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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奋之余,刘玲多喝了两杯香槟。黄自强委派齐捷护送她回事务所。齐捷搀扶她上楼,她按了半天门铃,才想起苏倩华这会儿早已去她的住处休息了。她摸索着用钥匙打开门,进了卧室,扑在床上,倒头便睡,连齐捷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早晨,苏倩华摇醒刘玲。“喂,姐,姐!” 刘玲睁开发涩的眼睛。“几点了?” “快八点了。”苏倩华问:“昨晚你去哪了,回来门也不锁。到底怎么了?” 刘玲从床上爬起来,感到浑身都不自在。“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她记起什么,目光到处搜寻着。“你把梳妆台上的塑料袋递给我。” 苏倩华过去取来,顺便看了一眼。“天啊,这么多钱!”她替刘玲后怕。“你胆子真大,万一进来坏人……” “没事。”刘玲故做轻松四说。她摆弄着那些钞票。初战告捷,经纪人的作用和优势使她有点飘飘然。 苏倩华向刘玲汇报昨天的工作情况。末了,她不无担忧地说:“我觉得星际公司有问题。” “那可是一家外资企业啊。” “正因为如此,我才怀疑呢。星际委托我们代招的推销员,报到的地址不在其公司本部。昨天,一个报名求职的人也没找到我们提供的地点,直接去了星际。那儿的人说,星际压根没有什么直销分公司。他返回来跟我吵了半天,要求退还中介费,我没答应。你说这里边会不会有问题?” 刘玲诧异地瞧着苏倩华。 “你别光看着我,那个人今天肯定还得来。说实话,星际的两个经理委托咱们招工的时候,我就有种预感,觉得他们不诚实。别笑话我,这本事好像是跟我那傻哥学来的。” “是真的?”刘玲被苏倩华的认真样逗乐了。 “我就知道你不信。他一个大字不识,连路也不认得,可是他能写出别人的名字。而且写一个,那人不久准出点什么事儿。为这,我妈在世时没少打我哥。” “他还会别的吗?” “除此之外啥也不会,整天就知道乱涂乱划,胡言乱语。偶然冒出一句正常人能听得懂的话,往往就跟后来的实际情况相吻合。愁死人了,乡亲们遇上倒霉事儿,总责怪是他诅咒的。” 室内响起乐曲声。苏倩华去开门。 刘玲马上听到一个男性声音粗声大气地与苏倩华争论。她急忙整理一下自己,走出卧室。 “我是这儿的负责人,有话请跟我说。” 对方正值壮年,穿着朴素,脾气急躁火暴。 “那好,你把中介费立刻退给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谁愿意上当谁上当,与我无关。不然我就找‘消协’,把‘八点纪实’的记者也请来,看看你们这中介所是怎样打着为下岗职工再就业出谋划策的假招牌,蒙骗下岗职工钱财的。我要让你们这小中介所马上关门” “钱可以退还你,但你必须把事情跟我们讲清楚。”刘玲首先表明态度。她请那下岗职工坐下,转身去了卧室,回来时手中拈开五张钞票。“中介所介绍工作正常收费应该是四十元。如果与事实不符,我们甘愿受罚,这五百元您都拿去。” 下岗职工一五一十地从头道来。 刘玲翻开电话簿,没查到星际饮品有限公司,又问了查号台。电话要通后,与星际的总经理秘书交谈的结果,证实那位下岗职工所说的情况属实。她从一堆所从翻出找出星际直销分公司经理的名片,端详着。看来,这个人的身份是假冒的,那他推销的产品也一定有问题。刻不容缓,她立即给市工商局缉查大队、消费者协会、星际公司都打了电话。 一小时后,三方面的人员都到齐了。‘消协’还带来了电视台的记者。 那摄像的男记者进门后,未等人们引见,马上对女搭档说:“完了,今天的采访还得碰钉子。怎么又是她呢?” 大家都愣住了。 刘玲走过去说:“你的机器呢?再不开始,可要后悔了。” 女记者见状立刻催促道:“动作快点,这是专访。跟你说过多少回了,采访最忌讳先入为主。” 刘玲对着摄像机镜头详细地追述了事情经过,并让下岗职工做旁证。 工商缉查人员立即向公安局求援。功夫不大,来了四名干警。 经商议,多方联合迅速出击,一举捣毁了这个制假贩假的黑窝点。 作案分子系江浙一带的农民。他们租用城郊结合部的私房,用自来水,勾兑上香精、色素和白砂糖,盗用星际公司品牌及商标标识,向个体食杂店、零售摊点推销完全不符合卫生标准的劣质假饮料。 