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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此情可待 > 第一章 名宿择婿 
第一章 名宿择婿    文 / 赤道以东

坐在由江油驶往省城成都的长途车上,江云浩想着入川后的所见所闻,觉得和十年前相比并没有多少变化。十年前他随母亲从家乡江油去成都见舅舅,也是走的这条道,那时路旁樟树密布、庄稼茁壮,还有一个个小茶摊供行人歇脚解乏。这十年间,四川的省长换了五六个,大仗小仗打了几百起,如今,树少了,茶摊不见了,庄稼地废了,肩扛耕具手牵牲畜的农人几乎都消失了。如此看来,四川是变了——她变荒了,变老了。云浩看看怀表,五点半。快到广汉了,在广汉歇一宿还是抓紧赶去成都?
云浩看表的动作引起邻座两个汉子的注意,他们用眼神对了个话——
“看见没有,金表!”
“大哥发话吧!”
车到广汉停下,云浩正要进城,一个男人胁肩谄笑地赶上来:“先生先生,我和您坐车坐一路了,我看您是个正经人。我兄弟刚才突然昏倒了,您想法救救他吧。”云浩跟着他走了几步,觉得蹊跷——他兄弟昏倒,他可一点没有着急的样子;看他的装束,四月天还披一件油花花的棉坎肩,像是没有固定职业混吃混喝的;而且在车上分明听到他和他“兄弟”大谈武担山的婊子如何如何,红幺儿如何如何。云浩放慢脚步说:“我不是大夫,不会瞧病。”再走几十步就是一片小树林,那汉子一步当三步向前赶,一边说:“帮着抬进城也行啊。”云浩说:“城门口有两个朋友接我,把他们叫来一起抬。”刚转过身,只觉头上一震两眼发黑,便没了知觉。
醒来时,云浩发现自己躺在小树林里,后脑很疼,已经出了血。几米开外,行李箱咧着大嘴,里面的衣物东西南北甩了一地,有一件竟飞到树枝上。身上的零钱全被摸去了,动动脚趾,塞在鞋垫下面的大票子还在,他长舒了一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一摸,怀表果然不见了。什么都可以丢,唯独它可丢不得,那是他在北京读书十年得到的最珍贵的纪念品。表的主人是李大钊,把表送给他之后一个月李先生便就义了。云浩用最快速度收拾好物什,他一刻也不敢耽误,现在只能指望在成都北郊的武担山找到那两个人了,如果还有可能的话。
武担山一带娼寮遍地,沿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道走去,道旁高矮错落着两排土房,都没精打采的,挂起的灯笼污渍斑斑,过时的春联不是字迹漫漶就是卷了皮。虽是一派破败相,人气却很盛,每扇窗里都涌出男男女女的呼喝嬉笑尖叫哭嚎。
头一次涉足这种污秽场,云浩心中不免打鼓,可表面上还要装得大模大样。他从行李箱(他把它藏在一处乱石堆后面,又用石头挡住,天色已墨,应该没人看到)里翻出宽边礼帽扣在后脑上遮住脑后的伤口,长衫脱下来挽在胳臂上,短褂的领口大敞着。北京的便衣密探就是这副大大咧咧的德行。如何寻找那两个人,他思谋了一路。
一扇漆皮大半剥落的门前,撇开八字脚站着个半老徐娘嗑瓜子,大嘴把瓜子壳啐得老远。看见云浩,她摆着腰胯迎上来,拖起长音招呼:“大爷,天这么晚了,进屋歇歇脚喔!”
“红幺儿快出来!红幺儿呢?”云浩故意劈开喉咙嚷嚷。
“红幺儿?哦,我给您叫去,您先进来嘛。”
狭仄的堂屋里灯光昏暗,那女人从侧屋牵出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挤眉弄眼地说:“红幺儿来了,她可闲了一天啦!”
云浩猛地一拍桌子,厉声断喝:“敢哄老子!你不认得老子?”
老鸨缩着脖子连连摇头。云浩踹翻条凳,一只脚踏在上面,一字一顿道:“看清楚了,警察厅马探长!——我问你,这一带有没有个叫红幺儿的窑姐儿?”
老鸨定下神,转着眼珠想了想说:“我倒是听说留仙馆有个红幺儿,可不晓得是不是。”
云浩问清留仙馆的所在,临了不忘威胁一句:“要是编话诓我,当心老子端了你的私窝子!”在北京大学念书时,云浩参加过剧社,他的演技常被同学津津乐道。
走过砂土路向北一拐,局面顿时开阔。虽还赶不上成都城里的大街,并排走两架马车总没问题了。疏疏落落的几爿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留仙馆还喧哗着给黑夜点着亮。
留仙馆看上去颇气派,飞檐彩瓦,一楼一底。云浩把长衫穿整齐,礼帽戴好,昂首阔步走进去。巧得很,两个行骗打劫的旅伴正在堂里左拥右抱地吃花酒。两人已经改头换面,一副小老板的行头,所幸那位“大哥”鼻梁上长毛的黑记尚在。
云浩压住怒气,过去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熟人般招呼:“二哥,最近生意可好?”
那人先是一怔,随即伸筷夹菜,漫不经心地说:“看错人啦,我不认得你!”
云浩拉住他的手,使劲在他背上推了一掌:“二哥真会说笑。——各位评个理,前天他还问天兴堂的龙头刘大哥借了三千块钱,还是我经办的,怎么转脸就不认帐了?”
