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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江先生讲的那个什么伯的说法,中国是先进民族还是落后民族啊?江先生不会是反对政府的吧?”一个人站起来问。 众人纷纷扭头打量提问者,认识的人知道这是黎怀恕的公子,这小子问这种问题,不是不懂事就是存心为难;然后又转向云浩,看他如何作答。 云浩笑了笑:“马克斯·韦伯的话也未必放之四海而皆准。今天是劝学大会,只谈学问,不谈政治。” 这又引来一片赞叹——这个年轻人虽然有口才有学问,可是不张狂有分寸,这一份沉稳持重实在难得。而若谷眼看这一枪刺了个空,也不急。他坐下来,像姐姐一样嘴角挂笑。旁人以为是心悦诚服,实际上却是在想像过一会儿江云浩的窘态。 “我要找江爷,你们别拦我!”所有人都听到楼下的喊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闯将上来,直眉愣眼地冲云浩嚷道:“江爷不好啦,杨二把我姐绑走啦!” 接下来的几秒钟毫无声息,台下的人不明就里,台上的云浩更是一头雾水,他摇摇头:“我不认识你。” 这出戏是黎若谷亲自导演的。那天他在云浩那里吃了个憋,越想越窝火,盘算着非要整他一回出出气不可。后来听说江云浩要参加劝学大会,便去武担山花两块钱收买了这个叫阿六的小龟公,差他在七月八号上午到聚贤堂如此这般行事,事成后再赏四块钱。他精心设计,就是要让江云浩在大庭广众之下好好露一回脸。这样既能搞臭江云浩,又能讨好高春柏,一举两得。 阿六是机灵人,若谷教的话他记得很牢。他故意瞪大眼睛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继续吊着嗓门冲云浩嚷嚷:“我是武担山吉顺里的阿六啊,您半个月不来就想不起了?您忘了我不怕,您可莫忘了我姐姐翠喜,她可是您的相好哎!您不是说好要给她赎身么?” 是真是假尚未确证,但就算这是一粒小石子,原本平静的水面也已经被搅得水花四溅。人们交头接耳嘀咕着,嘈杂的低语汇成逼人的寒气,填满了整个茶室。面色铁青的江连山霍地站起,高声质问: “江云浩,这是怎么回事,你解释清楚!” 江连山如此发问,是相信侄儿决不会干出这种勾当,一定能解释清楚。他这种气势是做给蓄谋污蔑的人看的。高春柏皱起眉,他一瞟若谷,若谷冲他挤了个眼,他立刻明白了。 云浩没有回避伯父的逼视,他也注意到月寒,他一直在留心她。这时她脸上没有些微变化,依旧是专注的,此时或许又多了一份期待。可是,为了薛治平,能说什么呢? “我没什么好讲的。对不起!”云浩抛下那些信任的、希冀的、困惑的以及幸灾乐祸的目光,大步走出了聚贤堂。 人都散尽,黎若谷跟上高春柏,没开口已经笑弯了腰。 “是你干的?”高春柏问。他跟若谷混熟了,说话也随便多了。 点头。 “你亲眼见他进妓院了?” 摇头。 高春柏也摇摇头:“江云浩不是那种人,这事很快就会搞清楚的。” “他是哪种人你晓得?再说,就算他没逛窑子,这屎盆子也要扣到他头上,谁叫他惹着本少爷的。今天他活该!”若谷凑近高春柏,小声说:“这对你不是也有好处?” 高春柏挺了挺胸膛:“江云浩是堂堂君子,有为之士,我也不比他差,用不着使这种小把戏。” 若谷没想到,高春柏不领他的情,而回到家又要挨姐姐的骂。走出聚贤堂时,月寒看见若谷喜形于色,便起了疑心。她正告若谷:捉弄人也要有限度,造谣中伤是卑劣行径,黎家人可不能做这种勾当。若谷自知理亏,梗着脖子说:“江云浩的事,和我有啥关系?我笑是因为我讨厌他,瞧他那副道貌岸然伪君子的臭德行!” 江连山来来回回踱着步,看一眼坐在一旁的云浩,眉头便皱紧一分。晚上八点多了,饭菜也热过好几回,江连山就是吃不下,午饭也没吃,他憋着一肚子气,撑得饱饱的。少顷,吕校长来了。他还是相当客气,很委婉地说,陆军中学担负着为国家培育合格军事人才的重任,作风是摆在首位的,云浩的事很快就会传开,对年轻学生势必造成不良影响。“所以,鄙人的想法是,明天在操场上召集全体学生,请江老师亲自辟谣,以正视听。”“吕校长想得周到,”江连山近乎命令地对云浩说:“就这么办吧。” 云浩主意已定,无论如何不能暴露薛治平,脱不掉污名,大不了就和同学一起离开成都。他抱拳道:“多谢校长一番美意。给妓女赎身是没有的事,不过武担山我确实去过,而且是常去。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江云浩行为不检,忝为师表,我现在向您辞职,明天上午我就把辞呈送过去。” 吕校长跑来一趟不过是做给江连山看的。其实他不喜欢江云浩,这小子样样事都太叫真,不是“同道中人”,既然他自己放弃机会拍屁股走人,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吕校长喜滋滋地走后,江连山瘫坐进椅子里,眉毛压得低低的,目不转睛瞅着令人费解的云浩。相处数月,他怎么也看不出侄儿是个好色之徒。突然他眼睛发亮一拍桌子:“你去武担山是不是跟共产党有关?你老实讲!”云浩满脸诧异:“哪有的事!……我都二十二了,还没碰过女人。”他咧嘴一笑:“我想女人了。武担山的窑姐儿便宜,玩一次才一块两毛钱。……”江连山愤怒地扭过脸去。 