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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并 蒂 莲 > 七、 
七、    文 / 宗杰

 
   唐玉琪是2月3日坐晚车走的。5日这天下午,刘玲接到发自辽源的电报。 
  “请刘玲、韩晓燕二女务必于明日到,有人接站。唐玉琪。” 
  刘玲揣上电报去了春城旅社。她让韩晓燕看了电文。 
  “老太太动真格的了,咱们不去不好啊。” 
  “火车到辽源大概是凌晨一点多,三更半夜的让老人家接站?明天我休息,后天当班啊。再说你姐夫家的大年夜……” 
  “情况特殊,请假吧。” 
  韩晓燕被刘玲劝活了心。下班后,她回家跟丈夫商量了一下,做了半天工作,与刘玲在车站会齐。 
  乘车途中,韩晓燕和刘玲聊着。 
  “不知你看出来没有,这老太太对待你可跟别人不一样。 
  “初次见面,她就把我误认为她的女儿。”刘玲同情地说:“想想怪可怜的,自己不生育,抱养一个又丢了。十六年,换做别人恐怕早放弃了。” 
  “莫不如你就答应下吧,也了却老人家的一桩心事。她的心脏病挺严重,说不行随时都有可能……。” 
  刘玲沉默不语。自己从小失去母亲的呵护,祖母用爱弥补了感情缺欠的遗憾。前不久,和房东二老认了干亲,现在又与这位唐老太太结下难解的情缘,她引以为自豪:人间自有真情在。 
  “老人家挺好的。”韩晓燕问:“难道你不愿有一个慈爱的妈妈?” 
  刘玲有一种预感,猜测唐玉琪诚挚邀请,不单纯是为了过年。 
  “其实,人们只要真诚相待,名分就是虚的了。比如咱们俩,非得结拜吗?” 
  “话虽这么说,可老人家不那么想啊。你可得考虑周全,到了哪儿见机行事。” 
  出了辽源火车站,两人没发现唐玉琪的身影。刘玲眼尖,看到一辆出租唱歌顶棚上立着一块厚纸板做成的牌子,写着两人的名字。司机也注意到她们。经过寒暄,两人获悉:原来唐玉琪预付了车费,委托司机接站。出租车将她俩送到一片楼区。 
  唐玉琪身穿大衣站在寒风中迎候着她们。 
  “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的。”她责备二人:“年货我都预备足了,你们住一个月都不成问题,干吗要带这么多东西?” 
  “一点心意。”刘玲说。 
  为了表达对房东二老和唐玉琪的敬意,刘玲花去了大部分积蓄,手里仅余下二张百元钞票和一点零钱。 
  老少两代三人进了门,落座后一直唠到天将破晓才上床休息。 
  唐玉琪住着普通的二室房子。从房间的布置摆设上,看不出她拥有百万元的财产。家具式样都是二十年前的,一台十四寸东芝彩电,其他电器几乎没有。 
  中午,刘铃和韩晓燕一齐动手,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唐玉琪还启开一瓶红酒,三人围桌而坐。 
  唐玉琪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说:“我心脏不好,你们可不要客气啊。” 
  韩晓燕说:“既然来了,就不是外人。” 
  刘玲反复想着韩晓燕在车上说的那些话,觉得她们之间好像有一种默契:主要是针对我的。 
  这时,唐玉琪说话了。 
  “孩子,你叫刘玲也好,叫其他别的什么名字也罢,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玉儿的。” 
  刘铃不急于表态。 
  唐玉琪观察着刘玲的反映。 
  “说实话,这次要不是你及时叫车送我,恐怕我就走喽。” 
  刘铃安慰道:“怎么会呢。” 
  唐玉琪落下泪来。 
  “刚摔倒那会儿,这心里还明白,打手势让人替我找药。出门在外,我身上常带着‘速效救心丸’,可他们一个个都怕我讹上他们似的。当时我心想:谁要是帮我一下,不但不会受连累,还将得到意想不到的报答。可惜啊,直到我晕过去,他们仍是无动于衷。老天有眼,刘玲。今天,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丢的孩子我找了十六年,至今难得再见,我声明就此放弃。以后她就是认上门来,我也只当她是外人的孩子。刘玲,你愿意做我的女儿,喊我一声妈么?” 
  韩晓燕期待的目光望着刘玲。 
  刘玲酝酿半天情绪,终于朝唐玉琪清晰地喊出这世界上最自然、最亲切的一个字。 
  “妈!” 
