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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相府内剑气迷漫,司马龙身形飘飘,游走在庭院之中。他一柄长剑如神龙夭矫,剑气冲天,时而又如青松老劲,风神隽秀。叶流风眼都瞧得直了,他很想把司马龙的一招一式都瞧仔细,可是司马龙的剑法浑然天成,简直无迹可寻,自己连个模仿都无从着手,不禁甚是沮丧。 司马龙收剑而立,笑道:“叶小弟,司马龙的剑法还算过得去吧。”叶流风呐呐地说不出话来。他想张口向他请教剑法,可是,他突然之间,对自己失去了信心,过了半晌才道:“司马前辈剑法通神,在下……在下武功低微,实在瞧不出其中奥妙……”他说完此话,脸上立刻变得通红,自己那日还对魏荻说过自己能看出司马龙的剑法与众不同之处,直到此刻,才甚感羞愧,以前实在太狂妄了。 司马龙青衫微动,走上前来,拍了拍他肩膀,笑道:“通神不敢当,不过,叶小弟,如果你想要学,司马龙决不藏私,定当倾囊相授。”叶流风喜出望外,一揖到地,道:“多谢前辈。” 他猛然间鼓起勇气,道:“前辈,请恕在下狂妄,以前……以前……”司马龙微笑道:“以前如何?” “在下一度以前辈为一生对手,能够打败前辈,也是在下一生所愿。”叶流风仰起头来,迎着司马龙灼灼的眼睛。 司马龙顿了半晌,才道:“将打败一个人为一生最高目标,这个理想好像也小了吧。”他言罢便转身离去,消失在远处的曲廊中。叶流风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站在那儿,细细咀嚼着司马龙的那几句话。 叶流风自进相府之后,便得到了司马昭的重任,委以侍卫统领之职,掌相府护卫之要。司马昭知道,想要降服武林高手,只要有足够的权势和金钱,不知道会有多少高手趋之若鹜,但想要真是得到如风雨雷电这样的忠心耿耿的高手,那就难上加难了。叶流风与自己素不相识,却在关键时刻救过自己一命,此人足以成为自己心腹。 叶流风虽然曾经允诺不将皇帝之谋泄露出去,但他不知为何,总是对曹髦心存芥蒂,所以他干脆投身到相府来了。司马昭虽然对自己极好,但他没有什么感激之意,他只是想来相府向司马龙请教剑法。 司马昭正和心腹同僚商量对策,以应付刺杀事件。中护军贾充道:“主公,依下官之见,这些刺客,极有可能是皇上所派遣啊。主公执掌朝中大权,皇帝早已对主公抱有成见啊。不久前京城中传说天降黄龙于井,人皆以为祥瑞,皇帝却不以为然,还作诗道: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这诗中之意,是把自己比作困在井中的龙啊。” 司马昭冷笑道:“黄口孺子,不知天高地厚。看来天下得再换年号才行了。”贾充走上一步,低声道:“主公,曹氏从汉家迁鼎,主公为何不能仿效?”司马昭默然,贾充又道:“主公,您还有什么顾虑吗?”司马昭道:“魏武帝功高盖世,尚且不能自为,老夫岂敢如此?如果天下是司马氏的,我便学学太祖便是。其实当今大患不是那个小皇帝,而是吴蜀二贼,天下不能混一,那我司马氏的天下,便不能长久,这也是曹氏的教训,我司马昭岂能重蹈覆辙?” 贾充一时无言,退了下来。这时,一个侍卫报告说自皇宫传来消息,司马昭立刻撇下臣僚,去见那从皇宫里来的信使。 青龙尊者回复了宫内侍卫的身份,将美髯藏入胸前的锦囊,正等候在前厅之中。他一见司马昭出来,立刻跪了下来,行了一个大礼,道:“刘景在宫内听闻相府有刺客,心悬主公安危,便回相府一看。主公如果缺少人手,刘景愿意从宫中撤出来,留在主公身边,以策安全。”司马昭将青龙白虎二人安在皇帝身边,本来就是要他们监视皇帝,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龙虎双尊早已经成为皇帝的亲信。 司马昭和声悦色道:“刘景,你且起来。你的重任便是监视皇帝的一举一动。皇宫里那小皇帝最近又有什么动静吗?”