旁边的“小弟”腾地站起,跑江湖的原形就要露出来。云浩丝毫不惧,点着他鼻子不紧不慢道:“你急什么,还钱的期限还没到,你们可以随便玩,刘大哥那边也是好说话的。可你们要是逃帐赖帐,不光堂口里不容,也毁了咱们袍哥的名声。”
还是“大哥”老练,伸手按住“小弟”,然后把云浩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想干么?都是道儿上混的,别伤了和气。表不在我身上,当了。喏,这是当票。东大街荣发典当行,你去赎就是了。”他又摸出一张钞票塞进云浩手里,“算我赔你的,你先走吧。”知道怀表的下落就好,云浩不想多纠缠,握紧当票转身离开。
四川总是罩在云雾里的,晚间实在黑得吓人。伴着虫鸣犬吠,云浩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头去找那片藏行李箱的乱石堆。快到时脚碰到了什么,险些绊倒。他蹲下身,发现地下躺着个人,面目一片模糊,可两个眼白明明白白,看得出正直勾勾瞪着自己。云浩说:“对不起,我找我的东西。你躺在这儿干么?”那人突然叫了一声:“江云浩!”就搂住云浩的肩头。云浩颇讶异,刚回四川还没进省城就接连碰上稀奇事。“你听不出来?我是薛治平啊。”
薛治平是云浩的大学同学,也是从四川去的,但大学读了未满一年就被勒令退学,原因是参加五卅运动。离开北京后,他辗转于山东、江苏、湖北,一晃便是两年,半年前才回到四川。问他为什么黑天底下躺在野地里,那是因为他在成都城里写标语,散发宣传共产主义的传单,正在当局通缉下奔逃躲藏。但薛治平不清楚云浩的底细,自然不会讲真话。他说:“走夜路,脚杆摔断了。前面有个土地庙,你把我扶进去。——看大夫?不要!我最讨厌大夫,我爹就是给庸医治死的。养几天就好,好了我就回奉节老家去。你千万别告诉人家我在这儿,千万!”
云浩背起薛治平向土地庙走去。他知道薛治平是共产党员,但这位同学却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他是在薛治平离京后入党的。不过现在不必急着同志相认,眼下是非常时期,一切谨慎为好。
一九二八年的四川是二刘的天下,东有刘湘,西有刘文辉,他们已被蒋介石引为心腹。去年的三月三十一号,重庆的刘湘让共产党人的血从朝天门流进了嘉陵江,比蒋介石在上海大开杀戒还早了十二天;今年元宵节,成都东门外的城墙上挂的十盏大红灯笼中间夹了九颗共产党人的头颅,人们说,那是刘文辉刘省长在向蒋委员长表忠心。这些云浩都知道。他陪薛治平在土地庙里过了一夜,次日清晨进城时,听到“猪血粑粑”的叫卖声。朝雾的霉气里夹着些血腥味,云浩想,这也许就是现在成都的味道吧。
他照着地址找到了西御街四十八号,门牌上写着“江连山”。伯父江连山他只在十几年前见过一面。他是前清的举人,二十一岁公派留洋,返国后做了几年礼部员外郎,后来不满时政挂官回川,创办振川学校,推广新式教育,始终未娶,如今已经成了四川有名的教育家。
当晚,江连山带云浩去枕江楼吃饭,算是给侄子接风。枕江楼开张二十年,江连山仅来过一次。江氏三代人皆为清心寡欲之士,家风寒素,虽然只有半天时间,江连山已经从云浩身上看到了这一传统。而且,云浩的举止大方得体,谈吐既文雅又实在,显见是受过高等教育、品行方正的青年。
江连山夹了一块水晶猪蹄放进侄儿碗里,“云浩啊,一晃十几年就过去了!想当年……”他叹了口气,“你也晓得,我同你父亲不和,说起来都是因为我。当年你先祖父是四川省的学政,我和耀山都是目不窥园地寒暑苦读,可我们的父亲偏偏喜欢我,就把我送出了国。其实我们都晓得,你父亲的才识是在我之上的。唉,也难怪耀山负气出走,一怒之下弃学经商。可惜啊!都是我耽误了他。”
云浩安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您何必还放在心上。”
江连山自嘲地笑笑:“这就是文人的酸气啊。——我是无妻无后,耀山有了你,我真像自己得了儿子一般高兴。这些年,我一直和你母亲通信,了解你的情况。听说你聪颖又好学,喝了不少墨水啊。去年本来要去美国留学的,突然发了肺炎才没走成,是吧?”
云浩点点头谦虚了几句。江连山拍拍他的肩膀:“这次你回四川给耀山送葬,既然回来了,就留在我身边吧。在我的学校里做事也行,在外面找个差事也行。——你今年有二十二了吧,婚姻大事也该抓紧了。可有认识的姑娘?”
“还没有。”云浩腼腆地笑笑。
“我倒认得一个不错的姑娘,比你小两岁,叫黎月寒,是问川书店经理黎怀恕的女儿。黎先生在省城德高望重,也是前清的举人,去保定莲池书院读过书,学问很大的,我们关系很好。月寒在我的学校里念过书,成绩优异……”
“我想还是先找事情做,这件事不急,以后看机会吧。”
江连山摇摇头:“工作不必担心,这事可是耽误不得,不抓紧就轮不到你了,盯着月寒的人太多啦!”