当晚的新闻专访节目播出了经过剪辑的纪实报道。 刘玲在电视中看到了自己。通过镜头再现出来的形象怎么跟本人有很大差别呢?他们美化了我。刘玲想:借助新闻媒介的宣传,效果非常好,影响面可迅速扩大。免费的广告啊,一些商家还求之不得呢。我现在是‘天地缘’的主办人,已经家喻户晓了。明天,将会出现顾客盈门的场面,让我应接不暇,随后财源滚滚而来。 正沉浸在对美好未来无限畅想之际,接待室的电话响了。 刘玲懒得开灯,摸黑走到桌前。她的声音还残余留着兴奋。“喂,您好。天地缘中介事务所。” “刘玲,你还挺有本事啊。”一个陌生的男人,东北口音。 这带有嘲讽意味的话语显然不怀好意。刘玲沉住气问:“请问你是谁?” “哼,你砸了哥们的饭碗,当心点自己的中介所。” 刘玲严肃地说:“有胆量就报上名来。躲在暗处威胁人,充什么男子汉?” 那人恶狠狠地说:“好,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咱们走着瞧。小丫头,我让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黑暗中,似乎涌现出无数个怪物,一齐向刘玲袭来。她呆愣了好一会,才猛然意识到,可以通过电信局追查这恶意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冷静地一想,时间已经不知过去多久,那个恐吓她的人若是在街上打公用电话,人早就跑了。奇怪,那些制造假饮料的没有一个漏网啊,他也不是南方人。 韩晓燕趁歇班,抽空来看望刘玲。路过礼品店,她还买了一束鲜花。 “恭喜你,女英雄。” 刘玲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韩姐,你坐啊。” “怎么,你病了?” “没有。” “看气色不大好。开春了,容易感冒。小心啊。” “可能是累的吧。”刘玲掩饰着说。“一早晨电话不断,刚才又领着顾客看房去了。” “那好啊,开门营业就不怕人多。” 说话间,又进来一拨求职的。刘玲忙于答对他们。 韩晓燕见接待室显得拥挤起来,自己又不能做什么,知趣地告辞了。她不让刘玲送,说改天再来。 登记,回答询问,收费。刘玲的桌前围着人,让他们坐沙发,可沙发上也全都是人。她的视线被挡住了,没发现又有人进来。 “嗬,生意兴隆啊。”这怪腔怪调的一声吆喝,屋内顿时静下来。 刘玲从桌后站起身,看见屋门口出现三张寻衅的面孔。她马上猜测其中谁是昨晚打恐吓电话的人了。 “你们——有什么事?” 吴金德一抬下巴,又一摆头。 任祥立即对屋内求职的人说:“都出去,都出去。”见人们无动于衷,他瞪圆一双小眼睛,喊喝道:“妈的,听见没有,马上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一个个鱼贯而出。 任祥在后边推搡着动作稍慢的人。他把通向楼道的门反锁上,又回到屋内。 刘玲完全看清了来人的面目,也推测出各人所扮演的角色。其中一个佝偻着腰,右手一直捂着腹部,身上像是藏着凶器。 “大哥,您请坐。”任祥点头哈腰地说。 吴金德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趾高气扬地看着刘玲。他眼前又在重放刘玲两次出现在电视上的画面,还有她为那下岗职工发奖金的镜头。像,实在太像了,她们简直就是一个人。但她绝非李岚,气质和神态截然不同。她们两个年龄和相貌如此接近,会不会是双胞胎?任祥这小子,经过的世面还少,今天该让他长长见识。他心里盘算着:先不管眼前的女孩究竟是谁,镇住她再说。 蔡大虎肚皮上烂穿一个窟窿,眼看到手的钱飞了,正一肚子邪火。两眼露出凶焰,盯着刘玲。 刘玲脑子里在估算着自己的两手和电话机之间的距离,以及键盘上“1”和“0”的准确位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吴金德。此人长相一般,穿着名贵的西服和皮鞋,他带人找上门来与我作对,到底出于什么动机呢? “有话就请讲吧。” 蔡大虎拉过椅子,大咧咧地坐上去。由于动作的幅度大了,化脓的伤口发出一阵剧痛。他微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又舒展开。他挽起左边袖子,露出肌肉发达的胳膊,五指张开,手心向下,朝刘玲伸过去,平放在桌子上。