青龙尊者刚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却一眼瞧出了司马昭身边侍卫打扮的叶流风,不禁吃了一惊,手不由自主的握紧了剑鞘。 司马昭见状笑道:“刘景,你不要怀疑,这是我最近提拔的一个侍卫,对老夫忠心不二,你可以当作是自己人,皇宫里之事但说无妨。”青龙尊者心神不定,他想不到叶流风竟然做了司马昭的贴身侍卫,这么说来,他已经将皇帝之谋全部告知了司马昭?但司马昭为什么还不和自己翻脸?他全神贯注,打定主意,只要司马昭一有动静,便立刻动手,先将司马昭刺杀。 叶流风走上前去,伸出了右手,微笑道:“在下叶流风,蒙主公垂爱,身当侍卫重任,护主公安全。这位大哥身处皇宫险境,小弟佩服,以后咱们可要多多亲近,多多合作啊。”青龙尊者迟疑地伸出了手,给叶流风轻轻一握,心里想道:“这小子到底打什么算盘?他语气中好像没有什么恶意,看来他没有将秘密透露出去啊。” 叶流风笑道:“刘大哥,你不是有什么事要和主公说吗?”青龙尊者啊的一声,道:“不错,主公,卑职在宫中截到了一封皇上写给太极殿侍卫统领孙新的信函。现在卑职已经将孙新拿下,只等主公发落。” 司马昭微微一惊,道:“有这等事?孙新可是我一手提拔的,他敢背着我和皇上通消息?”他从青龙尊者手中取过密函,拆了开来,展开一看,信上写道: 孙公义隆: 前者论武王伐殷之事,公谓义兵一举,流血当涂,杵飘于野,书记文明之师,恐有谬误,言兵事不当如此。朕思之既久,亦觉公言之是。当与公择日枕股而谈,以尽欢意。 另相府之事,公言不可背主,朕不勉强。国事如此,勿需多虑。相国多疑,慎之慎之。彦士亲谕。 司马昭一时默然,过了半晌才道道:“孙新不背叛我,好得很啊。”青龙尊者上前道:“主公,孙新难道真与皇上有所勾结?”司马昭微微一笑,却很勉强,道:“孙新素来喜欢谈古论今,皇帝饱读诗书,聪慧过人,看来孙新对他不一般啊。” 司马昭心中有一丝不快,转过身去,道:“刘景,从明天开始,你便代替孙新,执掌太极殿卫军,孙新可是一个附庸风雅之人啊,让他回去好好读书吧。” 青龙尊者佯作惊讶,道:“主公,到底是什么事?你是否需要亲自去问问孙新?看他到底与皇上有什么图谋啊。”司马昭摇了摇头,心里想道:“这个小皇帝太不老实,总是想在我后面捣一捣鬼。”便道:“刘景,你和谢戎两人前天晚上有没有注意皇帝在干什么?” 青龙尊者沉思了一会,才道:“皇上最近越来越消沉,前天晚上整夜与皇后在后宫饮酒作乐,还作了许多诗。卑职几次派宫女前去提醒皇上早点安寝,都被他赶了出来。” 司马昭吁了一口气,心道:“如此看来,这皇帝虽然聪明过人,但毕竟知道卵不与石头撞的道理,在我亲信的监视之下,还不敢乱来。前天晚上刺杀之事,果然只是诸葛诞余孽在作乱。只不过这小子不是一个糊涂蛋,老夫对他终究有点不放心。”他挥了一挥手,转身走进里屋去了。叶流风一言不发,也跟着走了进去。 青龙尊者心里突突乱跳,告辞出了相府。叶流风暗想:“却不知这个曹髦在信上说了些什么,竟然真让司马昭信以为真,给撤换了孙新。”他突然想到了这封信的高明之处,要换掉孙新容易,但要司马昭对孙新失去信任,而又不产生怀疑,那就难了。 司马昭正在郁闷中,外面传报永宁宫皇太后懿旨到。司马昭骂了一句:“这个老太婆又要干什么了?”但皇太后旨意来到,终究不敢太过放肆,只得毕恭毕敬地接旨。那内侍宣读旨意,大意是相国功勋著世,不让伊霍云云,特破例进封为晋王,备九锡,以示皇恩。 司马昭眉头稍展,但不得不假惺惺道:“微臣何德何能,敢受王爵?”于是命人备笔,上表辞让。雨刀王虎在旁道:“主公,所谓大德不让,现在太后进主公为王,这是理所当然之事,主公何必辞让呢?以而今之势,皇帝便是禅让,那也是德之所归啊。”司马昭喝道:“你怎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还不给我出去!”王虎见他怒形于色,当下怏怏退了出去。 叶流风心里暗暗道:“曹髦这一招真是厉害,自己不出面,竟然让皇太后下旨给他进爵,司马昭便是再狡猾,也料不到是曹髦要对付他。” 司马昭写罢辞让表,封付给那内侍,打发走后,将司马龙召进来,道:“子云,这一次不得不委屈你一下了。”