次日上午,江连山带云浩去见陆军中学的吕校长。吕校长说,江先生推荐的人肯定没得挑,何况还是江先生的侄儿,能莅临执教更是本校的荣幸。言语甚恭。江连山私下里告诉云浩,吕校长是沽名钓誉之辈,攀高枝、好虚荣,可自己又没什么学识,所以出言行事要注意给他留面子。下午,云浩去东大街找到荣发典当行,店员取出金表,宣布“赎金一百”。云浩凑不出这么多钱,只得与李大钊先生的怀表暂别。这笔钱是不能问伯父借的,只能慢慢攒了,好在当期还有些时日。
陆军中学共十个班,三四百号学生。课程以文化和军事知识为主,辅以适量的身体和初级军事训练。此时距春季始业还有几天,云浩在伯父身边帮他料理一些事务,偶尔也给人代代课。他每天都要抽空去武担山的土地庙看看薛治平,给他带些生活必需品。
陆军中学开学了,云浩没想到自己正式工作的第一天就遇到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在班上唱一遍名之后,发现花名册上一个学生没到,被一个没有注册的学生顶替了。下课后云浩去校长办公室,办事人员说校长去聚贤堂了。云浩要来最新的秩序册,上面的名单已经更换,原来的学生被除了名。人家告诉他这叫“食修”,没有考取学校的学生只要送点“修金”就能买到学籍,这已经不是秘密了。云浩听伯父说起过聚贤堂,它是省城有名望的文化人聚会的场所,伯父有时也去喝喝茶,吕校长跻身其间绝对是他的荣幸。云浩拿定主意,向学校告了假,怀揣秩序册去找吕校长。眼看着一名合格的学生如此这般就失去了学习的权利,他不能置之不理。
聚贤堂茶楼在西门外僻静的少城里,原是个小茶社,因为“出入有鸿儒”,又改名又扩建。茶楼底层都是寻常客人,楼上供宿儒名士专用,所以云浩上楼时被拦住了。他说明来意,店伙通报后才放行。
二楼正中央安放着一张可以围坐十来个人的大桌面,四周还有些散座。吕校长坐在靠窗的墙角,不过云浩先看到的是伯父。江连山看上去很欣喜,拉着云浩向在座的人引荐;又向云浩介绍各位先生。当他点到“黎先生”时,云浩意识到很可能就是问川书店的经理黎怀恕。黎怀恕面庞清癯,目光如炬,很有穿透力,能洞悉一切似的,但他的微笑宽厚涵容,看起来是个可亲而又严格的长者。江连山问云浩有什么事,云浩说找吕校长,吕校长赶忙迎上来。
“校长,上课之前唱名的时候我发现班上多了个学生,是名册上没有的。他说他是从温江县考进本校的,录取的成绩还很高,可他家里穷得很,交不起学费,是您破格收下他,帮他垫付了学费。校长,有这回事吧?”
吕校长看着云浩一本正经的表情和探询的眼神,愣了几秒。学生的数目没有变化,只是换了个人;学费他可没有垫,修金倒是收了不少,这在学校里一打听都知道。可他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么一手,眼看台阶已经摆在面前,也不能不下。他一拍脑门:“啊啊,你不提我都忘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哪。”
云浩紧跟一步:“那就是教务处的疏漏了。秩序册我带来了,请您现在就把这个学生的名字填上吧。”吕校长在一片赞叹声中提起笔。“他叫什么来着?”

黎怀恕是公认的学问家,他的声名是花几十年的功夫树立的;想不到的是,自己的女儿不满二十岁却已经名动全省了。当他第一次无意中听人说月寒是川中第一美女时,心中不免一惊。这话不知从哪个好事的嘴里传开的,但可以预见的是,此后必定要麻烦不断了。果不其然,月寒尚未从振川学校毕业,朱门大户遣来的媒人已经踏烂了门坎,甚至云南贵州都有人上门提亲。月寒并不贪恋荣华富贵,对所有援琴之挑皆投梭应之。现在虽然媒人多得赶不尽,黎怀恕却担心女儿会嫁不出去,因为要得到她的垂青可不容易。
眼下倒有两个还算不上对象的对象。一个是廖雄斌,月寒叫他雄斌哥,两人打小就玩在一处。他的父亲廖向谟是黎怀恕的恩人,当年袁世凯复辟帝制,黎怀恕撰写散发讨袁檄文被抓,就是时任内务厅副厅长的廖向谟保出来的。廖家四子,雄斌为幼,和三个哥哥大不同,好像是从乡下拾来的——天生一副好体魄,十岁就能一顿吃半斤,扛得起三四十斤的重物,憨直率真,乐善好施,不计小节。黎怀恕常说他有佛性,叫月寒和他玩。在他看来,月寒的勇敢、刚强、执着和一般小姐所没有的须眉气,便是雄斌所赐。另一个是高春柏,商会文书,年初加入了黎怀恕组织的镜湖诗社。黎怀恕编辑镜湖月刊,目光屡次被署名仁君的文章所吸引,虽然思想尚嫌幼稚,但颇负文采,力透纸背,看得出是一根好笔杆,后来得知仁君便是高春柏。让人惊奇的是,春柏的父亲是个庸俗的小商人,春柏也没有得过高人指点,全凭着自悟,黎怀恕对他的聪明和悟性很是欣赏。而且这个年轻人仪表堂堂又文质彬彬,看起来和月寒蛮相配。可雄斌尚武,十六岁一个人跑到云南学军事,现在做了城防旅的步兵营长,一个赳赳武夫和月寒毕竟差距太大;而高春柏的家庭是否适合月寒也成问题,他爸爸似乎还和哥老会有瓜葛,月寒对高春柏也是不冷不热,始终未表露一点看法。
这一天晚饭时,黎怀恕对女儿说:“还记得前几天江先生提过他的侄儿吧,今天我在聚贤堂见到他了。”他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笑道:“只晓得吕校长是收礼的,可没听说过他能给穷学生垫学费。这个江云浩还真有办法。”
月寒似乎不大关注什么江云浩,她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今天雄斌哥来了,他就要去黄埔军校了。他想在行前和我订婚。”黎怀恕早知雄斌有此意,可还是感到突然。“哦?你怎么说?”
