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不曾记忆的幼年开始,萧无双总是重复着作一个几乎相同的梦:一次又一次,他陷入一个幽深的迷宫,每次花费九牛二虎之力走出去,都会看到一个惊心动魄的景象。这样的周而复始,以至于萧无双认为那座迷宫预示着一个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宿命,无论他选择哪条道路,出口只有一个,出口之外的景象才是他真正需要选择的。 那是一个黑暗的天地,充满着形形色色的恶魔,在众多狰狞的、可怖的恶魔肢体中,包裹着一个赤裸的男子。恶魔不能吞噬这个男子,而男子亦无法挣脱恶魔的缠绕,两种不同形态的生命彷佛就这样殊死抗争了千百年。 好几次,恶魔分明已能轻易地咬住赤裸男子的身体,但每次只差了些许被男子逃脱;更有好几次,那男子几乎已经解开了束缚,但容不得他喘一口气恶魔的触角又牢牢地缠住了他。 这赤裸男子的年龄,倒是与萧无双相仿,只是长长的头发在激烈的拼争中飞扬着,显得那样的不羁。 当相同的梦境一再的袭来,当萧无双在这般匪夷所思的梦幻里默默的充当了许多年的观众,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在赤裸男子即将接近成功时高喊:“把手递给我,我拉你出来!” 在他看来,只需要一点点的帮助,赤裸男子就应该能够脱困而出。 赤裸男子没有伸出手,仅仅抬起头,用一双亮如九天繁星的眸子深深的看进萧无双的心里。这一刻,至少萧无双是这么认为的,自己在赤裸男子的眼睛里,也是同样赤裸的。 这种裸露,绝没有丝毫色情的味道,而是如尘世间最根本的真理发出的碰撞,既原始、又充满着无穷的希望! “你拉我出去?”赤裸男子忽然冷冷地问道,“如果拉我的代价是牺牲你自己,你会不会依旧甘愿伸出你的手?” 萧无双浑身一震,这个问题让他无从取舍。什么叫牺牲自己?是让自己与赤裸男子换一个位置,赤裸男子从此脱困而去,自己却在这里苦苦的与恶魔周旋吗? 梦到了这里通常就该是惊醒的时刻了,每当目睹着赤裸男子面无表情的被恶魔缓缓的拖回,看着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睛,萧无双总是在冷汗淋漓中醒来。 现在,黑衣人给他的感觉,就是令他象梦中那个赤裸男子般无法摆脱。 在面对面的时候,黑衣人两次都没能致他于死地,反被他翻越墙头逃了出来,可是不久那道阴冷的精神力又沛不可挡的突破他的心智、牢牢的锁定了他。 黑衣人的气机,似乎不受距离的影响,说来就来,准确无比,萧无双从中感觉到了比以往两次更浓烈的杀意! 现在,大约没有人能阻挡黑衣人好整以暇的脚步了,因为他已静静地出现在萧无双目力可及的地方。直到此时,萧无双依旧没有看清黑衣人的脸庞,只觉得他浑身上下裹在一团妖异的黑雾里,根本就不象有形有质的生物。 “以前辈的阴寒路子看,天下只有两个人能达到如此的境界,”一个优雅的声音骤然在夜色中传来,“前辈究竟是天雨呢,还是铜帝?” 黑衣人停下了脚步,萧无双感觉到那股精神邪力倏的离开了自己向声音传来之处扑去。 “嘿嘿,无论是天雨还是铜帝,总也是四大神系的顶尖人物,怎么前辈居然对一个无名小辈动起手来了?”那个声音依旧优雅得如不食人间烟火,但方位却显得飘忽不定,最初的笑声给人的感觉就在左近一二十丈间,接下来的话语则似乎尚在四五里地以外所发,到了再后来,粗听听象是在边说边急速赶来,仔细分辨,又显然是讲着讲着发足全力远遁。 萧无双心中暗暗称奇,说话之人岁数并不大,武功虽未必及得上黑衣人,却先声夺人,在气势上胜了几分。 “你是何人?敢管本座之事?”黑衣人终于说话,但声音就好象金属相互摩擦产生的尖锐嘈杂,令听的人心里有说不出的厌恶。 萧无双当然知道这是黑衣人故意用内力冲击喉咙,改变音色后才开始说话,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别人认出他的庐山真面目。 “晚辈颜拓枫,江湖上有个诨号,称作天决刀,乃武林同道指着晚辈的兵器叫开的。”那人娓娓道来,语气中有说不尽的真诚。 萧无双心中一动,四大神系是武林中仅次于天下第一剑客司空碧野一派的四个神秘集团,其领军人物天雨、铜帝都是力能通天彻底的绝世高手,而天决刀颜拓枫则是白道中近两年刚刚崛起的年轻才俊,颇得江湖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赏识。象他们这种级数的高人怎么会在夜深人静的荒郊野外不期而遇呢? 黑衣人“哼”了一声,没有作声。 颜拓枫又道:“前辈定是认为晚生的名头武功不足以化解这场纷争,但晚生身边的这位前辈却对此绰绰有余。” 黑衣人终于按耐不住,沉声问:“是谁?” 颜拓枫的语态转为严肃,“晚辈由岭南一路侍奉星舞前辈到此。而距离此间不远,便是星前辈约好同雷音前辈见面的地方。月冷星稀之夜,雷音前辈想必也已如约到了。” 黑衣人道:“你是说分居东、南两处的神系今夜要在此处会面?这个故事编得可不怎么高明。” 颜拓枫似乎跟人低语了几句,转而高声道:“星前辈平素不喜与人交往,他要晚辈转告阁下,同为神系中的领袖人物,平手相斗,阁下或能在一千招内和星前辈不相伯仲,但刚才阁下曾一时疏忽被利刃划破鞋底,虽然及时凝气闭穴,却还是略略伤了肌肤。高手较技,胜负往往只在一线,若此时星前辈欲与阁下切磋,神系人物表恐怕就要改动了。” 黑衣人怒道:“你叫星舞出来,就拆他个一千招,本座倒要看看他的彩虹当空舞究竟高明到什么程度了。” 颜拓枫“嗤”的一声笑,“晚辈并不知道阁下的身份,因此今夜之事也不致影响阁下的声誉。阁下此去,不久当接到雷、星两位前辈的江湖传书,四大神系、九大门派须悉心戒备,大敌即将来临。” 黑衣人道:“什么人能成为四大神系、九大门派的共同大敌?除非是……” “正是!”颜拓枫截口道。 萧无双心中猜疑不定,黑衣人与颜拓枫的对话似乎涉及一桩江湖中即将发生的剧变,而这场剧变,惹得雷音、星舞这样的神系高手都不得不如临大敌。 原来貌似风平浪静的武林,竟然潜伏着翻天覆地的危机。 有人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你应去的地方吧。” 萧无双有些恍惚的问,“那黑衣人,已经走了吗?” 月光由乌云罅缝间透出一丝亮色,颜拓枫那俊朗的面貌依稀可见,他的身边根本就没有号称神系中飞天漫舞的星舞! 永宁泉,亦即江南闻名的天下第二泉。 望帝来到之时,却早有四名白衣童子在这名泉之侧支架煮壶,茶香四溢。青石桌上,柚木棋盘也已摆好。时近夕阳西下,清风徐来,左右只有不远处一古稀老人在清扫落叶。 白衣人做势请望帝入座,笑道:“久闻望帝棋剑双绝,又是江湖有名的品茶高手。今日是择日不如撞日。不才想讨教一二。” 望帝微微欠身,道:“不敢。” 白衣人自棋匣中轻拈一子,道:“某当抛砖引玉,先生切不可自珍。”随手将黑子落在棋盘。 望帝一看,黑子竟然落在“天元”之上,完全出乎棋谱常规,抬首向白衣人望去。 白衣人端起茶盅,道:“茶系大红袍,水乃第二泉,却不知他日之中原,复有如斯恬静的岁月否?” 望帝品了品茶,果然沁人心脾,大红袍名贵之极,再加上天下第二泉的水,更添意味无穷,心忖:这白衣人如此气度,若我再忸怩作态,也太小家子气了。