  唐玉琪在一个空杯子里斟上酒,端到郭明光的遗像前。 
  “老郭,你听了么?我实现你的遗愿,咱们的女儿回来了。” 
  刘铃离开桌子,过来站到唐玉琪身旁,一瞬间凝结在相纸上的人庄重,深沉,让人肃然起敬。她低头向郭明光默哀。 
  “这孩子心地善良,肯帮助人,她会为我养老送终的。” 
  刘铃认真地朝遗像点头。放心吧,我一定不让所有看重我的人失望。你要真是我的生身父亲该有多好。我宁愿姓‘郭’,而把‘刘’还给那个曾经不允许我随他姓氏的人。 
  “老郭,从今天起,我把财产交给咱们的女儿,你同意吗?” 
  刘铃浑身一颤,惊叫一声:“妈!我对着爸爸的亡灵发誓:你们就是没有一分钱的遗产,我也要把你当成亲妈一样看待,服侍您到老。” 
  “好啊,孩子。”唐玉琪擦干泪水,神情凝重地说:“我这就立下遗嘱,韩晓燕做见证人。刘玲,你就是我的唯一继承人。如果你要干事业,可以动用其中的一部分来投资。” 
  “妈,现在我们不谈……” 
  “孩子,想知道那笔遗产的具体数额吗?” 
  “不!” 
  明天就要过年了。 
  吴金德很忙,三房夫人,他平等对待,不分长幼主次,以确保她们相安无事。年、节是他借以笼络她们对自己忠诚的好机会:每人两万元津贴费,每个孩子五千元压岁钱,归他们的母亲支配。而她们的两拨娘家人,也都有丰厚的礼品馈赠。至于打点手下的弟兄,为他经营生意的亲信,则更加重要。一年一度的聚餐会上,论功行赏,奖勤罚懒。他统治着自己的王国,比国有大企业的厂长们还讲究方法,且手段独特。嘉奖勉励、横眉竖眼、拳脚相加。没有人敢反抗,只能俯首帖耳,或者悄然隐退。背叛德子,意味着自找苦吃,绝无好结果。 
  不识相的李岚偏偏在吴金德最忙的时候登门打扰。 
  “我高攀了,称呼您吴兄吧。” 
  “不必客套。” 
  “吴兄,我有话要跟你说。” 
  “在我身边的都是自家兄弟。”吴金德看着李岚。良久,他发出一道命令:“你们先都下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后,李岚说:“吴兄,打扰了,不好意思。” 
  “我以为你失踪了呢。”吴金德不留情面地说:“没栽进‘局子’里头?” 
  “小妹夸口。要抓我,哼,‘雷子’的手还短了点。” 
  吴金德颇带蔑视地点点头。 
  “我喜欢开门见山。” 
  李岚放下手中的厚纸袋,一抖袋底,里面的东面全部倾倒出来。摊开在桌上的纯金饰品少说也有三百克,此外还有钻戒、玉石等物,估计在三、五万元以上。 
  “过年了,这是小妹的一点心意,以补吴兄上次援手的人情。” 
  “怎不送给你的姐妹?” 
  “小妹孤身一人在外闯荡,连父母都不知是谁,哪还有兄弟姐妹?” 
  耍小聪明。吴金德提醒道:“自己留着也未尝不可呀。” 
  “不义之财,留之无意。”李岚又献上一份厚礼。“拜托吴兄原样奉还。” 
  “嗯?此话怎讲?” 
  李岚简述了事情经过。 
  “钱我留着用了,金银珠宝你收着。其他的如房产证、债券、股票,就还给那位处长大人吧。” 
  吴金德沉思着,举棋不定。事情复杂,处理不好,羊肉没吃成,反惹一身骚。不过,你李岚既然开诚公布,我怎好不给面子。道中人讲的就是“义气”二字。 
  “好,此事交给我吧。” 
  “另有一事不明。”李岚紧接着谦逊地说:“请吴兄指点迷津,云外飞天是谁?” 
  “什么云外飞天?没听说过。” 
  李岚又叙述了此次来长春的原委。 
  “我就是想会会这个高手,切磋一下。实不相瞒,这次小妹女扮男装,为难王处长,报的就是云外飞天。” 
  吴金德的大脑在飞快地运转。李岚从大连过来,刘玲自吉林毕业,莫非她们不是一个人?可她们的相貌几乎是一个模子浇注出来的。如果真是两个不同的人,那我可做了一件的大蠢事。自以为得意,却让不白之人 蒙冤。听说刘铃为此还丢了工作,不知她现在到哪里去了,还能在长春立足吗? 
