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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刘玲才从床上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头昏昏沉沉的,洗嗽后稍微好一些。肚子饿得咕咕直叫,顾不上吃东西,她出了旅社到街上寻找公用电话。她要通了吉兴公司,何英杰接的电话。 不等刘玲讲完,何英杰便冷冷地说:“从今往后,你和吉兴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合同解除了。” “我要等朱经理回来当面……” “这就是朱经理的决定。警察抓走你的同时,我向朱经理汇报过了。” 他可到够及时的。刘玲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但是,第二天警察又送我回去了。” “那我可不知道。” “警察让我回单位。”刘玲其实想说的是:在单位听候处理。 何英杰“我重申一遍:吉兴和你没有关系了,以后也不要再打电话来。” 这不公平!刘玲终于忍不往了,忿忿地说:“你听着,何经理。公安决定将我暂时交给单位。假设我有罪,趁机跑了,你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刘玲气愤地放下电话。他到是善恶分明啊。凭心而论,何经理是个富有正义感的人,我不该向他发脾气。她又拨通了刑警队的电话。昨天下午在送她回吉兴公司的车上,她向金辉要的号码。金辉当时的表情挺奇怪,好像她不应该知道似的。 “这里是刑警队。你找谁?”接电话的是周红宇,口气特别冲。 “找你们领导。”刘玲也用同样的语气。“由于你们工作粗心大意,在没有弄清事实真相的情况下随便抓人,我的工作……” “噢,是那个携带毒品的刘玲吧?”周红宇用揶揄的口吻说:“什么时候把罚款准备好送来呀?我们等你。” “别欺人太甚!”刘玲被气得快哭了。“警察有什么了不起?听着,我准备做一件让你们震惊的事,引起全社会的关注。让你们这些凌驾于法律之上的人下不来台。” 刘玲摔下电话就走,被看守电话的人喊住,才意识到自己一时激动得竟忘了付电话费。她没心思吃早饭了。路过报亭,买了三份本市出版省内发行的报纸。 回到旅店,刘玲打开所有报纸,在广告栏里搜索。她打算向专业人士咨询,寻求法律上的援助和支持。遗憾的是,竟没有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广告。看来律师们的业务都很繁忙。这是不是说明受到不公正对待的蒙冤市民有很多。这是个危机四伏的城市,灾难会随时降临,我真的不该继续留在这里。但离开之前,我必须洗清自己的不白之冤。 李岚的早餐是在客房内用的,由上次帮她到床下取耳环的服务员送来。她要的是粥、茶蛋和花卷,外加一份小咸菜。 “我受到了内部表扬。经理说这个月增加我的奖金”服务员说。“就那么一件小事,您还当真放在了心上。” “我也仅做了我应该做的。”李岚一边剥着茶蛋一边说。“助人为乐,是良好的品德。” “也许我不该问。”服务员明显想进一步增加彼此友谊。“您到长春是做生意吗?” “避暑。”李岚按事先想好的回答。“南方天气太热,我们北方人受不了。” “长春这几天也热得要命,好在酒店内有空调。”服务员抬头看一眼挂在墙壁上方的空调室内机。“这个温度正好,别调太低了。1212房的德国专家把空调开到最大,人进去冷得直打寒战,他却蒙着被子睡大觉。” 德国专家?太好了,我还以为是俄国人呢。 在大连时,好附庸风雅的总裁、经理们请客人参观旅顺日俄战争陈列馆,由李岚作陪。她对历史缺乏了解。但沙俄和日本人在中国土地上开战,当时的满清政府居然宣布中立,实在令人难以理解。这好比有人跑到家中打架,而主人袖手旁观一样。她虽然对家庭没有完整的概念,仍觉得中华民族大家庭的历史有让人不可思议的地方。好吧,我可不管他是那国来的专家,借此机会教训他们一下,免得他们到这里撒野。 “空调吹久了也不好。容易得空调病。”那服务员还在说。