云浩去交辞呈的时候碰上了廖雄斌。廖雄斌听到消息,他问云浩怎么回事。 “你都知道了,还用我解释?”云浩脚步不停,随便应付了一句。 “你不是那种人!”廖雄斌斩钉截铁地说,“你就那么一点薪水,还给学生买了书本文具;你下了课就去图书馆看书。你根本没钱没闲逛窑子。” 云浩站住:“我们才共事几个月,你了解我么?我是专款专用,我挣的钱拿去干什么你都看到了?不管我看多少书,晚上也要睡觉,我就不能去和女人睡觉?”云浩知道廖雄斌是个刚直倔强的人,对他抱有好感,他要不是什么步兵营长,云浩真想向他吐露真情寻求帮助了;可他偏偏是穿军服的,只能严守秘密,半点口风都露不得。 但云浩不知道,廖雄斌还是个粗中有细的人。此后,每天从陆军中学下了课,廖雄斌就换上便服守在北门口。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被他等上了。“武担山风波”之后,云浩憋了几天没去看薛治平;再去的时候,就加了小心,总防备着被盯梢。但他再戒备,只要在北门现身,终究逃不过训练有素的廖雄斌的眼睛。 “瞧,我的伤快好了。你这个夹板固定得真好。”薛治平见到云浩很高兴,倚着墙壁走了几步,“你怎么会这个?”云浩扶住他:“我舅舅行医,跟他学的。你坐下,让我看看。”放下给薛治平带的糕点正要看伤势,廖雄斌推开庙门闯了进来—— “薛治平?原来你在这儿!警察厅找你好久了,还以为你早逃出四川了。跟我走吧,你被捕了!——江云浩,你也不简单啊,居然和共产党为伍。” 云浩故作迷惑地问:“怎么回事啊这是?” “少装糊涂!”廖雄斌厉声断喝,“薛治平是共产党,他到处宣扬共产主义。你说,你是不是他同谋?” “天地良心我什么也不知道,你可别冤枉好人!廖兄,我讲实话。”云浩无辜地眨了眨眼,“薛治平跟我是大学同学,我是那天从北门进城,无意中碰上他的。他当时摔伤了腿,要我把他背到这里来过夜。他跟我说是来找仇家的,无奈自己没本事,报仇不成还差点送了命。他叫我无论如何别说出去,他养好了伤马上就走。我为了保护朋友,宁愿背上嫖妓的黑锅,可我哪知道他是共产党啊!”这倒是实话,薛治平告诉云浩自己是来寻仇的,他要为自己当年的恋人报仇。可没找到仇家不说,反而被当成共党通缉。 薛治平吃力地站起身说:“我是共产党,你要抓就抓吧。可我没做错事,我问心无愧,我是为中国的前途担忧。不像有些人,吃着国家的饭,拿着国家的钱,却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什么国家荣辱民族兴亡全都置之不理!” 廖雄斌是血性汉子,吃不住这一激,他指着薛治平的鼻子斥道:“你别自命不凡,以为只有你们才忧国忧民,别人都在睡大觉。告诉你,中国不管搞什么主义,都会越来越强大。还告诉你,中国需要的是像我这样维持社会稳定保护国家安全的人,不是你们这种捣乱分子!” “是啊,现在社会多稳定啊,国家多安全啊!”薛治平冷笑着说,“官爷老总们仗打得欢,不小心把庄稼毁了,大家还可以逃荒嘛。有地种的租子是缴得多点,可没钱了还可以卖孩子嘛。光这武担山就有多少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在卖身子,给家里添些进项,自己又有了口饭吃,还能供大爷们消遣,多好啊!还有,过去说咱们封闭落后,如今可大不一样了,洋人可以随便划一片地建租界建王国。在中国,中国人是狗,外国人才是人。现在是下头的巴结上头的,上头的巴结外头的,谁要是为老百姓说几句话为国家前途担个心,就有你这样的精英分子提着镣铐棍棒出来抓人打人。这一点我是自叹不如,国家有你们这样的人在,就一片歌舞升平啦!” 一旁的云浩有些惊慌的样子,一边央薛治平少说两句,一边求廖雄斌:“薛治平他也是好意,我看他是一时冲动。看在我份上,你就通融一回吧。” 廖雄斌一时没说话。薛治平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他从戎数载,深知四川省内军队已经全烂掉了。任人唯亲、玩忽职守、吃拿卡要,甚至草菅人命的事也不鲜见,军纪败坏到了极点。有的地方,两个旅长为了争夺一个女子就可以指挥部队对射开仗,老百姓毫无安全可言。他要去黄埔军校,就是为了跳出这口大染缸。但无论如何他是一名军人,必须维护国家法纪。他想了想,做出有限的让步: “你是读书人,我辩不过你。但我是有原则的,而且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问心无愧。今天我先放过你。”他看了看薛治平的伤腿,“我给你三天的宽限,三天后我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他又望一眼云浩:“你好自为之吧。”说完转身离去。 江云浩和共产党同流合污还是确实无辜,这并不重要。廖雄斌想,总之他正走在悬崖边上,日后怎么样很难讲。必须把这件事向月寒和盘托出,不能让江云浩再接近她,连累了她。 那天从聚贤堂回来,黎怀恕和月寒吵了起来。父亲说:江云浩难以捉摸,以后不要再和他来往。女儿道:江云浩神色从容,举止大方,这明摆着是陷害。父亲说:我不管是不是陷害,总之这个人不可交。女儿道:学识出众又谦虚谨严,这个人不但可交,而且可深交。于是黎怀恕发了火,两人一直互不理睬。