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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明明有两个人，却只听得到一个人的呼吸声。
身后的人还在，杨重的直觉能感到，但感知却察觉不到。他突然觉得很累，困意飞速地袭上心头，渐渐传遍全身。在这阵突如其来的困意中，杨重阖上了眼眸，淡然却坚决地说：“宛娘小姐果真有心一晤，就请把媚术收起来吧。杨某不才，宁愿自创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屈服的。”
“哎哟，杨大人还记得奴家的名字啊。”
“如果小姐喜欢被称作春艳娘子，在下自然亦当从善如流。”
“什么春艳不春艳的，不过是个称号。除非杨大人喜欢奴家一见面就称你作大理寺少卿大人，否则还是叫奴家作宛娘好了。”春艳娘子轻笑细语，语声如珠落玉盘般清脆。一面说着，脚下已经踏着细碎的步子从杨重背后转到了面前，那双明媚的大眼睛直视着杨重半睁的双眸，深深地凝视在眼瞳的尽头，似是要在杨重的意识深处探求些什么。
两道目光在空中一撞，杨重再次感到心头一阵翳闷，虽然不至于如方才一般在猝不及防之下难过得要吐血，但仍像是被针猛刺了一下，忍不住皱眉道：“小姐又在对杨某施术了。既然这样，我们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烦请宛娘小姐转告阿晗，我会在燕子居等她。另外，还请替杨某雇一顶小轿来。”
宛娘“扑嗤”一笑，掩嘴回眸，不等杨重真的站起身就倚上来牵着他的衣袖娇声道：“杨大人可是冤枉奴家了。大人只叫宛娘把媚术收起来，又不曾说不能用别的道术。一下子变得那么凶，堂堂一个大男人怎能如此不讲理嘛。”此时果然已经不再施展媚术，但那种天生的媚色也足以叫人心醉神颤。
不仅是媚，难得的是还有一种小女儿的纯真姿态，只不过，连杨重也不敢断定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此女的媚术比之阿晗似乎还要精纯，无论她显出什么样的姿态表情来，都可能只是媚术造成的一种错觉。
想到这里，杨重突然心头一动，发现这种长于攻击的功法果然与纯粹阴柔的媚术感觉大不相同，知道自己确实是弄错了，现在倒被这个看似无辜的少女抓住了话柄，还半痴撒娇地偎上身来，无奈之下只能笑笑认输道：“宛娘小姐竟是炼术的行家，是在下看走了眼，错怪了小姐。”
宛娘的样子就像是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听到别人夸赞她长得漂亮一样，娇憨地歪着头，眉开眼笑地道：“奴家修炼的本来就是炼术，媚术那些呀只是因为看着好玩，才跟五娘和阿姐学了点皮毛。”
六术中以炼术和巫术最具攻击力，卜术和境术长于防守，定术和媚术则在攻守之间，算是半攻半守、攻守兼资。巫术在施法时需要借助外物和咒语，但比较容易修炼，单练一两种法术的话，往往旬月间就能有小成。炼术不需要借助外力，但对修炼者本身的要求很高，还要讲究骨缘和术缘，所以一直以来修炼的人并不多，不过一旦修成就是很难匹敌的高手。
没想到会突然遇上一位炼术高手，还是这么一个明艳动人的少女。
而且那五娘居然也会媚术，自己却一点都没有察觉到，看来又是一个高手。
杨重暗自摇头一笑，用手臂轻轻隔开宛娘贴上身来的温暖娇躯，半起的身子又坐回到凳子上。
宛娘一愕，似是想不到杨重会有如此反应，轻咬着丰润的嫣唇退后一步打量了杨重几眼，叹了口气道：“杨大人，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哪？”
在她面前不逞强争胜的男人已经不多见了。就算她随便说一句什么话，那些男人都要把眼见眼不见的一切都比出来，生怕显不出自己博学强记、才高八斗。有她站在面前居然会轻轻地推开而不是抱上来，眼前这个男人还是头一个。
杨重仍然只是笑笑，淡淡道：“我侥幸此刻还是一个活人，除此而外，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宛娘想了想，俏皮地一旋身，提着肩头如雾般的轻纱，玉臂轻舒地做了几个柔媚的舞姿，突然问：“杨大人，你心里着紧阿姐吗？”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阿姐”，杨重终于明白过来她说的是阿晗，却又被宛娘这如击灵窍的一问弄得心头一紧，接着一阵茫然。