  “李岚,吉林的雾凇好看吗?” 
  “雾凇?”李岚闹糊涂了。“从没见识过。也叫树挂吧?听说吉林市的才最精彩。” 
  “听说?” 
  “吴兄莫不是想请小妹参加那儿的雾凇节?今年……” 
  “啊,忽然间想起一个人来,她长得特别像你。算了,不谈她了。” 
  “我来长春……” 
  “你打听的云外飞天估计是程飞,但他退出江湖很久了,据说移民去了巴西。自从那次栽在一个姓陈的年轻刑警手下,再没他的消息。姓陈的刑警,程飞,假警察,云外飞天,这里面有什么联系,我一时琢磨不透。” 
  “噢,那就算了。” 
  “李岚,王处长至今没报案,显然是有苦说不出,你把他整得够呛。现在形势紧,不要意气用事,别再在长春地面上惹是生非了。” 
  “能与吴兄相识,小妹不虚此行,实乃三生有幸。过了春节,我便远走他乡。” 
  告辞出来,李岚发觉有人盯梢。她倒了四次车,才将尾巴甩掉。是德子的人?这家伙两面三刀,口是心非,太不仗义了。他担心我不走?与云外飞天有什么联系?我偏要在长春扎下根来。 
  陈云飞在老地点“蹲坑”守候。他和金辉、周红宇轮换着监视李岚。附近的派出所成了他们的临时据点。 
  都是一家人,民警们腾出地方供陈云飞等人休息、办公。在必要时,还可派员出动,全力配合,因为这里毕竟是派出所的辖区。本来,他们可以通过房主从侧面了解一下嫌疑人的情况。不过,万一走漏风声,反而帮倒忙。同样是人民的守护神,但刑警,尤其是缉毒警官们比管片的民警辛苦多了,风险也大。 
  毒贩子大都是些亡命徒,女毒贩的也不例外。 
  深居简出,匿影藏行,本身就证明其人不同寻常。陈云飞毫不泄气,终于等到冬眠的美女蛇露头了。他一路追踪,见目标去了吴金德那里,心里更有底了。这个刘玲,背影复杂,跟黑社会还有勾结,绝非等闲之辈。犯罪团伙已渗透到高等院校,要提防他们谋划大的举动。 
  被机警的李岚甩掉后,陈云飞直接回到出发地。 
  时间不长,李岚出现了。她神态自若,从容镇定,像一些有姿色的城市青年一样,以高傲的神态显示自我的存在。她手中拎着两大方便袋的蔬菜、肉蛋及其他食品,在居住处百米远的地方下了出租车,仪态优雅地走着,拐进单元门,上楼去了。 
  陈云飞做好固守的准备。 
  除夕夜的饺子肯定又吃不成了。 
  韩晓燕认为此次辽源之行结局十分圆满。 
  两个有着不幸遭遇的苦命人幸运地走到了一起,虽然她们没有血缘关系,可那份亲情胜过平常的骨肉至亲。 
  “刘玲,姐姐由衷地为你高兴。你是一个有知识,有抱负的姑娘,从不畏惧权势和逆境。姐姐很羡慕你能力,敬佩你的为人。” 
  “咳,事物都具有双重的属性。”刘玲侧耳倾听着唐玉琪的动静。老人在厨房为除夕饺子做着准备。“这未尝不是一种负担,分量不轻啊。” 
  “你反悔了?” 
  “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刘玲皱着眉头。“老太太执意要我继承财产,让我不安。别说二百万,就是二十万,两万,也不属于我呀。郭玉……” 
  “何必考虑得太多,那样一点都不现实。” 
  “怎样做才算现实?” 
  “你目前没有固定的职业,又不想受制于人。凭你现在的实力,几时才能打下基础? 
  “凡事都有过程,操之过急……” 
  “这可是你的机会。只要咱把良心放端正了,就不会有精神上的负担。多少无情无义的小人为了钱财心生歹念,作奸犯科?二百万你不肯要,行。动用一小部分,搞个实体,总还可以吧?即使有一天郭玉找到了,把挪用的款项归还不就结了。” 
  “可是……” 
  韩晓燕开导说:“你就当贷了一笔款,盈利了,连本带利一齐偿还。” 
  刘玲此时已将个人置之度外。 
  “老人家越是器重我,我越应该尽快查访到郭玉。有人曾在长春见到过她,说明她还活着。想想看,一个六岁既被拐卖的女孩,十六年来得经历多少磨难啊。” 
  “我承认。不过,能那么容易找到她吗?” 