黎怀恕知道伤了月寒的心,可为了她的未来,只能下狠心使用强制手段。这天晚上,为了表示和解,黎怀恕来到月寒房里。女儿正在看书,他轻声问: “今天吃饱了?我看你吃得不多。” “还好。”女儿终于开口了,而且语气并不生硬。 黎怀恕笑了,还想多聊两句,想起上午的事,说道:“今天我在商会遇到徐老板,他说明天是他老母亲的生日,邀请我们一家去赴宴。他那三个儿子一直……你不去吧?”没等月寒答话,人报廖雄斌在门口求见。 三人在堂屋里坐定,廖雄斌话到嘴边,突然又变了卦。他说: “今天我跟踪江云浩去武担山,他确实是去逛窑子了。”说这话时,他眼睛盯着桌上的茶壶。他指望一句话就能让月寒对江云浩死心。 黎怀恕捋着颔下的胡子,狠狠地吐出一口长气。月寒倒没有惊讶,她一直望住廖雄斌的眼睛。“是你亲眼所见?”她问。 “当然。” “那妓院什么名字?” 月寒知道廖雄斌从不说谎,叫他编瞎话比鸭子上树还难。廖雄斌果然一怔,呆了两秒才说:“大概叫春什么院,我没注意。” 月寒紧跟着又问:“是在庆祥里吧。”月寒记得很清楚,那小龟公说的是吉顺里。 “对对,是庆祥里。”廖雄斌答得很干脆,“你怎么晓得?” 月寒笑了:“雄斌哥,你不会讲假话,又何必难为自己呢?” 廖雄斌低下头,片刻又抬起来,一拍椅子扶手,说:“好,我就讲实话吧。”他把土地庙里的情形叙述了一遍。“现在对赤匪查得严抓得狠,我们必须和江云浩保持距离,以免麻烦上身。” 黎怀恕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转向女儿:“月寒,听到了吧?” 月寒答非所问地说:“您刚才说徐老板明天请客?我和您去。” 徐公馆在春熙路上,前后四进的大宅子,富丽豪华。徐母大寿这天,大门外架起一口大锅,周围聚集了一大群乞儿闲汉,锅里煮的糯米肉粥免费供应,永不见底,只管放开肚皮吃。这是大财主的气派。前院里还立了个“功德箱”,来客都要往里投些钱,说是为川北灾民募捐的赈款。大凡富人阔到钱没处花时,就要买一件慈善家的外衣套上,为的是遮盖富态,以免招致妒恨和暗算。 寿宴是晚上的,可才到下午,厅堂里已是宾朋满座人声鼎沸了。开宴后,月寒的到来更是引得满场骚动,无论长幼,全都停箸罢盏,引颈争睹川中第一美女的姿容。寿星婆喜眉笑眼把月寒拉到身边,牵着手不住地摩挲,一边啧啧赞叹:“瞧人家闺女出落的,这脸蛋!这腰身!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喔,造出这么个美人儿,把天下的男人都馋死,把天下的女人都恨死!”众宾客哄堂大笑。大家都看出来,这位下凡的天仙是要落户徐家了。虽然很多人都眼热,掐半颗眼珠下来也瞧不上徐家三少,可人家这是“郎财女貌”,还有什么好说的? 推杯换盏之间,徐老太问月寒:“听说省内省外都有人上门提亲,也不晓得最后哪家的少爷能娶到咱们黎妹子,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哇!姑娘眼下可有心上人了么?”四下里顿时息声,都屏气静听。 月寒莞尔一笑,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地吐出十个字:“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老太太惊问:“敬亭山?哪个叫敬亭山?!” 徐老板有些尴尬,母亲没念过书,不知道这是李白的诗句。他赶紧打圆场:“这是黎小姐的心事,怎么好讲呢!呵呵……” 老太太不肯罢休,她扯住月寒的袖口说:“我不管什么敬亭山,反正我们徐家有的是金山银山,你要是嫁过来,富贵荣华一辈子享不尽。”她从左手上四只戒指里撸下一只,塞进月寒手里,“拿着!就当是见面礼,——这可是赤金的!” 不知哪个好事的拍起了巴掌,就像鞭炮点了捻儿,掌声立时响成一片,寿宴简直要变成定婚的喜宴。黎怀恕不由得担起心,他自己都有些无措了,真不知女儿如何应对。接下戒指等于应允了亲事,不接又怎么下得了台?黎怀恕连连摆手道:“这么重的礼可收不得。”老太太毫不客气地搪开他:“这是我跟月寒的事,你莫多嘴!” 众目睽睽之下,月寒站起身,环顾四周,开口道: “月寒一个寻常女子,婚嫁之事竟让这么多先生前辈挂怀,真是受宠若惊。今天月寒来,一是给徐奶奶拜寿,二是感谢各位的关心。现在我可以代家父告诉各位:月寒的终身已经定了。” 此话激起一阵波澜,但马上又静下来,黎怀恕也目不转睛紧盯着女儿。偌大的厅堂只有火锅里的沸汤不识趣地咕咕作响。 “戒指我不能要。徐奶奶要是有心,就拿它赈济灾民吧,积德能延寿。我的敬亭山不在这里,各位不必费心了。”月寒言毕离席而去,径直出了大门。 徐老太气急败坏,当着黎怀恕的面对月寒破口大骂。徐老板一边劝老寿星消气,招呼客人们吃喝,一边将眼里的怒火射向黎怀恕,恨不得把一桌子菜全扣到他脑袋上。 黎怀恕的心情更复杂,既意外,又气恼,同时还伴着一点点佩服。这丫头,跑到这儿原来就是干这个的!她的敬亭山是谁呢?莫非是—— 第二天,月寒送报表去校长办公室。门是敞开的,她进去时随口叫了声“江先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却是江云浩。他对月寒友善地一笑:“伯父出去办点事。……我辞职了,还没找到工作,先来给伯父帮帮忙。”