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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离难曲 螺雪公主离开阳同王国的日期,因为她突然生病,一天天推迟下来。 事情已经非常紧急了。 有人探得消息,吐蕃的两千骑兵已经从逻西出发,向阳同驰来,最多只有五天路程就能到达这里。 阳同王国早就不是独霸高原数百年那个强盛而富饶的国家了,现在的情况惨不忍睹。依山而建的阳同城堡成了废墟,那些密如蜂巢的洞窟和门框垮塌得不成样子。城堡周围的土地是一望无垠的焦涩枯黄,河水经常干涸断流。被奉为神山的大雪山成天阴云笼罩,被称作圣湖的湖泊已经快要干涸。整个阳同王国的大地看不到一点绿色,一丝生气。诺大的城堡周围,只有几百户人家还留恋着他们这一无所有的故土,逃亡之后又返回家园。这样的地方,吐蕃人居然又来侵扰,究竟是为什么? 阳同人都知道,又是为雪山神匣! 所谓雪山神匣让阳同人吃尽了苦头。已经亡国了,到了现在的惨状,别人还是放不过他们。阳同人没有办法交出雪山神匣,因为雪山神匣早就不在了。 然而,别人根本不相信他们的辩解。他们只有选择逃亡来躲避。 吐蕃骑兵即将到来,阳同人慌乱起来,他们得准备再次背井离乡,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偏偏在这个时候,螺雪公主生起病来。 阳同人一无所有,唯一牵挂的就是他们的公主。他们绝不能让螺雪公主落到外族人手中。每一次逃亡,他们都自动地汇聚在公主身边,保护着螺雪公主一起逃走。每当遇到危难的时候,他们总是推举最得力的人保护公主。如果需要,总有人愿意为公主献出一切,乃至自己的生命。 螺雪公主是阳同王族唯一的血脉传人,阳同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舍弃他们的小公主独自逃生! 宫廷老侍卫尚勒和他的儿子畅棘急坏了! 这父子两人和红崖老人隐然成了阳同人的首领,族人的每次外逃都是他们在安排。 他们逃走的机会只有五天了!五天! 红崖老人坐在螺雪公主的床边,焦急地望着被疾病折磨得不住抽搐的小公主。 螺雪公主虽然仅有十七岁年纪,性格却十分坚强。她才几岁就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所有亲人,长期辗转跋涉于逃亡路上,艰辛历尽,艰难备尝,多灾多难的童年生活反而铸就了她坚忍不拔的个性,也比一般女孩子成熟得更早。 此刻,尽管疾病将她折磨得奄奄一息,人们还是听不到她的呻吟。疼得最难受的时候,她就使劲地咬着被头,被褥也被她咬出了好几个窟窿。 螺雪公主的侍女阿苌和梅朵十分清楚小公主的痛苦。 这一次发病比以往厉害。螺雪公主痛苦地扭曲着身体,有时用力撕扯着胸前衣物。阿苌和梅朵只得死死抓住她的双手。如果不这样,螺雪胸前的衣物早就撕烂了,胸脯也会留下道道伤痕。 螺雪神志有些模糊了,大声叫道:“……火,火,到处都是大火……” 老侍卫尚勒惶恐地问红崖老人:“还是象以前那样?” 阿苌和梅朵的眼泪流了下来。阿苌问红崖老人:“怎么办?红崖爷爷,公主、公主会不会死去?” 红崖老人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阿苌又道:“公主快受不了,让我再给她吃一粒药丸吧?” 红崖老人摇摇头,说:“还是再坚持一下吧。这种药丸只能减轻一些疼痛,不能医治公主的病,服多了对公主的身体有害。再等一会,公主实在支持不住,再给她服用吧。” 阿苌眼眶里噙着泪水,转身对公主柔声道:“我的小公主,你大声哭出来吧,这样会好过一些……” 红崖老人和老侍卫尚勒走出房来。 螺雪公主所住的屋子是面向阳同城堡的一个高地。