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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
渐远或徐近，只一个纷乱了得！
无论在多深沉的梦魇里，都会出现比想象更不可测的迷宫。
没有了机关重重，但冰冷的长巷似永无止境，越发的增添绝望欲死的感觉。
不！无法摆脱的不是这驱使着人习惯迈动双腿的迷宫，而是迷宫外那一番震撼人心的天地！
你会选择伸出手让自己充当下一个万劫不复的承受者，抑或悄悄的转过身避开那可怖得有些刺目的景象？
恶魔缠绕中赤裸男子的问题彷佛永恒了千年，但答案却极有可能开启另一个难以面对的轮回。
男子冷冷的面目和冷冷的目光，让人念起了人世间所有的悲愤。
你既逃避，何苦又来？
“轰”的一声，从心灵最隐秘出迸发的询问，让萧无双一无例外的由无尽的自卑中醒来！
冷汗，依旧在脊背上慢慢的滑动……
“施主，你的目光里又杀气，”苍老的声音在大殿回旋，“可是你要杀谁？”
萧无双霎时回复了清明，他看清了眼前的一位黄衫僧人。
这个僧人很老吗？可是他的脸上非但没有胡须，连皱纹都没有一丝。
“这里没有你可杀的人，因为纵有血海深仇，出家了便也放下了。”僧人轻轻诵了一声佛。
萧无双心头一凛，这个难辨年龄的僧人确实道中了他的一桩心病。
“我不是来杀人的，我是来找人。”这句话所言非虚，但却让说话的萧无双有些忐忑。
哪里来的杀气？
为什么自黑衣人离去，自己的内心就开始烦躁，连气息都有着逆动的迹象？
种种的反常都伴随着距离的接近而越来越明显，愈是感觉谜底的近在咫尺就愈是有揭破谜底的冲动。
莫非，他探询的真相，必定和流血有关？
不然，怎么他身上的这种烦躁，会被人认定是挥之不去的杀气？
……
彩霞满天，鸟鸣云际，少女红鸾星动。
小烟在试穿几日后就要正式在宾朋云集前穿戴的凤冠霞帔，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就此注定，她今后的一生将和那优雅的男子紧紧的连在一起。
每个少女都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梦想，如果剔除那些和名利财富等目的不纯的部分，剩下的就是一个完美的如意郎君。
天下第一剑客的女儿，名利和财富都已无足轻重，她唯一的愿望便显得那么的简单和直接。
这个有着一副磁性嗓音的男子名叫颜拓枫，小烟想不起江湖中何门何派有着颜氏一脉的顶尖人物，但她也知道自己见识绝不广博，至少能入天下第一剑客法眼钦点为成龙快婿的断不可能是池中之物。
她出生的时候，父亲司空碧野就已经拥有了天下第一剑客的称号，似乎有数不清的江湖事要父亲处理，因此极少有时间父女单处，这就造成小烟十六年来几乎足不出户，从哑伯伯给她看的书上她知道外面世界的精彩和多姿，她其实一直憧憬着能游遍山川大河、万里疆土，看一看塞外的苍莽、听一听江南的雨声、尝一尝南岭的荔枝、淋一淋大海的浪涛，可是父亲阻止她远行的念头，她是天下第一剑客的女儿，她需要承受天下第一带来的负面影响，江湖中不知有多少蠢蠢欲动的人在想着劫持她为人质以要挟司空碧野，所以她唯有永远的躲在机关重重的司空府。
仅有一次的逃跑就发生在不久前，她带回了小朗，因为她知道她根本就逃不远，家门以外的江湖，甚至比密林里的狼巢更可怕、更凶险。
小朗会牵着她的手领她浪迹天涯吗？他对人类世界尚且如此陌生，又哪里懂得怎么走进外面的天地？
就在小烟莫名的悲哀时，颜拓枫一句话在她心灵里绽放起绚丽的烟花。
“相信我，我会用脚程最快的骏马载着我的心上人去泰山看日出，去秦淮赏月色，等我们把中原都跑一个遍，就买船入海，据说海上有喷水的大鱼。”