说完继续低头写东西,不再看月寒一眼。 “中午有空的话,能陪我出去走走么?”默立了一会儿,月寒问。 云浩停下笔,他发现短短两句话写错了好几个字。她为什么不走?她为什么还要约我?这一刻,云浩突然被这个女子拨动了心弦。他感受到她身上特有的气质,这与外貌无关,是发自内心的。恬淡下面潜藏着执着的爱意,孤傲背后隐蕴着温暖的柔情。 可是,泛起波澜的心湖马上恢复了平静。云浩看一眼窗外,冷静到近乎冷漠地说:“下雨了,出去走不方便吧。”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和薛治平离开成都了。 “这算什么,我都不怕,你还怕么?”月寒咬了咬嘴唇,终于把这句话咽回去,礼貌地笑了一下,转身离去。云浩从玻璃窗上看着月寒的背影,在心里说:好姑娘,赶快忘了我吧! 三天的期限转眼即至,可薛治平的伤没好利落,行动还不方便。云浩想到了荣发典当行的老板王锦南。 “王先生,我想请您帮个忙。不过这事有些棘手,您要是不方便就不必勉强。”云浩赶到典当行,王老板把他领进楼上自己的办公室,云浩开门见山地说。 “有事尽管讲,能帮的一定帮,帮不了的还能出个主意哪。”王老板笑着说。 “薛治平您听说过么?” “晓得,据说是共产党,正在捕他。怎么了?” “他是我的大学同学。我回成都那天在城外遇到他,他摔伤了腿,我把他安置在一座破庙里休养,前两天不小心被一个军官发现了。不过那个军官是我的同事,他没有马上抓薛治平,给了三天的宽限。我想请您安排一辆车把薛治平送走,我也和他一起走。” 王老板叉起双手,沉吟片刻,道:“这倒不难。可他是何许人,你和他一起跑路,这个罪可就大啦。” “我不管他是什么人,他是我的朋友,就要帮他。” 这时候,店伙端茶进来,出去时王老板吩咐把门带上。他倾身低声道:“让我帮忙可以,有一件事你要如实讲。你是不是——”王老板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下CP两个字母。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不是,你可以随便走;是的话,你就留在我身边工作吧。组织需要你!” 云浩双目放出欣喜激动的光芒,用力点点头。自从二七年反动派大肆屠杀共产党人,他和组织已经失散了近一年,今天终于又找到了家。 王锦南比云浩平静得多,只是闭了一下眼睛表示赞许和欣慰。他踱到窗口,手支窗台望着外面说: “要注意啊,现在天气不大好。” 从徐家回来,黎怀恕的头更疼了,竟致卧床不起。他把月寒叫到跟前,问“敬亭山”到底是谁。月寒说您不是都知道了么?黎怀恕思忖了多时的良言忠告一下子全都化作一口长气叹了出去,他突然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力气说服女儿。而且,感情的事勉强不得,她不喜欢的,金山银山都休想赚她一眼;她喜欢的,水里火里她也不会皱半下眉头,这一点他这个做父亲的最清楚不过了。 这一天,好友王锦南来访,还提了几包藿香、半夏,说专医头痛脾虚。黎怀恕指了指心口:“我是这里的病,什么药也不顶用。你说月寒怎么得了?她居然看上一个跟共产党有瓜葛的人,说什么也不听。——叫什么?说了你也不晓得,叫江云浩。” “你怎么晓得江云浩和共产党有瓜葛?” 黎怀恕把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王锦南道: “我看你下此断论为时过早。廖雄斌开始编话骗你们,就说明他是存心拆散月寒和江云浩。既如此,他说江云浩和共产党如何如何能当几分真?不过是他的猜测罢了。据我所知,那个薛治平是江云浩的同学。眼见同学落难,出手相帮有什么错?再说,薛治平是被追捕的共党,他会随便露出自己的底吗?江云浩很可能是被他蒙在鼓里的。不瞒你说,江云浩现在就在我店里做事,对他我比你有数。他博古通今有学有识,又不夸夸其谈,工作踏实勤恳细致认真,人品也是方正淳良。老黎啊,这么好的年轻人上哪儿找去?月寒难得瞧上什么人,我看她这回没走眼。你要是真为她好,就该遂她心意。我呢,去问问云浩,他要是也有意,咱们就成全了这段姻缘吧。” 云浩听王老板一说,沉默下来。月寒是个好姑娘,这毋庸置疑;可自己毕竟是“危险人物”,恐怕日后会害了人家。王锦南摇手笑道:“这你就多虑了。共产党员就都要当苦行僧光棍汉?我们不能只躲在暗处,正相反,应当做社会名流。我们的影响力越大,活动能力越强,工作效率就越高。黎怀恕是学界名人,你做他的女婿可以提高知名度,对我们很有利。抛开这些不说,我看月寒和你也是般配的。她深明大义,性格刚强,也许以后还能发展她,壮大我们的队伍。” 此后的四个多月里,云浩和月寒往来频繁,两人愈加了解,愈加默契。黎怀恕换了个角度看云浩,也觉得他是所见的最出色的年轻人。阳历年这天,黎怀恕摆开家宴,席上的主角当然是月寒和云浩。廖雄斌已经去了黄埔军校,高春柏知道这顿饭的用意,也借故没来。在座的除了若谷都喜气洋洋。 黎怀恕举杯道:“今天是月寒和云浩的好日子……”他转向江连山:“连山兄,讲实话,过去我对云浩有偏见,现在才明白,我的月寒只有配云浩才合适。来,咱们干了这杯!”他又斟满一杯,对王锦南说:“锦南,多谢你提醒,给我开了窍,这叫什么?