他的右手迅速打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猛扎在左臂上,鲜血顿时从刀口处流出来。 刘玲大吃一惊,心脏狂跳不止。那水果刀直立着,微微地颤动。血从刀口分成两股向下流淌。她下意识地抬手拉开右边第一个抽屉。她的动作并不算太快。 吴金德立即向前倾着身体,腿也放下,做出一跃而起的准备。枪对于他来说,并不生疏,他手里就私藏着两支。其中一只也习惯地放在班台右手的抽屉里,子弹随时上膛。眼前的刘玲倒不见得有真枪,但钢珠枪,麻醉枪或电击枪,都会引起蔡大虎的恐慌和愤怒。刘玲无疑不是蔡大虎的对手。别看他有伤在身,那把水果刀拔出来再捅过去,半秒钟足够了。 屋内的气氛紧张到极点。 任祥也被吓呆了。 刘玲从吴金德刚才的动作反映上观察出他的畏怯,心里反而镇定了一些。她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出一张面巾纸,在桌子上放平,左手抬起蔡大虎的胳膊,直立的刀子来回晃动着。而蔡大虎无所谓地盯着她,试图以威势使她屈服。她坐下来,与蔡大虎隔桌对视。 “咱们之间有仇?” 这平静柔和的问话顿时将蔡大虎的满腔怒火化解了一半。 “你断了我的财路。今天,你拿出三万元,咱们万事皆休。不然——”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刘玲左右摇头,用谅解的口气说:“你不会的。” “你——不信?”蔡大虎好奇地问。 “对,我不信。”刘玲肯定地说。“你若是为钱而来,刚才这一刀就扎在我胸口了,何必自己流血?再者说,区区三万元,就动刀子,值得吗?我一个弱女子都能凭本事挣到,何况你一个大男人呢?” 蔡大虎一时语塞。 吴金德出人意外地鼓起掌来。“说得好。”他起身走近办公室。任祥慌忙递上一把椅子。“好样的,女中豪杰,巾帼英雄。”他拍拍蔡大虎。“兄弟,收场吧。咱们栽了。” 蔡大虎也泄气了,但不肯认输。他的眼睛四下转动着。 气氛缓和下来,刘玲心里更有底了。她又取出几张面巾纸,动作轻缓地摁在刀口两侧,示意蔡大虎自己拔出刀子。她擦着蔡大虎胳膊上的血,可是刀口仍有血往外流。 她起身绕过桌子,对吴金德说:“你让一下。”这口气多少带着命令的意思。 吴金德往旁边躲闪,放刘玲过去。 刘玲到卧室取来脱脂棉、云南白药和绷带。她细心地给蔡大虎上药、包扎,一边轻声地说:“真对不起。不知我做错了什么,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们,害得你吃这么大的苦头?” 蔡大虎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他暗自骂着:我他妈的这是怎么了?让一个女的给降住了,还这么年青。真他妈的丢人现眼。 吴金德待刘玲包完伤口,起身说:“刘玲,今天的事,根本不怪你。是我看错人了。”他的语气由抱歉转成下指示。“蔡老弟,任祥,咱们走吧。再呆下去,就更没面子了。 “慢着。”刘玲低喝一声。“你们几位闯进来,赶走我的客人,唱了一出苦肉计,走之前总得有个交待啊。” “交待什么?”吴金德用商量的口吻问。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你们……” “不必了。”吴金德郑重其事地说:“往后,黑道上的人绝对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可我觉得——觉得你们不像是黑社会。” 刘玲此刻连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昨晚,振兴铭木厂的蒋韬曾提醒过她的那番话,句句在耳。这几个人会不会是受杜经理的儿子指使?那样她可就不怕了,执法的人比寻常百姓更理解法律的含义和威严。 已走到门口的吴金德掉回头来说:“根本不存在什么黑社会,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我们只不过生活在社会的底层,见的阳光相对少一些。因为总有一部分人在我们头上承受阳光雨露,想要一手遮天。” 三个人走了。 刘玲突然觉得心里很难受,不敢再看一眼桌子上的血迹。她头晕目眩,打算去卧室,没走出两步,便瘫倒在地上,人事不醒。 