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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在老谢轩的家里作为一名仆人,或是花园里的园丁,或是别墅里的清洁工,或是做饭的厨师,或是开车的司机,自有人感到是一种荣幸。能和那些可望而不可及的光华超级明星、娱乐巨子们共同生活在一个院子里,还有什么报刊、杂志、电视上的娱乐新闻值得去关注呢?还有什么五花八门的闹剧能够迷惑到他们呢?只单单那些盲目的追星族就足够他们大肆不屑一顾一番了。而作为一个在心灵上重视平等、自由、梦想的年轻人,在别人的目光之下去照顾两条狗的衣食住行,而且还要细微周到,不感觉屈辱才是件奇怪的事情。然而,值得兴庆的是狗的主人就是谢家的主人,否则,即使在仆人们面前,谢奕鸣都觉得自己抬不起头来。白天,谢奕鸣随从在谢轩和他的两条狗的身后,在花园里,在林荫道上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许多时刻,青年人都费尽心思地尝试着跟眼前老态龙钟的谢轩进行一番交流,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惊心动魄的战争故事,关于从石头中提炼金子的精湛技艺或者关于娱乐圈里的奇闻轶事,随便什么内容都可以,可他怎么也想不出一句能够让自己感到满意的话来。在他看来,这样一个沉默寡言、忧郁深沉的老人,什么样的精美语言才能使他在听完后而不感到厌烦呢。别墅里,园丁手里的剪刀从不见有一刻的时间从花草树木的枝叶上离开,似乎他正修整的不是一个花园,而是一片森林,未出门的司机什么时候都在擦拭着汽车上那几块洁净的玻璃,好像细腻的雕塑家在精心地修改自己尚不满意的作品。在走过他们的身边时,谢奕鸣有意和他们攀谈上一句或者两句,却都被他们用复杂的眼神回绝了,那眼神不带丝毫恶意却也看不出任何亲善。在谢家的别墅里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他渴望再次看到的影视歌星们,他渴望认识的那些投资商、制片人、大导演,以及那些音乐家、摄影师、舞蹈家、模特们,他全没看到,甚至连谢家除老谢轩外的其它任何人,谢栋,他的弟弟谢江、谢立,他的老婆许蓓妍,女儿谢静怡……他一个也没有遇见。一个周四的下午,老谢轩的脚底按摩师,一个期盼着能从谢栋那里得到执导影片机会的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告诉谢奕鸣,除了老谢轩,谢家的人都不住在这里,他们只是偶尔在这里举办一些交流会或者打打麻将。按摩师说,你看到了吗?据我所知,那个园丁的手里至少有七部自编的电影剧本等人去投资、拍摄,那个擦玻璃的司机事实上是一个舞蹈演员,曾经在光华的舞蹈比赛中拿过二等奖,可是他告诉过我他现在想唱歌,做一个流行歌手。还有老谢轩的理发师、橱师、清洁工,他们个个身怀绝技,他们都在等待同样一种东西机会,你呢?按摩师的这几句话让青年人的思想一整晚都混乱不堪,第二天早上,他做出了离开谢家别墅的决定。 周五傍晚,一个就读于艺术学院导演系名叫秦朝的穷苦大学生,正神采奕奕地在光华大街上毫无目的地溜达。这个现在看起来意气风发的光华准导演,上午还因为没有收到家里寄来的生活费而百感交集垂头丧气,而现在,只要一想到身上已经确信无疑有了两千五百块,他就立刻变得信心十足。钱一旦落到这样一个过惯了穷困生活的学生口袋里,他马上就觉得有了依靠,一路上他眼神坚毅,目空一切,国家总理似乎他都不放在眼里。大学生因为身上有了一笔钱,有了挥霍的资本,欲火就在胸膛里毫无约束地不断膨胀、蔓延。他觉得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去玩弄一个陌生女人的裸体,什么职业的女人都可以,但一定要年轻,皮肤要白,胸部要大。