‘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呵呵……”他扬起脖一饮而尽。接着又倒上第三杯,高举起来说:“这一杯大家一起喝,干了这杯酒,月寒和云浩的婚事就算定下来了,咱们春节就办事!——月寒,你就以水代酒吧。”月寒摇摇头,这杯订婚的喜酒她一定要喝下去。辛辣的浆液滚进喉咙,月寒没有闭眼,她瞥向云浩,云浩也在望着她,两人相视而笑。 次日清晨,黎怀恕屋里传出一声尖叫,进去打扫房间的佣人踉跄着奔出来,一边大喊:“救人哪,快来救人!”就在半夜里,后脑剧痛的黎怀恕从床上滚到地下,七窍喷血而亡。 丧事是由江连山操办的,不排场,但很隆重。停灵的三天里,省内各地几百人前来吊唁,月寒和若谷这才知道原来父亲在四川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但也有不愉快的事。省城最大书店弘文轩的老板就是来宣布从问川书店撤资的。还有一天,徐老板也来了。他送了一大篮花,又对着黎怀恕的遗像深深三鞠躬。但没有马上走,长叹一声道:“听说弘文轩要撤资,黎先生尸骨未寒他们就做出这种事,太没良心了!”看看没人搭茬,又说:“问川书店是黎先生的心血,是黎先生留下的财富,是黎先生对四川的一大贡献,决不能倒!书店缺钱、缺人还是缺物,尽管张嘴,徐某人决不会袖手坐视。” “那敢情好!我们——”若谷两眼发亮。他经不起风雨,终于看见了一棵可以栖身的大树,正想舒舒服服地靠上去,就被月寒拽了回来。“多谢徐老板的好意,我们自有办法。” “哦?黎小姐有何高见?”徐老板翘起嘴角,目光在月寒身上扫来扫去。 月寒不与他对视,冷冷答道:“卖掉就是了。” 若谷急得跳了起来:“胡扯!爸爸亲口对我说的,书店要交给我管。” 月寒知道徐老板没安好心,只想赶快把他应付走,遂道:“爸爸也对我说过,书店是个累赘,你我都无力经营,不如卖掉省事又实惠。” 徐老板转向江连山:“江先生,小孩子不懂事,您说两句吧。” 江连山的回答绵里藏针:“这是黎家的事,自然是黎家人做主,旁人怎么能越俎代庖?” 徐老板冷笑一声:“江先生是学问家,自然瞧不起我们买卖人。不过隔行如隔山,以我徐某人的经验,问川书店到了这步田地,再搞下去也就是苦撑门面。如今有情不领,日后后悔可就……” 江连山伸手指向外面:“祭悼亡灵的地方,说这么多不相干的话太失礼了!徐老板请便吧!” 出殡那天,若谷、云浩和黎怀恕昔日的弟子抬着棺榇一直步行到南郊,把黎怀恕同十八年前故去的妻子合葬一处。棺入窀穸,月寒洒上第一锹土,便伏在云浩肩上失声痛哭。人们就此知道了云浩的身份。 回城的路上,王锦南把云浩拉到一旁,低声说:“有一件要紧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派你办最放心。你替我跑一趟重庆,最好今天就动身。你跟月寒说,要不了几天就回来。” 亡人入土,丧事就算收了尾。晚上江连山把月寒、若谷和云浩召集在一起,从衣袋里取出一封信。“这是一个月前怀恕留下的遗嘱,他托我保管,要我在他走后向你们交代。”江连山戴上花镜,一字一顿地念起来: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前人仙去,后人节哀。月寒若谷,皆我所爱。念兹恋兹,悢悢盈怀。月寒纯善,不通世故,遇事留心,永葆清白。若谷聪颖,尚需努力,踔厉奋发,天佑其才。问川书店,吾之心血,能为则为,勿使凋败。书店经营,月寒为主,若谷辅之,齐心……” 还没读完,若谷抢上来一把夺下遗嘱,一边狠命撕扯,一边叫嚷:“全是你这老东西胡诌!我算明白了,你们江家一老一小就是想霸占我们黎家的姑娘,侵吞我们黎家的产业!” “若谷……”月寒想阻止,若谷已经冲到门外,他回身冲江连山啐了一口:“告诉你,你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黎若谷不是你们的算盘珠子。老贼,咱们走着瞧!”随后便消失在夜色里。 江连山颓然摘下眼镜,发了一阵呆才开口:“不管他,就照遗嘱说的办吧。”他向云浩递了个眼色,朝月寒一努嘴,出去了。 云浩和月寒一块捡起地上的碎纸,安慰她道:“若谷还小,以后等他懂事了,再把书店交给他管理就是了。”他擦去月寒的泪痕,“我有事要去一趟重庆,今天晚上走,很快就回来。”可是,到了那边之后会遇到什么情况,什么时候能回来,云浩也没有把握。他掏出怀表递给月寒:“你先替我收着吧。戴着它我怕惹事,又让人劫。”月寒拉起云浩的手,把脸枕在他手上,轻轻地说:“快去快回……” 若谷冲出家门,起初在街上气得乱走,后来撞进一家小酒馆喝闷酒,边饮边哭,边哭边饮,他已经体味到失怙之痛了。次日上午,若谷在鸟鸣声中醒来,发现躺在自己床上,怎么回来的完全想不起了。他看见姐姐站在床前。 “醒了?喝口茶吧,很酽的。”若谷顿感口干舌燥,接过茶杯一口气全灌下去。月寒搭住弟弟的肩膀:“书店我们一起开,不分什么谁主谁辅。你也是条汉子了,凡事多留点心,以后店里的事就由你掌管,我只挂个名。——爸爸走了,我知道你难受,不过你昨天可有点任性,我们不能那样对江先生说话。下回见到江先生,你可要道个歉啊。” 若谷忽然觉得姐姐的语气很像一位母亲。但他并不知道母亲的样子,毫无印象,这不过是一种感觉罢了。——是啊,母亲是什么样的呢?这时门房来报,外面有个女人说要见黎先生的公子。 