吴金德上车后车闷闷不乐。 胡钢坐在前边,扭过身问任祥:“那个刘玲,她被你们吓坏了吧?” 任祥不敢言语,用余光瞄着吴金德。 吴金德说:“你要是上去,更惨。” “她会功夫?” “哼,你小子知道什么?你们看看,这大街上的女人,一个个描眉画鬓,神气活现,有哪一个见了刀子扎进肉里,不大惊失色,甚至当场昏迷?今天我算开眼界了。刘玲,临危不惧。她要是男的,那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蔡大虎又来了精神。“我看未必。咱们现在杀回去,她说不定啥德性呢。没准正在换内裤呢。” 任祥放肆地大笑起来。 吴金德说“你们都听着,今后谁也不许难为刘玲。要是让我知道了,按老规矩处治,决不轻饶。 任祥和胡钢恍然大悟,都在想:原来德子看上刘玲了。他相中的女人,谁敢去招惹啊,除非他想缺胳膊断服变成残废。 吴金德却在心中评价刘玲:心地善良、正直侠义、有胆有识,堪称女中豪杰。在人品上,那个李岚就差得太多了。不知她走了没有。若是让她和刘玲见上一面,她们也都会吃惊的:世上真有与自己如此相象的人? 春节期间,李岚闭门不出,三餐过后,打开电视,观看通过闭路电缆传输过来的丰富多彩的文艺节目。歌声感染着她,电视剧中的人物命运深深吸引着她坚持看完大结局,滑稽小品则逗得她捧腹大笑。 只有一个人独处时,李岚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人,也有温情,也懂得友爱,也需要欢乐。一旦到社会上与他人接触,她立刻就变成一头美丽的动物,并用姣好的外貌掩饰住内心深处的野性,或者说是兽性。她坚信:人也好,兽也罢,活着就是一场战争,你不吃他,他就要吃掉你。这是自然界亿万年来形成的生存法则。人之所以成为高级动物,主要是因为他善于伪装自己。虚假的微笑,甜蜜的话语,漂亮的服饰,都被聪明的人充分发挥利用,当作引诱工具,使对手疏忽大意变成自己的猎物,或吞掉、或戏弄、或役使。女性比男人还要坏三分,她们用各种手段妆扮自己,去引诱愚蠢的男人,令他们发狂地追逐、并迫不及待地与之发生性行为,从而怀上他们的孩子,以此做为长期奴役他们的筹码,使其终生为自己效劳,甘愿奉献出他们的智慧和体力。李岚认为自己对人生的认识和分析是十分深刻的,一针见血。平时,她最喜欢看中央电视台播放的《动物世界》。过后,她总是想:人比动物可怕多了。制造武器、发动战争、掠夺珍宝、灭绝种族、兼并土地,然后制定法律成为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和平是一种假象,野心家常常在这时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我也有阴谋,并且要付诸实施,取得成功。李岚深居简出,以使自己的行动方案酝酿成熟。 从初六开始,李岚不再躲躲藏藏,大大方方地出入。她逛街,去美容院做皮肤护理,到菜市场采购食品、蔬菜,一切表现得跟普通的家庭主妇没有任何差别。只是身边不存在丈夫的陪伴、婴童的嬉闹。 凭直觉,李岚发现跟踪自己的人兴趣越来越小,渐渐的,自动退却了。她则按部就班地投入了行动前的准备。 李岚徜徉在国贸大厦,对服装商场的营业员说:“我丈夫工作繁忙,根本没时间出来买衣服。他的身材跟我差不多,麻烦您帮我选三套服装,从里到外陪齐。准备他下个月去北京开会期间穿。” 导购小姐又引导李岚前往鞋帽柜台。 “穿高跟鞋走路累。平时在家里,我也喜欢穿男式皮鞋。” 正月十五,李岚一身男装,佩带着假发,出现在街上。乔装易容对于她来说是拿手好戏,变换装扮甚至性别,只需几分钟,就可以让不熟悉她的人误以为面前站着的是另外一个人。凭借这种手段,她多次机智地摆脱追踪,逃离险境,逍遥法外。 从出租车上跨出,李岚大摇大摆地走入神仙岛夜总会。 男迎宾打着手势。“欢迎光临。” 服务员笑脸相迎。“先生您几位?” 李岚压低嗓门。“就我一个人。有小姐吗?” “有啊。我们这儿服务项目齐全,先生喜欢……” 功夫不大,一个长相平平的女孩坐到了李岚身旁。 “先生,您用点儿什么?” “就由你来点吧。” 李岚用手臂揽住那三陪小姐的腰,感到她向自己依偎过来。真想知道她弄清了我也是女儿身之后,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小姐,出台吗?” “先生要是需要的话,我奉陪到底。” 