司马龙笑了笑,道:“主公,但说无妨。”司马昭对每个人都颐指气使,唯独司马龙例外。 司马昭道:“等后日我进宫受皇帝封王时,为妨意外,你装扮成我的侍卫,一起晋进皇帝吧。”司马龙不愿接受任何官爵,但因为他也是司马氏之人,当年司马懿临死的时候,抓着自己的手,涕泪交流,嘱咐自己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一定要以司马氏为重,因此他一直在相府呆了下来。幸而司马昭对自己极为看重,也不把自己当作一般下属看待,这让他带着傲气留在了司马昭的身边。 “主公受皇上封王,这可是好事,有什么意外吗?” 司马昭道:“近来太后受我压力越来越大,但也难以知晓到底是不是皇帝的意图,所以还是小心为上。”司马龙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他从未对司马昭在朝廷中的事过问过,也懒得去问。 叶流风暗暗吃惊,他知道曹髦的计划之中没有考虑司马龙。这可是百密一疏,但这一疏忽绝对可能导致全盘皆输。因为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一剑飞红面前说出绝对的话来,任何人都不得不考虑因他的存在而产生的巨大影响。既然自己知道了这一疏漏之处,该怎么办?司马龙对自己来说,太重要了,那可是亦师亦友的关系啊。 他自上次坏了曹髦的刺杀大计之后,一直愧疚于心,自己虽然对曹髦有芥蒂,但这只是年轻人的不服气而已,实则自己也愿意帮他忙的。叶流风是心存大志的人,自然知道曹髦的心理,只怕这也是他对曹髦的惺惺相惜之意吧。 他突然心里一动,想起了活泼可爱,明眸皓齿的魏荻来。他心里一阵剧烈疼痛,回想起当晚魏荻离开自己的时候与曹髦有说有笑,好像兴高采烈的样子,看来她是真的喜欢跟曹髦进宫。在她心目中,自己给她的印象中是孤傲和无能,而曹髦却是一个骄傲而英雄的帝王,自己一介草民,如何比得上。叶流风心里头酸酸的,那种傲气又油然而生,暗想:“你……你跟他而去,那又是什么了不起?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并不比他差……” (二) 魏宫雄伟而嵯峨,连绵数里。金黄色的琉璃,连云的殿宇,花草幽径,深院环廊,无一不透着皇家的气派和豪风。魏荻自踏进这片宫殿,便有目不暇接之感。朝云宫虽然美丽,但比起这宏大的魏宫,便立有燕雀之于天鹅之喻。整个魏宫融入这秋色之中,散发着一股难言的美感,仿佛蕴肓着千年的深邃。 望着这一时望不到头的宫殿群,魏荻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这大宫殿虽然漂亮,但不管是皇帝,还是凡民,一陷进去,就好像掉入了无底之渊。皇上虽然尊贵,瞧他总是很不开心的样子,只怕未必没有将这魏宫当作他的囚笼。” 曹髦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带着深秋之色的夕晖披在魏荻的肩头,心头不禁泛动着阵阵感动,暗想:“魏姑娘冰雪的容颜,却又有莲花的气质,一点不像宫中那些妃子们,只懂得谄媚逢迎。如果她能永远留在宫中,便是要我把皇位让出来,我也心甘情愿。卞后如果有她一半的傲气,我也心满意足了。”他突然又想起那个温婉尔雅的皇后来,卞后也很美丽,甚至也不比眼前的魏姑娘差多少。她对自己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爱恋,但她在自己面前,却和一块美丽的木头没有什么两样。她从来不会跟自己说笑话,只懂得逆来顺受,将自己的一切话当作圣旨来执行。 曹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魏荻转过身来,发现皇帝站在自己身后,脸上愁容不展,有心要引他开心,便道:“皇上,又有何事让你烦心了?看看我有什么法子能逗你开心?”曹髦最喜欢她这种无拘无束的表情,丝毫不以自己是皇帝而意。 “你不防猜一猜,如果猜出来了,朕重重有赏,你想要什么,朕都可答应你。”魏荻眉头一皱,道:“皇上是为相国之事而忧虑?你怕……” 曹髦大笑起来,道:“魏姑娘,人人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朕却偏偏以为谋事在人,成事亦在人。只要对天存畏惧之意,老天又怎会为难自己呢?”魏荻见他脸上透着一股豪放的自信,暗道:“如果一个人对自己太过自信,这种自信只怕对自己是致命之伤啊。”她澄澈的眼神落在皇帝的眼睛里,道:“皇上,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万事不可太过大意啊。” 曹髦脸色微变,顿了顿道:“魏姑娘,你以为朕的计划还有什么缺陷吗?你不防指出来以供朕思量。”魏荻一时无言,因为她也找不出曹髦擒杀司马昭的计谋有什么破绽,沉思半晌,道:“皇上,我以为那一剑飞红是个可虑的人物,他武功实在太高,如果到时被他救走司马昭,那咱们那悔之无及了。” 曹髦哼了一声,道:“魏姑娘,这个人我也想过,当日将他引出相府,便是此意,但这次不同,一刀断魂陆秋必须留在太极殿才能稳住群臣。司马龙进不了太极殿,到时我只要将宫门锁上,他便是有遁地之能,也是无能为力。”魏荻还待再言,曹髦一挥手,道:“魏姑娘,一剑飞红的武功虽然厉害,但陆千野也不逊于他,你勿须多虑。” 曹髦见她脸有不豫之色,明玉般的肌肤在红色的夕晖下,透着一层晕红,显得明艳绝伦,不禁呆了,只是怔怔地瞧着她。魏荻见状,心头微微窃喜,她自小在朝云宫中长大,从未有过如此倾慕的目光逼得自己头都抬起来。那是一种虚无缥缈而不可摹状的东西,让自己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曹髦见她羞不可抑的美态,心里更是一动,正色道:“魏姑娘,朕……朕有一事相求……”魏荻微微一惊,她第一次见到皇帝也有说话语无伦次的时候。曹髦突然双手搭在她的柔弱肩头上,一双充满真诚的眼睛直逼魏荻:“你……你能不能……永远留在宫中。” 如果是一个平常的女子,他自不会用这种语气,甚至他根本就不会说,只要微一示意,就可将她永远留在宫中任自己摆布了。但他对魏荻却提不起这种勇气,因为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感到了美丽女子那种天生的凛然不可侵犯气质。 魏获猛然一惊,她意识到此刻不可再沉浸在这种虚无缥缈中了。她轻轻推开曹髦的双手,柔声道:“皇上,你……你……”她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原来的话都吞回了肚子中,续道:“皇上,你对……对女孩子都是这么说的吗?”曹髦坚决地摇了摇头,道:“朕从来没有对另一个女孩子说过这样的话,因为她们都不值得这么说,只有你一个人例外。” 魏荻心中突然黯然神伤,想起叶流风那冷酷的面容来,那爱理不理的神色,却总叫自己神魂巅倒,心道:“要是他……他也不像他这般大胆,那该有多好。可是,他从来就没有过好脸色让我看……”曹髦自料不到她在想什么,只以为她被自己的真诚感动了,轻轻的伸过臂来,将她揽入自己的怀里! 魏荻迷迷糊糊中闻到了一股强烈的男子气息,眼睛里现出叶流风那张坚毅冷俊的脸,竟然心神摇曳,无法自持。曹髦心神俱醉,向魏荻微微张着的樱唇上吻去! 魏荻猛然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了曹髦,转身便走。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丝强烈的羞耻,为自己对叶流风纯洁的感情和自己的虚荣心感到羞耻。曹髦呆在当地,半天缓不过神来。他第一次被一个女子所拒绝,不禁微感恼怒,但这种恼怒又被一丝暗喜给冲淡了。他心想道:“魏姑娘岂能同后宫内那些凡脂俗粉相比,我……没有料到女孩子的矜持,所以第一次被人拒绝了。” 两颗珠泪在魏荻睫毛下渗了出来,留在洁白如玉的脸上。