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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6月30日 上午10:30 由吉林始发开往沈阳方向的火车上。 在六号车厢中部靠窗的座位,坐着一个朝气蓬勃的女孩。 刘玲今年21岁,刚刚大学毕业,正准备奔赴工作岗位。她属于国家计划招生中的一员,完成学业由政府统一分配工作。这一制度从恢复高考起,己实行了二十年。 “我们真是幸运!国家的政策开始改变了,往后不再安置应届毕业生就业,而且还要增收学费呢”。她这样对同一寝室的好友江荟说。寝室八个女生,她和江荟两人的床相邻而且同在上铺。寝室例行的卧谈会结束后,她们仍继续唠着悄悄话。同窗四载,她们情如姐妹。两人亲密无间,毫无秘密可保留。 “那真是太可怕了!一离开校门,就等于失业。”江荟说:“幸亏残酷的现实没降临我们头上。” 刘玲长着一张让人看了能马上产生深刻印象的鸭蛋形圆脸,很标致,总是带着甜美的笑容,两腮还各有一个小酒窝。一双黑黑的眼睛,目光里永远是亲切、友爱与和善。乌黑的长发十分随意地在脑后扎成一束。她的皮肤白皙、细嫩,透着水的光泽。她有着热情奔放的性格、男性化豪爽的气度、平易近人的品行。 刘玲就读的吉林商学院就在市区内,校园坐落在美丽的松花江畔。几百年前,这里只是江上航运的一个码头,以及修理船的船坞,有限的人们聚居在江边的小村落中。满族语吉林乌拉就是沿江的意思。吉林由此而得名。如今,江岸两侧有大面积的工厂与住宅。在地图上,松花江变成了穿越市区的河流。 四年的求学生活倏忽而过。既将走上社会,兴奋之余,刘玲偶尔会感到莫名的畏怯。我己做好挑战人生的一切准备。她这样激励自己,前途一片光明。 列车在飞驰。两侧田野是大片绿油油的水稻。车厢内,耐不住寂寞的旅客在车轮辗压钢轨发出有节奏的阵阵轰鸣中大声谈论着。他们当中有旅行观光的游客、跑销售的业务员、探家的士兵、农民及小商贩。他们的话题涉及到当前的政治经济、社会人生、趣闻轶事、个人感受等等。旅途中偶然的聚会,他们成为短暂的相识。车厢就是一个小社会。 隔着过道,有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他们15岁的儿子。夫妻双双下岗。那男的愁眉不展,从上车起就不停地斥责爱人和孩子。这会儿,又与对面的人发泄着满腹的牢骚。 “最倒霉的顶数我们工人。大中型企业有国家保着,根本垮不了,再说银行也不干。企业若宣布破产,贷款收不回来,他们跟着受损失。小企业日子最难过,说完就完。原本好端端的工厂,领导三天两头走马灯似地换。那些人捞足了,折腾够了,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扔下个烂摊子,留给我们。工人无职无权,只能干瞪眼。主人翁?哼,纯粹是拿咱工人开涮。” 工人对面坐着的人像是一位微服私访的官员,干部派头,50岁上下年纪。他以体恤下情的姿态,和下了岗的工人谈国企的改革、兼并、破产。 “困难只是暂时的,政府一定会解决。不过眼下最好自己先找出路,否则你们一家三口就得挨饿了。” “唉,没法子。想当初国营职工多么的风光。端铁饭碗,享受公费医疗,住房补贴。说话都……” 他看一眼愁眉不展的妻子。“就连找对象都横挑竖拣。哪曾想,如今……如今落到不得不伸手向父母求援的地步。”他将无奈的目光停在儿子身上。“这孩子开学上高中。他考上了重点,我却拿不出钱交入学费。” 刘玲的眼睛望着窗外,心思却在那下岗工人的中学生儿子身上。从他们父子目前所处的困境,她多少体察到现实生活的一点艰辛。我是幸运的。她想。从小学到中学,而后进入大学,一帆风顺。对我来说,前途一片光明。社会正展开他宽厚胸怀接纳我。