可惜我不是同性恋。李岚拥着三陪小姐去了‘迪厅’。震耳欲聋的乐曲声中,二、三十个青年男女随着节奏扭动着身体,如醉如狂。其中有四、五个表现得尤为活跃,像服了兴奋剂似的,前仰后合,头部猛烈地摇动着,音乐间隙也不停上,快活极了。 “先生,听说过‘蓝精灵’吧。保证你吃了也能像他们那样。”三陪小姐说。 “噢,是强奸药片吧?”李岚明知故问。 “先生,您真会开玩笑。那叫快乐丸或是疯药。我这也是从别人手里买过来的。花了一百多元呢。” “你这是要宰我啊。” “都是这价啊,不信你问问别的小姐。她们手里也有。” “来一片。钱好说,买单时一块算。” 三陪小姐从乳罩夹层中取出一粒带有花朵图案的浅粉色圆药片。 “给。这种是郁金香,和蓝精灵一样,特纯,一点不掺假。我试过,效果特持久的。 “我以前可从没尝过这玩艺,先来半片吧。” 李岚不想轻易上钩,生怕万一是致幼剂之类。她所带财物不多,身份一旦暴露可就前功尽弃了。她掰开一半,就着饮料吞下肚,另一半递给三陪小姐。几分钟后,她感受到药性的作用:心跳加快,身体发飘,眼前产生幻觉,头部不由自主地开始晃动,身体也伴随着乐曲扭动起来。 她失去控制自我的能力了。 三陪小姐冲她笑着,拿过另半片服下。两人手拉手蹦跳着进入舞池,汇入群魔的浊流。 深夜,李岚逐渐镇定下来。过程尽管缓慢,但她还是区别出狂燥与安宁的不同。这绝对是毒品!她做出准确的判断。早在大连时,她听说过‘摇头丸’,但从没接触过。她绝不是那种一得手便大肆挥霍的低智商的小蟊贼。金钱虽然说来的容易,可是不能用它来购买通向死亡的车票。人在得意忘形之际,往往不记得自己的真实面目,以为和其他人一样,轻易放弃自己独特的伪装,将自己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她过去的姐妹有多少因一时不慎而落入自己挖掘的陷阱,让虎视眈眈的‘条子’当作唾手可得的猎物啊。 毒品最能迷失人的本性。她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回到住处,她翻出隐藏得很好的通讯簿,上边的人名、地址多数用的是代码。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刘玲已经病倒三天了。 苏倩华追问病因,她推说患了感冒。 其实刘玲体温一直正常,她自己心里十分明白是受到了惊吓。白天,事务所业务几乎全由苏倩华一人处理,她躺在卧室里休息。有时苏倩华被委托人问得没词了,敲门向她求援,她隔着门做简单扼要的指点。脑子很乱,精力不集中,她没有信心面对上门的客人。她反复谴责自己:这就是硬充好汉的结果。当时我要是昏倒,他们也不会把我怎样,兴许比我还担惊受怕呢。街上行人不断,‘110’警车不停地巡逻。他们既不为抢劫而来,达到恫吓我的目的,自然就撤了。唉,以后再也不干蠢事了。色厉内荏,外强中干。我哪里是什么英雄,实际上是狗熊,纸老虎一个。 踞“3.15”还有四天,保护消费者合法权益宣传活动就已逐渐推向高潮。连日来,电视、广播、报纸等传播媒介连篇累牍地报导着已取得的打假战果。刘玲和“天地缘”的名字无数次地出现在新闻媒体中。她还接到“消协”的邀请,做为嘉宾,参加了3月15日晚在电视台举办的专题文艺晚会。我必须尽快康复。与制假贩假不法行为做斗争的女英雄不应该是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几天来,苏倩华承担起全部事务,包括打扫卫生和照顾刘玲的一日三餐。 “我炒菜可香了,受过高人指点。你平时最爱吃什么?” “元葱炒鸡蛋。” 从此,刘玲每顿饭必有这道菜。她却根本吃不下。 苏倩华收拾完厨房,找出工具,在里外门上都装了新买的暗锁。“你说的对,姐。我们是女孩子,不能让外人随便乱闯。” 刘玲说:“看你干活就跟男孩子似的。” “我妈也这么说我。”苏倩华打扫地上的木屑。“其实,许多事情本来挺简单,但往往在动手之前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反而不敢做了。” “这话说得有道理。” “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我回去了。” “路上要小心啊。”刘玲看着窗外。“以后别在这里耽搁得太晚。” “不用牵挂我了。”苏倩华往外走。