一旁的儿子若谷插嘴:“要不得要不得!廖雄斌算什么东西,愣头傻脑什么也不懂。上回我叫他带我耍,他教我骑马,摔断我一条手杆还骂我不用心。他是用心,他的心全用在枪炮兵马上了。姐姐绝对不能答应!”若谷比月寒小两岁,其实是黎怀恕同窗的遗孤,黎怀恕收养了他,并且一直隐瞒着。开始是哀其不幸而过于娇惯,大了又觉并非己出,不便管教过严,结果就失于放纵,如今成了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
月寒道:“我说再想想。”
黎怀恕沉吟片刻,说:“过些天端阳节,我们邀上高春柏、江云浩和雄斌去少城公园游园,你看如何?”月寒知道,父亲是想借机叫他们三人碰个面,当面较较短长。她点了点头。
振川学校是省内的名牌私立学校。江连山积十年之功,凭藉自己的声望筹集资金吸纳人才,振川的办学条件和教学水平,慢说是四川,就是在全国也是数得上的。月寒毕业后,被江连山留在小学部任教,她是学校里唯一的女教师。起初,还有一些猜测、怀疑甚至下作的流言在校园内外潜行;几个月后,月寒的学识和能力渐渐赢得了口碑,那些说闲话的人也闭上了嘴。学校的课不紧时,月寒会去书店看看,帮忙打打杂。店员们知道她没有一点架子,都爱和她说笑几句,口中必叫“大小姐”,但这不是以下对上的尊称,而是发自心底的爱戴和喜欢。
端阳节前的一个下午,少有的艳阳高照。乘着没课,月寒来到离家不远的书店。店里很清静,没有顾客,只一两个店员打理着。月寒找了块抹布擦拭柜台和书架,一边问:
“路上我看见两个孩子捧着一本《呐喊》,是从咱们店里买的?”
“怎么不是,小小年纪看那种书,我们还奇怪哪。他们说自己是陆军中学的学生,是江老师叫买的。还说江老师对他们讲,要做文武双全的优秀军人。”
“江老师”,月寒默念了一声,莫非就是那个江云浩?他又是智斗吕校长,又是给学生讲鲁迅小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事偏凑巧,半小时后,云浩就走进了问川书店。以月寒的经验,一般初次见到她的人都要把她从头到脚扫个遍,目不转睛地盯半天,其甚者还有张开嘴的;而江云浩只对着柜台后面的她礼貌地点了个头,目光就转移到书架上去。这引起了月寒的注意,她打量起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他身材瘦高,稍嫌单薄,可腰板挺得笔直,着一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装,利落精神;面色略略发白,眉清目朗,看起来二十岁刚出头的样子,但鼻梁高挺,双唇薄而有力,表情严肃,显得稳健而老成。不知不觉地,月寒张口问:
“先生要找什么书?”
“有《呐喊》么?”
“刚才有两个学生也来买这本书。”月寒一边在柜里翻找,一边笑着说。难道他就是江云浩?
“哦,那我就不要了。”似乎他觉得不该就这么走了,从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绀珠集》,“我买这个。”
正在交钱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月寒,我去府上找你不见,就晓得你在这儿。”月寒听出是高春柏,她没应声,甚至没做出任何表情。
高春柏起初没有注意云浩,及至两人肩并肩,高春柏无意地一瞥,不禁怔了两秒。“你是……江云浩?”云浩点头,但想不起面前的人是谁了。
“我是高春柏嘛,你都不记得啦?”他指指云浩和月寒,小心地问:“你们认识?”得到否定的答复之后放下心来。“那我来介绍一下吧。这是我的小学同学江云浩,这位是我的朋友黎月寒小姐。”高春柏很得意地说出这句话,笑得非常灿烂。月寒给云浩包书、收钱、找钱,始终不动声色。
高春柏意犹未尽:“我与云浩同窗六年,后来他——”他突然想起,不能说江云浩去了北京,遂改口说:“离开了成都。那时候在学校里,云浩的话最少了,好像有些结巴吧。不过,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嘛。……怎么样,这些年过得如何?回来是暂住还是长留?”
“我刚回成都,在陆军中学做事,有空来找我吧。我先走一步。”
云浩走出去,高春柏的笑意还停在脸上。江云浩说变是变了,高了壮了精神了;说没变也没变,还是那么聪明识趣有分寸。十年前高春柏就以江云浩为自己的最大障碍,总想压他一头;今天,刚才,起码在月寒这件事上是做到了。高春柏趴在柜台上,放低嗓音说:“商会近来有点忙,几天没来看你了。”月寒正背着身整理抽屉里的钞票,她转过来,直视着高春柏问:
“你有什么事?”