“叶流风,该死的叶流风,为什么你这么高傲,对我如此冷淡,哪怕是稍稍假以辞色都不肯?”她哪里想到,此刻的叶流风,也正在相府里,黯然神伤。 (三) 青龙尊者第二次来相府的时候,给叶流风带来了魏荻的消息。叶流风暗中约了他,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相府,进了一家酒楼,坐了下来。青龙尊者虽然对叶流风已经释疑,但因为有上次之事,总不能对他倾心而谈,语气极为冷淡。 叶流风自是知道青龙尊者的心情,道:“前辈尽管放心,我答应之事,决计会做到。只是……只是不知魏姑娘……”他突然明白,不管如何,他对魏荻还是很关心。以前他故意在她面前装得很冷漠,其实是自己的自尊心和该死的傲气在作怪,他甚至很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不对她好点,到现在却见不到她。 青龙尊者冷冷道:“叶少侠尽管放心,魏姑娘很皇上宠爱,等到时机成熟,她受皇帝封赐,母仪天下也未可知啊,到时还不是全凭皇上一人之意?”叶流风剧烈的咳嗽起来,他被酒呛着了,脑子里一片混乱。青龙尊者见他一副痛苦的样子,心下恻然,道:“你……你不用担心,魏姑娘很好……” 叶流风苦笑道:“她真的很好,很高兴?”青龙尊者一怔,道:“当然,在皇宫里得伴君王是每一个女孩子梦寐以求的,哪有什么不高兴?”叶流风突然不可抑止地仰天一阵大笑,连连叫道:“好,好,母仪天下,我祝福她。”他狂态毕露,挥衣而起,冲出楼去。 青龙尊者连连摇头,喝完了剩下的酒,便推桌而去。 刚行了一会,背后一阵脚步声传来。青龙尊者回过头,却见满脸酒水淋漓的叶流风追了上来,醉眼迷离,眼光斜斜地瞅着青龙尊者,道:“她……她真的很在意……皇帝之事吗?” 青龙尊者低声道:“小心说话!”一把拉着叶流风走进了另一家小酒馆。叶流风却嘻嘻笑道:“你怕什么?难道你怕别人听了去?”青龙尊者大急,叫道:“小二,拿水来!”那小二见他不说要酒,却要水,很是奇怪,但见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哪敢说二话?立即端了一大盆水来。青龙尊者怒上心头,提起叶流风的头,猛然往冷水中按去。 当他将叶流风的头提出水面时,叶流风突然醉态全消,只是怔怔的发愣,眼中分明清澈明亮,却蕴孕着一泓泪水!青龙尊者恍然而悟,原来他是在装醉。一个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便是泡在酒中,也不会醉的。 叶流风突然道:“拿笔来!”青龙尊者吓了一跳,道:“你干什么?”叶流风冷冷了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青龙尊者也不作声,命小二取过纸笔,摊开写道: 君既已折得名花,草民焉能不成其美?一剑飞红堪为可虑,如以一纸相邀,上书“神女峰头长相望,朝云宫里朝云飞”,司马龙定会应约而往。少此一人,万事不足虑。君智计深沉,岂可失此一隅。望君善待魏荻,否则……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但又终于续写道: 定当千里取君之首,决不失约! 叶流风猛然摔掉了手中之笔,将信折了起来,交给青龙尊者,怆然道:“前辈请将此信亲自交给你家皇帝,事关重要,决不可忽。在下告辞!”他说完之后,好像抛掉了千斤重担,浑身轻松了许多,飘然而出了酒馆。 在青龙尊者愣愣的目光中,叶流风落寞地走了,却仿佛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四) 魏荻听说是叶流风的来信,登上喜气盎然,一把抢过青龙尊者手中的信,便欲展开而读。青龙尊者看不下去了,咳嗽了一声道:“魏姑娘,这封信是叶流风写给皇上的……”魏荻顿觉不好意思,当下将信交给了曹髦。曹髦心里突地猛然一跳,暗想:“为什么她一听到是叶流风的消息,竟然如此兴奋?难道她心里想着他?”他微感不悦,展信一看,信上竟然连敬辞都没有,登时脸上变色,哼了一声,怒道:“他好大的胆子!” 