  “寻访郭玉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坚持就行。假设说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还是要找下去。如果十年、二十年都没有结果,我就遵照郭老伯的遗愿,把钱全部捐献给社会,办希望小学,福利院,就像王守兰那样。” 
  唐玉琪推开客厅的门。 
  “馅拌好了,咱们开始吧。” 
  韩晓燕忙说:“大妈,我这就回长春,明天我当班。你和你的女儿过个团圆年吧。” 
  “你……” 
  “妈。”刘玲说:“韩姐惦记着姐夫和婆婆,别勉强她了。” 
  唐玉琪本想竭力挽留韩晓燕,但念及她也有家人,惋惜地说:“大老远的来了,真不该放你走。” 
  “大妈,你得跟刘玲好好谈谈,她有些想法不大对头。” 
  韩晓燕走了。 
  剩下这母女二人,边包饺子边交流彼此的真实情感。 
  “妈,刚才的话是发自内心的。我不打算到辽源来生活,主要是考虑我的事业在长春。这半年来,我对长春已经有一些了解,结识了不少人。俗话说:人熟为宝。况且我在那儿曾受到过挫折和打击,我要从哪跌倒从哪爬起来。您能理解女儿吗?” 
  唐玉琪怜爱地打量着刘玲。 
  “当妈的哪有不为女儿着想的,何况你要干正经事。但我也有一个要求,你必须答应。” 
  “您老说吧,只要我能做得到。” 
  “你们的谈话我听到只言片语。你就当跟妈妈贷款,买卖兴旺了,再还给妈妈,行吗?” 
  刘玲认真地思考着。 
  “好吧。” 
  唐玉琪紧接着问:“五十万够吗?” 
  “只需要五千元。” 
  “这——那点钱好干什么的?” 
  “妈,女儿刚走上社会,经历和见识都非常有限,事情要从头做起,一口吃不了一个胖子。您说对吗?” 
  初六的上午,刘玲雇了一个保姆,姓冯,是位四十多岁的乡下妇女,人比较纯朴。冯嫂的丈夫去年病故,儿子都己成家,她把地交给儿子种,只身一人到城里打工。 
  “我妈妈的身体不好,冯嫂您费心了。如有异常情况,马上打电话传我。” 
  “是。” 
  刘玲又对唐玉琪说:“妈,等天气暖和了,我接你到长春去住。” 
  “不行啊。找孩子的挺多呢,我不在家,没人接信回信。” 
  “若是再有郭玉的消息,立刻通知我,您老千万别往外地走跑了。” 
  “孩子,啥时候把你的亲妈接来。你若是忙,我去。以前我……” 
  “不,妈妈。”刘玲阻止道。“她的脾气古怪,跟一般人谈不到一起去。” 
  刘玲于当天返回了长春。 
  苏倩华也在初六这天上午告别父母,乘长途客车抵达长春。第一遍传呼刘玲,刘铃还在返回途中,超出服务区。她去韩晓燕家,门锁着。她惘然若失地在街头走着,每隔半小时传一次刘玲。都没回话。眼看到下午四点了,她决定最后再试一次,若仍然联系不上刘铃,只好坐车再回乡下。 
  焦急的等待,铃声骤然响起。苏倩华惊喜地立即抓起听筒。刘玲的声音传来,无异于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显灵。 
  “刘姐,可把我想坏了。你去哪儿了?” 
