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你强行褪尽我的衣衫，进入了我的身体。我想反抗，但身子好像已经不是我的，不听使唤，和内心的意志背道而驰。其实我也不知道此时此刻，我到底有没有意志。感觉有点疼痛，但还是飘飘欲仙，仿佛置身在良辰美景琼楼玉宇，似乎含辛茹苦这几年，盼的就是这一点的疼痛。
    事后，我对自己厌恶到了极点。你举止粗鲁，动作愚劣，像一个色鬼。别离这么多年，才见面，就不顾我的感受，好像我注定会容忍你的轻薄。
    “嫁给我吧？倩倩。”你双手搭在我裸露的肩上，脉脉地注视着我，样子特别的认真。
    我愣了，是习惯在既定的轨道上高速运行，突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个明显的障碍物，瞬间的茫然不知所措，以及紧接着的一系列本能的止动措施。很快，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失却了女人的姽婳，扑在你的怀里，失声痛哭，“我香消玉陨，铅华已逝，和过去大相径庭，为什么要到现在才向我求婚？”
    一直以为心如止水，我懂得了克制，我冷却了滚滚红尘。铁石心肠也好，柔情似水也罢，不管你怎样待我，我都可以安然若素，不会再感动激动冲动。你是我踽踽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是给我的人生造成过重大的影响，但已然属于过去，不会再给我添一点什么，也不会再给我带来一点什么。我和我六岁的儿子相依为命，生活走上了正常的轨道。不料，今天，你的突然光顾，做出这样的举动，引起我如此的反应，所有的矜持和计划，转瞬之间，都成了阳光下一个一个的泡沫……
    要不要答应嫁给你呢？我问自己。
    001
    青砖黑瓦，砖木结构，长长的一溜。梁连着梁，椽牵着椽，傍河而筑，古朴典雅。青砖黑瓦上疯长的苔藓，走过热辣辣的夏季，迎来沉甸甸的秋日，夏日溽热的灼烧，秋日风霜的浸染，仿佛无关痛痒，照样在微风中快活地摇曳。
    一条长长的巷子。起点是桥头，沿着巷子往里走，差不多一样的房子。门对着门，一间挨着一间，宛如列队迎接的臣民，一脸的庄重肃穆谦恭。木柱，木门，木棂窗，灰黑的颜色；青石板的地面，黑糊糊的杉木楼梯和楼地板，两层的小楼，屋脊后面一个隆起的天窗，像极古老的城堡。紧靠天窗的楼下，多是厨房，锅灶边开一个后门。出后门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头顶自己家的楼板。下五级石梯，就是河边的踏道。踏道是小城女人的一个缩影，日升日落，零零星星，总能看到她们的影子，弓着背，一耸一耸，一家人的青菜、萝卜、衣服、裤子……就在这一耸一耸中汰洗得干干净净。娭乃的桨声，不时在河面上响起。
    街巷湫隘。前门的巷子，行人贴着墙壁走，剩下的宽度，只够容纳一辆小车。后门的巷子，又称临河檐廊，窄得要和河对岸的巷子凑在一起，才够过一辆小车。
    桥是石拱桥，中间有一个拱，高高地隆起。桥身两边长满了青藤，叶片黑黝黝地发亮，葳蕤缠绵，那总是在摇摆的样子，像一对耄耋之年的夫妻，颤颤巍巍。小城谓之高桥，源于此桥。
    距桥头约三百米，跨进一条黢黑光滑的石制门槛，是我的家。今天这个家有一点热闹，但这不是我要的热闹。其实热闹是为我专门设置的，但我就是不喜欢这个热闹。有强烈的排斥心理。现在，热闹已经归于平静，睡觉成了我的生活方式。
    我要出嫁了，就在明天。可是，对方不是我心仪的新郎。我不想结婚，自从大学毕业回到了高桥，我就不想结婚。以前的我，是很想结婚的，特别是在大学校园的那段时光，做梦都想结婚，好几次都在梦里嫁给了你。造化弄人，不想结婚，却不得不结婚，没有办法嫁给曾经心仪的对象，那嫁给谁呢？从围在我身边的男孩里挑挑拣拣，海根成了最合适的一个。
    我的手在蠕动，机械地抚摸自己的肚子，好像是在和肚子里的宝宝对话；神却在发呆，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有一种麻木的感觉。
    幻影叠加，明明是在抚摸自己的肚子，却发现自己坐在了电视机前？这是我的家吗？是我的家啊，都是我熟悉的布置，是我居家的风格。我好迷惑，难道不是出嫁前的最后一个夜晚，躺在自己最熟悉的床上？
    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联播。
    我仰躺在一张双人沙发上，身边有一个髫龄男孩，蹲在沙发边上专注于他的游戏。我怔怔地看着这个男孩出神，明明是我的儿子，却像不认识似的。蓦然，如幽深的山谷，突然传出一声清脆的鸟鸣。一个熟悉的名字，通过主持人的利嘴，输入了我的耳膜，直击心灵深处。
    “从瑞典斯德哥尔摩文学院传来消息，因对人类命运的深刻关注，和对人的本质的深刻揭示，今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将授予我国作家瘦鹤，获奖作品是在我国家喻户晓的《追求三部曲》……”
    接下来主持人还讲了一些什么，我已经失去听觉。瘦鹤！瘦鹤！一个熟悉的名字，不断地在我的嘴里喃喃地述说。尘封的往事，像放映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出现在了我的脑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