“去年刚来时没经验,只图一时凉快,结果热伤风,一出去鼻子就不通气,难受得要命。” 李岚说:“恐怕我己经热伤风了。” 1212房的德国专家自从进入客房就再没听到出来过,原来专家在睡觉。李岚本以为他会像其他外国人那样,到酒吧或者迪厅去过夜生活。她一直守候到天明时分才打了个盹,睁开眼睛看表,己经接近十点。等他醒了再说。不过,白天下手,风险性太大。李岚有些为自己担心。想到此行来长春是专程和云飞天外较量,她又鼓励自己:风险越大越刺激。这样才能挽回一些面子。上次,真的被云正天外耍戏得够呛。到后来动用了女性看家本钱,才不至于输在假洋鬼子艾华之手。 中午过了,李岚忍耐不住,准备放弃今天的行动。到哪里消磨时间呢。她翻阅客房中由酒店提供的长春市商情指南,得知重庆路是黄金地段。她己决定去卓展,那是一家比较大的商场,有许多精品屋。这时,她听到1212房的客人发出的关门声。她探出头,看到那德国专家两手空空,往电梯走去。她尾随其后,两人上了同一部电梯,德国专家友好地朝她行注目礼。他们来到一楼,德国专家走出酒店,叫了辆出租车。 李岚问总台服多员:“请问有1218房客人的信件或邮包吗?” 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李岚马上剩电梯返回12楼。服务员趴在桌子上面,连头都没抬。走廊很静,客人们都在房内午睡。李岚走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取出钥匙,麻利地打开1212客房门。她很轻松地找到德国专家的皮夹,里面有近3000美元,少量的德国马克,护照和联航机票。她的目标不是钱。她把这些东西分别贴上不干胶带,用手托起,送到床下,粘在床的底板上。随后,她准备再搜查一下两个大的箱子,却意外地看到一只带密码锁的小箱子,没费多大劲就被她撬开了。里面有一个小巧的8mm摄像机,这东西对她来说一点用处没有,她随手将摄像机藏到沙发的后面。吸引她视线的是箱子那些独联体国家发行的独联体临时货币,她居然不认识。数量多,而且面额也大,这可是意外收获。她在数码箱滴上两滴血液,那血液是她从医院弄到的手术室垃圾。她己经在1212房停留三分钟,该离开了。带上那些货币,她回到1218客房。 走廊仍是空荡荡的,没有人看到李岚。 下楼时,李岚虚俺着房门,回来后立刻反锁。摘下乳胶手术专用手套,把1212房门钥匙卷在中间,连同装过污血的微小塑料瓶,一用塞进一个长6公分、粗细不到3公分的圆盒中,扣紧盖子。她去了卫生间。过去,她和女伴们常利用女性私密部位隐藏、携带重要物品。接下来,就是处置那些以前从没见过的货币了。她一张张地撕碎,扔进马桶放水冲掉。两大捆钞票足足耗费了她25分钟这可在她的计划之外。 接下来,李岚对着镜子,往面部敷上厚厚的一层面膜,再用微型电吹风烘干。这样看上去显得时间较久一些。 做完这一切,李岚脱去身上衣物,只穿着贴身的内衣上了床。她截上袖珍CD唱机的耳机,开大音量,闭上眼睛,悠闲自得地欣赏起轻音乐来。 凭感觉,李岚知道房间有人进入,而且不只一人。 服务员对着床上的李岚连喊:“小姐,小姐!” 李岚睁开眼睛,故做受惊地坐起来,CD机掉到了地上。当她看到服务员身后还有两个男性刑警及一个酒店保安,慌忙用手遮掩裸露的身体。 “天啊!真见鬼,你们这是要……” 耳机从李岚头上脱落,掉到床上,里面传出莫扎特的《小夜曲》。 进入客房的所有男性都认为他们的鲁莽确实吓着了这位女士,尽管她脸上涂抹面膜的模样也很可怕。在服务员的示意下,所有男士暂时退出回避。 李岚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仍然心惊胆战的样子。 “这到底怎么回事?” “酒店内发现了盗窃案。” 李岚震惊的样子不亚于刚才。 “你是说,贼进了我的房间?我怎么没发现?” “是1212客房。” 李岚故意系错扣子。 “我好了。你让他们进来吧。” 一个刑警说:“抱歉,有客人丢了东西,我们接到报警……” 李岚将视线投向桌子,上面摆着两样首饰和她的坤包。 “你听到什么异常声音了吗?” 李岚将地上仍在播放着音乐的CD机拣起来。 “你认为可能吗?” 另一个刑警说:“我们在办案,希望你配合。” “应该的。”