“我把门从外边给你锁上,免得你又忘了,不小心让坏人钻进来。” “哪会有那么多坏人啊。” “你刚刚还让我路上小心呢。这人,真怪。”苏倩华的脚步声逐渐消失了。 刘玲拿起新买的《透视中国的第三只眼》,那是一本剖析当前中国社会存在浮夸现象——泡沫经济的专著。作者从多个侧面深入地阐述个人论点。她看得挺专注。 接待室的电话铃响了两遍,刘玲才意识到应该去接。她下床后摸黑去接待室,室外光线照进来,她不至于撞墙。铃声一直持续响着。这么晚了,会是什么人,有什么事呢?不知其他的中介所业务会不会象我这样多。 正常工作时间以外的来电对刘玲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人们通过各种途经对“天地缘”有所耳闻,却不了解其服务范围和内容。有人来联系家具批发,也有厂家要求提供追查造假线索。苏倩华还曾接待过一位想鉴定所购珠宝真伪的客人。平时来征婚的人更多,刘玲为此萌生过主办一次联谊活动的想法。 “您好,天地缘中介。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 这句话如今成了刘玲和苏倩华每天复述无数次的格式用语。 “你好,”一个同样悦耳的女性声音。“请问刘玲小姐在吗?” “我就是。”知道我的名字。刘玲想:这是好现象。应继续发放宣传单和名片,不断扩大知多度。“您贵姓?” “我叫李岚,这么晚了还打扰你。刘小姐,现在是否接待客人?” “您有什么事?”穿戴不整对客人有失礼貌,也是对自己不尊重。但刘玲不打算半夜起来洗脸、化妆。“如果不急的话,明天上午可以吗?我们每天8点准时……” “我好像患了抑郁症,严重失眠,就想找个人陪我聊天。”李岚加重语气。“咨询费可以加倍。” 刘玲犹豫了一下。眼下除了研究“泡沫”,我也没什么可做的,白天觉睡多了,估计后半夜也得失眠。这个李岚情况和我差不多吧。“你知道‘天地缘’的具体位置吗?” “我找找看,不行再打电话。” “好吧,我等你。” 刘玲回卧室,简单梳理一下头发,找发带束起来,刚穿好衣服,外面就传来轻柔的敲门声。来人就住在附近啊。刘玲急忙打开所有的灯,然后开门。 李岚从黑暗中走进灯光明亮的房间。尽管她早有心理准备,见到刘玲仍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这个叫刘玲的,简直就是镜子中的我。 “我……不知道你……你长的这么好看。” 这段日子,李岚与大连的方面取得联系,有人同意供货,但要等候消息。目前查的低紧,两地距离远,运输有一定难度。她于是耐心等待着。前天和昨天,她在电视里看到刘玲,发现刘玲长得和向己十分相象。她记录下刘玲的所有信息。她还买了布料,送到附近的服装店,要求尽快赶制出和刘玲在电视上露面时穿着的相同款式的衣服,大翻领,镶黑绒边。就连钮扣都必须一模一样。为此她付出双倍的加工费。 “你也很漂亮啊。” 刘玲此时的感觉与李岚相同。世界上怎么能存在如此相象的两个人呢?除非是双胞兄弟或者姐妹。如果我和面前的人是来自同一个家庭,妈妈会告诉我的。可是妈妈没有,从来没对我说起过。双胞姐妹,和李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果让爸爸知道这件事,他会更加狂暴的。我一个人他都难以接受,何况两个了。几天没出屋,大概我的眼睛出毛病了,这个人不完全像我,她的眼睛没我大,脸的下部发圆。 “我可以坐吗?” 李岚不等刘玲表态,己经坐下。看来我到底是吓着她了,以为我是“克隆人”吧。二十年前,中国就发明了成熟的“克隆”技术吗?我们之间是存在细微区别的:她的眉毛没有我的好看,耳朵和鼻子长得也不如我。 “喝水吗?” “谢谢。我从家里出来,刚喝过酸奶,现在不渴。” 两个人再也找不出话题,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她们对视了半天,刘玲打破了沉默。“李岚?你刚才说患了抑郁症。我对医学可是一窍不通。说说看,都有哪些具体表现。” “最近三、四天,我忽然间像得了一场大病似的,时而心烦意乱、时而心惊肉跳、时而心急如焚……总之,感觉特别难受。” 那正是我这几天所经历的痛苦。刘玲认真地听着。“以前发生过类似情况吗?” “以前……”李岚回忆着。“好像偶尔有过几回,我记不清了。这一次与以往都不同,反应特别明显、强烈,事先任何征兆都没有。” 