便道:“如此,献丑。”在星位上稳稳落下一颗白子。 二人缓缓品茶,落子却是飞快,转眼棋盘上林林总总已有三数十颗棋子。 白衣人低头观察棋局变化,似不经意地问:“听闻,先生之所以被称作望帝,其实的确与当今天子有血脉关系…” 望帝心中一动,这人果然大有来头,他与皇室的关系乃天大的机密,天下知道此事的人,加在一起不会超过五个,这白衣人从何知晓? 白衣人抬头看看望帝,见他默不作声,道:“先生可有兴趣听某讲一个故事?” 望帝道:“愿闻其详。” 白衣人轻醊一口茶,沉思良久,道:“五十年前,海外高丽国发生了一场大内乱,数年里刀光剑影,尸横遍野。当一方得势掌权之时,另一方便不得不背井离乡。其中,有一个原先的皇室成员孤身逃到了中原。这人本身的武功学识都是上上之选,在国内被人们称作大师,他来到中原之初,发誓要凭一己之力复国,夺回旁落的皇权。” 望帝听他娓娓道来,却不知他所言是何目的。 白衣人续道:“不久,大师在中原收了三名弟子,将自己的生平所学尽皆相授,而这三名弟子来历各自不同。在中原的日子里,他享受着清静,武学和见识日进,不再想起复国的夙愿。过了几年,他思乡难耐,便携三个弟子回归了高丽。高丽此时也国泰民安,大师绝口不提过往,只在山野隐居,而他三个弟子慢慢武功也臻一流境界,时时结伴外出行侠仗义。终有一日,这三人回山时,发现师傅中人暗算,已经奄奄一息。大师弥留之际,才道出自己真实身份,要三个弟子回到中原,因为行藏已露,高丽的执政者断不会就此罢手的。三个弟子将师傅安葬之后,商议今后的打算,他们立了一个约定,其中两个弟子立刻动身回归中原,凭练就的惊世武功,在最短时间内号令武林,进而谋夺天下。而剩下的那个弟子则远赴塞外,籍着女真皇室血统祀机夺取皇权。这三名弟子当大师在世时让他们发下毒誓,相互之间绝不可动武,所以究竟谁的武功更高都不知晓,这一个约定,其实也是一个赌约,谁先成功,另外二人自然奉他为长。 ” 望帝越听越是心惊,他似隐隐猜到了那两名回归中原的弟子是谁。 白衣人道:“也许你已经知道了,这来到中原的两名弟子,正是四大神系中权势最盛的雷音和武林中行踪最神秘的星舞。而我,却是去女真发展的第三名弟子。” 望帝险些将茶水溅出,喃喃道:“难怪,难怪……” 白衣人道:“二十年前,某首先践了当初的约定。大金拥兵百万,以风卷残云之势灭辽,对中原亦呈虎狼之势;而某家也成了女真皇帝之外的第一人,假以时日,整个塞外便尽入某家的股掌之中。” 望帝道:“女真?你……” 白衣人点头:“我是。 ” 望帝惊在座中,一时作声不得,这其中牵涉到武林近二十年来一个惊人的秘密,实料不到真相却被白衣人若无其事的合盘推出。 白衣人一字一顿道:“千年前,曹操对刘备有过这样一句惊天动地的肺腑之言,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塞外局面已定,某入关而来,正是要同先生谋一下中原天下的归属。” 一席话说罢,目不转睛地看着望帝。 望帝怔道:“我?” “不错。你。”白衣人道:“望帝你本名赵倨,原是当今皇帝的嫡亲,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在三年前遭暗算打入天牢候斩。你具备这种资格逐鹿天下,欠缺的只是财力和军力而已…” 白衣人在棋盘上又落下一子,黑子对白子顿呈合围之势,又道:“昔日家师逃往中原之时,带来了大批无价之宝,现在正藏于中原某一隐秘之地,开启这一宝藏的钥匙只有一把,叫做星路,就在星舞手里。再加上大金百万雄狮相助,先生得此二者,振臂一呼,天下为之披靡。” 