这个病态的大学生携着那双充满淫邪的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他渴望并幻想与迎面过来的每一个漂亮姑娘发生关系,他不停地通过各种合情合理的问题和正在走路或等车的美丽女孩子搭讪,试图贴近她们的身体,吸允她们诱人的体香,偷窥她们美妙的乳沟。他被性欲折磨的口干舌燥,被畸形的欲望牵着鼻子盲目地穿梭在光华的大街小巷。在酒吧里,这个穷大学生受到了侍应生的热情招待,舞池里的鬃光钡影看得他眼花缭乱,到处都站着使他骚动不安的女子。他浑身的血管都在膨胀,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除了立刻把一个女人抱上床,他什么都不能想。在酒吧里待了有一刻钟,他毫无收获,他厌恶烦琐的调情,和这里的哪个女人发生一夜情几乎完全不可能,付了昂贵的啤酒费,他开始懊悔自己闯进来,萎靡不振地推门离开。经过华美大厦时,他想起了他的一个同学曾经告诉过他的话,这附近的地下旅馆里有许多只需一百块就能上的姑娘。这个记忆令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他的步伐开始刚劲有力,看到一个地下旅馆的门口,他毫不犹豫,走了进去。在一个门牌号为18的门口旁他停了下来,稍微调节了一下自己的气息,敲响了房门。马丽莎在房子里正躺在床上看着一本和爱情有关的小说,前几页已经看完的爱情故事让她热泪盈眶。 华美大厦第十八层的一个房间里,男歌星崔潇心的伴舞,四个青春漂亮的女孩儿正在为崔潇心晚上在体育馆的演唱会做着最后的准备。几个姑娘一会儿唱一首最近才流行的爱情歌曲,一会儿即兴跳一段调皮的舞蹈,一会儿又为要穿的衣服而争论不休,一个叫姚楠的女孩儿建议穿她们那套白色的棉裙,而正对着镜子涂眼影的女孩儿却希望能穿上她们新买的浅蓝色牛仔裤。她们的舞伴贾娴淑一个人默默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像过去的许多时候一样,这个长着一副魔丽面孔的女孩儿很快就陶醉在了自己美妙的幻想里。她似乎已经预见了在不久的将来在光华属于她自己的全部生活:一套她在杂志上见到过的价值六千万的三层豪华别墅,第三层她要重新装修,在墙壁的四周都装上高档玻璃镜,作为自己舞蹈练习和早上跳健美操用。她要亲自到商场去挑选客厅、卧室、书房里所需的各种家具,包括她喜欢已久了的日本生产的气垫床和意大利梳装台、衣柜。梳装台里堆满了各种护肤、美容、养颜的化妆品,衣柜里挂满了模特们在T型台上走秀时所展示过的名牌外套、内衣和皮包。她要自己动手按照自己的喜好摆设这些家具,在客厅的中央放置一个鱼缸,四周全是美国产的真皮沙发,一台和自己一样高低的背投液晶电视。她要使她的卧室的基调是柔和的,墙壁和地板的颜色是天蓝色的。她要有一套德国产的耐用橱具,一个善解人意的黑人女佣,一辆奔驰和一辆宝马轿车。她要一举成名,拥有无数疯狂迷恋她的影视歌迷,走到哪里,迎接她的都是尖叫、爱慕、鲜花、掌声,她要和最受人崇拜的影帝在电影中饰演一对爱到天荒地老的情侣。她要关注和她有关的花边新闻,要去澄清各种无中生有的谣言和绯闻,要应付不计其数慕名而来向她献殷勤的男人们。闲暇时她会在别墅的游泳池里游泳,或者到埃及去看一看金字塔和狮身人面相……美丽的幻想中止了这个美丽的伴舞女郎在生活中的其它一切思考。她的血液在奔腾,她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她着了魔,她太兴奋了,她为自己的梦想几乎要哭出来,她太想实现它了。她再也不想在成千上万的观众面前,华丽庞大的舞台中央做一个歌星的伴舞,一个毫不惹人注意的配角。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做好了一切为实现它而不得不付出的任何代价的准备。