和我的反应过程完全吻合啊。“饮食情况如何?” “除了酸奶,其它东西都吃不下去。这太奇怪了。” 的确奇怪。刘玲问:“有人当面或是通过其它方式威胁过你?” 李岚摇头否认。长春对我来说,完全是个陌生的城市,我隐藏的那么好,谁能威胁到我呢?“就是搞不清楚,才想找个人聊聊。” 莫名其妙的心悸,刘玲以前曾体验过。就像是来自远方的魔力,无声无息地袭向自己,过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你现在还有那种感觉吗?” “好点了。”李岚说。“从见到你开始,交谈到现在,一切正常。就好像有另一个我又回到身体当中一样。刘玲,你肯定会什么魔法,或者是个了不起的心理医生。” 刘玲笑了笑。我反到觉得你会施展魔法呢。连日来的所有困顿倦怠因你的到来而消失。我现在头脑清晰,思路敏捷,心情舒畅。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岚,忽然想起唐玉琪以及她手中的那张照片。我敢肯定,福利院的人在长春闹市街头看到的十有八九是李岚。如此说,李岚就是唐妈妈的“玉儿”。 “李岚,天很晚了,你还回去吗?我现在也是孤单一人。” “你这里方便吗?”李岚正有留下的意思。“咨询费……” “忘掉它。”刘玲欢快地说。“见到你,我有一种和姐妹重逢的感觉。楼下不远有一家正宗的朝族风味馆。” “我现在也想吃点什么。” “那好,我请你。那儿的麻辣鳕鱼很好,甜酸口的。” “不,由我买单。”李岚说。 两人关灯下楼,到朝族风味馆点了四个菜,还要了一瓶通化红葡萄酒。吃饭时,她们亲热地交谈,彼此之间不存在任何障碍,如同与自己沟通,两人都非常开心。 回来后,她们又不停地交流了两、三个小时。 刘玲讲述真实的个人经历。奶奶、父亲和母亲,上大学,做家教,以及来到长春后的种种遭遇。 “逆境锻炼人,使我变得更坚强。感谢那些伤害我的人。” 李岚的陈述则真假参杂。她编造故事,将自己的童年及少年时代描绘的十分动听。 “如今,我父母双亡,也没有兄弟姐妹,就靠父母留下的那笔巨额遗产生活,不用出去找工作。” “在这里,我举目无亲,全靠自己一个人打拚。”刘玲说。“如今算是站稳了脚跟。” “我就是一片落叶,被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栖身。” 刘玲最后讲起那天的经历。“你没在现场不知道。当时刀口很深,肉向两边翻开,血止不住往外流。直到现在,我一见到血就头晕。” “那些人像是黑道上的。别怕,长春市我有朋友,找机会说一声,谅他们往后不敢再来捣乱。” 凌晨三点,刘玲考虑到事务所早晨准时开门接待委托人,应该休息一会。她安排李岚到卧室,看她躺下后,闭灯关门,到接待室沙发上闭目养神。她毫无睡意,心想:不管李岚怎样闪烁其辞,我敢说她就是郭玉。这些年,流落到社会上,经历的事情非同一般。凭感觉,她不是一个寻常的女孩子,见过世面,老练而且有心计。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不可不信,但也不能全信。她一直都没透露从哪里来,将来要往哪里去,甚至避而不谈现在住在哪里。她要是走了,象落叶一样飘散,茫茫人海,真的无处寻觅。难怪唐妈妈找了她那么久,连面也没见到。 刘玲坐不住了。本想天亮以后动笔,激情驱使着她在桌上摊开纸,神思泉涌,走笔如飞。 陈云飞对李岚的监视一直没有松懈过。执行正常警务以外的时间,多数被他利用到李岚住处附近“蹲坑”,一旦发现李岚外出,他便悄悄地尾随在后。屈指算来,已有一个月了。他已经掌握到一些李岚的行动规律。 金辉说:“当初派你调查刘玲,缉毒大队还没成立。这半年多,你忠实地执行我的命令,可就是拿不出一点有价值的线索来,还浪费了不少时间。年前年后,我们跟你遭了十多天罪,把正事都耽误了。我说你是不是看上她了?那女孩子外表挺可爱呀。假借名义……” “当心告你诽谤啊。”陈云飞装作一本正经地说。“堂堂组长,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再怎么说,我也不会追求一个涉嫌毒品犯罪的人。” 周红宇逗趣说:“这话要是让刘玲听到,也得告你诽谤。人家现在报纸上有名,电视里有影,是打击不法商贩的排头兵。别给自己找麻烦啊,她可不那么好惹。” 