高春柏对月寒一贯的冷淡并不在意,相比那些找上门去却连月寒影子都看不到的公子少爷们,他受到的就算是礼遇了。有时高春柏甚至觉得,说不定这个冷艳孤傲的姑娘对自己还有几分好感呢。像她这样被许多人追着捧着的小姐,即使心里对某人有意也不会轻易表露的。她就是一座铜墙铁壁的城池,只等着有本事的人去攻陷。刚才他故意拔高声调招呼月寒,就是要让在场的人都明白,他已经越过了护城河,正在城下打转哪。不管以后结果如何,现在他已经很自豪了。

端阳节这天格外地阴,还夹着飕飕的冷风。江云浩走在街上,看着店铺门口悬挂的一面面青天白日旗在风中飞舞,感到丝丝寒意。黎怀恕邀他去少城公园,约好十点钟在公园门口见。临行前伯父特意叮嘱:“黎先生眼下正在择婿,他叫你去当然是为了考察你。他女儿月寒你见过了,你若有心,就要抓住这次机会好好表现。”
少城公园门外,黎怀恕撑着一把大伞,看着雨越下越疾,不禁蹙起眉头。他掏出怀表——十点一刻。在他和月寒九点五十分来到时,高春柏已经等在这里了;廖雄斌也是十点正准时到的;而这江云浩,过了一刻钟居然还不见踪影。黎怀恕问在陆军中学做兼职教官的廖雄斌:“你和江云浩是同事,他平时总迟到么?”“不,他一向守时。”没有打伞的廖雄斌在雨中站得笔直,他的言谈举止浸透了军人作派,并且时刻以自己身为一名受过正规训练的职业军人而自豪。
一旁踱着步的高春柏也在看表,他却暗中高兴,希望江云浩来得越晚越好,最好是彻底爽约。他恭敬而诚恳地对黎怀恕说:“您先带小姐少爷进万春茶园避避雨吧,我在这里等云浩就是了。”他想了想,又跟上一句:“也许云浩有什么更要紧的事要办吧。”他故意把“更要紧”三个字说得很重。
江云浩迟了半个多小时才到,肩头裤脚鞋子都打湿了。说因为避雨耽搁了。这时雨止了,一行人走进公园。若谷贪玩,一个人冲到前面去了。黎怀恕问起三个年轻人的工作、生活等等,但都是拉家常式的闲聊。经过一间叫枕玉轩的小亭子,黎怀恕问道:
“前几天有人送来一块玉石,说是未经雕琢的和田玉,先借我玩几天,出价一千二,你们说我买不买?”
廖雄斌摇摇头:“这种事我不懂。”黎怀恕料定他会这么说。女儿月寒就是一块美玉,她有多好廖雄斌是不会明白的。
黎怀恕转向高春柏,问他怎么看。这显然是黎老板出的题,高春柏盘算着,怎样回答才能投其所好讨他喜欢。
月寒瞥了一眼云浩,云浩正好也在看她,两人目光相触,月寒扭过脸去。云浩仔细端详着她:她的额头白亮白亮的,不宽也不窄,几缕刘海随意地弯下来,恰到好处地勾出少女特有的聪慧和娇娆;双眸宛若两泓清幽的湖水,掩映在又长又密的睫毛下面,目光和面庞的轮廓一样柔和得叫人心醉;白皙小巧的下巴再妙的笔也画不出,若不是有一粒小痣,简直就是云团的一个凸起。
“这我可说不好。”只听高春柏道,“不过那位先生肯借给您赏玩,就说明他对您有敬慕之意,就为这个,也该是真的;不过也有可能他正是以此行骗。所以我以为,辨玉先要识人。”黎怀恕点点头,此话无可挑剔。黎怀恕正准备听听云浩的意见,前方船坞上一阵骚动,围聚起不少人,而传出的叫骂声里,听得出有若谷的声音。
黎怀恕和廖雄斌拨开人群,只见若谷坐在地上,托着脱臼的右臂,一边龇牙咧嘴,一边不服气地叫嚷:“贼秃儿你别跑!有种你别跑!”离他两米开外,叉腿插腰立着个短小汉子,粗眉鼓目,硕大的头颅上,刚剃过的一层青皮泛着彪悍的亮光。若谷一见援兵气更壮,招呼他的雄斌哥上去教训那矮骡子。廖雄斌当然不会随便充当谁的打手,他拿出营长的气势发问:“这是怎么搞的?”
“怎么搞的?我要租船,他也要租船,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凭什么他抢先上,这船坞是他开的?!大家评评这个理嘛。”
光头汉子一撸袖子,啐出一口浓痰:“讲理你可找错人了。老子只晓得这个,”他把手指关节压得喀喀响,“要动拳头老子奉陪到底!”
有父亲和廖雄斌助阵,若谷岂肯示弱。大拇指一指廖雄斌:“晓得这是谁么?城防旅的旅长!马上认个错还不晚,磕头就免了。”
光头在鼻孔里笑了两声:“我管他啥子驴掌马掌,天王老子来了敢抢道儿,也休想从爷爷我这儿挤出半个空子!”