有一个瞬间,她的信念被爱情动摇了,她想起了光华舞蹈团里的一个俊美的年轻人,他的温柔、细腻、体贴,他对自己锲而不舍的追求几乎打动了自己的芳心,然而当幻想到自己被记者包围、拍照、提问的情景,幻想到她的父母、亲戚们、朋友们、邻居们在电视上看到自己时的种种表情,她的决心就立刻坚定不移了。她要努力,她要奋斗,她要不顾一切去实现她的愿望和梦想。 穷苦的青年大学生在马丽莎那里吃了闭门羹,嘴里嘟嘟囔囔咒骂着一些恶毒的词语,一边从华美大厦的地下旅馆走了出来,他痛恨这个漂亮却可恶的妓女不做自己的生意。马丽莎打开门的时候,这个欲火中烧的光华准导演被面前这个年轻姑娘的美丽外表给惊呆了,大到让人惊讶的眼睛,尖细的鼻子,精致的嘴唇,脖劲是雪白的,这证明她全身的肌肤也一定细腻光滑,而不像许多冒牌货,有一张被化装品包装起来的洁白脸庞,脖子以下的皮肤却黝黑而又粗糙。他为自己能够即将玩弄这样一个裸体而激动不已。然而,当这个心中满是狂喜的大学生把一张钱币递向马丽莎时,决定重新做人的姑娘毫不犹豫地把它打掉了。秦朝的欲火在上升在蔓延在扩大,他几乎失去了理智,他甚至忘记了讨价还价,他不容自己错过这个美丽绝伦的女人。他把口袋里的一叠钱一张张向外掏,那是他拍摄的一部刚刚获奖的电影短片的奖金,他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费用,没有了它们,他很可能又要面临生活的各种危机,但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马丽莎生气地问:“你找错人了,你赶快走吧,你到底要干什么?”姑娘打开门的时候,大学生也怀疑自己是否找错地方了,但是他瞥见了姑娘床头上的一张画,画上有一个粗犷的外国男人和一个金发女郎,两个人赤身裸体地拥抱在一起,这张画让他对姑娘所从事的职业确信无疑。秦朝的眼神灼热而又饥渴:“我好需要你,来吧。”他强行把马丽莎拥进门,迎来了姑娘两记干脆响亮的耳光。 在大厦的出口,崔潇心的四个伴舞和这个可怜的大学生擦身而过,一阵迷人的香气扑鼻而来,青春、亮丽、美貌的女孩儿令他心烦意乱,无缘无故地痛苦不已。他一边幻想着和她们当中的某个姑娘在刚才碰面时能够由于某种浪漫的原因而相识,然后发生一段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妈的这决不可能,另一边又被坚不可摧的性欲望弄的晕头转向。一个瞬间,他的理智战胜了一切,他的眼神看上去冷静而又凶残,他成了野心家,有了雄心壮志,立誓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奋斗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一切,包括那四个迷人的女孩儿。另一个瞬间,他的冲动又淹没了他的理智,他劝慰自己算了,不要异想天开,找到一个付费就能睡的女人才是当务之急。这个幼稚的大学生手里拿着一束在大厦附近的一家花店买来的最低廉的花,他甚至分不清它们是玫瑰还是百合,却试图通过自己的甜言蜜语让那个爱情处女最终能够成全自己。他再一次来到马丽莎的门前,却发现门已经上了锁,他失望透顶,拿出一个佯装并不心疼花儿钱的潇洒动作把手里的百合丢进了拉圾筒,萎靡不振地准备回学校了。 谢奕鸣重新回到了他的地下室里,窄小昏暗的房间给他本忧郁的心情增添了几分沮丧。他把走之前弄的七凌八乱的家具摆放整齐,扫去了落在上面的灰尘。他曾以为,他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梦想的起点,然而一个月刚过去,他觉得自己又被打回了原形。他害怕安静,打开电视,满屏雪花的电视突然有了图像,那是光华当红男歌星崔潇心的演唱会现场实况转播。画面上成千上万的歌迷在激动在欢呼在大声喊我爱你,舞台上的男主角穿着闪闪发光的贝壳装,眼睛微闭,正在用情地唱着他的一首在两年前红遍大江南北的爱情歌曲,歌词大意是A爱B,B爱C,C爱D,D又爱A,四个人都很痛苦。