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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碧城听着嗤嗤风声转瞬即至,却恍若未闻,直盯着男士的双眼。他看见仿佛有一丝嘲讽从男士的眼中萌生,将出未出。 却又顷刻变成了惊恐,然后一枚银针飞进了男士的印堂,尽尾而入,只在那里留下了一个红色的点,一个隐约可见的点。 男士的眼睛忽然泛起一片愤怒,接着就举着刀慢慢后仰,倒了下去。 倒下的时候他的眼神已成了悲哀,无尽的悲哀。他依然还在盯着燕碧城。 他的身体刚落在地上就已经僵木了。 却依然睁着眼睛,他已死,却不肯瞑目。 他仿佛已经在这一段坠入死亡的短短的时间里,用他的眼睛讲述了一段漫长而复杂的故事。 而且还要继续讲下去。 他要用灌满真气的一刀来封住燕碧城的手,困住燕碧城的身体。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困住的其实是他自己。 枫如画射出的两枚银针在飞到燕碧城额角的时候,忽然互撞了一下,一枚弹开,一枚却飞进了他的印堂。 所以他只有死,带着一连串惊变的眼神,睁目而死。 “其实你也可以不杀他。”燕碧城缓缓地说,依然还在看着男士的双眼,只是那里已经不再有任何含义。 “难道你还想拍拍他的肩和他喝两杯酒?”枫如画走了过来,盯着燕碧城的双眼说:“你知不知道他要拿走你的盒子还要杀了你?” 燕碧城转过头来,看着枫如画胸前的斑斑血迹说:“很好的计划,只是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枫如画的脸又开始红了起来,接着咬了咬牙,于是燕碧城就叹了一口气。 那一脚如约而来,这一次踩在燕碧城的脚上。他觉得好痛,却笑了起来。 “你怕以后没有人再让你踢?” 枫如画转过了身子不说话,她豪壮的肩背却忽然娇弱了起来。 娇弱的像一只软弱的鸽子。 “你认识这个人吗?”燕碧城笑着问。 “不认识。”枫如画依然背着身,她的声音却很轻和:“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我也从来不想认识找我做事的人。” “如画飞书?”燕碧城说:“那么你一定认识很多鸽子,你每一次岂非都是见到一只鸽子带信给你?” “也不太多。”枫如画转过身笑着说:“十七八只而已。” “这一次鸽子带的什么信?”燕碧城问:“你又为何决意要做?” “因为这两颗珠子。”枫如画说完这句话就伸手从地上捡起了那个装着珠子的盒子,慢慢把刀刃推了回去,又揣进怀里说:“你知不知道这两颗珠子有多么贵重?” “我只知道这一次你的麻烦也会比较重。”燕碧城叹了口气:“我相信这个人并不是真正的雇主。” “你怎么知道?”枫如画瞪着眼睛:“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这个人是谁。”燕碧城说:“他就是吴胜。” “战无不胜的吴胜?”枫如画惊奇地说:“他不去决斗,怎么来了这里?” “你的飞鸽传书只是告诉你整个计划,是吗?”燕碧城笑着说:“告诉你拿走我的盒子,来这里交货,顺便把我引来,再演场戏杀了我?” “是。” “那么盒子呢?”燕碧城问:“盒子怎么办?” “盒子当然由吴胜带走。” 燕碧城顿了顿,才又说:“以吴胜自己,还做不出这件事情。” “哦?”枫如画又笑了起来:“那么什么人才能敢来动一动我们的燕公子?” 燕碧城笑了笑:“没有多少人敢动这个盒子,所以吴胜只是个执行者。” “你是说他的上面还有人。” “是。”燕碧城叹了口气:“这个人很不简单,这个对付我的计划,就很不简单。” “你那个盒子里究竟装着什么?”枫如画看着燕碧城将盒子放进怀里,轻声问道:“为什么有人这么想要?” “一把钥匙。”燕碧城笑着说:“盒子里装的是一把钥匙,可以打开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枫如画有点惊奇。 “你真的没有打开过盒子?”燕碧城说。 “没有。”枫如画摇了摇头:“我只需要把盒子送来就可以了,打开盒子对我并没有什么额外的好处。” “而且......”