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为谁停留（六）
    杨雨彤带着卢忆离开医院，本想带孩子回自己的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卢忆带到姐姐的家。
    杨娉婷自从病情开始严重以后，就把家门的钥匙给了一套给雨彤，让雨彤有空的时候帮忙照看一下卢忆，顺便还可以辅导一下卢忆的英语。
    把卢忆安顿睡下，雨彤却没有一丝睡意，她抱膝坐在客厅的大沙发上，打开电视，可是眼光却没有落在电视机上，而是茫然的盯着客厅中悬挂的卢光和杨娉婷的大幅婚纱照上。照片上，卢光身穿一套黑色的西装，显得异常英俊挺拔，杨娉婷身着白色的婚纱，把头依偎在卢光的肩头，满脸都洋溢着幸福的陶醉，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雨彤心里总有一种酸痛的感觉。
    雨彤认识卢光的时间比姐姐还要早两年，那一年雨彤十五岁，刚开始上高一，正是情窦初开的花季。卢光那年二十四岁，是杨教授退休前带的最后一批研究生中的佼佼者，雨彤的母亲去世已经好些年了，家里虽然请了一个保姆帮忙做家务，不过有一些粗活、脏活、累活，显然是杨教授一家人难以胜任的。卢光是从县里考到C城大学的，从C市大学读完本科课程又直接考上研究生，生性勤快的他得知杨教授家里的情况后，便成了杨家的义务小工，凡是有换液化气、电气设备更换修理等活计，都一手包干了下来，有时还可以帮忙辅导一下雨彤的功课。
    卢光那时可以算学生中的富翁了，因为杨教授是建筑行业的权威，经常参与一些重点工程的设计，卢光作为他的助手，份内和额外的报酬都没少拿。在卢光心里早已经把杨教授当成自己的父亲一般，同时也把杨雨彤当成自己的妹妹。所以卢光不仅经常塞给雨彤一些零花钱，有时还带雨彤出去玩，这段时光，雨彤现在回忆起来还感觉甜滋滋的。还记得那时候，雨彤老缠着卢光，问他在学校里有没有女朋友，卢光总是不正面回答她，而是说：“小孩子，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当然这样的答案没法让雨彤满意，雨彤又经常从侧面找杨教授或者卢光的其他同学打听，得到的答案是卢光这个书呆子就知道读书做事，根本不懂什么风月，这才让雨彤又是高兴，又是着急，高兴的原因自己都没法说清楚，着急则是盼望自己快快长大。而这一切，从雨彤高三的那年姐姐从医学院毕业回来以后就开始转变了。
    杨娉婷在广州中山医科大学读书，上学期间一直没有回家。毕业回到C城，分配到妇幼保健医院工作，见到卢光以后，便开始对这个家庭中这个英俊的编外成员很感兴趣，不久娉婷对卢光展开了温柔攻势，并且很快就把卢光俘虏到了自己的石榴裙下，一年后，卢光硕士研究生毕业，开始到鸿飞建筑公司工作，也就是这一年，卢光和杨娉婷结婚，也就在那一年，雨彤考上大学，远远的离开了家。
    没有人知道，卢光的影子早已深深的铭刻在雨彤少女的心里，在姐姐没有回来之前，雨彤一直把卢光当成自己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这一段无疾而终的单恋，在雨彤的生命中留下的痕迹是那么深刻，以至于五年后当她遇到一个外形跟卢光相似的男人，就莫名其妙的跟他恋上，并糊里糊涂的结了婚，但是这一段婚姻只维持了三年，就无法维系下去了；原因也很简单，这个男人毕竟不是卢光，同时这个男人也非常恼火妻子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那种神情恍惚，虽然人在身边，而心却不知道神游到什么地方去了，结果两个人都认可这段婚姻绝对是一个错误，所以八个月以前，雨彤跟丈夫冷静平和的到民政局拿了离婚证书。
    雨彤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想把心里的郁闷都随之呼出去，卢光那儿还是没有传来医院里的消息，也不知道姐姐到底怎么样了。雨彤站起身来，来到卢忆的卧室，打开壁灯，看见卢忆已经把被子打掉一个角了，手脚都伸出来了，雨彤帮卢忆掖好被子，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卢忆因为熟睡而变得红润的脸，她忽然想起在几次跟卢光通电话的时候，卢光在话语间似乎流露出对卢忆身世的怀疑，说是卢忆怎么长的既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雨彤认真的跟记忆中的印象对比一下，眼前的卢忆跟姐姐小时候的模样很相似啊，当然，跟姐姐现在的模样当然有点不同了，因为杨娉婷在大学四年，每个假期都没有回来，利用假期到校外打工，然后通过一位医学院的客座教授的关系，用一个自己几年来打工的积蓄，做了一次比较完美的整形手术，手术后的杨娉婷跟以前简直是判若两人了，难道这段经历姐姐一直没有告诉过姐夫吗？

   谁为谁停留 （七）
    “哪位是杨娉婷的家属？”医生的问话打断了卢光的回忆。
    卢光忙站起来，“我是卢光，是杨娉婷的丈夫，请问医生，我老婆……”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露出疲惫的神情“你跟我到办公室来。”
    卢光心里不禁惴惴不安，跟着医生来到了值班室。
    医生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然后洗了手，打开一本病历，“卢先生是吧？我姓李，是你妻子的主治医生。你对你妻子的病情知道多少？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她的病情的？”