一曲毕,崔潇心的眼泪流了出来,他按照以往开演唱会的惯例带着哭腔感谢他的爸爸妈妈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然后把他抚养成人,感谢长期以来一直支持他的广大歌迷。这个在公众面前一向严肃冷静的男歌星今天却越说越激动,连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真的哭了起来,动了真感情,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告诉深爱着他的歌迷们他住过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当过酒吧里被人呼来唤去的侍应生,做过无人问津的街头流浪吉它手,吃过掺有头发的杂碎面,被人讽刺过、嘲笑过、看扁过。他的经纪人周奎在后台被崔潇心的话吓呆了,他不敢想象他的摇钱树接下来还要讲到什么,以至于电视上出现了周奎在舞台的一旁给崔潇心打手势的画面。男歌星停止了他的诉苦,四个美貌的伴舞从后台一路跳了出来,一首新的爱情歌曲开始了。美丽的姑娘,动感的歌舞没有让谢奕鸣的精神振奋,却使他变得更沮丧更颓唐,他感到自己前程渺茫梦想遥不可及。他蹬掉皮鞋,蜷缩在床上,手用力地扯头发,揉眼睛,他在竭力克制,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马丽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明明听到了隔壁有说话声,有欢呼声,有歌声还有掌声。她为自己想到的感到惊喜至极。她快乐地丢下手里的书,她顾不上化妆,穿着睡衣锁上自己的门,冲到了谢奕鸣的房间。 半个多月过去了,马丽莎每晚都要到谢奕鸣这里跟他聊天,谈他走了以后在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她说她每天都要到外面找工作,她尝试着做了几天卖化妆品的售货员,还在一家书店卖过一星期的书,但是她肯定这些工作都不适合自己。谢奕鸣也为马丽莎和过去的生活完全决裂而感到高兴极了。他们一起谈梦想,谈未来,谈前程,有一天晚上他们甚至合唱了一首美妙的情歌,排练了一初幽默、讽刺类短剧,谢奕鸣任导演、编剧兼男主角,马丽莎演女一号,他们不断地出错,不断地重新开始,他们为自己笨拙的动作和严肃不起来的对白而笑得肚子疼痛,眼泪横飞。有三四天,谢奕鸣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看电视机旁的那摞录相带上,他要重新激励自己,重新振作起来,他要用屏幕上的那些精彩纷呈的画面重新唤醒自己的梦想。他要一切再一次重新开始。 尽管只是余康的一个汽车司机,然而突然置身于这样一个如此不同的社会圈子中,看到的尽是衣冠华丽美丽动人的姑娘,听到的尽是谨慎礼貌谦虚动听的话语。到处都是欢快、嬉笑的气氛,到处都是融洽、亲密、和谐的感人场景。余康要到什么地方却要征求他的司机的意见:先生,能不能载我到华美。有谁不会为这样的转变而激动呢?仅仅每一天跟随余导演听听他和他的朋友们谈论的那些和电影、电视、舞蹈、音乐、美术、绘画有关的东西¬……对于我这样一个出身贫寒,十九年来没有说过也没有听过一句什么像样的话,所接触的尽是那些生活在几近煎熬中的穷苦大众的人,那是件多么不可思议、令人大开眼界的事情。余康、他的朋友以及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美丽姑娘英俊小伙们的健谈本领有多让人吃惊,她们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大方得体,谈起艺术口若悬河纤毫入微,讲起某个故事妙趣横生有声有色,聊到某个人中肯透彻褒贬有加。