金辉说:“我仍以组长的身份,命令你从此取消对刘玲采取的一切行动,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缉毒工作上来。” 陈云飞固执地说:“不揪住狐狸尾巴,我……” 金辉拍着他的肩。“兄弟,有机会我帮你物色一个对象。西朝阳派出所新分去一个内勤。” “组长,我没心情考虑个人的事。那个刘玲身上的疑点很多,你们别不相信我的话,等到有一天……” “瞧见没有。”周红宇说。“我们的缉毒警官没抓着狐狸尾巴,到被狐狸迷住了。” 陈云飞不受金辉、周红宇的影响。他坚持认为:刘玲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巧施烟雾,制造假象以迷惑他人。只有我保持着清醒,明辨真伪,识破刘玲的诡计。让你们看着吧,我会成功地破获一起大案的。 晚上,陈云飞又独自行动了。他一路跟踪李岚,见她乘出租车到大经路,下车后进入一家有公用电话标记的发廊里,他追到门外见李岚在里面打电话。假如有人能将李岚通话内容告诉他,要他一月工资都行。随后,他发现李岚消失在黑暗的门洞中。“天地缘”的牌匾在路灯发出的桔黄色灯光下较为醒目。就在他打量那牌匾时,房间内亮起了灯。他有些得意。狐狸终于露出尾巴来了。以往你经常换车,防范跟踪。今晚,你直接来这里,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没想到把猎人也引来了吧。我要通宵监视你,看看你究竟搞什么鬼。跟我玩反侦察?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老猎手。 陈云飞躲在马路对面的黑暗处,盯住“天地缘”亮灯的窗户。 一辆巡逻的警车驶过来,灯光照到陈云飞身上,他转过身去。警车在他面前突然刹住,一个巡警和一个协誓跳下车,分左右向他接近。 “别动,干什么的?” 手电发出的强光晃得陈云飞看不见任何东西。“家里人。市局刑警大队的。” “证件!”巡警并不轻信他。 陈云飞无奈地掏出警官证。“看仔细了。” 巡警翻开警官证,手电光又一次罩住陈云飞。 小毛孩子。我夜巡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窝着呢。“我正在执行任务。” “需要配合吗?”巡警将证件交还,顺便问道。 “你们尽快离开。这附近都是我们的便衣。”陈云飞的视觉渐渐恢复了,抬头发现窗口灯光熄灭了。他气恼地低声喝道:“快走!” 巡警带着协誓立刻返身上车,巡逻车加大油门一阵风似地开走了。 陈之飞没有看到刘玲和李岚结伴去朝族风味馆。他推断:熄灯休息了,看来“天地缘”是毒贩的另外一处落脚点,里面也许藏有大量毒品。今天有收获,就到这里吧,我也该回去了。睡个好觉,明天继续。 一辆出租车送陈云飞到缉毒大毒驻地。他翻遍所有口袋,发现身上的钱不够支付车费。 “你是警察?”出租司机说:“算了,别找了。你们夜间出来执行任务,我们也有安全感。办案挺辛苦,顺路搭车正常。” 周红宇睡得正香,被陈云飞发出的响声弄醒了。他看了看眼窝深陷,眼睛周围泛青,但精神抖擞的陈云飞。“又去盯情人的梢了。要不就早点,要不就等天亮回来。总扰得人睡不塌实。” 陈云飞不予理会,上床蒙头便睡。一觉醒来,快八点了。他急忙爬起来,洗把脸就往外走。 金辉叫住他。“上午开会。” “我马上回来。” 8:20,陈云飞喘息着在“天地缘”对面站定。 刘玲正从门洞出来。她步行去邮局。 陈云飞侥幸地想:真及时,晚到一分钟都被她给溜了。的确狡猾呀,除了换车,她身上的衣物,发型也总换。正常人谁没事儿这样折腾自己呢,你的伪装已经被我识破了。 在邮局营业厅,刘玲买邮票,一次发出三封信。她又要了电报纸,拟完电文却没有交发。 陈云飞密切注意刘玲的一举一动。真想弄清那些信的内容,以及收信人的姓名和地址。看来,她的毒品交易快要形成规模了,也可能有完整的销售网络和上、下线。现在掌握的情况还太少,不要惊动她。 上午的会议通报了现阶段贩毒分子活动情况。据在押毒贩交待,近日本市将有一宗大的毒品交易。毒贩几次更改交易时间和地点。 陈之飞思忖着:我闻到海洛因的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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