这儿本来是阳同城堡的外围城墙。这段城墙每十余丈就有一个碉楼。螺雪公主就住在其中一个碉楼,其余的阳同人也居住在这样的碉楼中。 他们没有人去城堡中居住。 没有人能够忍受城堡中那种空寂无人、死气沉沉、阴风冷冷的气氛。 红崖老人和老侍卫尚勒站在门外,面对着城堡,站了好久好久,没有出声。 太阳渐渐西落。 阳同城堡所在的山峦高大险峻,在周围低矮的丘陵中拔地而起,颇有雄视一方,傲岸不群的气势。这座山峦的西北方是悬崖绝壁,城堡面向东南方依山而建。顺着山势修建的房屋和洞窟从山脚一直布满山顶,层层叠叠,密密匝匝,状如蜂巢。街道顺着山势蜿蜒。此刻,城堡在夕阳的辉映之下,从橘红变成朱红,又渐渐沉浸在一片猩红色之中,而那些铅灰色的阴影也越来越浓重。夕阳中的荒原古堡,给人的印象是那么苍凉!那么悲壮! “五天,只有五天!——五天之中,小公主的病情会缓解吗?唉……我们应该怎么办?”老侍卫喃喃地道。 红崖老人长叹一口气:“万丈冰峰,阻止不了雪莲的开放;千层乌云,遮挡不住太阳的光芒。耐心等候吧,相信伟大的神灵不会遗弃善良的阳同子民。我们还得去看看畅棘,也不知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畅棘和折让、却巴、谅忍等几个年轻人正在为逃亡做准备。这一次逃亡,也不知是千里万里,要做的准备当然很多。首先是食物。他们要经过的地方,筹措食物非常困难,他们必须尽可能多带一些食物。但是,在这块几乎寸草不生、颗粒无收的土地上,他们又如何筹措食物? 这些事难坏了对公主忠心耿耿的年轻人。 畅棘和折让等年轻人住在不远处的一个洼地,门口的栅栏中有五六匹马和两头牦牛。 老侍卫和红崖老人推门进去,看到一个老太太正在和折让说话。 这位老太太住在离这儿有五十多里地的多香。她的儿子、媳妇和孙子都在十多年前的阳同保卫战中去世了。她的丈夫和儿子在外族入侵时坚守在神庙中。当敌人攻上神庙,他们点燃了保存在那儿的十几桶炸药,同攻上神庙的敌人同归于尽。她的孙子是阳同国王的贴身侍卫,忠诚勇敢,武艺高强。为了阻挡敌人,掩护国王从密道离开,同十多名阳同武士一起被炸死在密道。老太太一家三代人都死得非常壮烈! 老太太已经快七十岁了,不辞辛苦赶来阳同,究竟为什么呢? 多香老太太给公主送来一袋青稞。 老侍卫望见那个青稞袋,袋中只有两三升青稞。心头猛然震动,这个袋子十分眼熟,这是他家的袋子。 去年冬月,他的儿媳妇白玛给多香老太太送去这一袋青稞。已经四个月了,老太太却珍藏至今,舍不得食用,又把这袋青稞原封不动地送回这里。 折让如何会收下这袋青稞,他劝说道:“你老人家孤身一人,只有这么一点食物,都给我们,你怎么办?还是拿回去吧!你的青稞我们坚决不收!” 红崖老人和老侍卫都非常感动,阳同人都在挨饿,谁都不可能有多余的粮食,这点青稞保存到今天实在是奇迹。 他们如何肯接受老太太勒紧裤带攒下这点粮食呢? 红崖老人也帮助折让劝说老太太,要她把粮食带走。多香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不可能跟随大家一起逃亡,留在这里,没有一点粮食怎么行? 多香老太太望见老侍卫,一把抓住老侍卫的手,哭了起来:“尚勒兄弟,我的好兄弟,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畅棘!白玛是个多么好的姑娘,为了我这个无用的老太婆送掉了性命!尚勒啊……” 尚勒挽着老太太的手,哽咽着说道:“事情都过去了,不要提它了……白玛应该给你送粮食!难道我们忍心看着阳同英雄的母亲挨饿不管?” 红崖老人和折让恍然明白了事情的由来。 去年冬月,老侍卫和畅棘因为食物缺乏,被迫在冰天雪地中出外打猎,留在家中的新婚妻子白玛知道了多香老太太断粮,便把家中仅有的三升青稞给多香老太太送去。