  等见到刘玲,苏倩华忘情地抱住刘玲,像久别重逢的亲姐妹,述说着思念之情。 
  次日,在刘玲的陪伴下,苏倩华做了 “人流”。
租房、申办执照、布置房间,经过半个月的紧张筹备,“天地缘”中介事务所于2月28日正式开业。刘玲拟定的服务范围较广,诸如房屋租贷、买卖,职业介绍,心理咨询,代购代销,科技成果转让,征婚等项目,全都包括在内。有求必应。 
  事务所的位置在大经路中段,租用的是二室一厅的民居,临街,有电话。通过门洞到后面进单元门,二楼左门便是。一间用来做接待室,另一间是刘玲的卧室。招牌挂在二楼阳台上,过往行人离很远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苏倩华身体恢复得很快。这段时日,她和刘玲住在一起。事务所布置完毕,刘玲搬走了,她便继承租住那间北房。因为老两口不肯收干女儿的房租,刘玲便有意这么安排。苏倩华要求留下来给刘玲当助手,并且为报酬的事与刘玲争执不下。后来还是依了刘玲,定在每月五百元。 
  “四百元已经不少了。”她说。 
  刘玲做着通盘打算。 
  “以后业务量增加了,还要雇人呢,太低的话谁来呀。你是先到的,更不能低于他们。” 
  实际情况却不像刘玲设想的那样乐观。从信息来源、筛选、发布,到与顾客洽谈、成交,每一个环节都很重要,不能有一丝疏漏。中介服务的成功率特别低,信息转化成商品并非容易事。但经纪人这一行风险系数小,就像岸边的观潮者,比海里的击水者更能及时洞悉潮头的来势和动向。而且它投资少,赚了净剩,不赚也赔不上。若审时度势,把握住商机,还可以一试身手。她分析出问题的拮据所在:关键是人们对中介的认识和利用,也即对信息的重视不够。此外经纪人应树立自己的良好形象,主动宣传自己,以诚为根,已信为本。她信心十足,决定效法一代儒商牟其中,在经济大潮中畅快地遨游一番。 
  刘玲从辽源带回的五千元,扣除三个月的房租、添置办公室用品、家具,已所剩无几。她拟了一份广告词,联系印刷厂,带上宣传品,外出分发。 
  这天,刘玲安排苏倩华在事务所接待顾客,她到光复路一带挨门逐户送发广告单。 
  光复路是长春市最早的综合性批发市场,省内闻名。这里每天车水马龙,摩肩接踵,购销两旺。 
  刘玲走进吉庆装饰材料行。 
  经理黄自强三十八、九岁,身材魁梧,是个性格豪爽之人,此刻却满面愁容。他的内弟冯大勇三十岁不到,一脸的激愤。郎舅二人隔桌而坐,相对无语。对进来的青年女子,黄自强连眼皮都没抬。至于她放在桌上的彩色纸单更是不屑一顾。冯大勇随意扫了几眼,叫住正欲离去的刘玲。 
  “等等。”他抓起一张广告单念起来:“起草法律文书,提供法律咨询,律师代理?你们中介所——” 
  “你闲的啊?”黄自强心烦地打断他。“中介所能干什么?能帮你把春发的欠款追回来?让她赶快走吧!” 
  刘玲从进门伊始就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头。连日来,她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场面:好奇、怀疑、诘问、冷嘲热讽、甚至猥辞挑逗。商家门内自有喜怒哀乐,情绪往往影响人们的行为,尤其是针对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更加无所顾忌,甚至放肆。她不想做他人的发泄对象,本打算尽快走开。但那中年男子的话意味着一种善意的挑战。她又走了回来。 
  “你们有什么麻烦,不妨说出来。‘天地缘’也许能帮你们解决。出出主意也是好的嘛。” 
  冯大勇问:“怎么收费啊?” 
  黄自强申斥道:“你净问些用不着的。她要是能帮咱们讨回欠款,给她十万。要二十万也成啊。” 
  刘玲观察着两个一筹莫展的男子。看来有生意可做。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经纪人收费有一定的标准,但收费是次要的。关键得把事情办成了才收取委托人的费用。请问你们的欠款是怎么回事?” 
  黄自强向一片诚意的刘玲道出来龙去脉。 
  吉庆装饰材料商行主要经销建筑装潢用的木制品,如木方、木线、胶合板等。一年半以前,春发装潢公司为其承包的工程采购材料,经理杜天成与黄自强相识。打过几次交道后,杜天成便要求黄自强赊销所需材料,并承诺如黄自强同意,今后春发公司工程上所用的材料均由吉庆包办采购。工程结算后,另加一成的利润给黄自强。为了不放跑春发这个大客户,黄自强在厚利的诱惑下,冒险签订了合同,并到各地厂家赊购产品。由于以往黄自强的信誉好,厂家同意先发货,后付款。谁知杜天成背信弃义,不履行承诺。工程包了一个又一个,总留尾巴,致使黄自强渐渐陷入困境,自己的周转资金被春发占用不说,还外欠许多货款,近来债主不断上门催讨。他找杜天成一点点要,一笔笔地还。去年等于白白地为杜天成服务了。上个月,最大的一家债主振兴铭木厂发出最后通牒:六十万地板款如不在十日内结清,法庭上见。黄自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哀求杜天成没结果,只好硬着头皮等传票。前天,法庭的通知来了,他的银行账户随即被冻结。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酒店夜总会卡拉OK,能想出的法子都使上了,杜天成就是不还钱。他仗着自己的儿子是警察,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逼急了,我就雇人治治他。”黄自强狠狠地说。 
  冯大勇也做出跃跃欲试的样子。“对,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黑道上我也有朋友。可是……我下不了狠心啊。”黄自强苦恼地说。 
  刘玲连连摇头。 
  “打打杀杀那一套,不足取。尤其生意人,更不可乱来。你们应该运用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合法利益。” 
  “话虽这么说,可做起来难啊。”黄自强一脸的失望。“就拿振兴铭木厂来说吧,厂长蒋韬以前跟我的关系相当好,不然能赊给我几十万元的货?如今翻了脸,告到法庭。可我账面上只有几千元钱,店内的存货不足两万,法庭判他胜诉,我也无力偿还啊。” 
  “解铃还须系铃人。”刘玲说:“这样吧,黄经理,让我再了解一下春发公司。” 
  两天后,刘玲又一次来到吉庆装饰材料商行。她谈了行动方案,并要求黄自强给予配合。 
  “你只要有把握,我这方面你放心,保证安排得稳妥。” 
  “那好,黄经理,咱们签个协议吧。” 
  刘玲递过去一纸合约。 
  “怎么,担心我姓黄的不兑现你的代理费?” 