自己心里着紧阿晗吗？杨重不知道。
三年的夫妻也只不过比不相干的陌生人熟悉一点罢了，实在说不上自己对阿晗有什么特别的关心挂念。便是刚才，也只是在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之后才淡淡地想到她，随后又转念去思考别的问题去了。
可是如果她发生危难呢？自己能够漠然视之吗？
这些事情，不去想时是想不到的。
昨夜以来，杨重心里虽然一直在竭力回避着这些念头，心底的那种疑惑彷徨和无所适从的感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此时被宛娘单刀直入的一个问题，竟好像要扎到心腹中去一样，把那些强压着沉淀下去的心屑一下子都翻腾了起来，不禁想得有些出神了。
宛娘已经停下了舞蹈，望着脸色有些愣怔的杨重，发现原来这个人在想事情的时候，眼睛里会闪出一种奇特的光芒，整张脸好像一下子有了种特别的光彩。当那双眼睛里的亮光一点点地淡下去了的时候，宛娘突然有了种觉悟，知道自己先前的那个问题已经在他的脑子里有了答案。
怎么这么快呀，那双眼睛能多亮一会儿就好了。这么想着，她突然有了个促狭的念头，掩袖忍笑轻轻咳嗽了一声，悠悠道：“杨大人一定在奇怪宛娘怎么会把县主殿下叫作阿姐吧？”
终于进入正题了。杨重脸上挂起一个略带讽刺的微笑，半真半假地问：“宛娘小姐和阿晗差了好几岁哪，听口音也该是洛阳本地人，难道竟是旧相识，或者是通家之好的异姓姐妹？”
宛娘眼波一转，连声娇笑道：“杨大人想差了。宛娘自幼是师傅收养的，连父母家人都不知道在哪里。师傅死后宛娘就在四角园里卖笑为生了，如果不是县主殿下怜惜奴家苦命，今生还不知道会流落到何方才是了局哪。”言罢突然正色道：“宛娘已经决定选杨大人来托付终生，所以才敢称你家县主殿下一声阿姐呀。”
杨重脸上的神色先是愕然，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渐渐泛起了怒意，看得宛娘反觉得心里不踏实起来。
“春艳娘子真是好手段，满洛阳城的男人大概都已经被你耍得团团转了。”杨重脸上再没有笑意，嘴角像挂了冰霜一样冷酷，连称呼和语气都已经急转直下，不再留有任何余地，显是动了真怒，冷笑道：“以你的炼术修为，怎会怕窦无梁一个小小的采花贼。柳景通是上了你的当，刺史大人也赶着来做这个无谓的护花使者，所有人都被你像玩具一样地戏耍，这本与我无关，只能怨他们自己愚昧。但你不该骗取阿晗的信任，蒙蔽她，利用她。既惹上了我，就容不得你这个妖精再胡作非为下去！”说到末句时已经声色俱厉，迅雷不及掩耳地长身而起，十指如爪，一把狠狠地向宛娘的玉臂抓了过来。
宛娘料不到杨重在片刻之间想了这许多，甚至还想到了她不曾念及的地方，微微一愣之后惊呼一声，飞快地挪身闪躲。手臂虽然躲过了这一抓，搭在臂上的霞影纱却应声而裂，被抓风撕成了片片残蝶。
那双明丽的眼中已经没有任何媚色，也根本顾不上施展法术，此刻只是一个惊恐万状的少女，全仗着自己身体灵活、步法飘忽才能从杨重一抓狠似一抓的含怒出手中勉强自保。
抓风越逼越紧，终于将宛娘逼进了床边的死角，再飘忽的步法也不管用了。杨重满脸煞气地正要一抓插向宛娘的玉颈，已经避无可避的宛娘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哀哀地叫了声：“姐夫！”
杨重听到这两个字只觉浑身一震，望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已经伸在半空蓄势待发的一抓再也插不下去，大喝一声：“你说什么？”接着身体晃了晃。刚才全凭一股怨怒强提起来的气息一散，腰上的伤口隐隐又渗出血来了。
“姐夫，你又流血了！”宛娘本已缩进墙角的身体反而迎了过来，一把拥住杨重的侧身，把他挽到床边坐下，一面已经手脚麻利地拆开才包起来没多久的绷带，查看起杨重的伤口来。
杨重简直怀疑眼前的少女修的其实是巫术。
“姐夫”这两个字莫非是一种神秘的咒语，怎么自己一听就怒气全消，连多一句解释也不用就完全放下了敌意？