李岚表示赞同。“公民的义务吗。” 头一个刑警问:“据说你一来就要求住1212,能说明一下为什么吗?” “以前我住过呀。”李岚指着服务员:“她能证明,就在大约半个月前吧。那个房间可以看到远处湖面,风景很美的。这回幸亏有人预定,要不然倒霉的肯定是我了。” 服务员忙插嘴:“不一定的。盗贼的目标是外国人,他们有钱。” 李岚问:“盗贼都偷走了什么?” 服务员:“东西挺多呢。钱、护照、还有……” 刑警打断服务员。 “走吧,带我们去其他房间。” 李岚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可没有什么值得偷的,出门带的钱本来就不多。这家酒店的安全实在成问题,长春这个城市……” 刑警己经跟着服务员出去了。 吴金德在听电话。 电话里是一个中年男子,很稳重的声音。 “豪爵酒店,今天中午的事。估计是内盗案,美元不多。但独联体临时货币大约有近五十万吧,长春市面很少见。” “知道了。”吴金德说。“倒汇的有我的人,这就吩咐下去,让他们留意一下。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放下电话,吴金德在想:如今这社会,与十几年前相比,真的大不一样了。人们不再为意气之争大动干戈,拼个你死我活,更注重的是经济实力。连做贼都把外国人当成首选目标了。谁的弟兄这样狂妄,敢到豪爵去惹祸,事先居然不打招呼,过后也没个动静。这也太目中无人了,必须追查一下。 两天当中,刘玲走了五、六家律师事务所。有地址迁移的,有关门大吉的,有的则铁将军把门,根本找不到人。开门接待她的律师拒绝的口吻如同事先商量好的:情节轻微法院不会受理、手上案子积压太多忙不过来、代理费太少不想接。 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律师开导刘玲。 “换了我,是不会考虑采取诉讼方式解决这个问题的。” “可是,我不仅蒙冤受屈,而且前途也给他们毁了。”刘玲强调事件的后果。 “对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不过,你真的不了解我们目前的司法状况。仅关你一个晚上,根本就不算什么,毕竟放你出来了。你想都想不到,看守所里超期羁押的现象有多严重。知道什么是超期羁押吗?” 刘玲最终放弃了通过律师寻求法律援助的念头。她手里的钱正以每天20元的速度递减。如此发展下去,不等打赢这场官司,她就会变成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何况律师参与诉讼也需要一笔费用。法庭即使受理,调查需要时间。她分析自己的处境:退一万步讲,我会从公安局手中得到任何经济上的补偿吗?吉兴公司又能怎样呢?我充其量只算吉兴的半天员工,退职金将以什么样的标准核发呢?即便他们最终收回成命,我也不愿去吉兴就职了。与带有偏见的人共事,绝无快乐而言。法律是庄严而神圣的。但是,陷入困境的蒙冤之人往往孤立无援。民间所谓“冤死不告状”的说法就源于此吧?这真是处于弱势中人寻求司法公正时的尴尬呀。 刘玲在这两天当中,时刻都在思考自己未来的出路。她有一种逆水行舟的感觉:不进则退。必须尽快想出解决目前困境的对策,否则就将坐以待毙了。她又翻开连日来买的报纸。我何必在一颗树上吊死呢?她抄下几个地址,匆匆忙忙赶去了。 新光物业公司位于开发区创业大街。公司正处于筹备期,接待人员热情而且有礼貌。 “实在抱歉,我们的招聘名额前天就已经满了。” 刘玲有些恼火,我看到的是昨天报纸刊登的广告。责备企业或者报社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她无言地退出来。 天气炎热,她在路口的冷饮店吃了一份冰淇淋。连同来时换乘公交车,她口袋里又少了三元。得节约开支呀,她警告自己。 建设广场东侧的春华房地产开发集团公司的大楼曲线突出的造型很壮观。招聘负责人是位男士,态度和蔼可亲,给人一种非常容易接近的直观感觉。 “经济管理专业,会两门外语,很好。我们春华公司下一步发展多项经营,与外商经常接触。