  “还是白纸黑字写下来的好,免得空口无凭。” 
  “我怎么说也是个男人,还会跟——”他注意到刘玲的神情。“行,就依你。大后天开庭。你若是提前办完此事,让春发撤诉,我再奖励你十万。把这一条也写上,我黄自强决不食言。” 
  第二天,光彩照人的刘玲由一辆大红色的三菱跑车送到春发装潢公司楼门前。跟在她身后的齐捷是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挟着公文包,手持半块砖大小的移动电话。他们直奔经理室。 
  杜天成五十二、三岁,头发乌黑,往后梳理得十分整齐,满面红光。他曾出任过副区长,因政绩不佳被人代会罢免职务。于是他下海经商,创办了春发。他以小利诱人上钩,达到长期占用他人资金自己周转的目的。两年来,他获取了数百万元的利润,可仍不想归还他人的资金。他认为自己这一手十分高明:借鸡下蛋,最后连母鸡也杀了吃肉。至于别人是死是活,他从不放在心上。如今黄世仁是三孙子,杨白劳是大爷。 
  “您好,杜经理。”刘玲开门见山:“全安广场东南那块地皮一直争持不下,罗经理想必也知道吧?市里终于批复了,这是内部消息,请不要外传。我朋友的父亲主管筹建阳光大厦的事。罗经理对何光达处长是否有耳闻啊?内部的装潢工程,我能弄到手。”她看得出杜天成在用他那敏锐多疑的商业嗅觉感悟着上述这番话的意味。“恰好我有个开建材公司的朋友要移民澳洲,手中存货愿折价处理。有北京的石膏板,辽宁建平的大理石,菲律宾进口三合板等。这些材料将来工程上都用得到。他急于成行,进价二百万的货,认可以一百万转让给我。罗经理,我以市场销售价计入工程预算,这其中的差价咱们双方各半。你意下如何?” 
  杜天成的良知和贪婪在进行殊死的较量,获胜的一方自然是利益的欲望。很久以来,一直是这样的。 
  “我要看看那批货。如今人们做生意信誉度太差,能骗就骗。” 
  “说得对,杜经理。”刘玲赞同道。“和某些不讲究的生意人打交道,彼此间多个心眼没坏处。尤其是和认识的人办事。这叫‘杀熟’,对不对,杜经理?” 
  “货在哪儿?” 
  “已经装车,就看你有没有钱了。事先说明一点,要现金,不转账。” 
  “笑话。我这么大的公司,包一个小工程都得百八十万。没钱怎么成?” 
  “可我听说贵公司帐上空空如也啊。莫非都放在‘小金库’里了?” 
  杜天成嘿嘿地干笑着。“狡兔三窟嘛。我在指定的营业所之外还开着两个户头哪。” 
  刘玲连撇嘴带晃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彼此彼此。”杜天成一语双关地说。 
  “叫他们开车过来。”刘玲对跟班的示意。 
  齐捷立即对着移动电话连吼带叫。 
  十分钟后,两辆满载着石膏板、大理石的卡车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内。 
  待车停稳后,头一辆车上跳下一个押车的,问刘玲:“往哪卸啊?来时贾经理交待了,不付现款认可再拉回去。” 
  刘玲对杜天成说:“你都听到了?先验货吧。” 
  杜天成以行家的眼光查看车上的货物。 
  “当真以半价转手?” 