身体坐到床沿，看着少女在自己腰际低头俯视时露在眼前的那一头乌黑秀发，杨重只觉心里一懒，罢了，一切就都由得她去摆布吧。
宛娘检看一番，抬头望向杨重，先一皱眉，然后又嫌仍不够严肃似的抿起了嘴唇，道：“姐夫，你这伤很有些尴尬，伤及肾脏，倘若修养不当，将来是要影响房事的。”
杨重发现宛娘每一肃容时必然先要皱皱眉，那张柔媚的脸上就会多出一种和她年龄不太相称的成熟，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耳边突然听到一个少女的声音在异常严肃地和自己讨论房事的问题，语气平常得就像是在谈论诗格曲调一样。纵然明知宛娘是洛阳首屈一指的名妓，心里也还是禁不住觉得异样的别扭。自己先红了脸，嚅嚅地道：“这个……应该不妨事吧。”
“房事”与“妨事”的发音太近，杨重又说得含糊，听起来仿佛在说自己不会房事一般，连杨重自己都觉得万分尴尬。
“阿姐说你不近女色，看来是真的呀。”宛娘又“扑嗤”一声笑了出来，双眸向上一翻，两枚漆黑的眼珠骨碌碌地直转，也不知道在动什么主意，口中却念念有词地道：“可阿姐为什么又说你是个大色魔，人面兽心呢？这件事可需得要先弄清楚方好……”
宛娘的话太过露骨，杨重不好意思仔细去听，此时只觉坐得腰背有些酸痛，身体不禁向后仰了仰，眼睛微合，那阵倦意又卷了上来。
他心里一犹豫，正想挣扎着坐起来，耳边适时传来一句轻柔的话语：“姐夫，歇一会儿吧，有宛娘在哪。”心头有一丝明白过来，更多的却是不可收拾的懒倦，精神终于在他自己不战而走之下和身体一起沉入了一片宁澹的寂静之中。
这种感觉像是在水中漂浮，如浮萍一样，随波荡漾，一点也不觉得累，不需要呼吸，也不需要用力。水是凉的，滑过肌肤时有一阵清亮。过了一会儿，这包裹着周身的水慢慢地变得温暖起来，暖融融的叫人浑身松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杨重的心底突然隐隐感到了一种极大的不安，定术在身上根深蒂固的影响终于发挥效力，把已经悠然睡去的精神猛然唤醒。
精神一醒，他立刻睁开了眼睛，入目的景象却让他立刻魂飞魄散，如遭重击般地彻底傻掉了。
自己身上的衣衫尽解，身体平躺在床，连中衣都已经卸开。赤裸的身体那端，双眉紧蹙的宛娘正手捧自己的男根在仔细地端详着，面色如常，仿佛她手中拿的，不过是件寻常的刺绣而已。
杨重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宛娘便已有所察觉，抬头看了他一眼，面容整肃地道：“姐夫，宛娘猜的不错，你的伤确实有些棘手。”
杨重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动也不敢动，深深吸住口气，低声道：“你先放开手。”声音竟然有些发颤。
宛娘突然促狭一笑，也不知弄了什么手段，在杨重的男根上一拂，托着那东西的手掌倒向上一送，道：“你看，这样它都没什么动静，可知宛娘不是吓唬姐夫，凭空说着玩的。”
她掌中的那东西蠢蠢欲动，微微一颤竟好像要饱涨起来，不软不硬地挺了挺，终于还是软倒。杨重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的身体，脑中早已一片空白。幸好宛娘只弄了这一下就放下手，轻轻起身移到了桌边坐下，只是满脸好笑地瞅着杨重，似乎杨重的反应让她觉得很滑稽。
杨重又愣了半晌，终于一点点撑起身子，用几乎不听使唤的双手把散在两侧的衣衫重新草草结好，脑子这时才开始有了第一个比较清晰的念头：这丫头，实在是一个妖精。
宛娘伸手扶过桌上的琴，叮叮咚咚地拨了几个散乱的音符，又随手把琴一推道：“姐夫，你的身子如此青涩，难怪阿姐说你是个君子哪。”
她那种老气横秋、宛然过来人的口吻顿时让杨重哭笑不得，摇头苦笑道：“柳景通说你还是处子之身，女孩子家怎么能这么说话。”
宛娘调皮地抛来一个媚眼，笑笑道：“处子是处子，不过男人的身体我可见得多了。”听她这么说，杨重不禁默然。身处这种肉欲横流的环境，要叫她懂得谨守闺礼，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其实就算不是妓馆歌坊，像她这样身世的女孩子，即便是嫁人恐怕也只是侍妾之辈，跟妓女也没什么两样。或者，反而是现在这种艳动洛阳的名妓身份，才能更超然一些。