几乎每天都有电传信函,正缺少这方面的人才。你马上填一下表格,交十元的建档费。” 车到山前必有路啊。刘玲抑制着心中喜悦,将自己的一寸彩照粘贴在登记表上。然后取出笔,坐下来逐项认真地填写起来。 办完必要的一应手续,负责人说:“回去听通知,或者后天直接来公司。” 刘玲感激地说:“谢谢您的关照” 负责人盯往刘玲的脸。 “我发现你长得很像一个人。最近我经常看电视,你几乎和电视剧里的……” 刘玲不等他说完慌忙告辞。铐住双手,押上警车,周围到处是仇视和鄙视的目光。电视台可能已经播出我被记录在案的那一幕了。他明知道是我,干吗还让我填什么表格?真不幸,又白白扔掉十元钱。 午饭不吃了。刘玲要惩罚自己。 下午,饥肠辘辘的刘玲来到省人才中心。数家企、事业同时在这里招聘,适合刘玲的专业对口单位开出的条件优厚,完全可以接受。她询问了一下,从初选、面试、笔试到最后正式录用,最快也得十天时间。她相信,不等坚持到拿第一个月的薪水,自己就已经饿死了。 看来,应聘这条路行不通。 刘玲情绪低落,在午后炎热的阳光下匆匆而行。城市就是这样,处处需要花钱。她万没想到自己会落魄到连乘坐公交车的钱都舍不得的地步。安步当车吧,要在城市立足,看来并不容易。没离开校门之前,我把社会想的得过于简单了。她抱怨起来:高校为什么不专门开设这方面的课,教会我们如何生存呢? 一个农妇挑着水果在街边的树阴下招徕生意。 刘玲受到启发:干吗要抱怨?许多乡下姑娘没有多少文化,在城市里能扎下根,我受过四年的高等教育,为什么不行?最低限度当保姆、做家庭教师还是可以的。她决定明天到劳务市场去。 途经般若寺,刘玲记起几天前曾进去拜谒过佛祖。我却没得到他老人家任何保佑,人要生存,必须靠自己。 路过卦摊,算卦的盲人招呼着。刘玲想:我的命运连自己都把握不住,干吗相信别人的推测。但她还是被不绝于耳的格言术语吸引,放慢了脚步。算卦之人说的合辙押韵,句句贴近人生现实。 “给我也看看。” 刘玲神差鬼使地伸出手去。 盲人翻动着失明的白眼睛。 “姑娘,我这叫摸相。” “准就行。” “天干地支,先天注定。阴阳五行,人处其中。”盲人说过开场,拉住刘玲的手,反复按压,娓娓道来。“命里有来终须有,命里无来莫强求。福兮、祸兮,时也、运也、命也。姑娘,恕我直言,你流年不利呀。求财无望,灾祸连绵。” “接着说。” “明年,时来运转,大吉大利。事业有成,婚姻可定。但须提防小人。” 韩晓燕17岁接班,顶替患病的母亲参加工作,在春城旅社已当了八年的服务员,南来北往的旅客接待过成千上万。她天生一副热心肠,看不得别人落难,总是伸出援助之手。她收到的感谢信最多,装满了经理办公室的铁卷柜。历年的模范标兵非她莫属。 “人心都是肉长的。出门在外,为难着灾的总免不了。咱帮一把,也没少什么,可人家在心里能记你一辈子。钱再多,不一定买得到人心啊” 208房是双人间,专门留给女客住宿。说来也怪,来投宿的客人或多或少都遇到点麻烦。讨债不成的女业务员前脚刚走,找女儿的唐老太太就住了进来。一住就二十几天,人没找到心脏病还急犯了。唐老太太前脚刚离开,床铺没等收拾,又来了位女学生。凭多年的经验,韩晓燕初步断定:这位愁眉不展的姑娘碰上了不顺心的事,而且进退两难。必要时,我得问问她,千万别想不开。 刘玲在长春大街劳务市场转了一上午。应招的打工妹、打工嫂多,真正雇主却寥寥无几。,没有任何福利,给的酬劳也低的可怜,扣除食宿支出,基本上剩不下什么。生存重要,发展更重要,没有资金积累,将来靠什么呢?发展只是一句空谈。刘玲为此深感苦恼,出卖劳动力的途径也不尽如人意。而且,她的出现,让一些打工妹误认为她是来招工的。 中午,刘玲又节省了一顿。奶奶活着,一定会骂我。连妈妈知道了,也会心疼的。妈妈肯定收到信了。离校前,我写信把到长春工作的事都对她说了。所以,目前我不能回到清原去,更不可以再找妈妈要钱。 晚饭拖延到八点钟以后,刘玲才出去吃。她准备将明天的早餐取消。从小吃店出来,她心事重重,走走停停。驻足街头,她观察夜色下的芸芸众生。西装革履者,红光满面,神采飞扬。守株待兔般的商贩,用机灵的眼睛瞄着行人。衣不蔽体的乞丐在屋檐下蜷缩成一团,对身边的一切毫无反应。我将定位在哪个阶层呢? 一个中年男子正用淫邪的目光注视刘玲。 “有空吗,小姐。” “我不认识你呀。” “一回生,二回熟吗。开个价,一宿八十行吗?我有‘卧子’。” 这家伙把她当妓女了。 刘玲怒斥道:“滚开!你这流氓。” 男人往前凑了一步。 “别假装正经了。凑个整数,再加二十。” “我喊警察了。” 刘玲慌张地跑回旅店。坐到床上,她羞愤难平,泪水止不住流下来。我要从零开始,我将在这里腾飞,这里就是我的特区。天哪,携带毒品,解除聘用,“再加二十”!我的特区怎怎么会是这样?老天爷难道真的不给我留一条活路吗?江荟,你会神机妙算?不幸真的被你言中了。我已经碰壁,而且碰的头破血流。我改变初衷了,明早就发电报。 普通旅社的服务有别于大宾馆,不存在客人被打扰一说,服务员出入房间很随意。韩晓燕进来取走暖瓶。她感觉到刘玲的异样。 刘玲背过身擦去眼中的泪水。她记起曾看过的一部俄国电影。不但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天底下任何有人类聚居的地方都如此。文明是不会为原始的悲伤打动的。 十五分钟后,韩晓燕往各个房间送灌满开水的暖瓶。她最后来到208,问低着头的刘玲:“妹妹,受了啥委屈吧?可不可以跟我说说?” 刘玲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到长春四、五天了,将近一百个小时里,这是她听到的唯一一句充满温情与关怀的话语。她一时激动,百感交集,竟不知从何说起。 “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啊。有话你就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出个注意。” 刘玲感激地望着眼前这位面善的大姐姐,泪水禁不住流下来。她滔滔不绝地倾诉着连日来的不幸遭遇。 “我……真的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才好。” “这不是你的错。”韩晓燕立刻同情起刚刚涉足社会便受到挫折、一蹶不振的刘玲来。“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我有个建议。” 关东炖菜馆营业面积不到一百平米,有四个单间雅座,大堂内摆了八张桌。盛夏季节,赶上饭口食客盈门,座无虚席。生活在大城市的人,偏好寻求感官刺激。冰天雪地的季节,冷饮十分畅销,成全了一些下岗职工,从雪糕厂取出冰激凌,就放在露天的天然大冰箱里,向市民批发兼零售。炎热的夏天,吃炖菜、火锅、麻辣烫,也是基于此种心理吧。 刘玲在炖菜馆打工有一星期了。 “你若就这么走了,说明人家没冤枉你。”韩晓燕建议刘玲留在长春。“我们家楼下有个中介所,老板我认识。明天下班我顺便去问问。” 餐饮行业经营的都是可入口的食品,吃饭问题自然解决了。晚上闭店关门后,几把椅子并在一起,便是一张临时的床。老板牟鸿利给刘玲的工钱订在四百元一个月,据说还有红包。大概是看出她的多方面条件不同于一般从农村进城打工的女孩吧,工资比其他服务员高出五十元。对老板的优待刘玲并不满意。她想:我只不过是暂时而为之。韩姐说了,干不习惯的话,还将帮助联系更理想一些的地方。 韩晓燕与中介所的人住邻居,刘玲的中介费因此减免一半。虽然只收了二十元,也几乎是她手中剩余的全部现款了。中介所老板一个电话,她的食宿就有了着落。等到了炖菜馆,发现店门玻璃上就贴着招服务员的告示,她感到自己的二十元花得冤枉。信息转化成商品再出售,获利真的好轻松啊。 既来之则安之。刘玲排除杂念,尽心尽力地干好老板分派给自己的活。 牟鸿利四十出头,人很精明,心眼活泛。只要食客满意,发票随便给开,因此招来许多用公款吃喝的回头客。他用言语试探刘玲,企图引诱她与自己暗渡陈仓。以前他没少拉服务员下水,一点小恩小惠就能使她们轻易地撤除防线。走过几家饭店的服务员还往往投怀送抱。钱财以外还有收获,他乐此不疲,自然冷落了妻子。但他清楚,刘玲可不是轻易就范的。他决定慢慢来。掉入开水锅的鸭子还怕你飞了不成? 刘玲很快和另外五、六个服务员熟悉了。她们大都来自长春市周边地区的乡下。打工的年限长短不一,经历各不相同,见识也因人而异。