我将成为现实中最出色的一名成员。她在脑子里设计着自己的美好未来。不必再费心思了。十几年的知识积累,如今收获季节到了,我只须…… “喂。”刘玲的同行伙伴江荟伸手捅了她一下。“又琢磨什么哪,你?” “想你。” 刘玲仍看着外面。火车正经过一个城市外围的道口,放下的拦杆后面,车、摩托及行人都在静静地耐心等待着。她知道,当火车通过后,拦杆抬起,人们在同一起点出发,穿越道口。只需片刻,车及摩托便超越行人,飞速而去,将行人留在烟尘当中。她有感而发:掌握知识,就等于拥有交通工具。 “和我一起去深圳。”江荟的邀请十分诚恳。“那样我们就不用分开了。” “我又没有男朋友在那边,去了投奔谁呢?” 刘玲承认特区对自己的吸引等同为诱惑。她如今己是囊中羞涩,既使特区有落脚之处,连一张南飞的机票也买不起,无法成行。 “特区群英荟萃,芳草萋萋。”江荟的男友高昆早她一年毕业,离校后径直去了深圳闯天下。送别的前一天,她献出了自己的一切。升华的爱情将两人的命运联结成一体。“我己迫不及待。都一年了,夜长梦多,我必须过去,以防他……。” “怪你一时头脑发热。” “我可没你那么大方,恋人也可以出让。”江荟笑着挖苦刘玲。“更没你那么顽固,非坚持到最后一刻。都什么时代了,还那么守旧。” 刘玲的脸微微泛起潮红。对于自己曾经的抉择,她从不后悔。两个尚无自立能力的青年人,谈情说爱只可当作是演练,连彩排都算不上。粉墨登场除了需要牢固的感情外,必须具备一定的经济的、物质的基础。这是她的观点或原则。 “你也许是对的。高昆万一移情别恋,我还真的没有挽回的计策和余地。不过,现在看,他没变心。谁知道将来会如何呢。”见刘沉默, 江荟低声问。 “生气了?” 刘玲回过头,神情漠然。 江荟商量的口吻:“你再好好考虑考。大家都向往深圳、珠海,你留在北方会有什么发展?还是跟我走吧。” “不!”刘玲态度坚决。“我要从零开始。” “死脑筋。现成的梯子你不利用,真是……。” “南方的气候我恐怕适应不了。最有利于生存的是家乡的土壤。” “好。坚持你的荒谬理论吧。等有一天碰壁的时候,想着通知我。我将伸示友谊之手,做你的后援。” 刘玲注视着江荟笑了笑:“那是不可能的。等着瞧吧。也许你会先我而……” 播音员的声音打断了她们。 “列车前方到站长春车站。有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城市介绍。中转去其它方向的列车车次、到发时间,以及航班情况。 车厢内旅客立刻开始骚动起来。人们拿着行李、随身携带的物品,向车厢两头移动。刘玲的东西除一只暗红色带滑轮的箱子外,就有一个小巧的革质仿皮挎包。 她们随着密集的人流走出检票口。又突破由接站的、替私营小旅店拉客人的、车停在远处人却守在检票口的出租车司机构成的重重包围。站前广场秩序一片混乱。一个人始终固执地跟着她们,甚至还动手抢刘玲手中的箱子,近乎于纠缠,她们好不容易才摆脱。江荟生气地拉着刘,朝候车室方向走出近百米,才敢停下来。 “真讨厌。连句话也不让人说。” “现在没人打扰我们了。”刘玲己气喘嘘嘘,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放下手中的旅行箱,“还有什么话,快讲。以后只能在信上说了。” “暂时没了。你现在去哪?” “直接到单位。” “看来,我们只好在这儿分手了。” “我报到后送你。” “恐怕时间不够用。我必须马上去亲戚家,把机票拿到手,连夜赶往沈阳。明天上午飞广州。” “祝你一路顺风。” “这是个好机会,你真的不应该放弃。”江荟惋惜地说。“但我相信,用不多久你就会改变初衷。” 刘玲抬头看一眼高高的钟楼,下面是红色的长春两个字。“这里就是我的特区。再见,荟。” “再见。”江荟拥抱一下刘玲。“保持联系。” 