魏荻见皇帝脸上阴郁笼罩,不禁忐忑不安,不知道叶流风信里说了什么,难道有什么话又触怒了这个骄傲的皇帝?她自是知道叶流风的脾气,信上肯定说了些让他不高兴的话。 曹髦匆匆看完信笺,大叫一声,双手一扬,那页信纸在他掌力搓动之下,顿时化作万千蝴蝶,翩翩而舞。青龙尊者吓得大气都不敢透,他料不到曹髦会发这么大火气,早知如此,他就不会把这信交给皇上了。 魏荻失声道:“你……你竟然……”曹髦冷冷道:“那叶流风对你可不错啊……”魏荻一怔,不知他是何意。曹髦眼睛冒出血色来,道:“他很喜欢你,是吗?”魏荻心里突突乱跳,道:“他……他从未说过,我……我……”曹髦见她神态,娇羞不掩,登时面无死灰,冷笑数声,拂袖而去。 魏荻犹自站在当地,仿佛刚从泥淖中冒出来,被那万千道阳光给晃得分不清方向。叶流风喜欢自己?他在信上这么说的吗?他不是一直很讨厌我吗?是了,他肯定以为自己和皇上好上了,这才在失意之下,将心里话掏了出来。皇上是他情敌,他的语气肯定有点不善,因此冒犯了皇上,也是在所难免。 魏荻一想清此节,顿觉满天鲜花扑天盖地而来,她有了一种立刻死去的冲动,死在那花雨满天之下,然后,就见他躅躅而来,来到了自己身边……。这是一种多么浪漫的情怀!原来爱情原来就在自己身边,而且是如此之近。 魏荻想要立即出宫去见叶流风,但她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就让叶流风在焦虑中思念自己吧,他越是痛苦,就会爱我越深。于是,魏荻决定先留在魏宫内,替曹髦完成擒杀司马昭的要务。 曹髦冲进后宫,随手一掌将一件梨木雕花桌子打得碎成几大块,又将一件镶满碧玉的大屏风给推倒在地,践踏了几脚。他从未如此发怒过,因为他认定魏荻欺骗了他的感情,欺骗了万人之上的至尊。皇后卞氏吓得花容失色,站在旁边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曹髦见她如此,心中更来气,扬手便欲给她一个耳光。 卞后珠泪如雨,微微抬头,可怜的目光迎向怒气勃发的曹髦,小嘴微张,想要说话的样子,却终于没有说出来。曹髦喝道:“你想说什么?”卞后又低下头去,只是低低的啜泣着。曹髦斜睨了她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大声道:“还不滚出去!”卞后微微一福,转身疾趋而去。曹髦骂了一声:“贱人!”卞后面色变得异常惨白,身子剧烈的抖动了几下,走得更快了。她听到皇上骂贱人,不由得痛哭流涕,伤心欲绝。自己一个堂堂皇后,皇上却从未将她当成他的妻子,自己也从未在他面前有过甜蜜的感觉。 魏荻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前,道:“皇上,你还在生气吗?”曹髦一言不发,转过头去,只当没有看见他。魏荻微微一笑,道:“皇上,你在吃醋?”曹髦面色大变,喝道:“你说什么?” 魏荻见他发怒了,立马后悔刚才话不择言,只怕这一句话又伤了皇帝的自尊心,道:“皇上,你……你别生气,我是跟你说笑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曹髦,是自己让他爱上了她,而最后却又不得不拒绝他。她以前从未想过会如此,因为她总觉得有一个人喜欢她,爱护她,总是一件美妙的事情,让自己在寂寞的日子里可以得到一些安慰。可是,如今她看到曹髦伤心的样子,心里却极为过意不去,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又无从说起。 曹髦陷进了痛苦和迷惘中,而司马昭经过数次辞让之后终于同意接受皇帝的封爵了。于是,在陆秋等几个亲信的催促之下,他终于决定先对付了司马昭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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