    卢光感觉脸上一红，不过还是坦然道：“我对她的病情一点都不知道，她也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我跟她大约半年前就开始分居了。”
    “哦--”李医生沉吟了一下。“现在从法律意义上，她还是你的妻子，对吧？不过你妻子的病，可能不仅是在这半年中发生的。你以前发现过她出现恶心、呕吐、食欲下降、精神不振等症状了吗？”
    “这些现象倒是确实看到过，不过，她自己本身就是医生啊，难道她自己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病吗？”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了，照理说，这些都是很明显的是肾炎的症状，如果及时治疗，病情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的。”
    “李大夫，娉婷现在的病情到底怎么样了？”
    “现在还没有确诊，刚才给她做了抢救，稍微缓解了一点病情，但是初步检查，她的全身的脏器都已经衰竭的很厉害，我估计是尿毒症的可能性比较大了，用医学术语来说，就是肾功能严重障碍，代谢废物不能排出体外，以致大量含氮代谢废物及其他毒性物质在体内蓄积，水电解质代谢及酸碱平衡紊乱，肌体内环境的相对稳定遭到破坏，由此所引起的自身中毒和产生的综合病症。这个病如果不能得到有效的治疗，很可能有生命危险。”
    “那……现在能够治好吗？”
    李医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的合上病历。

   谁为谁停留 （八）
    卢光不敢相信自己的理解，又追问道：“真的没希望了吗？”
    李医生没有正面回答：“看明天最后的检测结果吧。”
    卢光颓然。
    李医生接着说道：“病人现在已经醒了，你可以过去看看，不过不要刺激她，现在她很虚弱的。”
    卢光来到病房，杨娉婷已经从急救室出来了，鼻子上插着氧气，身边还有各种各样的仪器在不停的闪动着。看到卢光进来，杨娉婷努力挤出一个笑脸，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的笑真的是比哭还难看。“你来了。是小彤告诉你的吧？真的不好意思，又打扰你了。卢亿还好吧？”
    “卢忆他小姨带着呢，你就放心养病吧，其他的事情你就不需要操心了，一切等你的病好了再说。”
    “卢光你就不需要瞒着我了，我们这么多年夫妻了，你什么时候说假话我一听就知道的。再说，你难道忘了我也是医生吗？我的病情如何自己最清楚了。”
    卢光情急：“既然你自己也清楚，怎么不及早治疗呢？你看看，搞到这个时候才到医院来。”
    杨娉婷把眼光从卢光的身上移开，看着天花板，仿佛哪儿有什么东西似的：“我知道我快要死了，其实，死亡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因为我的心早已死了，一个心死了的人，身体早已经不重要了。”她再看看卢光，接着说道：“卢光，这辈子我对不起你了，算我欠你的，看看下辈子有没有机会还了，还有，我也对不起另外的一个人……”
    卢光又是心痛，又是好奇：“好了，你先休息吧，不要再多说话了。”
    “算了，我现在精神还不错，你还是让我说吧，今天不说，以后你可能再也没机会听了，那些事情就永远没有人知道了。”“卢光，我恨你！甚至恨你的儿子……”
    “我的儿子？！……”
    “当然是你的儿子，你回到家，我的梳妆台抽屉里有一个带锁的笔记本，密码是你的生日，等你回家，打开看看，一切都明白了。”
    “好的，我一定去看……”
    杨娉婷把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从被子中伸出来，卢光忙握住，只感觉杨娉婷的手力气很大，仿佛是溺水的人紧紧抓住任何漂浮物一半，“卢光，你跟我说真话，这么多年，你究竟有没有真正爱过我？我要听你说实话，不要骗我！”
    卢光低头看了看妻子的脸，杨娉婷的脸可能是因为生病的缘故，要比以前清瘦的多，眼睛显得比以前更加的大，现在这双眼睛正热切的盯着自己，生怕自己逃避开这个话题，卢光叹息一声：“老婆，我们这么多年夫妻，你难道还不相信我，我要不爱你，就不会跟你结婚，也不会跟你做这么多年夫妻了。”
    娉婷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那……你有没有爱过其它的女人？”
    卢光踌躇了一下，没有回答。
    杨娉婷把目光从卢光的脸上移开，“你不用回答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婷婷……”杨娉婷再次把眼光投向卢光，不过这一次显得要温柔多了，“卢光，不管怎样，我都要感谢你回来看我，这至少可以说明你心里还是有我，其实，我心里也很矛盾，既希望你能够回来，又不想你回来……那时候，我心里对你充满着恨，总是要想方设法报复你，所以我告诉你儿子不是你亲生的，我知道你会相信我的话的……如果你不回来，你就不知道这一切的答案，而等到你明白真相的那一天，你就会无比的内疚。”
    卢光感到背上一阵阵发凉，想到自己会把亲生儿子当成陌路人，心里不禁后怕。
    正在这时，护士走进来，对卢光说：“病人需要好好休息，家属请先出去吧。”
    杨娉婷松开紧握住卢光的手，“大光，我累了，想先睡一会，现在应该很晚了吧？你赶了那么远的路，还是先回去吧。”
    卢光看了一下表，已经深夜一点了，便站起来：“婷婷，我明天再来看你，”又对护士：“那就麻烦你们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