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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踏出燕子居的时候,外头果然在下雪。
这一场迎春瑞雪裹着纷飞的雾气,把整个东都洛阳都静静地拢住。丈余外的景物尽被雪花隔绝,抬头不见檐角,街上也少了平时的喧闹。就算偶尔有一辆马车驴车行过,也是蹄声急切,看来都是些为了讨生活没法子挣着出门然后又赶着回家的人。
这种天气,怎么还会有游人踏街而行呢?
杨重凝神向纷纷飘落的雪花注视了片刻,轻轻竖起裘袍的领子,无奈地吐了一口气,一步一步地踏在了棉絮般厚厚的雪地上。
这件裘袍的毛风出得不错,是京城里最有名的那位毛皮匠师的手艺,半长的绒毛围在脸旁,多少都给人一点分外的暖意。
杨家本是山东士族 ,向来都是通经义、励名行的典范,玉食锦衣这些太过世俗的享受本来并不在门风辖定的追求之列,可杨重却偏偏喜欢。幸好则天皇帝 改制以来,士族渐次沦替,靠门风和经义致身通显的人越来越少,浮华狂放之风既起,即便是山东旧族,在这些事情上也都不大计较了。
踏着脚下越积越厚的新雪不自觉地转上天津桥,杨重默默地想起了已经过世的父亲那张严肃恭谨的脸,心里的无奈又加重了几分。
堂堂一个大理寺少卿,从四品 的官职,却在眼下这种时局不明的时候被莫名其妙地发配出来,千里东行只为追捕一个采花贼,随后又被洛州刺史硬拉来洛阳,以至于现在竟然要勾留花丛。要是父亲还在,这些事情落在了素以法礼持家的他老人家耳中,真不知道会掀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逝者往矣,就象眼前的雪花飘落,转眼间就融入积雪之中,再也难分彼此,所余的不过是士族的空名而已。
费而不惠。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这样的空名他从来都不想要。
杨重隐隐又觉得有点好笑。象他这样的人,生来就是与法礼作对的,哪里轮到他来宣扬经义,崇法尚礼。
杨重望向桥上飞雪的双眸有些茫然,这种神情要是让燕子居的小店伙马秦客看见了,一定打死也不信会在他那双眼睛里出现。其实,认得他的人里又有几个会相信,在杨重那双仿佛可以洞察世间一切人心肺腑的眼睛里,竟然也会有这样的迷茫。
叫杨重迷茫的不是眼前的雪。雪虽然下得很大,但以他的目力,还是可以轻易地看到三丈内的一切风吹草动。就在刚才的那一刻,他还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到,天津桥下的洛水中有一条蛰伏的江鱼悄悄地浮上水面吐着气泡。
他迷茫的是当下的朝局。
七公主开府,迎逢奔走之徒趋之若鹜,贩夫屠户皆入府为官。在这个鼎盛的大唐朝廷里,男人想当官实在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只要擅于谄媚就行,那些经义学养又有什么用哪。
父亲曾说,世家之子怎能不习经学。那时候杨重年轻气盛,毫不思量地就顶嘴说,世家之子怎能不习弓马。彼时,他大概心里想的尽是那凌烟阁上的二十四名臣吧,以为人生如此,方能算得堪慰平生。
现在看来,法礼和弓马大概都没用,大唐的朝廷如今要的是谗媚。
杨重不由得想起了昔日骆宾王那篇《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 里的两句话:“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起兵的事情虽然儿戏,不过文章却真是好文章。
掩袖工谗,这四个字其实用在自己身上不是也很确切吗?杨重忍不住自嘲地大笑起来,飞雪飘进了嘴里,凉晶晶的让人心田一爽。
风雪中倏地有一片枯叶电射而至。枯黄的叶脉上结着点点冰晶,稍不留意就会以为是被风势自然舞动的枯枝残叶。
杨重倚桥望雪的眼眸中精光瞬时暴涨,闪出一道灿若流星的火花后又忽然归复平静,只是轻轻地伸出手指一弹,把那片突袭而来的枯叶扫到了天津桥下的水面上。方才那条蛰伏着的江鱼大约是很饿了,竟误以为是游人丢下的食物,潜游过来,一口就将枯叶吞下了肚去。
“出来吧。这种时候不会有游人的,还搞什么玄虚。”杨重依然是那个悠然倚桥的姿势,这时就连先前眼中那一丝茫然之色都早已收敛得一干二净,静静地等待着那个前来相会的人。
风雪中不见半个人影,却有一个特意压低了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左边第三条巷子。我等你。”
这个家伙,怎么老是这个样子。杨重在心里暗暗地低骂,却又掩藏不住自己心中的高兴,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就连眼睛里也流露出淡淡的喜色,让修炼“定术”已至大成之境的他微微心警。