  “那还有假。” 
  “好,成交了。我派人带车到——” 
  “慢。”刘玲神色庄重地说:“我要亲眼看一下贵公司另外两个账户上到底有多少钱。万一不够还是麻烦。” 
  “咳。我难道还能骗你不成?”眼看到手便宜事不能毁在小节上。“走,跟我到财会开支票去。” 
  在财会室,杜天成让出纳员当场开出一张百万元的现金转帐支票。刘玲假意要查看其账面。会计征得杜天成首肯后,打开现金往来账目。 
  “帐上共有二百七十五万四千八百六十三元九角,足够支付你们的货款。”会计自信地说。 
  刘玲吩咐跟班的:“杜经理的支票既然开了,咱们就收下吧。” 
  齐捷在出纳员填写支票时,就记住了开户行及账号。他说:“先卸货吧。” 
  刘玲于是看着小伙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账单、表格。她接过来,递给杜天成。 
  “杜经理,这是你历年来累计拖欠吉庆装饰材料商行货款汇总表以及合同复印件。因为你不归还欠款,吉庆负债累累,已被债主起诉,账面冻结。如果开庭,你们春发公司将成为第二被告,遭遇同样的命运。既然你帐上有钱,支票也开了, 那么就请把吉庆的陈年老帐一次结清了吧。” 
  “你——你不是……”杜天成恼羞成怒。他气急败坏地高声叫道:“好,我叫警察来。你——你们这是诈骗。” 
  刘玲命令跟班:“杜经理要打电话报警,你还不替他拨‘110’。 
  齐捷答应一声,举起移动电话。 
  “顺便把春发开户行账号告诉王律师,马上提起诉讼,同时申请冻结其账户。” 
  小伙子顺利地说出两组各有十五位的数字。他面带得意之色。“我都倒背如流了。” 
  杜天成傻眼了。“慢着。我——同意现在结清。” 
  刘玲走过去,从杜天成手中抽出支票,用食指弹了一下。 
  “一百万。多谢杜经理的慷慨。至于零头和利息,你跟黄自强再另外算吧。要与不要,全在于他和你之间的交情了。我只被授权收回这一百万。杜经理,谢谢你。再见。” 
  杜天成一言不发,呆呆地站在那里发愣。 
  刘玲和齐捷一阵风似地下楼去了。 
  透过窗户,杜天成看见两辆载货卡车跟在那辆红色鲜艳的跑车后面开走了。 
  晚上,在夜来香夜总会一号豪华包房,黄自强主持了答谢仪式。坐陪的有冯大勇、齐捷,另外两位客人是振兴铭木厂的厂长蒋韬和他的表弟马壮。 
  黄自强致开场白:“今天,黄某略备薄酒,请大家来这里聚会,有两个意图。一、感谢刘玲小姐大智大勇,单枪匹马讨回巨额欠款,使我彻底摆脱了一年多的困境。二、向蒋韬厂长请罪。由于我的过错,致使贵厂停产两月之久,损失惨重。黄某对不起你,请多多包涵。来,我敬二位一杯。” 
  蒋韬的年纪和黄自强不相上下,赤红的面孔,连脖子都是红的。 
  “ 我说两句。对机智果敢的刘玲小姐,我也应该表达感激之情。对簿公堂,既丢面子又伤和气,还说不上拖到猴年马月才能解决。下午黄兄一说要还账,我听了都不敢相信,还给他一顿臭骂:有钱你早干什么去了,非得等到动起真格的来?原来是胆识超群的刘玲小姐从中周旋。这不能不让我们这些大男人汗颜啊。” 
  刘玲立即起身,谦虚地说:“两位前辈过奖了。我是初生牛犊不畏虎。杜天成要喊警察,我当时真有些胆怯了。不过,理亏的是他,也怕把事情闹大,所以才有今天的可喜局面。另外,齐捷也功不可没,他的配合十分出色。” 
  黄自强拍着齐捷的肩头说:“我这位兄弟,从小就爱好数学。史丰收的速算法他掌握得非常扎实,心算速度能超过计算机。别说两个账号,再有几个他也能过目不忘。你给大家表演一下。” 
  一片欢歌笑语声中,黄自强当众打开密码箱。里边是十五沓百元面额的钞票。他把箱子放在刘玲面前。 
  “蒋韬兄既然已经同意撤诉。我黄某言出必行。经纪人代理费我已打听过了,一般为百分之三到五。我按百分之五支付。另外十万是奖励。” 
  蒋韬笑着说:“你还了钱,我还起诉你干什么?” 