枫如画接着说:“我知道这个盒子要打开并不容易,开启的装置做的很巧妙,打开的方法不对,我猜后果会很可怕。” “是很可怕。”燕碧城说:“这个世界,可怕的事情本来就很多。” 他叹息着,又说:“这一次风云十四骑复出江湖,并非只是复仇和烧杀抢掠那么简单,我相信他们有一个很可怕的计划。” “你说的秘密,就是风云十四骑的计划?”枫如画疑惑地说。 “是。”燕碧城的声音沉重了起来:“我只怕这个秘密,还有比风云帮的计划更可怕的。” “但你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个钥匙的?”枫如画问:“又是一把什么样的钥匙?” 燕碧城却笑着问:“你早知道我会跟来?” 枫如画这次没有说话,凝神注视着燕碧城的眼睛,然后才轻声问:“你见到我忽然被杀,还没有倒到地上就已经冲了进来,你是不是真的很着急?” 燕碧城的眼睛闪过了一丝沉湎。在惊飞而入的那个瞬间,他的心情究竟是怎么样的? 他自己也许也并不真的清楚他当时的感受,但他很清楚他不喜欢回忆那种感受。 所以他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枫如画是不是已经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答案?所以才会轻轻笑起来,又笑着问:“你早知道我要引你来?” 燕碧城笑了笑,却说:“我们要走了,这里不能呆太久,客栈的人已经被惊动了。” 野外静寂的让人仿佛能一直听见自己的心跳,一轮明月为四周的每一件东西上都披上了一层暧昧的迷蒙。 枫如画安静地看着走在前面的燕碧城,她的眼神就像这月光一样迷蒙,迷蒙,却又清亮。 她已经除去了伪装,所以她的美丽也让这月光分外地轻柔起来。 燕碧城呢?他此时的心绪,又是怎样的? 他又在想着什么? “吴胜既然被杀,珠子也已经不见,那个人不论是谁也都会猜到你已经变了卦。”燕碧城停了下来,转过身子看着枫如画:“所以他一定会回来找你。” 枫如画也停了下来,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珠子的盒子,轻轻打了开来,晶莹的光泽让她的眼睛也明亮了起来。 “我想会的。”枫如画伸手轻轻拿起了一颗珠子,对着月光观赏着:“好漂亮。” 燕碧城仰头看着明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说:“非但漂亮,也很烫手。” “那又如何。”枫如画耸了耸肩,又把珠子放回了盒子里面:“现在就算我愿意把这两颗珠子还回去,我也不知道要还给谁。” “况且......”枫如画叹了口气:“无论还不还,这个人也会来找我。” 又问道:“按照你的看法,主使吴胜的人,就是风云帮?” “我现在还不能肯定。”燕碧城也叹了口气:“但无论是谁,都不会容易对付。” 说完关切地望着枫如画,眼中充满了担忧。 “你为我担心?”枫如画看着燕碧城,轻轻笑了起来:“你不怕我又要偷走你的宝贝盒子?” 说完这句话,她却又垂下了头,她的眼睛却在偷偷地转着,转的就象那两颗珠子一样圆润。她的手又在轻轻抓着衣角。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空气仿佛忽然变的有点怪异,有点慢了下来。他们的心跳却都快了起来。 燕碧城开口轻声说:“你有什么打算?” “还没有。”枫如画依然低着头,用脚尖慢慢在泥土上画着,画了半天又抬起头看着燕碧城说:“你呢?你准备怎么做?” “我还要继续赶路。”燕碧城看着枫如画的眼睛,缓缓地说:“这个盒子,我要送到关外去。” 枫如画的眼睛并没有避开,望着燕碧城的眼睛说:“你不打算查一查吴胜这个人?也许会有什么线索。” “不会。”燕碧城笑着说:“我想查吴胜也很难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从整件事情上看,这个人不会在吴胜身上留下什么明显的线索。”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他实在是一个布局很精细的人。” “但是......”枫如画说:“你不设法找到这个人,他一定还会想办法对付你的。” “他的确会。”