张开双手，这玉树临风的男子的肩膀是如此的宽厚，足以让她这样充满幻想的女子依靠一生。
小朗，你的肩膀并不逊于颜拓枫，可你遥望天空的目光却让你的心灵如此的空空荡荡、琢磨不透，那里，会有一个纤纤女子的位置吗？
优雅与野性，成熟与冷漠，谁才是自己生命的真正主宰？
小烟的心里无数遍的浮起这样的问题，却无数遍的找不到答案。
小朗，此刻你在哪里？你介意在我心头的影子越来越淡吗？
当眼角边第一滴泪轻轻的顺着脸庞滑落，她知道该是做出最终选择的时候了。
她要趁着夜色去问颜拓枫一句话，那句话是“你的承诺，是不是作数”，她听到的答案，就是她最终的选择。
出嫁的队伍已经启程，颜拓枫策马来到披红挂彩的婚轿前，温柔的告诉新娘，迎庆的人群已在远方集结，不久他就要快马加鞭，去和他们汇合，然后等候着她的到来。
送亲的人都是司空一派的弟子，人人具有武林第一流的身手，而司空碧野嫁女的消息已经响彻江湖，这彷佛是武林近十年来最大的盛事，其排场连少林武当推选新掌门人的仪式也镗乎其后。
“爹爹呢？”小烟问。
“岳父大人留在府中要办一件琐事，办完后就立即赶来。”颜拓枫不经意的回答。
小烟正要把轿帘放下，忽然整个身体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远处的山坡，那里有一个矫健的身影，同样象岩石般沉静，似乎已站在那里一万年。
颜拓枫同一时间也看到了山上的人影，他略一沉吟，掀起了轿帘，“去吧！看他最后一眼，道一声分别。”
随后他喝道：“落轿！”
抬轿的司空一派弟子训练有素，听令迅速放下婚轿，动作整齐划一。
小烟缓缓的坐直身体，淡淡道：“不必了，走吧。”
颜拓枫居然不动声色，再喝：“起轿！”
数百人渐行渐远，小朗才象发疯般从山坡上狂奔而下，他想追赶，却步伐越来越慢，终于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是不是他明白，即使他追上也已然无济于事？
这一个结局，是否当日他站在小楼的窗下默默翘首时就已经注定？
在路旁的树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白色的东西。
小朗伸手取下，触肤柔软，是一方洁白的罗帕。
展开犹带着幽幽淡香的罗帕，上面是一幅刺绣的画，寥寥数针，勾勒出天边的残云。
云淡时，竟真的缈然如烟。
密林深处，小朗遇见了如约而至的哑伯伯。
哑伯伯意味深长的问：“这么说，你已经决定了？”
……
人群中两条身影越众而出，一个是泰山掌门风重雨，见心爱弟子遭此重创，风重雨不禁急怒攻心，此时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徒弟，问道：“你伤的如何？”另一个却是颜拓枫，他后发而先至，沉声问：“伤你者，何人？”
众人听了，对颜拓枫不禁暗暗称道，须知大敌当前，最主要的就是了解敌人是谁。武林群豪齐聚泰山，来犯之敌敢从正面十八盘攻入，当真是厉害之极，颜拓枫能在这种局面里依旧保持冷静，这份养气凝神的功夫的确使人敬佩。
这位泰山大弟子喉间“嗬嗬”乱响，双目突出，嘶声道：“天……”才喊出一个字，声音嘎然而止，却已气绝身亡。
天？？
人群骚动起来，当今武林，只有两个人的名字里有个“天”字，而其中一个是已被江湖风传毙命于京城的朝廷鹰犬――天雨！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绝迹江湖二十五年的武林恶梦天吼。或许，也只有天吼能将精研横练武功之人一举击毙。这一刻，群豪的目光都望向坐在大厅中间的雷音。