白玛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将青稞送到老太太家中,回家路上因为风雪太大,又累又饿,最后倒在了雪地之中。几天之后,畅棘和老侍卫打猎回来,见家中无人,四处寻找,才在雪地中找到白玛的遗体。 老侍卫强制压抑心中的悲痛,也劝老太太将青稞拿走。老太太仍然不肯,她颤动着牙齿快要落完的嘴巴说:“尚勒啊,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畅棘啊!我老太太活不了几天了,你们干吗理我?连累白玛惨死在冰天雪地,连伤二命啊!——捡了青稞粒,丢了糌粑团啊!白玛是多么好的姑娘,比圣湖温顺,比雪莲圣洁,真是造孽啊!” 老侍卫和红崖老人把多香老太太安顿住下,折让把那袋青稞放在老太太的屋中。 折让也不知道畅棘去了哪里,因为搜集食物非常困难,畅棘一定去了较远的地方。 分散在各地就食的族人已经得到消息,明后天就会赶回阳同,随同公主一起上路逃亡。 老侍卫和红崖老人回到螺雪公主的住所。 螺雪公主的房中非常安静,他们松了一口气。 阿苌悄悄告诉他们,她实在不忍心看到公主那样痛苦,已经给公主服下了一粒药丸。 红崖老人没有说什么,只深深地叹口气,让阿苌依旧进屋,他和老侍卫在屋外伫立着。 他们轻声商量一阵逃亡路线,以及如何应付眼前的困难,便回去睡下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们被一个凄厉的声音惊醒,不约而同跑到螺雪公主的屋前。 那凄厉的声音是人骨笛吹出的,分明从城堡的顶部传出。如同声声裂帛,激荡在阳同上空。 这是高原人特有的人骨笛,深夜响将起来,异常地凄厉恐怖,令人不寒而凛! 老侍卫道:“城堡象出了什么事!” 已经是下半夜了,一轮残月高而远地悬挂在藏青色的天空,那么皎洁、清冷。 折让和却巴、谅忍跑过来,对老侍卫道:“这是畅棘发出的信号!我们约定了用人骨笛传送信号!他可能遇到意外的事情,我们马上去看看!” 正在这时,人骨笛再次吹奏起来,这一回却声音低沉、曲调缓慢,哀婉而痛惜。 显然,城堡上方虽有意外事情发生,却没有危险。 折让等人还是到城堡去了。 乐曲越来越哀婉,回环往复,如泣如诉,感人至深,催人泪下。 乐曲勾起了老侍卫的伤心事,眼眶中泪水盈盈。忽然,他叫了起来:“这畜生,他在做什么?会惊醒公主啊!” 他们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猛一回头,只见螺雪公主俏生生地站立在他们背后。公主一袭白色裙衫,如同仙女一般,在清冷的月光下,象白云一般轻盈、飘逸,给人感觉象一阵清风就能吹跑。 公主白皙的面庞上,两行清泪正流下来。 老侍卫赶紧道:“小公主,你怎么起来了?赶紧躺下休息吧!畅棘这孩子太不懂事,我马上到城堡叫他下来。我一定好好责罚他……” 红崖老人也说道:“公主,夜里风寒,当心会受凉。畅棘到城堡去,一定有什么事情。折让他们也去了,你就放心吧。” 阿苌要把螺雪搀回屋去,公主甩开她的手,说:“尚勒爷爷,我和你一同去城堡看看,城堡一定出现了不寻常的事情!” 他们一听,都吓坏了,赶紧劝阻。红崖老人说:“这是畅棘在吹笛子,虽然悲苦愁闷,但绝对没有危险。你还是回屋休息吧。畅棘很快回来,我们就知道出现什么事情了!” 老侍卫也道:“十几年没有几人去过城堡,万一惊吓了公主,小臣如何担待得起?公主万万不可前去!“ 螺雪公主苦笑道:“尚勒爷爷啊,我说过多少次了,阳同王国早就亡国了,我早就不是公主了,你不应该在我面前称小臣……我要去城堡,那里一定发生了不寻常的事!”公主声音轻柔,语气却十分坚定。 螺雪公主性情执拗是出了名的,人们拗不过她,只好护卫着她朝城堡走去。 畅棘的人骨笛还在吹奏着。