刘玲目送江荟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她弯腰提起箱子,抬头时又看见钟楼下面的红字。 长春火车站旧站房两年前通过爆破拆除,在原址上重建,主体工程竣工后刚交付使用不久。建筑物整体白色,由釉质磁砖镶嵌,主楼两例向后延展,成飞翼造型。 我将在这里腾飞。这里是我新的人生起点。刘玲感受着都市气息,心中充满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信心十足地走在烈日炎炎之下。
胡钢曾经是个贼。 读高中前,胡钢一直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每个学期都能得到学校嘉奖。父亲相信他一定会考入重点院校深造,将来成为利于社会的栋梁之材。父亲从不吸烟,后来连酒也戒了。 “就是不吃不喝,也供你。” 在胡钢上初三那一年的夏天,父亲随车公出,途中遭遇车祸。其他人都无大碍,父亲的伤却很重。司机说,发生意外的一刹那,父亲用身体护住旁边的人,撞伤了头部。父亲弥留之际,嘱托胡钢一定带好妹妹胡芳。父亲尸骨未寒,早己有外遇的母亲就名正言顺地改嫁了。未及成年的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但缺乏独立生活的能力。父亲留下的全部积蓄和数额很少的一笔抚恤金,很快就花完了。胡钢只有选择辍学,在父亲生前所工作过的轧钢厂照顾下,顶替进厂当了工人。短短的几个月,胡钢就变为成年人,烟、酒、粗话不离口。微薄的收入使兄妹的生活捉襟见肘。胡钢效仿同事,私下将贮料场的纲锭运出送到废品收购站,换了钱贴补日常花销。但好景不长,工厂的保卫科三番五次提醒、警告之后,将人赃俱获的胡钢送交公安局处理。法官念其年幼,从轻判处胡钢有期徒刑两年。从看守所到监狱,胡钢增长了见识。高墙内,各路神仙云集,作案的技巧和方式层出不穷,各有绝活。胡钢眼界大开,于是虚心求教,不耻下问。两年一晃而过,“专业进修”使胡钢更成熟了。他暗暗发誓,此生定要成为一名江洋大盗,否则决不染指他人财物。 胡钢选定一台新款奔驰S320作为目标,并做好一切准备。当他瞅准时机,刚要下手弄开那车的门,车上的报警装置被触发,很快召来一帮人,个个如凶神恶煞,按住他绝无逃脱的可能。而车的主人更令胡钢胆寒,居然是道上混的头面人物:德子。 “大哥,兄弟有眼无珠,冒犯您了。是打是罚,我认栽。” 德子问:“干吗动我的车?” “为钱。” “你缺多少?” “妹妹去招工,急等两千元交抵押金。” “这车就值两千?”德子感到不可理解。“区区两千,满街跑的捷达都不止这个数。知道这是什么车吗?” “大奔弄到秦皇岛,二十万脱手轻松。” “嗯?谁告诉你的?” “在‘山上’听到的”胡钢尝试着抬头,按住他的人力气太大,弄疼了他的脸。另外,车的前翻很凉。“兄弟刚下山一星期。” 德子命令手下:“放开他。” 胡钢直起腰,转过身面对德子。他知道,现在说害怕太迟了。别吃眼前亏,保命要紧。 德子上下打量胡钢,又围着他转了一圈。“你有把握弄走我的车?” “有。但是……”胡钢回忆着刚才几秒钟内发生的事情。“这车太先进了,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行,你还能对我讲句实话。”德子停下来,对胡钢说:“我现在报警,知道后果吧?” “起步五年。三年内重新犯罪,属于累犯,从重……” 德子猝不及防地抬腿踢了胡钢一脚。“以后别再干偷鸡摸狗的事了,跟着我混吧。” 胡钢投靠了德子,从此再也没做过贼。他的衣食住行有了着落,妹妹急需用的钱自然不在话下。但是,妹妹的事情简直令人头疼。 在胡纲服刑期间,胡芳失去监管,与一些地痞混在一起,和刚认识十分钟的男孩子上床如同坐下来吃饭一样随意。