杨重还在想着这些跟自己没什么相关的事，宛娘又满脸不解地在问：“姐夫，你究竟做了什么事，居然让阿姐一下子那么恨你？”
提到阿晗，杨重不自觉地有些颓然，但却不愿意露在脸上被人瞧出来，特别是对面目光灼灼的那个妖精，只是淡淡地摇头道：“我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叫阿晗做阿姐？”
“阿姐没嫁你时我就早叫她做阿姐了。”宛娘还是一副很俏皮的样子。
杨重知道阿晗喜欢张籍的那句“造爱南桥秋日晚，雨边杨柳映天津”，是因为心里一直很挂念洛阳的旧友。所谓的洛阳旧友，恐怕就是这些未显时的闺中女友吧，只是这些旧友的身份尴尬，不能随意通好，也许会让她的乡愁更重了。
杨重不禁有些感叹，心里也知道现在绝对不是感叹的时候，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纷乱，边想边问：“昨天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宛娘小姐能否坦诚相告？”
或许是因为看到过杨重肉坦的裸体，出于某种杨重无法理解的观念，宛娘此刻深觉得他足可信任，所以倒真显得非常诚恳，低头想了想，才娓娓答道：“本来都是阿姐定的计，说要在你身上找样什么东西，所以跟五娘讨了些媚药来想要迷倒你。不过我知道，你并没有真的被我们迷倒，对不对？”
杨重能够感觉到她的诚恳，却受不了她漫天乱飞的媚眼，只能移开目光，假作沉吟道：“阿晗要灌醉我也好，迷倒我也好，在燕子居就可以，不用特意跑到四角园来，还要假扮成自己是春艳娘子的样子吧。你们难道……”正说着，语声突然一顿，抬头望向宛娘的目光抖了一抖。
宛娘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艳丽笑容，眼里的媚色更重了，点头笑道：“姐夫啊，方才那些话也不全是说笑的。我和阿姐商量好了的，明天花魁之选后我会宣布嫁到你杨家来。”
杨重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叫道：“这怎么行？”
宛娘却满不在乎地撇嘴一笑，道：“有什么不行的。嫁给你总好过嫁个刺史那个老色鬼。何况你昨天在春娃馆宿夜，今天到那么晚还没穿衣起床，自然都有柳景通和崔日知为证，想逃也逃不掉了。”言下之意竟得意非常，连笑容里都有几分狡猾，看起来格外地像是一只小狐狸。
原来柳景通竟是她存心找来的人证。
此刻，杨重就连崔日知的突然出现也想通了。
柳景通或者是宛娘不知高低弄来的，崔日知的出现却必然是五娘的手笔。为的是万一自己的伤势被柳景通看破，事情弄到不好收拾时，可以用这个相王门下在洛阳的第一高官健吏来抗衡一下。想必半夜里一出事，四角园的人就已经赶出城去给崔日知送信了，所以才能来得这么早。真到尴尬的时候，阿晗大概也会出来跟崔日知一起唱出双簧，连她们会说些什么，杨重都能大致猜想到。
杨重慢慢移身下地，吸了口气站起来，情绪已经平复，不带丝毫感情地淡淡道：“刺史大人有什么不好？至少在眼下，跟着他怎么都要比跟着我安全些。你嫁到我杨家来，也还是一个侍妾。”
宛娘瞪视杨重片刻，突然肃容正色道：“金谷园虽好，绿珠何辜？”
听宛娘说出这样的话来，杨重知道已她经将全部的信任交付给自己，如果所托非人的话，后果其实不堪设想，心里却不知是什么味道。
金谷园是西晋时巨富石崇在洛阳的家园，绿珠则是石崇最宠爱的侍妾，原来也是一个歌女。石崇兵败毁家，绿珠坠楼而亡，天下后人都以绿珠能为石崇死节而拊掌赞叹，杨重却知道宛娘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石崇对绿珠的宠爱，不过是对一样稀罕东西的喜爱和炫耀，并不见得对她有多好多怜惜，而绿珠的死也多半是为了结束这种作为玩物辗转易手的命运而已，不见得真有后人附会的那种气节或者感情。宛娘以绿珠自比，隐约透露出宁为玉碎的死志，叫人觉得不可轻辱。
杨重突然发现这个宛娘和小西倒有异曲同工的地方，都是平时聪明，可一旦没有防备就会口没遮拦的人，对人好的时候会死心塌地，要是恨起一个人来的话也是恨之入骨，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对于阿晗和宛娘定的这个所谓的“计”，杨重心中颇不以为然。倒不是因为她们一点都不跟自己这个当事人商量，几乎等于是在诡计陷害，对于这一点杨重反而能够充分地理解。宛娘之所谓的嫁入杨家，不过是拿他当个挡箭牌，完全是因为自己有不近女色的名声。自己能和阿晗做三年有名无实的夫妻，自然也能替宛娘担下这个托付终生的虚名来，对此杨重只能苦笑。