燕碧城说:“所以我不必找他,他会来找我,而且我相信不用太久。” “但你这样带着盒子到处跑岂不是很危险?”枫如画的眼中露出了关切:“你在明他却在暗处,他可以变出各种花样来,任何一个你应付不来就会很麻烦。” “我知道。”燕碧城笑着说:“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是。”枫如画低声说:“但是我怕你不小心......” “你在为我担心?”燕碧城轻声说:“你不愿意杀我,才会改变主意,你惹上这个麻烦,也都是为了我,是吗?” 他们两个的眼睛本来一直在互相凝视着,也都在发着光。 听到这句话,枫如画就低下了头,不肯说话,脚下却又开始画着字。 她画的一会快一会慢,画的好乱。 她的心,是不是也一样的乱? 她做了这么多,乱了自己一直以来生意的规矩,惹了一身的麻烦,岂非都是为了燕碧城? 为了这个让她脸红,让她生气,又让她欢喜,又在一直追着她的燕碧城。 她无以觉察地偷走了燕碧城的盒子,是不是也无以觉察地落下了她的心? 她一直都在逃,这一次是不是不想逃了? 她不肯说话,只是娇弱地画着字。但她岂非已经说尽了千言万语? 她不说话,燕碧城也一样沉默着,但是他望着她的眼神,却亮的就象圆圆的月亮。 他是不是也已经听到了她心里面的话? 如此温柔的月色,如此静寂的原野,人是不是也会变的多情起来? 有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头发就在她晶莹的前额上舞动着,就像春风里的花朵把自己倒映在池塘里,却不能安分。 就像此时的枫如画。这温柔轻缓的晚风,竟然也将枫如画娇弱的身体轻轻吹动了起来,轻轻抖动着就像一只蝴蝶。 一只快乐,却无依的蝴蝶。 燕碧城慢慢伸出手去,慢慢握住了枫如画的肩,他握得很慢,却很用力。 却不能让如画的颤抖停止下来,反倒越发剧烈起来。 他忽然用力收紧了手臂,于是颤抖着的如画,就如花一般被他拥进了怀里。 如同一支美丽,无力的花。 他用自己的脸庞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发里的气息就同晚风一起吹进了他的心里。 象这晚风一样的温暖,让他迷醉。 她的颤抖,让他的心也一起抖动起来。 不肯停歇。 他慢慢撑开了一点自己的身体,就看见她正慢慢,颤抖着睁开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迷乱的就像一个没有结尾的童话,迷乱出片片涟漪。 每一片涟漪,都在为了他而萌生,开放着。 在讲述着她心里面的哀伤欢乐,她从未讲过的每一个心底的秘密。 他轻轻向着她娇艳的嘴唇吻过去,就像要追寻一个难言的梦想,却感到她慢慢推开了自己。 带着闪动在她眼中的心痛。 如诗如画的心痛。 他微笑着,看着她。 她却在看着自己的脚。 这一次他们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你就要继续赶路了吗?”她轻轻问,轻的就象害怕惊醒一个梦。 就象从一个梦里刚刚醒来。 他慢慢握住了她的双臂:“你可以和我一起走,好吗?” 她叹了口气:“我也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找我,但你不必为我担心。” “他也会继续找我的麻烦。”燕碧城说:“我早晚也要出手解决他,这也是你应该做的事情,不然这件事情永远也不会完结。” “我知道。”她轻轻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但我们还是分开来更好一些。” 他轻轻叹了口气:“你真的决定要这样做吗?” 如画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有着黑黑的眸子,她的脸却已红。 红的就像一幅枫叶的画。 燕碧城的身体顿了顿,顷刻间已经变了脸色,手忽然握紧,一掌直朝着她疾拍了下去。 掌在中途,已经变作一片青碧,泛起了一片青碧的朦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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