更可怕的是染上了毒瘾。 胡钢素来以金钱为重,为了妹妹,他不惜花掉手中所有的钱。那是他此生唯一敬重的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任务,他必须负起责任。劝、求、骂、打,都不能奏效,胡钢将妹妹捆绑后扔在床上。胡芳发作时,丑态百出。最终忍受不下去的居然是胡钢。他知道在何时何地从何人手中得到能使妹妹暂时恢复神智的东西。如果不是遇到德子,他真不知道几年来用于购买那一小包一小包白色粉末所耗费的钱从何处来。 “必须戒掉。”胡钢无数次严厉地警告妹妹。“最后一包了。一年在这上面扔进去二、三十万,我们趁什么?” “是呀,哥,真的不值。你说咋办就咋办,我听你的。”胡芳在清醒状态下,也体谅胡钢。但是,相隔几小时后,胡芳变成另外一个人。“给我。没了,你快点去弄。要不我自己出去找。” 胡钢想象得到放妹妹外出的场面:除了用肉体做现金交换,她再没有任何资本可提供给他人使用。 今天,胡钢急于回家。 胡芳正等着她呢。
62路无轨电车从今年春天起采取无人售票的方式运营,据说能够有效防范司乘人员贪污票款。制度规定,车长用手接钱属于违纪,除督察人员外随时检查外,车内还张贴告示,请乘客监督,发现违反者举报有奖。 刘玲上车后,在车长监视下,将准备好的两元面值纸币投入铁制的钱箱。 “你先住里站,让下一位上来你再接钱。”车长提醒道。 刘玲原本就打算放弃掉那一元钱。上车前,她看到车门旁边喷的字:票价一元,不设找零。车上人多,她想往里去,却有些困难。很快就到了,坚持一会没事的。她紧贴着钱箱站着。 最后一位乘客上车后,车长关门,准备发信号给司机。一个小伙子跑来拍打车门。车长开门,让小伙子挤上车。车开了。 投币后,胡钢寻找空隙大的地方。近在咫尺的刘玲吸引住他的视线。 凭直觉,刘玲感觉到站在左侧后面的人在注视自己。大城市的人就这么直接,盯着人家女孩子。看吧,反正又不会被他看掉什么。到站下车,你我是陌生人,各走各的路。 “你,这是要去哪儿?”胡钢主动开口了。 刘玲只好扭头、确定胡钢在问自己后,心存疑惑:“请问,你是……?” “不记得我了?”胡钢反问。“我可没忘掉你。” 刘玲在努力回忆。最后摇头否认。 胡钢提醒到:“忘了?你不是曾解救过儿童吗?” 他是哪个县来的?我应该记着的。去年,刘玲曾捐助过一名贫困地区的失学儿童。她心头一阵激动: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过去这么久了,有人竟然一直放在心上。 刘玲脸上洋溢着笑容。“你好。真巧,出来办事啊?” “就算是吧。”胡钢含糊地一笑,接下来严肃地说:“德子一直在找你。他希望能见你。” 是那个失学儿童的家长吧?刘玲不在意地回答:“不必了。我……” “德子可不这么认为。你亲口答应过的事情,至今还没有兑现。” 他这是在说什么?“我答应过的……什么事?”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劝你最好跟我走一趟,免得后悔莫及。” 不对。面前这人不是贫困地区的工作组成员。他说的跟我所想的不是一回事。要么他弄错了,要么他另有企图。应该小心。长春是个拥有280万人的大城市,外来流动人口也不会低于30万。他说的德子,不像是什么好人。要提高警惕。 “对不起,我想你大概是认错人了。我从没见过你,更不想知道谁是德子。我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你是聪明人。别说没提醒你,到时候……” 刘玲转回头不再理会胡钢。车停了又走,人们上上下下。胡钢仍站在原地不动。刘玲不免紧张起来。听到车长报站桂林路到了,刘玲立即拎起箱子准备下车。胡钢让了让,一只手拉往她的挎包。 “别一意孤行,你会后悔的。” 刘玲恼怒地叫道:“放开。干吗纠缠我,莫名其妙。” 电车减速进站,刹车。胡钢的手飞快地动了一下,周围没人察觉。“好,你走吧。” 车门一开,刘玲急急忙忙下车。担心胡钢追赶,她走得很快。拖在后边的箱子撞到了行人,才停下来。趁到歉的功夫抓紧看一眼身后,没有那个言行古怪的家伙。她又向启动了的电车望去。胡钢在车上,透过车窗在看着她。注视车走远了,她才放心,从容地奔向目的地。