正在僵持不下,高春柏挤进来,满面堆笑地迎上去:“这不是曹六爷吗,一听声音就晓得,多久不见啦!”他搭住汉子的肩膀,伏在他耳边说:“这点小事何必置气?这位是我的朋友,不懂事,您老给我个面子,高抬贵手吧,日后小侄我一定登门陪罪!如何?”曹六爷白眼一翻,哼了一声,跳上船走了。
看着儿子当众惹事出丑,黎怀恕心中不悦,带着廖雄斌和月寒、云浩向前走去。见父亲面沉似水,月寒问云浩:“刚才说起玉石的事,江先生有何高见?”黎怀恕向云浩转过头去,很想听听他怎么说。思索了一下,云浩道:“书上说宝玉通灵。在爱玉的人手里,璞玉也会璘彬璀璨;反之,花再大的价钱买回的也只是黯然无光的石头。”
高春柏搀着若谷在后面跟着。“那死鬼是谁?”若谷没好气地问。
“啊?哦,那是浑水袍哥,惹不起的!”
“那他怎么听你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高春柏放慢脚步,和前面四人拉开些距离。“哥老会的堂口,黎少爷有耳闻吧。堂口里的人分十等,第一等的叫大爷,大爷里又有坐堂的龙头大爷,专管赏罚的执法大爷;下面是圣贤二爷,只有那些重义守信、甘为弟兄两肋插刀的袍哥才当得起,就像关二爷关圣人;再下面是当家三爷……”
高春柏边讲边留心着若谷的表情,这些黑道上的事果然镇住了这位书香门第的大少爷,他两眼发亮地问:“那你是几爷?”
高春柏摇手道:“我可不是爷,我不是袍哥。”他故意拖着不讲,保持着神秘感吊若谷的胃口。
“那他凭啥听你的?”若谷几乎瞪起眼来。
高春柏一只手护在嘴边,压低喉咙一字一顿地说:“家父是二爷。”
“乖乖!”若谷晃着脑袋高声感叹:“一个小小的六爷就这么撒豪,那二爷不是比省长还疯!了不得啊!”……
高春柏喜滋滋地回了家,虽然又下起雨,被淋湿也浑然无觉。在他看来,廖雄斌根本不是对手,而在和江云浩的角逐中,他确信自己是领先的;而且今天取得了一大突破,虽然月寒的城门还没打开,黎怀恕也未表明态度,但黎若谷已经拜倒在自己脚下了。
进了家门,先去母亲屋里问安。这是高春柏的习惯。他的生母是高松怀的四太太,家里最受气的一个。春柏不敢为她抗争,唯有陪她垂泪饮泣。在高家宅院里,只有这对母子是真正用亲情纽带联系起来的人。
推开屋门,最先占据高春柏视野的是横陈榻上吸大烟的父亲,母亲正在给他捶腿,看她低头的姿势,准又是刚哭过的。屋角还立着个人,是他们家的佃户冯老戆。高松怀瞄了儿子一眼,不去理他,继续和佃户说话:
“春分你怎么没来啊?‘春分不拜,秋收不来’,老话你忘了?”
冯老戆一个劲地打躬作揖:“我那两个崽都给抓了壮丁,连病牛也给牵走了,屋里老的老小的小,地里的活全落在我头上,我一个人撅着屁股从早忙到晚也做不完。老爷您不晓得,如今乡下是有地没人,十亩地要抛荒六亩,可惜哟……”
高松怀冷笑一声:“冯老戆你莫耍滑,我看你就是欺软怕硬。正月十五我派人捎给你半斤汤圆,你就以为我是好捏弄的?你想让我给些颜色把你看是不是!”
冯老戆下巴抵住胸口,一句话也不敢说。一旁的高春柏心道:那半斤汤圆是留了一年多的,硬到能打破脑壳,佃户也是人嘛,又不是猪狗!冯老戆一边作揖一边往外退,胳膊肘不小心撞在门框上,高松怀哈哈大笑。高春柏追到门外,撩起袍襟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钞票塞给冯老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顾上说一句,听到父亲在屋里喊自己,忙转身回去。
高松怀拖起长音问儿子:“去哪里了?”他是在这里专门等春柏的。
“商会。”
“放屁!我刚从商会回来。”
他知道儿子去哪儿了,所以才有火气。起初他并不反对春柏追求黎月寒,川中第一美女果真落户高家,那自然大长他的脸面,而且——高老板眯着眼想——那女子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自己总能占些便宜的。可当他听说徐老板的三位少爷盯上了黎家妹子,就改了主意。商会里一向派系林立,像他这样势单力孤的小鱼只有贴在大鱼肚子底下才安全,眼下最大的鱼无疑是会长徐老板。虽然自己在哥老会里还有个位子,然而“圣贤二爷”只是个空衔——名为“圣贤”,实乃“剩闲”也;而且民国带来了他妈的新风尚,堂口里也不再论资排辈了。现在只好栖身商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他刚扛着厚礼去投奔徐老板,自己的儿子却跟人家儿子抢起媳妇来,这不是拆台吗!
“又去黎家了是不是?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不要跟徐老板的儿子去一个槽子里争食。怎么就是不听?”他嘬了一口烟,说:“天下好女子多得是,别让一个黎月寒蒙了眼。过两天我弄几个标致的来,任你挑!”他挥挥手,示意儿子退下,但又捎上一句:“再跑去,当心我打折你的腿!”