起风了,高原凄厉的寒风应和着乐曲,越能触动人们内心深处的愁绪,真想和着那乐曲放声大哭一场。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们高一脚低一脚地朝城堡上方行去。本来十分宽阔的街道,横七竖八到处是跨塌的泥墙、石块、门框、屋梁,走起来很慢。每个门洞里面都是黑黝黝的,似乎有阵阵阴风从里面吹出来,象有数不清的鬼魅从里面扑出来,令人毛骨悚然。阿苌和梅朵寒毛直竖,扶着螺雪公主加快了脚步。 城堡的第一层是平民住宅区,第二层是较有地位者的住宅区,再往上,是阳同王国各种办事衙门。这些官衙之上就是王宫建筑群,最上面则是神庙。 人骨笛的声音从神庙传出。 他们用了比平常两倍多的时间才到达神庙。天快要亮了,东方的天空已经是彩霞漫天。 畅棘的人骨笛依然在吹奏。 螺雪公主一行走进神庙,都不约而同地站住了。 神庙西北方向的墙壁全部坍塌,这儿就是多香老太太的丈夫和儿子点燃炸药,和敌人同归于尽的地方。不但墙壁全部炸塌,连那儿的山崖也崩塌了十余丈。 畅棘就在那里吹着他的人骨笛。 他跪在那儿吹奏! 折让轻声诉说刚才发生的事情。 原来,多香老太太在半夜里偷偷出来,朝城堡走去。畅棘刚好回来,发现城堡中有人行走,便尾随上去。进入神庙,才认出多香老太太,不清楚她要做什么。当他看到多香老太太朝墙壁坍塌那儿走去,这才感到不妙,再往前走,就是悬崖绝壁了。他赶紧冲过去,想要拉住老太太。不料,老太太走到悬崖边,就跳了下去。畅棘大惊,急冲上前,已经来不及了。畅棘楞了好久,这才拿出人骨笛,向折让发出信号。为了哀悼这位阳同英雄的母亲,他吹起了一支哀婉的曲子。吹着吹着,想起了几个月前惨死在冰天雪地的新婚妻子白玛,情难自已,郁积在心头的哀伤悲愤也随着乐曲倾诉开来,忘了周围的一切,沉浸在悲痛的情绪之中。 螺雪公主也跪下了。 他们想起十多年前那悲壮的一幕,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似乎又在耳畔回响,那冲天的火光仿佛又在眼前飞腾,那些英勇的阳同武士满身血污,又浮现在他们面前。 过了好久,折让喃喃道:“多香老太太为什么要自杀呀?难道我说错什么吗?” 红崖老人叹气道:“老太太不想拖累别人,才选择了这条路……白玛姑娘为她而死,她非常伤心,如果还要拖累别人,她怎么受得了!” 螺雪公主实在受不了畅棘那凄婉无比的乐曲,她膝行而前,一拉畅棘的手臂,轻声道:“畅棘哥哥,求求你,你别吹了……” 畅棘缓缓放下笛子,他早已泪流满面了。 螺雪公主看见畅棘的腰带。这是白玛新婚之夜送给畅棘的礼物,用女儿麻织成。阳同姑娘在出嫁之前,都会偷偷选择一个僻静的地方种麻。从种植到收割,都是一个人劳动。姑娘在种植女儿麻的时候,也是在种植自己的终身幸福。最后,她会将收获的女儿麻织成嫁妆,在新婚之夜穿上。还会织成一条腰带送给新郎,以爱情的力量栓住新郎的心。而今,白玛已经去世,她留下的腰带还栓在畅棘身上。看到这条女儿麻织就的腰带,螺雪公主哽咽了:“你又想起白玛姐姐了……白玛姐姐看见你这样痛苦,她在天上的灵魂也得不到安宁!畅棘哥哥,你的心象明月,不要让哀伤的乌云将它染黑,还是想开一点吧……” 畅棘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笛子往腰间插去。 人们的耳畔还响着那哀伤的乐曲。 “这、这究竟怎么了?——你们听……” 那乐曲确实在继续吹奏,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人们下意识地望向畅棘,畅棘的笛子插在腰间,确实没有吹奏,这乐曲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呢? 很像远方的回声,在重复畅棘刚才的吹奏,显得十分诡异。 