饭口过去了,她们常聚在一起闲谈。 王芳说:“我们没啥文化,长得又不好,只能在小店干。像你这么漂亮,不如去大酒店或夜总会。那儿给的多,怎么也在千元上下。” 李秀丽持赞成的态度。“凭你的条件,起码当领班,杂活不用动手,支嘴就行。要是做大堂经理,权利就更大了。当然,打工以挣钱为主,大堂经理一般能开二、三千元呢。” 同样是一个月的时间,收入差别悬殊。刘玲为之心动。刚来半个月就走,她担心老板不会同意。其实,饭店规模不论大小,服务员流动性都很强。小饭店为了挽留熟练的服务员,往往扣发一至两个月的工钱。大酒店则采取提薪的方式打消经验丰富者跳槽的念头。她早察觉到老板不时用色迷迷的眼光窥视自己,她决定干满一个月辞工另谋他就。 晚间起夜,搭好的临时床铺常有空着的。几个服务员轮流钻进老板的房间,早晨再悄悄地溜出来。服务员之间为此常闹矛盾,互相敌视、攻击、使坏。老板坐收渔利,不必破财便可享受女色。老板娘时不时地到店里来监视,尤其对刘玲,戒备心更强。 发工资这天,牟鸿利单独将刘玲叫到一旁。 “你表现得很出色,工资就不押你的了。换了别人可没这好事。” “你给多了。”刘玲接过钱,数了一遍,抽出一张百元钞票,还给老板。“我现在正式向你提出辞工。” “韩姐,我现在去黄金海岸娱乐城了。”刘玲向韩晓燕通报行踪。韩晓燕是她到长春后的第一个亲近人。 “噢。”电话里传出韩晓燕关切的声音。“那种场合……要当心啊。” 刘玲知道,韩晓燕提醒自己当心的是男人。 夜总会是男人们抛洒金钱寻欢作乐的地方。酒后的男人往往迷失本性,变得比禽兽还蛮横、可怕。 黄金海岸集餐饮、娱乐、洗浴于一体,有一个舞厅,十八间KTV包房,男女桑娜及十几个按摩间。服务员和小姐是性质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前者公开对外招聘,后者则是自荐或客串。服务员只负责端菜送酒、跑腿打杂,守在包房外。坐台小姐们以自身的美色为资本,陪着客人吃、喝、唱、舞。二者的计酬方式也不一样。夜总会支付服务员的工薪。小姐们的收入直接来自她们陪伴的客人,每次不计时间长短,均可得一张百元钞票。 刘玲顶替了夜总会领班的空缺,前任不知何故离去。夜总会经理是投资人的附庸兼傀儡。据说老板是官方的头面人物,顾及影响,不便抛头露面,只在幕后操纵,遥控指挥。经理三十五、六,姓周。相传他的亲妹妹做了老板的情妇,故而他鸡犬升天,在员工面前狐假虎威。 “你以前在夜总会干过吗?” “没有。”刘玲据实相告。 “在黄金海岸,客人的利益高于一切。”周经理说:“KTV包房交给你管理,千万别给我惹祸。如今有钱人就是大爷。” 刘玲很快便领略到那些“大爷”们的威风:对服务员呼来唤去,稍有不顺就吹胡子瞪眼,甚至故意找茬。对待那些三陪小姐则眉开眼笑,在她们身上动手动脚,搂搂抱抱,挑逗调戏,然后大方地甩出小费。小姐们得了钱并不领情,往往在背后咒骂一分钟前还笑脸相对的客人。但当下一个客人光顾时,她们马上故伎重施,趋之若鹜。 包房领班有一定的权利,直接影响小姐们坐台的效率。机灵的小姐都巴结刘玲。时间一长,她和不少小姐形成了某种默契。她发现,原来她们多数也都是正正经经的女孩子。 “干点别的不行吗?这多难为情啊。”刘玲只对几个谈得来的小姐这么说。 “这有什么难为情的。” 程珊和刘玲同岁,生日小四个月,已做了三年多的小姐。她身材高挑,杨柳细腰,胸前丰满,臀部浑圆,瓜子脸上一双又大又亮的黑眼睛。 “我受不了。” “时间长了,也就不以为然了。在包房里坐坐,有吃有喝有钱赚,何乐而不为呢。” “客人们不老实……” “当然了。不吃你几口豆腐,凭什么给你小费啊。想赚青春钱,不付出代价行吗。出台的小姐比我还开放呢。” 刘玲了解到:程珊没考上高中,找工作年龄又小,待业期间就靠交男朋友,弄些零花钱。她的第一个男人当时年仅十七岁,做丈夫自然不够资格。她也没考虑要嫁给他厮守一生,轻率地就交出了自己。少女的门禁一旦开放,就无法关闭。一年中,她处了六、七个对象,和每一个都有过自然而然的肉体接触。她以切身的体会理解男人,对他们有求必应。当她得知社会上还有三陪小姐这一行时,便毅然投身其中。那有啥呀,男人的把戏就那么几下子,客人只不过年龄稍大一些而己。