门阶上立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身上收拾得干净利落,但装束朴素,看得出家境不算殷实。若谷看到她不由得一惊,自己的眉眼和嘴形怎么和她那么地像? “在下黎若谷,您有何贵干?” 女人的眼圈倏地红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就是,若谷……” 若谷有些不耐烦,又问了一遍:“有什么事?” “我来找你……”说着,女人伸手就来摸若谷的脸。若谷赶忙搪开,吓得跳开两步,喝道:“有事就讲,没事就走,撒哪门子疯?!” 女人跟上一步:“你晓得我是谁?我是你亲娘啊……” “满嘴胡话真是穷疯了!”若谷满脸不屑地跑回自己屋里去。门房要把那女人撵走,一直在旁观的月寒上前拦住,把女人请进堂屋。 月寒吩咐奉上热茶,然后小心地问:“您说若谷是您的骨肉,有什么凭证么?” “凭证?……他身上流着我的血就是凭证!可是有谁晓得,有谁相信?” 月寒掩上门,拉住女人的手:“您说说吧,若谷既然是您的儿子,怎么又到这个家里来了呢?” “我姓安,我原来的丈夫姓柳,若谷就是我们的孩子。”安氏噙着眼泪讲起当年往事。 十八年前的春天,黎怀恕邀约同窗挚友柳林生顺江而下共赴湖北。途经巫山遇到大风浪,乘船倾覆,黎怀恕幸免于难,柳林生却没闯过鬼门关。当时柳林生的儿子刚刚一岁。因为家境困窘,安氏自感无法独力抚养幼子,打算改嫁,但孩子是个负累。愧疚万分的黎怀恕表示愿意领养这个可怜的孩子,便把他抱回了家。安氏跟着第二个丈夫过了十几年苦日子,一年前第二次成了寡妇。那时她就想来找儿子,可又觉得不妥。如今黎怀恕已经撒手人寰,她反复思量终于决定来认亲。 “这个好办,”月寒笑着说,“您要是不嫌弃,就在我们家里住下来,这样您也有了依靠,还能天天看到若谷。” 安氏摇摇头:“我还有一儿两女……” “我叫人把他们都接过来。”月寒毫不犹豫地说。 “姑娘好心。黎先生生前已经给我解了大难,帮我把孩子带大,我不能再拖累黎家。”安氏态度坚决,月寒怎么也劝不动,最后只好说:“好吧,您先在这里暂住几天。我把您讲的转告若谷,可是去留要由他自己决定。他要是不答应,您可别太难过。”安氏点点头:“有小姐这份善心,我就没白来。” 午饭若谷没来吃,晚饭也一样,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照面。晚上,月寒敲了半天门,若谷才放她进去。月寒把安氏所言给他讲了一遍,若谷不搭腔,只是不时地冷笑两声。月寒说:“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不管你是走是留,你都是我的亲弟弟。” 若谷一直在摆弄一只不知从哪儿搞来的打火机,这时他把打火机往桌上狠狠一摔,厉声说:“谁稀罕当你弟弟,你省省吧!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晓得?你不就是巴望着我赶快滚蛋,你好和你的云浩逍遥快活么?我黎若谷把话放在这儿——我就是黎怀恕养的一条狗,也跟了他十八年,只要我在,姓江的休想骗走黎家一分钱!” 月寒也生气了:“我不许你这么说话!你想得太歪了。以前爸爸是怎么做的怎么教我们的,你好好想想吧!” 若谷是好好想了一晚上,他明白了,怪不得黎怀恕把书店传给月寒,因为自己是外人。“可惜你归西了,什么也管不到了。看着吧,我黎若谷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若谷换上一身最体面的礼服,跑到春熙路徐公馆。徐老板不在家,若谷一直立等到天黑。其实徐老板在家,他因为两次碰了黎家的钉子,才故意晒着若谷出气。掌灯时分听说黎若谷还没走,心想:这小子八成是有事求我,且听他怎么说。于是从后门出去,坐上自家的黄包车,绕了一圈来到前门。看到若谷赶忙下车,听下人报说黎先生已经等了一天,做势客套地说:“得罪得罪!怎么不去商会找我呢?我一直在商会啊。”若谷背起手,挺了挺胸脯,拿出大家公子的气派道:“我有要事,商会太乱,不方便。”徐老板心中暗笑,嘴上却连说了几个请字。 请进了客厅,奉上了茶点,徐老板摒退下人凑近若谷问:“黎兄弟有何见教?”对着比自己的三个儿子都小的黎若谷,徐老板本来是想叫“贤侄”的,可话到嘴边又改成了“兄弟”,这样称呼更亲热。 若谷一撩袍襟,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说:“是我书店的事。上回你说书店需要什么尽管向你张嘴,是客套还是讲真的?”若谷心里七上八下。他是来求徐老板的,就怕人家不肯搭一把手;可他又告诉自己,决不能失了书店经理的气派,这次不过是来谋求合作,如果低三下四,日后势必受人挟制,而且也丢了自己的面子。 “自然是讲真的!”徐老板答得很爽快。他眯缝的小眼里闪着亮光,黎若谷的来意果然不出他所料;而黎若谷倨傲的态度也就不必计较了,鱼儿咬住了钩总会摇摆挺挣一阵,钓者要有点耐心。 “那好。其实我也不会张嘴管您要什么,不过是想搞一点合作。弘文轩撤资对本店多少有一点影响,如今徐老板的名头实力都不在弘文轩之下,不知您有没有兴趣——” “这个没得说。黎兄弟有什么计划?” 若谷放下二郎腿,“我没什么计划。