春柏沉默了一阵,问道:“你和月寒的婚约还算不算?”
云浩盯着酒盅不回答。
“你不想见她?”高春柏看出云浩的犹豫,这是个机会,“她可是你的未婚妻啊。月寒的脾气你还不晓得,她不找到你,这一辈子都不算完。你怎么也该见她一面,当面把话讲清楚,才是个交代嘛。”
云浩垂下眼睛,他明白高春柏的用意。他仰头吞下一杯酒,然后把酒盅重重礅在桌上:
“好吧,见就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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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4-10 发表 | 本章责编:城市玩偶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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