吉兴工贸公司租用的办公场地在一座商住两用六层建筑的底下两层,上边四层是民居。门牌上标的是牡丹街36号。公司集科、工、贸一体,部门众多,有二十几间办公室。 副经理何英杰五十出头,身材魁梧,曾经是个军人,有二十年带兵的经历,沉稳老练,足智多谋。上级任命他做副职。尽管他心里十分在意决策权,表面上却对小他十几岁的公司经理绝对服从。事无巨细,都要清示汇报,从不自作主张,拍板定案。他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待了刘玲。 “怎么提前来了?” 不欢迎?刘玲在心里反问。这可不像求贤若渴的领导人该有的态度。人材供需见面会上,公司的代表十分热情。,如今人到了,迎接的就这样一句冷冰冰的话。 “学校的寝室人都走空了。我没有探家,直接从学校来报道了。提前了一星期,不会给公司带来麻烦吧?” “有一点儿麻烦,不过是你的。”何英杰说话时目光避开刘玲。“朱经理出差了,三天后才回来。住处……凡事都由他来决定。” “没关系,我可以先住旅店。” “既然来了,就是公司的人。理应由公司负责安排。” 这还像是领导人应有的态度。刘玲期待地望着何英杰“现在就请您布置工作吧。” “年青人,别性急。我能理解你此刻的迫切心情。工作吗,有你干的。”何英杰有些不自然。“朱经理回来我们开会研究一下。我会照顾你的。” 照顾我?这可是个良好的开端。和领导处好关系,将来工作一切顺利。刘玲有些激动。在校时,她曾是学生会的干事,做为一名骨干,经常要与本系及学院领导接触。人熟为宝。她自己受益,同学们的大事小情也能得到及时解决。 “何经理,您真是位好人。我读了十几年书,准确说,应是十四年,是为了获得一份理想工作,为社会做贡献。我向您保证,在未来的工作岗位上,发挥一切潜力,学以致用。” “我相信。公司输入像你这样的新鲜血液,一定予以重用。” 何英杰此刻心情较为复杂。他有一子一女。长子大学毕业后,没有听从他的安排,执意实施自己的人生规划。白手起家,打拚了三年,已拥有自己的一间小公司,专营广告业务。女儿勉强读完高中,一直闲在家里。他当初向女儿承诺过,安插进吉兴应该不成问题。当他为此事找朱经理私下沟通时,竟被当场回绝。朱经理的观点:公司人员编制己满,既使招人也首先以学历为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观念跟不上形势的发展变化。眼前的现实就说明一个问题:上过大学的就是不一样,言谈话语比他的女儿有水平。 “刘玲,先跟我熟悉一下环境。” “好的。” 何英杰带着刘玲在各个房间走了一遍,简要介绍了一下公司现状。每一位员工对刘玲都很热情。这让刘玲对吉兴、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他们最后来到二楼一间面积很小的屋子,里面仅放了一张床。卷起的被褥不大干净。 “公司每天都有人值班。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睡觉。你暂时在这里委屈一下。” “没关系。” “食堂中午开一顿饭,我们的伙食还可以。早、晚就得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没问题。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公司正在筹划扩大经营范围。这次朱经理去北京洽谈合作项目,回来就将着手上规模。年青人,一定要把握住机会。” “嗯。”刘玲在暗下决心:我将以实际行动证明一点,吉兴拥有我是一种荣耀。