逢场作戏谁不会,有钱赚总比没钱花好。 “说实话,若不是惧怕染上梅毒、艾滋病什么的,我早就出台了。干一年就能攒上十万元。”程珊对刘玲并无隐瞒。“父母没本事,靠那点死工资生活,想做买卖拿不出本钱。我要是能有十万,就开美容院。弄个精品屋也行啊。” 原来这堕落的天使竟也有自己的戒条与人生追求。刘玲由此推断,其他的小姐也主要是因为有经济方面的原动力,才使得她们奋不顾身跳入泥沼。她则把自己比做一朵莲花。我要永远保持出污泥而不染的高雅与纯洁。 日子过得飞快。十月中旬,北方的天气已有明显的凉意。刘玲在领班的位置上驾轻就熟,游刃有余。除固定的一千元月薪之外,做为领班,每安排一个小姐给客人,她从中可以提成十元。出于工作的需要,她必须与那些不止在一家夜总会坐台的小姐保持业务上的联系,以满足挑剔的客人。惠顾的“上帝”有时并不那么好招待。 这天夜里十一点多,黄金海岸来了四位客人,看样子刚参加完酒宴,都喝得醉醺醺的。事后刘玲得知他们是乘坐加长的凯迪拉克大轿车来的。小姐们除了已进入包房陪客人以外,形象欠佳的自知求财无望陆续都走了。刘玲以最快的速度招回三个女孩子。其中两个正在别的夜总会坐台,托辞跑出来成全刘玲的。 “我说过黄金海岸最他妈差劲,小姐少,还这么难看。”一位长相丑陋的客人开始发狂了。 以往刘玲遇到过这种场面,说几句好话,简单解释一下,让客人得到虚荣心的满足,就能平息。今天的客人偏偏与她过不去。她陪着笑脸,连连道歉,仍不能摆脱僵局。客人骂骂咧咧,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她的自尊心承受不住了。 “对不起。先生如果对黄金海岸的小姐不中意,不妨去别的夜总会看看。或许……” “怎么,往出撵我们?”那丑陋的家伙挥舞着大哥大,借以炫耀手指上硕大的钻戒。“你不也是小姐吗。走,跟我们进包房唱歌去。” “我是领班,不是小姐。”刘玲愠怒地说。那人的眼屎令她恶心。 “一样的。你比那三个都强,来吧。”他过来就拉住刘玲。“我给你双倍的小费。” 刘玲的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用力挣脱。 “请你放尊重些。” 那丑陋的家伙索性搂住刘玲。 “老子今天就让你陪我了。谁也不要” “别胡闹。” 客人中的一位头脑还清醒的人说话了。 “又不是让你出台,唱会儿歌有什么不可以的。少他妈假装正经,谁好人家儿女到夜总会做事?看不上我!老子有的是钱。你要是肯出台,我一宿出两千。走,自们这就——” “啪。”清脆的响声将那丑陋男子的话打没了。趁他愣神的功夫,刘玲猛地推开他。 “滚!。” 丑陋男子没料到自己会吃耳光,大声吵嚷起来。随同他来的客人也不依不饶,声称要找老板算账。周经理闻讯赶来,他们开口就要一万元的赔偿费,否则就打电话喊人来砸夜总会。 服务员们劝刘玲马上躲避,保安也做出护卫她的架势。她偏不走,要和放肆的客人论理。 “开除她。”丑陋男子叫道:“叫她失业。领班?小姐都别想做。要是发现她在那个夜总会,我派一个加强连的弟兄去。跟我装正经?比你盘靓的小姐老子玩过几十个了。”他转向周经理,威胁着说:“我的话你听到了没有,立刻让她滚蛋。” 周经理忙点头哈腰地赔不是。 刘玲怒不可遏。 “不用开除,我这就走。” 她冲出夜总会,气呼呼地上了一辆出租车。 韩晓燕当天正好值夜班。 刘玲心中的怒火仍没消。 “韩姐,你说的对,去夜总会的没好人。” 韩晓燕缝着刘玲新买的西装。左袖筒几乎要整个掉下来。 “别生气了,犯得着吗?我早说过,那种场合……” 刘玲的头轰轰作响,耳畔只有那个罪恶的声音在回绕:一个加强连。 由韩晓燕牵线搭桥做保人,刘玲租下一处房子。房东只有老两口,也姓刘,均已退休。他们的儿女都成家了。原单位效益差,在职的工人有一大半放假,退休人员的养老金不能及时发放。他们核计着,两室一厅的房子,只出租北面的小屋。靠每月二百元租金来缓解生活压力。 “她就一个人,是刚毕业的大学生。”韩晓燕介绍说。 “我们就希望像她这样的。年岁大了,喜欢安静。” 韩晓燕告诉刘玲:“这里比旅店方便,还安全。房东的煤气灶你可以用,自己做着吃节省。” “谢谢你,韩姐。又让你费心了。” “说哪儿话。