直说了吧,只要徐老板您肯出点钱做我们的股东。原来弘文轩占二成三的股份,您看——” 你小子还跟我使心眼!徐老板知道,弘文轩认购的股份少说也在三成六,加上一些和弘文轩共进退的小股东,弘股占的比重足有一半,他们这一走,问川书店就等于偏瘫了。在生意场上要将黎家置于死地,现在真是易如反掌,不过徐老板并不想这么做,他还有更长远的打算。 徐老板满面堆笑:“好说好说,我买的股不会超过两成。徐某在商场上混了几十年,也有点人缘,要是还有什么缺空,我再叫些个朋友弟兄,大家一起给补上。总之一条,问川书店决不能垮!” 一番话说得若谷心里暖烘烘的,险些掉下泪来。他向徐老板抱拳一揖:“多谢……多谢!” 徐老板伸手挡住:“哎,黎兄弟不必客气。黎先生的学问人品,在下一直敬慕感佩,能帮黎先生尽一点力,徐某荣幸还来不及哪!”徐老板心道:你们黎家也有今天!瞧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哪。 若谷喜滋滋地回了家,他自认为做成了一件大事,对自己的表现颇感满意。心情一好,应付那个“疯女人”的办法也有了。第二天他同月寒和安氏共进早餐,对安氏执礼甚恭,说自己已经想清楚了——对生母他不能遗弃,而黎怀恕十八年的养育之恩也一定要回报。他想至少应该为养父服丧百日,在这期间他要辅佐姐姐把书店再开起来,一俟书店的经营稳定下来,他马上就去找母亲。他语气恳切,安氏听得涕泪交零,月寒则将信将疑。安下心来的安氏不愿再给黎家添麻烦,当天下午,给若谷留下自己的住址后便不声不响地走了。若谷大喜,他悄悄向门房交代,下回这女人再来,不由分说哄走了事,她是个地地道道的骗子。 云浩走了十几天还没有回来,月寒去问王锦南。王老板丢了云浩的消息,自己也在着急。面对月寒,只好编话说,他叫云浩送件东西去重庆,可云浩几天前来信说出了茬子,他还没有把东西交到那人手里,等把事情办妥就回来,他还请王老板转告月寒,叫她不必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呢?她把云浩的照片剪小贴在表盖里,天天不离身。她以前没感觉,这个人不在了她才发现,原来自己那么依恋着他,已经当他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了。这么一想,月寒不禁害怕起来,如果哪一天真失去了他可怎么办?这个人占据了她整个心灵,没有他,她的心也就空了。就这样天天想天天盼,半个月又过去了。 日历翻到一月三十号,月寒忽然想起,离预定的书店重新开业的日子只有五天了。她知道若谷这些天一直在为此事奔波,就去问他准备得怎么样了。若谷说:“放心吧,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那一天了。”可他没有一点笑意。 “这些天辛苦你了。——我们,”月寒顿了顿,问:“我们有钱么?” “当然有。” “哪儿来的?弘文轩他们不是都撤资了么?” 若谷知道瞒不住,索性直说出来:“我去找徐老板,他已经入股了。” “你怎么这么草率,也不和我商量一下?爸爸说徐老板那个人狡诈贪狠,决不可靠的。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和我商量呢?” “和你商量?我披星戴月早出晚归,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一句?整天就知道愁眉苦脸想你的云浩,现在事都成了倒来教训人。是,姓徐的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他有钱。生意场上只认钱不认人,你懂什么?” 月寒被若谷一通抢白,一时没了话。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晚了。 说徐老板狡诈,若谷是亲身体会了一次,他深知自己被耍了,吃了个只能自认倒霉的哑巴亏。十天前,徐老板把若谷邀到春熙饭店商谈股权分配的事,到场的还有几位徐老板熟识的商贾。徐老板说认购一成九的股份,话一出口,几位纷纷站起来反对。这个说黎若谷没有一点经营经验前途堪忧;那个说这年头开书店本来就是赔本生意。七嘴八舌争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议决:除非徐老板买下三成八的股份,否则他们一分钱也不出。虽然有徐老板帮着若谷说话,还是难敌众口。若谷没办法,只好妥协。但在协议上签字的一刻,他恍然大悟:所有这些九成九是徐老板安排的,而可耻的是,他还站在自己这一边假惺惺地和他的演员们唇枪舌剑一番,真是得便宜卖乖!可这时候也只能忍气吞声咽下这口气,毕竟钱是第一位的。 二月四号,问川书店重新营业。有了徐老板的赞助,重张仪式搞得还很热闹。原来店里有四个店员,这次姐弟俩为了节省开支只雇佣了两人,另两个空缺由他们自己填补。最初一个月干劲很高,而且诸事顺利,业绩似乎比以前还好。 开业满月那天,徐老板的小儿子来到书店。对着月寒好一阵不说话,只是嬉皮笑脸。月寒板着面孔问:“要买书么?” 徐老三挠着下巴说:“《美萍的初夜》。” “什么?没有。” “哎,花痴先生写的,现在很时髦的,这都没有!那《肉蒲团》呢?古籍总该有吧。” “也没有!