望帝问:“你既已掌握了女真,为何还要再助我夺天下?” 白衣人道:“家师乃不世出的人物,有经天维地之才,有巧夺天工之能,他生平所学中有一项唤作星相。他一早算出在中原千年血光之灾唯有靠一个前无古人的政局才能压制。” 望帝又问:“你手握重兵,星舞又有宝藏钥匙,你师兄弟三人联手,足可平定天下,为何要选我?” 白衣人叹息,:“中原毕竟有数千年历史,远胜女真之粗俗,武林中门派之见尚如此之深,何况江山社稷?强兵或能攻城略地,却不足以赢得天下人之心。” 笑了一笑,白衣人又道:“不过先生也休要小觑了塞外游牧各族,若中原君臣再无觉醒之意,被异族饮马江南也非痴人说梦之事。” 望帝拈起一颗白子,沉吟不决。 白衣人目不转眸,却不相催。 良久,望帝投子。 白衣人问:“先生心中是否已有了答案?” 望帝将茶盅里的茶一饮而尽,点了点头。 这时,忽然马蹄声响,近百骑人马蜂拥而来,当先之人高声喝叫:“呔!兀那二贼,我雨卫已然包围此地,还不乖乖受缚?” 白衣人道:“先生请宽坐,这些家伙去而复来,当真不知死活。” 人影一闪,白衣人已自棋盘畔飘身而出! 但闻马嘶人吼,兵器纷纷出手,掩不住白衣人在百骑重围之中漫声高歌。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光如练,长是人千里。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揞尽孤绵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白衣人每吟一字,便有一匹马空鞍而跑,永宁泉前惨呼声不绝于耳,来犯之敌,竟无人能挡白衣人一招。 望帝抬首看天,却见皓月当空,数十步外人影急速转动,彷佛电光闪石,星丸跳跃。白衣人拳掌并施,身法潇洒之极,直若九天飞仙,每一出手,则必寻隙击中敌人要害。眼见得雨雾组织全部瓦解,才感觉那扫地的老人已被金风推到身旁。 望帝才待开言让老人远避,与那老人眼神一触,心道:“不好!” 老人手中的扫帚已象利矛般刺到。 望帝武功已失,难以躲避,唯有闭目待死。 只听龙吟虎啸之声,望帝睁开眼睛,却见老人扔下扫帚,回手一掌,与白衣人掌力相交。白衣人及时赶到,这一掌乃围魏救赵,攻敌之必救。 两掌一交,老人似断线风筝,直跌入林中。 白衣人掸一掸身上的灰尘,道:“天雨化身千万,又能接我一掌,果然有些门道。” 望帝转眼看去,白衣人身后雨雾组织的成员悉数阵亡,只有几匹战马在远远地悲嘶。 白衣人重新入座,似在等待望帝的答案。 望帝道:“相传陈博老祖历经千年长眠不醒,偶一朝,他忽在梦中惊醒,高叫天下定了,其欣喜若狂之态,险自床头而坠。这一朝,就是太祖爷开创的大宋……” 白衣人静静地听。 望帝续道:“五十年前,令师初来之时,仇恨之意油然,但他最终却选择放弃,宁愿终老于山野,你知为何?” 白衣人摇头。 望帝道:“这江山社稷,就如同这一局棋,但棋输了可以重来,天下百姓的生死呢?” 白衣人沉默。 望帝道:“也许你说的没错。多年后,眼下的治理江山方式会引得天怒人怨,这是因为人们追求信仰的思想境界会不断的提升,终有一天会在平等和自由的冲突下全面爆发,但我们至少现在不能仅仅因为一个警示而不惜提早引起血流成河。而到了那时,无论是谁成为我们的敌人,我们势必也会涌现出英雄去抗击他们。” 白衣人若有所思,道:“先生的意思,某是杞人忧天?” 望帝摇头:“并非如此。但我认为,我们的民族,唯有在虎狼之侧,方能时刻保持警醒。”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