  刘玲从密码箱中取出三沓钞票。 
  “根据合约上签订的,我只能拿这些,其余的请你收回。” 
  黄自强立刻板起脸,装出生气的样子。 
  “刘小姐,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啊。传扬出去——” 
  “多收客人的钱对我更不利。” 
  蒋韬出来打圆场。“你们双方都做出让步。”他又从箱中取出三万现金。“这是我的一份代理费,请刘玲小姐务必收下。要知道,你等于为我也节省下二十七万。理由嘛,我不便多说。总之,你一定要赏我这个面子。” 
  所有人都等着刘玲表态。她推辞再三,盛情难却,最终做出让步。 
  “黄经理,我有一事不明,请赐教:你的账户冻结了,这钱是从哪出来的?” 
  “那个杜经理不是说过,狡兔三窟吗。”黄自强沾沾自喜地笑着说:“在社会上混,谁不留两手?就说那辆跑车,交情一半,钱财一半。另外那两车货,在市区内兜一圈,耽误两小时卸车,我付给车主的钱,够他们三天赚的。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说白了,男人没钱,等于玩完哪。” 
  刘玲斥责道:“我觉得你跟杜天成一个腔调。”她盯住赤红着脸的蒋韬。“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跟你们这种人打交道了,你们个个都诡计多端,太不可靠了。” 
  “喂,刘小姐,坑人的事咱可不干。”蒋韬分辨说。“但是,我也要点你一句:你心善面慈,锋芒外露,往后可要谨慎小心啊,随时提防有人暗算你。” 
  “对,刘玲。”黄自强也说:“公安队伍并不纯洁,个别人就是合法化的流氓,带枪的强盗。” 
  刘玲又回忆起杜天成要打电话时的架势,好像法律专门为他个人服务似的。她的脑海中浮现四个字:邪不侵正。 
  “我不怕。” 
  席间,马壮一言不发,做冷眼旁观状。他心里却油煎一般难受,充满了忧愁和苦闷。刘小姐,你别太得意,那帮家伙可不是好惹的。一旦事情弄僵了,我就把你递出去,让你把吞下去的钱再吐出来。 
  蔡大虎四岁时父母离异,不久又各自组成家庭。他在这个世界上成了多余的人,两个新家庭都不欢迎他。所以他很早就流落入社会,到外边靠朋友去了。少管所、劳改队、监狱,他几进几出,恶习不改,声称此生要把牢底坐穿。但高墙、电网、铁门内的生活太不自由。他的野性促使他采取自残的方式,以获取保外就医的机会:用生锈的铁钉刺破肚皮,使伤口感染、化脓、溃烂成小手指粗的一个洞。目的达到了,他又急于治好伤逃逸。怎奈手中没钱,想作案又体力不支。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德子的小兄弟任祥找上门来。 
  “有个叫马壮的,他表兄要讨一笔债,总共六十万,干不干?” 
  “动武的,我是废了。” 
  “德子安排用苦肉计,许诺给三万。” 
  “成。只要德子发话,我没说的。” 
  蔡大虎于是渴望见到吴金德,听他面授机宜。 
  他们在嘉实大酒店开怀畅饮,就等马壮的情报一到,立即采取行动。 
  马壮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了一个小时,带来的消息更让人恼火。 
  “妈的,这事吹了。”他哭丧着脸说:“被一个刚出道的小丫头片子抢了先。” 
  任祥是牵线人,首先跳出来发难。 
  “兔崽子,你拿哥们儿开涮啊?为你表兄的事,招集来这么多人马助阵,还——” 
  “少跟他废话,让他拿钱来。”蔡大虎的残忍是出了名的。“不然我先废了他。” 
  吴金德清咳一声,鼓噪的手下顿时不做声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生意场上不兴来横的,公平竞争嘛。你们听马老弟把话讲完,是谁抢了先机?” 
  “‘天地缘’的刘玲。搞中介的,也就是经纪人。” 
  “刘玲?”吴金德沉吟着。“‘天地缘’?” 
  “妈的,砸了它。”任祥叫嚣道。 
  胡钢训斥他:“你算老几?老大没发话,你他妈在那儿瞎咋呼什么?” 
  吴金德平静地环视一圈手下的弟兄们。“都不要轻举妄动。”他转过头安慰蔡大虎。“兄弟,你疗伤的花费记在大哥账上。有机会跟我去‘天地缘’拜会一下那个刘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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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7-03-29 发表 | 本章责编:A67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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