本店不卖那种书。” 徐老三咂咂嘴,摇头道:“挂着书店的招牌,什么书也没有,不如卖肉算了。”他冲月寒挤了挤眼。 月寒转过脸去说:“你要的书这里买不到,可以走了吧。” “不忙不忙。”他踱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会儿,“货车就快到了。我今天是来做好事的,你这里没有的书,我帮你添置一批。哎,别说不需要,我这是奉家父之命,尽股东的义务。” 徐老三背着手东西乱看,一指书架顶层:“把那本柳公权字帖给我拿下来。”月寒明白他的用意,从背后的矮柜里取出同样的一本。徐老三交上一张大票,趁月寒找钱之机攥住她的手。月寒用力抽出来。 “你放尊重点,我已经订婚了。” “嚯嚯,订婚了,恭喜恭喜!那我刚才推荐的书姑娘你更要看看了,好好学学怎么做媳妇吧。”…… 一个多月过去,云浩还不回来,而且连一封信也没有。月寒悄悄垂了泪,她太需要他了。她把云浩的怀表戴在身上,想到他就在怀里,也是一种安慰,希望他保护自己,给自己一些力量。 戏还没完,小的走了,老的又来。 阴历年的时候,若谷要月寒和他一起去拜望徐老板,月寒不去。不料,若谷倒把徐老板请进家来。更有甚者,他们悄无声息地进来,徐老板招呼也不打就推开了月寒的房门。月寒先是一惊,然后毫不客气地命令他出去。徐老板摇手道:“姑娘莫急,我就是来看看你。”说着竟坐了下来。月寒本想离开,可又一想:这是自己的家自己的房间,还要躲着他吗?他要是自讨没趣正好可以骂他一顿,骂得他一怒之下从书店退股就最好了。依着月寒的想法,即便书店倒闭也不能和这种人合伙。 徐老板把闺房肆意打量一番,忽然长叹了一口气:“瞧瞧,这么多书,黎姑娘真是秀外慧中,才女啊!” “……” “月寒,你是大家闺秀,应该让人捧着供着,怎么可以天天去书店站柜台呢?” “……”月寒本想趁机奚落徐老板,可找不到合适的话,找到了又张不开嘴。 “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纪,没想过找个好婆家享享福么?” “不用着您劳神,我已经订婚了。”说完月寒就恨自己笨嘴拙舌。已经是第二次说这句话了,自己订不订婚和他们徐家有什么相干! “那你的未婚夫呢?他怎么不帮你?我看,他不是游手好闲没本事,就是……” “你有什么资格说他?!我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月寒打断他,想用重话把他气走。可徐老板反而更加语重心长: “我是为你好啊月寒!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看看你,有身份,念过书,又天生丽质,做省长太太都亏待了你。你是颗珍珠,怎么能陷在烂泥塘里呢?”徐老板倾着上身说:“月寒,我一直很爱惜你喜欢你!你跟着我,只要你想得到、说得出,就是星星月亮,我也给你摘下来。” “谢谢了,您要当干爹,找别人去吧。” “什么干爹,我要娶你过门!” 月寒满脸错愕,一时语塞。她想出去,可徐老板肥硕的身躯就挡在门口,她突然开始怕他了。“若谷,你送徐老板走吧。”月寒叫了两声,毫无动静,她又叫佣人,同样没反应。她明白了,这些都是若谷安排好的。 徐老板继续恳切地说:“月寒你考虑考虑。只要你点个头,我今天就把四房太太都休了,明天就用八抬大轿迎你回家,你要是喜欢洋派,我们就去教堂拜天地……” “无耻!出去!你滚蛋!”月寒用最大的力气嚷嚷。她不会骂人,一句“滚蛋”在她已经是最重的话了。 “你说什么都好,反正我是爱你的。为了爱你,做天下最无耻的人又怎么样?小心肝,你生气的样儿更好看了!” 月寒拿起一本书挡在眼前。 “你脸红了是不是?一个黄花闺女,是不好意思。可我还不老,才四十二。咱们还能生好多娃娃……”徐老板边说边向月寒走过来。 月寒的心狂跳起来,可她告诉自己,现在叫喊挣扎都不是办法,最好是赶快把这个让人作呕的老色鬼应付走。她定住心神,说:“我已经听明白了,你先走吧。我心里很乱,让我好好想想。”这一招果然灵,徐老板马上转身,留下一句“我过几天再来看你”,轻手轻脚地走了。 月寒病了,头痛发烧。一半是伤风,一半是因为又急又气,不知如何摆脱徐氏父子。现在已经没有人给她挡驾,弟弟不但不帮她,反而有意把她往徐家推。她感觉自己正被围困,而且孤立无援。 一日高春柏来访,月寒本不想见,可门房说他执意要和小姐说几句话,月寒只好强打精神去了客厅。两个多月不见,高春柏清瘦了不少,精神也委顿了。月寒知道,自己和云浩订婚对他打击不小;可还不止这个。高春柏说:“我来向你告别。去重庆找舅舅。我谁也没告诉。我在这儿再也呆不下去了,我们家老头非逼我跟什么牛小姐成亲。”他抬脸看一眼月寒,又垂下头去。“这一走,什么时候能再见就不晓得了。当然了,见不见已经无所谓了。” “哪天动身?” “明天,或者后天,反正就这两天。” “可以带我一起走么?” 高春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让月寒再说一遍。 “我也要去重庆,去找江云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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