“定术”属于六大术之一,和媚术、卜术、巫术、境术和炼术一样,都是对修炼者自身心灵的锻炼。定术讲究的是在无悲无喜、无物无己的状态下,以超脱一切存在的精神力量来感知和控制周围的人和物。
杨重的定术已经修炼到可以影响灵神、控制情绪的地步,虽然还不能窥视他人的思想,但也已经可以做到从细微处察善恶、辨真伪。年纪轻轻就能官拜大理寺少卿,而且颇有善断之名,其间固然有他自己的辛劳谨慎和圆融机巧,更主要还是要拜定术之能所赐。
可是一遇到这家伙,什么无悲无喜、无物无己都只能抛到脑后了。对着再凶狠坚忍的大盗或是再奸猾狡诈的小人都历不虚发的定术,对着这家伙就怎么都不管用。
心中尽管微微叹息,杨重的脚下却丝毫不慢,快步疾行,几乎是用最快的身形转入桥畔左首的第三条横巷,迎面就看见飞雪中一个英气勃发的高挑人影背靠乌瓦白墙抱臂而立,正低头望着在自己脚前匍匐在地、捣头如蒜的两个人。
“大……大人 !”那人把几乎脱口而出的一声“大哥”硬生生地咽了下去,站直身体迎着杨重示意的眼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官礼。
杨重恢复清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两人,对那人点了点头,问:“小西,这是怎么一回事?大理寺和公主府都还是有规矩的地方吧。”
小西已经听惯了这些官腔,而且早从那道眼神和一个颔首中察觉到彼此重逢的喜悦,大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道:“这两个家伙,一个是刚刚打算要作案的采花贼,另一个一直在燕子居门外鬼鬼祟祟地转来转去,我觉得不对劲,所以也顺手逮来了。”
说到“采花贼”,小西一脚踢在那个青衣汉子的屁股上,那条百多斤的身体就一下子飞跌到杨重的面前。青衣人的手脚在雪地上毫无用处地挥舞不停,嘴里还在大叫着:“大人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不是采花贼啊,实在是个读书人。我和那李家小姐是私订终生约好了的,所以才会去爬她的窗户。”
杨重用脚尖踢起青衣人的下巴,凝神望进他的双目中去,问:“你叫什么?”
“胡……胡三多。”青衣人浑身一战,喃喃梦呓般地回答。
“胡三多,你是不是采花贼?”
“是……我是采花贼。”
“京城里前些时的几件大案都是你做的吧?”
“不是……小的从来都没去过京城……”
听完这句回答,杨重猛一发劲的脚尖踢在胡三多的下巴上,一脚就把这个已经身软如泥的采花贼冷冷地踢飞到墙边。他的身体看上去要比长得虎背熊腰的小西瘦弱许多,脚上的力量却不弱。胡三多的背脊撞到墙上又摔了下来,满嘴的血直淌在雪地上,身体却一动不动,已经晕厥了过去。
小西脚边的那个灰衣人此刻更是紧闭双目,浑身战栗地伏在地上,死也不肯抬头。
杨重面无表情地走近小西,淡淡地说:“不是他。”
小西忿忿地骂了句娘,嘟哝道:“这算是什么鬼差事,居然叫老子冰天雪地的来抓他娘的采花贼。”
杨重不置可否地应了声:“离开长安那个是非之地有什么不好。”说罢,也不理小西微带诧异的眼光,径自蹲下身去望向伏在地上的灰衣人,冷冷道:“你知道我是谁。”
灰衣人身子一抖,头伏得更低了。
“抬起头来看着我。问完了你就可以回去了。”
灰衣人的后颈一僵,手指深深地抠进了积雪中,浑身肌肉都在扭曲着,像是在努力抵抗什么。杨重伸出手去,将要搭上他的肩膀,灰衣人突然向前奋力一扑,挥掌击地,冲着杨重扬起了一片迷茫的雪粉。
异变突起的霎那,小西已经象豹子一样迅速弓身弹起,借着背心微撞墙面的力量手刀随势挥出,猛向那人的背心击落。掌风尚未及背,却已被旋身而起躲过了那片雪粉的杨重伸手挡住。
杨重对小西微一摇头,再落向灰衣人的眼光变得意兴索然。
灰衣人早已受伤在先。即便没伤,那片含着掌风的雪粉本也不会对杨重造成任何伤害,所求的不过是他自顾身份而起身闪开的那一瞬。蜷伏在地的灰衣人就在这一刻伸出两指狠狠地插入了自己的眼中,硬生生地撅出眼珠,在自己的脸上掏出了两个乌血横流的窟窿。
暗红色的鲜血流了一地,马上又被翻滚而下的新雪覆盖,凝成了几近黑色的一片冰珠。
也幸亏因为刺骨的寒冷减低了痛的感觉,让他还能以单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在风雪中颤巍巍地爬行,仿佛自废双目也不足以让他安心,仍然要竭力地从杨重的身边逃开。
杨重的嘴里吐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很快就被风散,除了站在他身边的小西,没有人听到。
“这又是何苦哪。我不是说过,问完了可以放你回去吗?”