食堂己经开饭,她还没有饿的感觉。陆续有人端着饭盒从她身边经过,飘着一阵阵饭菜的香气。刘玲安顿好行李就上街了。她乘电车先到火车站,在书报亭买了一份市区图。刚才,她拖着箱子,转了几条街,问了七、八个人,耗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算找到吉兴公司。市区图上标明街路的名称和走向,以及各个线路的公交车运行情况。她要用最短的时间熟悉这座城市。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刘玲步行浏览长春市容。 长春是一座现代化的城市,有许多新建和在建的高楼大厦,给人的直觉是,这个城市正在蓬勃兴起,处处呈现繁荣景象。长春又是闻名遐迩的汽车城。出租车川流不息,清一色是一汽生产的捷达。这在全国都较为罕见。吉林距长春不过百余公里,城市之间除铁路外,有南线和北线两条公路连接,当天可以往返。在校期间,班里有住家长春的同学,每到周末,就邀请刘玲来家里做客。刘玲潜心于学业,婉言谢绝。此刻,她穿行在长春大街小巷,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慨。人,总是在变化中求得生存与发展。 天气炎热,商业街行人仍摩肩接踵。帅气的小伙子身边有衣着大胆的妙龄少女陪伴,更显阳刚之气。女孩子们体态优美,脸嫩臂白,腿直胸丰,一张张俊俏的脸收拾的十分精细,洋溢着青春朝气。刘玲非常羡慕她们。她已不再是学生,没有了校规的约束,可以尽情地妆扮自己了。有聘书为证,我是吉兴公司的一名职员了。这表明我已具备了自食其力的基本条件。尽管长春有众多公司,吉兴是唯一一家与我确定了相互关系的单位。吉兴选择了我,我也选择了吉兴。我未来的前途、命运,将全部由吉兴来决定和安排,人生理想将通过吉兴实现。 在国贸大厦,刘选购了护肤美容产品、香水。 刘玲信步来到人民广场。 这里是城市的中心点。在广场中心位置有座纪念碑,高高的碑顶上一架飞机造型。碑文由中俄两种文字铭刻,为纪念苏联红军出兵,与盘踞东北境内的日本侵略者作战。斯大林大街是长春的最主要街道,也因此而命名,一直延用了五十年,最近才由市政部门用人民大街取而代之。 经过热闹的工人文化宫往东,刘玲见到另外一种景象。高高的青砖墙,红红的大木门。门楣上写着“般若寺”,正门围墙上还有“南无阿弥陀佛”几个大大的黑字。西南角的告示牌上有政府明令取缔迷信活动的通告。告示牌前却有十几个算命的卦摊分布左右,摊主向每一位路人招揽生意。 “算一卦吧。不准不要钱。” 刘玲是无神论者,相信世界是唯物的。但她还是买了门票,到寺内瞻仰了泥塑的佛祖金身。 刘玲坦然地走进位于重庆路的蓝梦美客美发中心。里面的服务项目蔚为大观,目的却只为表现美、留住美、延续美。她让美发师给自己做了头。出来时,与一小时前的面貌有十分明显的改善,心情也完全变化了。我的新生活从这一刻开始了。 “欢迎您下次再来。”门口的迎宾小姐对她说。 当然。刘玲知道,自己将成为这里的常客。我需要一张会员卡,享受你们为我提供的长期服务。下次来的头件事就是办卡。 沿着繁华的重庆路,刘玲一口气逛了新华书店、通达电气行、雅戈尔服饰专卖。商品琳琅满目,目不暇接。她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占有欲。可惜,她带在手头的钱几乎花光了。尽管如此,她的兴致丝毫未减。