雷音依旧没有睁开眼睛，此时他正在推算右下肋间两个要穴的气息流转，月法运行一周天即将圆满。
众人正在如热锅上蚂蚁之际，听得数里外有人长啸，如龙吟虎吼，座中人面面相觑，来的人内力深厚之极，是否就是天吼本人知悉群雄集聚泰山，单拣这时候来犯？
“不，绝不是天吼！”平晓道长摇头，“此人虽然内力强劲，但似乎还及不上当初的天吼……”
那啸声未绝，另一个啸声又起，前者如大江奔流，连绵不绝，后者却似轻烟缭绕，时断时续，两种啸声宛若配合有致，一瞬时已近在咫尺。
平晓道长面色微变，“两个人修为相近，互相张持，是武林中罕见的强敌啊！”
啸声忽在门外停止，众人皆目不转睛地看着虚掩的那扇大门，大厅里静得可以听见心跳声。
大门徐徐开启，门外端立两人，一胖一瘦，面目极其普通，却空洞洞的毫无表情，胖者高不及五尺，身着锦袍，瘦者身长九尺，一袭黑衣，这二人身上并无相同之处，独每人背后可见斜挎长剑。
门是被他们隔空推开，而泰山派大弟子显然正是毙命在他们剑下。
风重雨目龇欲裂，将弟子尸身放下，高喝道：“你们究竟何人？我爱徒可是丧在你们手中？”
黑衣瘦者微微冷笑不语，锦袍胖者一字一顿道：“这人武功低微，蠢笨如猪，活在世间只有浪费食粮，留他做甚？”
风重雨怒极反笑，口中道：“好，好，好一个留他做甚。”
陡然间众人眼前一花，接着是兵器耀光刺目，风重雨已不在原地。
武当无我真人一句“风道友切勿莽撞”尚未来得及出口，门外胜负已分。
风重雨在电光闪石间完成起身、拔剑、前进、发招四个动作，他攻的是口出不逊的锦袍胖者。
当时情形在弹指间发生，大厅里只有平晓道长、颜拓枫及少林、武当掌门等有限高手能看清。锦袍胖者眼见利剑袭来，却好整以暇，浑不当回事情。风重雨眼见得手，黑衣瘦者忽然跨前一步，风重雨顿觉黑衣人贴面之近，那空洞洞的脸与自己只差毫厘，大骇之下欲脚下使劲拉开两人间距离，却感到腹腔一凉，低下头去，一口剑插在体内，直至没柄。
黑衣瘦者挥手拔剑还鞘，风重雨这才狂吼一声，仰面而倒。
仅一个照面，风重雨殁。
厅间众人大哗，皆知风重雨位至泰山派掌门，一身武功不弱，他为弟子报仇，攻出之后，虽针对胖者，却断无可能不时时提防黑衣瘦者的偷袭，黑衣人这一记“怪招”，实有惊神泣鬼之妙！
胖瘦二人迈步进入大厅，目光从群豪脸上一一扫过，众皆有被利刃刮面的感觉。
瘦者缓缓说道：“天吼门下弟子，赵一，孙二特来拜会天下英雄。”胖者淡淡地接道：“哪位不服，请站出来指教。”
玄真观内，再一次陷入死静。
赵一，孙二名字听来再寻常不过，但此刻往大厅里一站，却渊停岳峙，浑然武学宗师气概，兼之自报家门天吼门下，群豪间虽不乏高手强者，一时间竟然噤若寒蝉。
夜已寂冷，星似无意而惨淡，云锁清穹，月在天阙独怜。
哑伯伯悄悄的回到藏书阁，十余年来，他熟悉了这里的每一件事物，小烟甚至认为哑伯伯一直是属于藏书阁的一部分的，而连他自己也会在某些夜晚深深的叹息：恐怕这一生，要选择的归宿，也是这里了。
门在身后无声的关闭，哑伯伯的脸上突然表情凝固了，一个高大的、犹如魔神般的背影正静静的伫立在诸多的书架间。
这个背影，在江湖终生心目里是神的代表，而在哑伯伯眼中却完完全全是魔的化身。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背影发出的语调竟然很温和，“你还好吗？大哥？”
哑伯伯面如死水古井不纹，“你的大哥早已死了。”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赫然正是被尊为天下第一剑客的司空碧野。
司空碧野居然称哑伯伯为大哥，那么哑伯伯的真实身份实在是匪夷所思。