红崖老人道:“这不是人骨笛的声音,这是筚篥的声音。——筚篥是龟兹的乐器,难道有龟兹人来到阳同?” 众人恍然明白,这声音确实不象人骨笛那么凄厉,音色比人骨笛清越,也更加婉转缠绵,和人骨笛的声音大不相同。 筚篥声突然一变,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犹如风过竹林,徘徊不定;犹如小溪潺潺,不绝如缕。满腹哀怨,无由倾诉,因而悲愤压抑,潜气内转,听者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 红崖老人道:“这是《离难曲》……这是汉人的乐曲,他究竟是什么人?” 这哀怨悲凉的乐曲勾起了人们的满腹心事。阳同亡国时候的壮烈情景,骨肉亲人纷纷死难;逃亡路上的漫天风雪,因为饥寒交迫相继倒下的亲人。畅棘更是如痴如醉,浑身颤抖。 阿苌注意到螺雪公主苍白的脸色,赶紧抹去泪水,搀扶着她。 十年前,螺雪公主虽然才七岁,那冲天的大火,那霹雳焦雷一样的连续爆炸,已经深深印在她幼小的心灵之中,成了她永远抹不去的伤痛。 虽然有无数忠勇的阳同勇士护卫,她的父母也终于没有逃脱敌人的毒手,双双惨死在圣湖边上。从此以后,螺雪公主成了孤儿,一直过着逃亡生活,饱受着离乱的痛苦,经常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族人倒毙在逃亡路上。 畅棘和折让去神庙之上的平台,想去看看谁在吹奏筚篥。 筚篥声却突然停止了。 一轮红日从雾霭中喷薄而出,神庙中的一切渐渐明朗起来。 这座神庙供奉着阳同十八代国王的塑像,四周的墙壁上画满壁画。他们恰恰站在第一代国王的塑像面前。 这个塑像背后,是一幅巨大的壁画。 壁画中的风景非常美丽。远方是巍峨壮丽的雪山,近处是一望无际、绵延不绝的森林,森林拥抱着碧波荡漾的湖泊,他们的家园就散落在这仙境一般的地方。 这幅壁画中的一切,就是阳同人曾经拥有的家园! 那时候,阳同美丽如画,是雪山环绕的地方,是湖泊环绕的地方,是森林环绕的地方。 那时候的阳同人多么幸福!森林的草坪上,身穿五颜六色服装的阳同人正在舞蹈,尽情享受着他们美好的生活。 阳同第一代国王塑像的底座上铭刻着一句话:我把森林留给你们了,我把一切都留给你们了! 看着壁画中的一切,望着第一代国王庄严的容貌,螺雪公主突然摇晃起来,要不是阿苌及时扶住她,她早就摔倒在地了。 螺雪公主喃喃地道:“在哪里去了啊,我们的森林?在哪里去了啊,我们的湖泊?” 红崖老人怆然泪下:“我们早就没有了森林!如果我们还拥有森林,我们就拥有一切!我英明睿智的开国君主啊,你说得真好:‘我把森林留给你们了,我把一切都留给你们了!’可惜啊,阳同的后代子孙没有保住你留下的财产!” 老侍卫也流下泪来:“伟大的雪山之神啊,你难道睡着了吗?为什么看不到你的子民正在遭受种种灾难?瘟疫、旱灾、冰雹,已经十年了!十年啊,雪山之神啊,难道对我们阳同的惩罚还不够吗?河水已经断流,圣湖快要干涸!没有森林,没有草原,青稞不能生长……雪山之神啊,你的子民每天都在挨饿,你就不能睁眼看一看吗?十年了,十年啊!十年之中,你竟然每天用浓雾当作面纱遮住你的面容!你难道永远这样遮下去吗?伟大的雪山之神,你难道真要舍弃你的子民吗?” 红崖老人叹气道:“我们没有理由责怪雪山之神!是我们自己经受不了魔鬼的诱惑,是我们自己背叛了雪山之神!雪山之神舍弃我们,我们罪有应得!” 停了一会儿,红崖老人又说:“看看这幅画吧!雪山之神曾经给了我们一个美如仙境的家园!我们的家园啊,曾经是雪山环绕的地方,曾经是湖泊环绕的地方,曾经是森林环绕的地方。那时候,蓝天白云,湖水碧蓝,青草遍地,牛羊成群……” 老侍卫喃喃道:“那时候,我们阳同真是人间仙境啊!