高春柏回到自己屋里,狠狠摔上房门。他早下了决心,即便全世界都反对他追求月寒,他也要想办法得到她,得到她的心。可他还是一直期待着父亲的支持,毕竟底气更足,现在这点指望也落空了。高春柏点起一支烟,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喷云吐雾,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烟鬼的亲骨肉。
房门一响,母亲走了进来。高春柏赶忙掐灭了烟。
“柏儿,少抽点吧。你外公就是烟抽得太多肺病走的。”母亲叹了口气:“别怨你爸爸,哪个当爹的不想儿子听自己的话。不过,”母亲移身坐到儿子旁边,柔声说:“柏儿要是看中了哪个姑娘,不管怎么样也要试一试。别像我一样,糊里糊涂嫁了人,一辈子遭罪。我是女人只能认命,你可是一条七尺汉子,应该自己做主!老爷只你这么一个儿子,只要你坚持,我想他会成全你的。”她把春柏的手拉进掌心,用力握了握。一股暖流从手上传到春柏心里,他感觉娶月寒已经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了,就算为母亲,也要争这口气!
和高春柏一样,云浩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也不错,不过不是为了黎月寒。他赴约迟到并非因为避雨。出门时看时间尚早,云浩先揣上凑好的钱去了荣发典当行。店员一见他交出的当票,突然变得非常客气,把他请进旁边一间屋里,接着典当行的老板跟进来。他先和云浩互通了姓名,然后摒退店员,问道:“当日来本店典质的是两位先生,而今天又成了您一位。按说这事是不该我们问的,不过据鄙人看,这表价值不菲,所以不揣冒昧想打听清楚。”
云浩把自己遭劫的经历约略讲了一遍。王老板从一只盒里取出那块表,云浩递上钱,他却没有接,又冒出第二个问题——“表壳内侧刻了三个外文字母,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物主的名字,可是又和江先生的大名不符。鄙人很想知道这表原来的主人到底是谁?”
“您有必要了解那么多么?”云浩有点不客气地反问。
“实不相瞒,这表我见过,它的主人李大钊先生是鄙人十分敬仰的。您和李先生又有什么渊源呢?”
云浩就这样结识了一个朋友。得知云浩是李大钊喜爱的学生,王老板非常慷慨,分文不取地把表还给了云浩,还说以后有事尽管找他帮忙。
到了家走进自己房间,云浩发现床下的箱子拉了出来,盖子大敞,夹藏在杂物里面的几本马列读物全曝了光。伯父坐在书桌旁,手里捧着一本普列汉诺夫的《马克思主义基本问题》。云浩有些不知所措,尴尬地打了个招呼。江连山没有理睬,看完一段之后才开口:
“未经允许翻你的东西是我不对,可藏着这些书不告诉我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些书是从哪里来的?”
云浩定了定神答道:“是我上学时买的。”
江连山拧起眉头:“你晓不晓得四川捕杀了多少共产党,查抄了多少共产党的书?你居然藏了这些好货色,还千里迢迢从北平一路背回来!你可真是江耀山的好儿子,就喜欢弄些险的,胆子比他还大!”他顿了一下,缓和了口气:“马克思他们的书我没看过。我看共产主义就是世外桃源,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出现,中国更不可能。我们有那么多人衣食无着目不识丁,靠他们能干成什么事业?现下中国最要紧的是振兴教育,四万万人都有知识都有本领,民众的生活才能改善,国家才有希望。”他把书丢进箱子:“我劝你别赶什么时髦,塌下心来做点实事。凭你的天份、学识,只要你肯走我这条路,认认真真干上多少年,必定成为教育家。——劝学大会的事你晓得吧,还有半个月就要召开了。我已经推荐你上台发言,你先拟出个题目来给我看。”江连山背起双手走到门口,又回身叮嘱:“尽快把这些书烧掉。还有,中国这二十年波谲云诡,我的经验,政治碰不得!”

成都北门口有一座赌庄,每晚人头攒动,这一天多了黎少爷的脑袋。黎若谷是被徐老板的三位公子强拖来的。凭良心说,若谷并非一般不学无术的浮华子弟,他闭上眼也能背出个孝悌廉耻,背起手也能诵几首唐诗宋词;虽有些浪荡,烟、赌、嫖可从不沾,知道那有辱门庭。要说缺点,无非是四体不勤,好逸恶劳,不想凭本事讨生活。他早就认识徐家三少,只是一直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自从他们缠上月寒,他才开始注意。冷眼观瞧,无论哪个和姐姐都有天渊之别。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老子有座金山。谁不晓得,这几年徐老板吃内战的香大发横财,仗打得越欢,金山堆得就越高。若谷估计,省内的混战再过十年也停不了,怕只怕徐老板会给钱海淹死。问题是,徐老板的金山钱海,那三个傻儿子能得到多少,又能守住多少。老大暗弱——窝囊废一个,老二没脑——大漏斗一个,老三放荡——败家子一个,都不是靠得住的。眼下又冒出了高春柏,一个善于笼络和讨好的聪明人,而且其父还是有头有脸的黑道人物。这样的人可不能弃之不顾。他要脚踏双舟,两边得利。
若谷初来乍到,不谙窍门,输了又输,不知不觉钱袋便告罄了。他不服,向身旁的徐家老二借钱再战。抻脖张嘴的二爷全神贯注在色子上,根本不理会,问得急了,大巴掌往若谷脸上一推,头都舍不得转一下。周围的人跟着哄:“不耍就快滚!”若谷去找老三,得到的话是:“借可以,一分钱三分利。”若谷暗骂了一句,最后的希望只剩老大了。老大一只手支着头,面有难色,用商量的口气念叨:“赌债不好借吧?输了赢了都说不清。”若谷高门大嗓丢下一声“王八蛋”,甩着膀子出了赌庄。刚走到街上,恰巧碰上云浩往城外走。若谷上去拦住他,装出一脸客套:
“哟,这不是江……呵呵,本来该叫您江先生的;不过看在我姐姐的份上,还是叫你江大哥吧。——这么晚了,江大哥出城做啥去呀?”