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待。” “你就是我的亲姐姐。” “吃住解决了,下一步有啥打算?还想应聘吗,报纸上面……” 刘玲决心己定。 “我要干自己的事业,闯出一条路来。” 韩晓燕对此十分赞成。 “人应该有志气。需要钱吗?我背着你姐夫,攒了一点。” “我还没选准干哪一行。” 刘玲不想依赖他人。两个半月的打工生涯,她品尝到被雇主役使的滋味。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打工。她盘算着:创业首先要有资本的原始积累。除去购置衣物,化妆品,预交房租,她手头的现金不足千元。用做投资的话,只有到早晚市上摆地摊一类的小规模经营,租不起固定的柜台。还是先尝试一下其他行业,积累经验吧。 此后的两星期,刘玲加入到化妆品传销的行列中去。 当她从报上得知吉林省目前不属于国家批准的传销范围,传销活动有非法之嫌时,立即退出。 接着,刘玲身兼数职,从早到晚在市区内奔忙。收集信息、拉广告、搞直销、在街头分发宣传品,一律是效益工资。她认为这很公平:你付出的劳动越多,收获也就越丰富。 刘玲还到平安保险公司接受入职前的业务培训。她认为那一个充满挑战的行业。 1997年的元旦悄然降临。 刘玲给自己放假两天。节日期间,在蓝梦美容院做头打七折。她妆扮一番,上街了。逛商场、看电影、去美容院。第二天,她仍然去逛街。从百货大楼出来,在通向国贸商都的过街天桥上,她与程珊不期而遇。程珊挎着一个英俊洒脱的三十岁左右男子的胳膊。 寒暄后,程珊说对身边男子说:“喂,老公,刘玲可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中午你请客款待她。” “我赞成这个提议。” 程珊执意宴请刘玲,她的老公也很热情好客。盛情难却,刘玲不便推辞。三个人坐进一辆本田雅阁2.0,去了“傣王宫”。 点过菜,刘玲悄声问程:“你结婚了?以前……” 程珊莞尔一笑。 “他有老婆。” 这顿饭花去680元,刘玲吃得索然无味。程珊告诉她一个私宅的电话号码。她也将新购置的BP机号写在程珊的通讯本上。 第二天一早,程珊就传刘玲。 “有空吗?过来玩啊。我想给你引见一些有身份的朋友。通过他们,你可以打入上层社会。用不着再为生活奔波忙碌。” 我绝不做男人的情妇。 刘玲说:“改天吧。上午我一个重要的约会。” 刘玲约见的人是一位中年男子,40岁挂零。 乔国军有自己的公司,生意一直很好。他离过两次婚,第三任妻子今年25岁。他们有一个2岁的女孩。他在省内外十几个城市注册了分公司,专做洁具、卫生陶瓷生意。 “女人最疼爱孩子。可是您的夫人对保险的认识有待提高。别以为孩子不需要保险,出了事故充其量只能得到经济方面的补偿。其实不然,通过保险,家长可以体现对子女的一份爱心。” 刘玲在为自己的推销说项。 “我打断一下。”乔国军问:“您买人身保险了吗?” “我……没有。”刘玲不会撒谎,以实相告。“但很快就会买的。” “那么我建议刘小姐接受一份由我奉送的保险。您看如何?” 刘玲望着乔国军,一时没明白他的用意。 “这……” “有了这份保险,你就可以高枕无优了,犯不着天天说服人家买你的保险。” 原来是这样。刘玲装出一脸天真地问:“乔先生打算开什么价?” “二室一厅的住房,装饰、家具都在其内,另外还有十万元的存款。” “这些加起来还不到乔先生全部家产的十分之一吧?” 乔国军尴尬地笑笑。“每月外加三千元零花。” 刘玲轻蔑地一撇嘴。 “我男朋友上一笔期货生意净赚二百万,他准备送给我,做答应他求婚的礼物。我正在考虑:是干自己的事业好呢,还是被你们男人买回家供起来好。乔先生,依你之见呢?” “我……算了。刚才跟你开个玩笑。”乔国军一时尴尬,随后诚挚地说。“刘小姐,我为女儿买两份保险。不,五份吧。” “对不起,乔先生。你自己去保险公司买吧。” 刘玲站起身,挺胸抬头地走出乔国军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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