哑伯伯须发皆白，司空碧野除了鬓角有些许银丝，外表正是如日中天的，两人的年龄仅在旁人眼里至少相差二十岁，怎么可能是兄弟？
也绝无道理弟弟是武林至尊，兄长却是藏书阁的一个寻常勤杂劳役，他们之间怎么会有血脉关系？
“你的女儿小烟今日出嫁，小弟是特地来将喜讯告诉大哥的。”司空碧野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哑伯伯闻言浑身一震，吸了一口气，道：“小烟十九岁了，她知道如何把握自己的命运，包括婚姻。”
司空碧野沉吟道：“小烟一直以为我才是她的亲生父亲，十九年来大哥一直守口如瓶，也算是对得起当年的千金一诺。”
哑伯伯冷笑道：“古往今来，什么承诺是需要以伤害作为交换条件的？”
司空碧野哈哈大笑，“我知道大哥视死如归，若非为了小烟，必然玉石俱焚，也不会忍辱负重到今时今日。”
哑伯伯目光一盛，随即苦笑，“老朽手无缚鸡之力，要和天下第一剑客玉石俱焚，未免太危言耸听了吧？”
司空碧野霎时面如寒冰，“大哥是在责怪小弟当年趁你不备突施暗算，非但重创了你，还废了你的武功，若非如此，这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头便是大哥你的，对吗？”
哑伯伯摇头道：“说来还要感谢你，虽然失去了同江湖高手一较长短的资格，但每日在这里读尽诗书史籍，得以领略先贤的精神风采，令我顿悟人生的真谛，安知不是失之东隅、得之桑榆呢？”
司空碧野默默的打量着哑伯伯，“十九年来，我从不涉足藏书阁，就是为了不影响大哥的清修。此时我来，你知道什么原因吗？”
哑伯伯毫不退让的对视着，“我知道，你比我预期的早来一年。十九年前你与完颜突烈在渤海假戏真做，牺牲了一个草原之神，却成就了你天下第一的美名，这些年来你网罗党羽、排除异己，将触角深入到朝廷军营内部，中原尽在掌握，这一番苦心经营，为的就是今天吧？”
司空碧野叹道：“大哥果然目光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当年如果我不下定决心暗算你，估计最终一事无成。其实完颜突烈成全的不是我的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而是我在中原大宋境内的威信。今天，小弟不但在江湖里号令一出、莫敢不从，而且传下的弟子遍及军队各级，京师的十万禁卫军更是小弟的嫡传，只向我效忠。朝廷的枢密院为防被关外高手盗取军机，还将一批兵马分布图册存放在司空山庄，他们认为，任何人都没有胆子敢到天下第一剑客的家中盗图。哈哈，可是谁能想到，盗图的就是天下第一剑客自己。”
哑伯伯吃了一惊，“这么说兵马总略图在你手里？”
司空碧野故作神秘，“不错。大宋军队的每一个兵营、甚至刀枪摆放位置、马匹的数量都在图中标得清清楚楚。除了这些，关隘炮台的方位、射程及火药库结构，云、川、江南三地至边关的运粮路线，这几件经略图也早被我秘密绘制了多份。”
哑伯伯面如死灰，“这些狗官，怎的这般轻信于人？食君之禄，却将国家命门交于虎狼之手，如何对得起天下黎民百姓？”
司空碧野正色道：“大哥此言差矣。当第一个人将军情密图交给小弟保管之后，所有的人权衡利弊，都会认为除了乖乖的将地图送来别无选择。因为如果在自己手里失去，不要说官职，连性命都难保，但如果在天下第一剑客手上出现纰漏，那么责任就不是他们的了。这一套明哲保身的方法，朝廷里哪一人不奉若经典？”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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