钱不是问题,公司很快就会发给我第一笔工资,此后将源源不断。大学就是这样一种机构,凡是能进去再出来的,生存就得到了保障。教育制度深化改革以后会如何不好说,起码目前是这样。 从中兴大厦出来,她走到好旺角商厦附近的公交车站点。 一位头发斑白、长相富态的老妇人走近刘玲:“小姐,能帮我一下忙吗?” 刘玲被吓了一跳。开始以为老妇人朝自己讨钱,但看其穿着又不像。她警惕地注视着老人:“您有什么事?” 老人递过来一张发黄的陈旧照片。上面是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女童,扎着羊角,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的女儿被拐走了。” 刘玲好奇地接过照片。女孩怎么和我小时候有些相象呢。我也有一张差不多年龄的照片,辫子比这女孩长多了。 “您女儿?” “是的。她叫郭玉,小名玉儿。” “我能帮您做些什么呢?” “如果你见到她,千万告诉她,妈妈盼玉儿尽快回家。” 这怎么可能,人海茫茫,又不知道女孩现在长什么样。“你有她最近的照片吗?” “唉,十六年了,我一直没有找到她。现在她……”老妇人端详起刘玲来。“她长得应该像你这样。身材、脸形、五官。小姐,您贵姓?” 刘玲开始胆怯起来,立即把照片还给老妇人,准备离开。 “对不起,大妈。恐怕我帮不上你什么忙。” 一辆公交车进站了 “喂,孩子,别走。”老妇人变成了纠缠。“你想想,自己小的时候……” 这世界上还有如此奇怪的人,大街上随便拉住一个人认女儿。刘玲摆脱掉老妇人,急急忙忙挤进上车的人群。到车上,她透过车后的窗玻璃,看到老妇人用充满期望的眼神望着正在启步的公交车。一辆摩托车鸣着刺叭急驰而过,险些撞上追随公交车的老妇人。 “这老太太真怪。”刘玲自言自语。 车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己婚女子,有一张黑红的面孔。她搭话道“那是个精神病。在这转悠快一星期了。见着年青漂亮的女孩子就拉住不放。” “噢。幸好你们车来了,我跑得快。”刘玲递钱给车长。“买票。” “到哪儿下。” “桂林路。” “你上错车了。我们是61路,去乐群街。” “对不起。都怪那老太太。”
回到吉兴公司时,刘玲己是疲惫不堪。她准备马上洗个澡,然后上床休息。接近下班时间,员工们陆续下楼。有人朝她投来问询的目光,但仅此而已,没有一个人与她搭话。没关系,用不多久,这里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谁。 何英杰站在二楼夜间值班室门口,门开着。见到刘玲,他神情略带紧张,语气严肃,只说了一句话:“你回来得正好,有人正等着你。” “找我的?”刘玲感到惊奇。除了江荟,再没有谁知道我今天来长春。“是谁……” 一高一矮两个着装的警察应声而出。 “你是刘玲?” “对。” 咔嚓一声。没等刘玲有所反应,高个警察动作神速地将一副手铐戴到刘的手腕上。
吴金德半躺半卧地在客厅沙发上闭目养神。 茶几上有一个红色电话机,旁放着一部摩托罗拉大哥大。这时,电话响了。知道吴金德家里电话号码的人十分有限。他拿过来,懒散地问:“谁呀?” 里面传出胡纲的声音,带着喜悦与兴奋:“大哥,事情办成了。” “噢,好。” “大哥,我说过,她迟早要落在我们手上。一定要让她多些吃苦头。” “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胡钢还在说。吴金德己将电话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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