“去会个朋友。”云浩是趁伯父出门的空当去看望薛治平的,他没时间跟若谷搭讪。
“哎哎,江大哥别忙走嘛。”若谷拉住云浩,指了指赌庄,嘻笑着说:“小弟今天手风不顺,想借几个小钱翻本儿。过两天你来我们家,小弟一定如数奉还。——对了,上次游园之后姐姐还一直念叨着江大哥呢。”
“我没带钱。而且,若谷兄弟涉足这种地方,也有失身份吧。”云浩不为所动,说完话转身就走,他听见背后黎若谷大骂:“呸!不想借就直说;自己揣着钱去逛窑子,还腆着脸教训别人。不就是读过两年破书吗,充哪门子正经!”
若谷一路悻悻地回了家,他看清楚了,什么徐家三少,什么江云浩,全他妈不是好东西。他刚进自己屋里,从褥子底下摸出小匕首,在空中挥舞着想撒撒气,佣人便在屋外传话,说老爷叫他去说话。
黎怀恕近来常犯头痛,脾胃也不佳。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来日无多了。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没有活过五十岁的。他今年四十五,自信不可能打破这一宿命,生命的期限不过三五年了。死是一个无底的深渊,临近悬崖时有些胆寒,而一旦双脚踏出去,就真是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了,也并非一件糟糕事;只是走向生命尽头的时候,总不免回望身后的人,为他们操些该操或不该操的心。看看这双儿女,他们会有怎样的未来?
他把若谷叫来,对他说自己身体越来越差,要若谷多用功看看书,问问店里的情况,如果日后要他出面打理店务也好有个准备。他讲这话,更多的是一种激励;这份产业果真传到若谷手里,他知道早晚要败掉,若谷不可能靠它吃饭。不过,这孩子虽没有大智慧,小聪明倒是不少,就算要饭也饿不死。黎怀恕最挂心的还是女儿。这颗明珠太光洁耀眼了,她善良孤高又不谙世事,在这鬼魅当道乌烟瘴气的世界里,难免蒙尘受污。黎怀恕只希望她找一个懂得她、爱惜她、能够保护她的人,躲开许多觊觎的目光和贪婪的邪念,平静安稳地过日子,这就足够了。
那天从少城公园回来,黎怀恕问女儿对三个小伙子的看法。月寒说现在讲还早;她反过来问父亲。黎怀恕说:“雄斌是个好哥哥。春柏很聪明,又好学,我想他日后能成器的。江云浩嘛……很难说。对玉石的事,他看起来答非所问,可只有他明白了我的真意。他有头脑,不像一般的年轻人,变好变坏都不得了。讲实话,”他加重语气说:“这个人我不放心。——过些天就开劝学大会了,听说江云浩要发言,我们看看吧。”
劝学大会是江连山、黎怀恕等人在新文学运动时倡办的,旨在提携青年才俊,鼓励洋为中用。大会迄今已办过九次,前四次由江连山亲自主理,后来交给门生操办。每年刚开春便有不少年轻人带着自己的文章从省内各地纷至沓来。如果自己的文章被大会的主办者看中,又通过了面试,就有望站在聚贤堂的讲坛上——两天的大会只有十个发言名额。在四川,能在省城的劝学大会上发言,对年轻人来说是莫大的荣誉;若能受到江、黎等先生的赏识,就更是前程似锦了。像省政府秘书处编译室的主任,建设厅副厅长,教育厅厅长,都是通过劝学大会一举成名的。
七月八号礼拜日,是劝学大会召开的第二天,江云浩被安排在上午登台。不到九点他来到聚贤堂,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看见黎怀恕,上前行礼。今天他身边多了月寒和若谷。月寒和云浩相视一笑;若谷向云浩一抱拳,恭恭敬敬地说:“江兄,小弟今天特来向您讨教。”本来若谷提出要来,黎怀恕就有些惊讶,后来想,他也许只为凑个热闹;现在儿子竟说出这样的话,黎怀恕颇为欣喜,说不定这孩子就此便上了正道呢。他可不知道若谷葫芦里藏着什么药。
云浩发言的主题是实业救国。从亚当·斯密到马克斯·韦伯,从经济学到政治学。虽然尽是西洋学说,但常用孔孟老庄做解释;尽管都是高深理论,却总拿日常事例当说明。令听众眼界大开,耳目一新。讲了四十分钟,台下始终鸦雀无声,只有悬在东墙上的进口挂钟嘀嗒作响,这和前面发言时的情形大不相同。而且,面对诸位学者宿儒的提问,云浩旁征博引侃侃而谈,神色镇定态度从容。江连山已经看到挑起的大拇指,听到啧啧称赞了。
高春柏也来了,这时他留意观察着月寒,只见她正专注地望着江云浩,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高春柏担心地自问:莫非她对江云浩动心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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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03-22 发表 | 本章责编:玉扇倾城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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