只是，她们把洛州刺史和柳景通都想得太简单了，除此以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人别的势力搀和其中，杨重根本不知道，也无法猜想。
看柳景通的说话行事就知道这是一个厉害的角色，只说了一句“此公主非彼公主也”，就让杨重心惊肉跳到现在。崔日知或许是个能与柳景通一抗的角色。不过，为了定阳县主，他大概觉得撸一撸柳景通的虎须是必须，甚至可能是一个进身的机会。只是为了四角园的一个妓女，到时候他还会不会愿意趟这场混水，这就很难说了。
何况柳景通之上还有一个洛州刺史，更是一个名声在外的精明强干之人。能到东都洛阳来做刺史，在朝中的关系也肯定非比寻常。
刺史大人如果真想得到宛娘其实也很容易。哪怕就算是宛娘嫁给了自己，只要自己死掉，或者获罪，宛娘终究还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去。一切只看他对宛娘究竟有多迷恋，是不是迷恋到值得他去动这些手脚。甚至，刺史大人只要有这个心意，那些想博上司青目的人，揣摩上意之后……
想到这里，杨重的背脊都不禁一阵阵的发凉。
柳景通的话里说得明明白白，刺史大人的心意如何，杨重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阿晗可能没有想到，宛娘可能不懂这些，难道五娘也想不到吗。
杨重暗自摇头。
五娘那样的人，不会连这一点都看不通透。宛娘敢在四角园里这么干，此事必然要先得到她的支持。或许，她们根本还有后着，又或许，这件事整个就是一个更深的阴谋……
杨重感到心底一阵不舒服，背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景，各种念头一直在心里斗争着。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在想，要不要干脆去向刺史大人出首这件事，就算无功至少也无过。而在眼下这种情况下，能够得到洛州刺史和柳景通的臂助要比一个小小的四角园重要多了。他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打了个寒战，很快把它从脑中赶开了。
宛娘见杨重呆立在窗前，眼里的那种亮光又开始奕奕生辉，心知他必是又在想什么要紧的事情了。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方才搭在一旁的官服，走到杨重的身后，开始默默为他更衣。
这一次杨重没有再推辞，一声不响地任由宛娘替他脱下身上的污衣，又仔细地替他换上挺括的官袍。
系腰带的时候，宛娘咬了咬嘴唇，突然道：“姐夫，其实那些都不用去想了。阿姐现在对你恨之入骨，这件事已经没有可能了。我想，你还是去跟五娘说说吧。这世上，阿姐大概只听得进五娘一个人的话。”
她心里突然很想知道那双闪亮的眼睛后面到底在想些什么事，甚至有些希冀着杨重能说出句安慰的话来，告诉自己一切都还有希望。
杨重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簇新的衣装，对宛娘微微一笑以示感谢，半开玩笑般地问：“窃香诏和窦无梁的事不会也是你们商量着编出来的吧？”
宛娘摇了摇头，但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杨重明显地松了口气。虽然明知他本来就是为了查案子才到洛阳来的，宛娘的心里却难以抑制地觉得很委屈。
方才有一刻，她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有些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现在才知道，自己依然还是不明白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