灰衣人终于爬到了墙角,用肩膀顶着墙身翻坐起来,全不顾满脸流淌的鲜血,嘎嘎地哑声笑着:“杨大人,你不会知道派我来的是谁,也永远不会知道还有谁想要你的命。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你的死敌,每个对你笑的人手里都可能藏着一把刀。在这种煎熬里慢慢地等死,说不定有一天你还会羡慕我,今天可以死得这么痛快哪。”
原来是个刺客。
杨重沉默了片刻,嘴角边勾起了一个嘲笑:“我不怕,我还有时间。要杀我杨某人的,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想要我的命怕没那么容易,你的主子总会再派人来的。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有勇气临死插瞎自己的眼睛,只要有人心软,我就还有机会。我不是你,你已经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去你娘的!”早已忍耐不住的小西怒喝一声,就在那难看的笑容死一样凝结在灰衣人脸上时,虎跳过去一脚踢飞了他三颗门牙。
杨重负手背过身去,不再看小西挥舞着愤怒的拳头把那个灰衣人一下一下赶向死亡的过程。他知道,小西勃然大怒是因为那人临死还要对自己口吐威胁。那一声“杨大人”,好像更是特意在示威地告诉他,索命之人来自庙堂之高。
对杨重的性命,小西大概要比对他自己的性命更加着紧看重。官场上明显的排挤和这种面对面赤裸裸的威胁怎么能叫小西不怒发冲冠。
想到这,杨重一阵感动。
吼叫和呻吟的声音终于越来越轻,渐渐在风声中飘散。
浑身杀气的小西走到杨重的身旁,毫不在意地拍拍手,说了句:“那个干掉了。这个呢?”
杨重的眼光落到昏厥在地的胡三多身上,简洁地应道:“杀了。”
小西嘿嘿一笑,错步正要从杨重身边走过去,杨重又淡淡地加了一句:“省点力气吧,不值得。”
前一刻还肌肉坟起、剑拔弩张的小西突然在横巷中站住,满身的杀气竟似在霎那间随风而去,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然后半空中刀光一闪,一把尺长的利刃在小西的指间流云般地回转着,一瞬又消失不见了。
杨重盯着胡三多的咽喉注视移时,终于牵起一丝笑容,道:“你的朱虚刀又长进了。”
小西却对胡三多的尸体没有半点兴趣,转身不再多看一眼。反倒是回头瞥向另一侧时,轮廓分明的那张英俊的脸上微微有些变色,犹豫了片刻问:“大哥,你看会是谁?”
杨重想了想,答道:“不会是相王的人,左不过是公主们吧。”
小西顿时面色一沉,涩然道:“大哥,是我连累了你。”
杨重摇头笑道:“胡说什么。”
小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还带着血迹和几块青瘀。他一下握起了拳头一下又松开,突然蹲下身子,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在手背上猛猛地搓擦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不是胡说,实在是我连累了你。欠安乐公主一条命的人是我不是你,现在却累到你要遭人排挤暗杀,还要娶那个女人……”
杨重一把抓住了小西的胳膊,正色厉声道:“说什么是你不是我,你和我还分什么彼此吗?你的命难道不是我的命?”
小西的眼光在雪中闪了闪,道:“大哥,我们也好久没聚首了,今晚我去燕子居找你吧……”
杨重扶在小西肩头的手轻轻一颤,在片刻失神后缓缓抽离,叹息了一声:“阿晗也在燕子居。”
小西的肩膀在杨重抽手而去一刻变得又冷又僵,浑身上下的怒气和杀意又开始勃然四散,冷冷地吼回一句:“我们兄弟难得一聚。那个女人在不在,关我什么事。”
杨重静立不动,半晌才从袖中取出一纸香笺,笑道:“其实也不单为此。今夜有人请我去四角园,你看看。”
小西剑眉一挑,伸手掂过香笺抖开看了一眼便怪叫起来:“四角园的春艳娘子居然请你去品茶谈琴?我有没有看错?”
杨重的嘴角还挂着那点笑,脸色却似乎黯了一黯,幽然道:“四角园的春艳娘子怎么了?听上去跟你仿似有些瓜葛的样子。才到洛阳几天,王三公子就已经遍识洛州名花了?还有哪些好去处,说来听听,让我也开开眼界。”
小西斜了杨重一眼,忍不住“扑嗤”一声笑了出来,跳过来亲热地搂住他的肩膀哈哈大乐道:“要查采花贼嘛,当然要舍身入花丛了。在公你是上司,在私你是大哥,怎么说都该是由你来当这个推介人,带小弟我四处去开眼界才对嘛。不过,这个春艳娘子可不是个好缠的角色,四角园的头牌,保不定就是今年的花魁,手面人面都来得的人物。能在洛阳立稳脚跟,四角园背后的力量更是不可小觑。怎么样,要不要我保驾,陪你一同去?只要大哥一句话,做兄弟的一定舍命陪君子。”
“既然能有如此场面,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堂堂一个朝廷命官若是把性命坏在了她的园子里,你想她这生意还怎么做得下去。”杨重在小西的打趣声中和他并肩走到巷口,突然顿住脚步回头道:“况且你我走在一起太过扎眼,也暴露实力……”
小西有会于心的重重拍了一下杨重的肩膀,欲语还休,终于只说了一声:“保重!”然后转身消失在风雪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