早上羊儿放牧在山顶,山顶好似戴上了雪白毡帽;中午羊儿放牧在山腰,山腰好似一匹白绸缠绕;傍晚羊儿回到羊圈,羊圈好似一汪鲜奶皎好!——那时啊,我们的人口多到三十万,我们的生活是多么美满富足!”老侍卫摇了摇头:“可惜啊,羊儿肥壮之后,饿狼就来了;青稞成熟之后,鸟雀就来了!富饶美丽的阳同,引来了外族人贪婪的目光,我们和平美好的日子就到尽头了!” 红崖老人摇头道:“尚勒呀,你还是没有醒悟,毁掉我们家园的难道是外族人吗?是我们自己啊!自己若不创造幸福,别人就会让你痛苦!那些森林哪里去了?是外族人砍光的吗?是我们自己啊!那些草原哪里去了?是外族人的牛羊吃完的吗?是我们自己的牛羊啊!那些可爱的动物是外族人猎杀的吗?是我们自己杀掉的啊!三十万人啊,三十万人!三十万人是可以把大雪山全部吞下的啊!三十万人是可以把圣湖的水全部喝光的啊!” 老侍卫尴尬地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这样说。想当初,你常常在国王面前念叨这些话,才被免去了内相职务,从此隐居外地。阳同遭受亡国大祸的时候,你才重返家园,回到这里。你反对使用雪山神匣中威力无边的武器。你劝告国王,燕子再渴也不会饮用脏水,使用雪山神匣会毁灭我们的家园!国王还差点杀了你。唉……我们利用雪山神匣中的炸药配方生产出炸药,炸药果然威力无穷,入侵者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我们因此大获全胜。国王更加骄傲,以为凭着炸药,就可以天下无敌。国王越来越骄横,看不到危机一天天临近。不管地上能不能长出庄稼,却拼命地生产那魔鬼一般的炸药。以为有了它,就可以长享富贵。几十年后,果真像你说的,我们的草原从此寸草不生,我们的圣湖一天天干涸下去,我们的雪山从此阴云笼罩。——唉,敌人听到雪山神匣的大名,不但没有畏惧之心,反而引来他们贪婪的目光,引来强盗的竟相争夺,终于给我们阳同带来了灭顶之灾!——红崖长老呀,你真不愧是聪明绝顶的智者,你睿智的目光象太阳一样,可以照射到天的尽头。你说过,雪山神匣是魔鬼的礼物,你说过雪山神匣不是神匣,而是魔匣,说得真好啊!” 红崖老人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他的目光凝视着螺雪公主,像专门说给螺雪公主听:“我的老师反复说过一句话:人啊,必须记住,当你的权利越来越大的时候,你所担负的责任也越来越大!国王多次听到这句话,却不理会它的含义。唉,这实在是阳同人的悲哀啊!我不知道,还需要付出多少代价,还需要付出多少牺牲,才能使我们的亲人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螺雪公主沉默了一会,道:“红崖爷爷,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一切都晚了。如果,如果阳同人重新获得那样的家园,我们……我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红崖老人叹气道:“但愿雪山之神能够原谅阳同人,但愿有一天我们重新拥有那样美丽的森林。可是,可是……谈何容易!” 阿苌忽然道:“畅棘哥哥怎么还不下来?” 梅朵道:“他们已经下城堡去了。今天要去圣湖狩猎……” 螺雪公主听到狩猎二字,身体一颤,赶紧对阿苌道:“阿苌姐姐,请你赶紧去找畅棘哥哥,告诉他们,我们再不能杀害动物了。阳同的动物已经非常稀少。我们阳同人就是饿死也不能猎杀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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