每每听到他们的谈话,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在此之前,我一个普通的汽车维修工,一个整日脏乱不堪的无名小卒,没有见过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世面,没有接触过什么美名远扬的大人物,更没有接受过什么令人赞扬的开明思想,目光短浅、思想狭隘、愚笨呆滞这些令人生厌的缺点就不可避免地在我的身上呈现了出来。而突然间挤身于那些礼貌、高雅、精明的人群当中,怎会不令我感到吃惊呢,社会上居然生活着这么多令人费解的人。在拍摄现场我看到,一个母亲被日本士兵轮奸并剖开了肚皮的女孩儿,在镜头前她眼泪滔滔,撕心裂肺地痛哭流涕,她的哭声,她的动情,使我这个对影视一无所知的司机在一旁也落下了同情的泪滴。然而离开了镜头,这个姑娘瞬间从角色中抽身,乐呵呵地去吃她的巧克力了。这个景象让我几乎有一个中午不能回过神来,深陷在不能理解的沉思中;我看到,初次合作的男女演员,在镜头外两个人几乎没有什么共同的语言,甚至会因为某些事情而在导演面前互相埋怨,而在镜头前他们却能紧紧地相拥在一起深情地亲吻,毫无拘束和羞涩地讲着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的爱情誓言;我还看到,两个戏外谈笑风生的演员戏里能够深仇大恨不共戴天,戏外和蔼可亲的老人戏里能变成老谋深算的太监,沉默寡言者也可以口若悬河,成熟稳重者也会玩世不恭,温柔、谦虚、礼貌的少女摇身一变成了尖酸、刻薄、满嘴脏话的泼妇。我被眼前的一幕幕惊的目瞪口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导演余康怎么会去演那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汉奸。这些在那时看来丰富多彩、乐趣无穷的生活片段,尽管深深地吸引着我,但是自己尝试去表演,是我从来都没有幻想过的事情。 余康这个在光华赫赫有名的大导演是我在娱乐圈遇见的第一个演艺人,也是我在那段时间遇见的第一个优秀的令我惊叹的人。他的个子不高,身体微胖,是认识他的人们都十分敬佩的一个即有才华又品德高尚的艺术家。在我看来,不仅如此,倘苦他能够再高一些,再英俊一些,光华的天王巨星超级偶像非他莫属。我能够感受得到,他对表演的执着要远远多于他对导演的热爱。在他执导的许多部风靡一时的电影中,为了考虑投资商的利益和商业的需要,男主角都是他精心挑选的那些帅气而演技又非同一般的男演员,但在这些电影中我们都能看到他的影子,尽管他所扮演的那个角色可能无足轻重,可能是个赌徒,可能是个骗子,可能是个乞丐,我们却都能从他在电影中那简短的表演中看出他演技的精湛。在一九八三年,光华一年一度的电影颁奖典礼上,他在自己执导的某部电影中获得了最佳男配角奖,电影中他扮演了女主角那傻哩吧唧的大表哥。晚上我们在一起庆祝,我第一次见到他高兴的语无伦次。他做事坚持个人原则,他的电影主题思想从不偏离社会道德,他也从不为讨好某些人而去拍摄那些违心的、虚妄的、充满歌功颂德的伪艺术片或者政治宣传片。我那时所能知道的优秀品质,似乎他全部拥有。他从不高看也不轻视谁,哪怕是总统或者乞丐,他能准确地识别在演技上谁是天才谁是蠢材。他不但宽容、大度,而且有着一颗强烈的社会责任心。在我参演了他的第一部电影作品后,我们在一起聊天,他告诉我,一个导演,一个演员并不是一个超凡脱俗、看破红尘的圣人,但他要有最正确的时代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如果一部题材一个角色一种思想处处都在向人们展示、宣扬着谬论、偏见、自以为是,而导演和演员们却不但毫无察觉反而沾沾自喜,那就是最荒谬无知的事情了。长期下去,他叹息,我们早晚会失去所有的观众。他的这些推心置腹的话,我一直牢记在心,并影响我至到今天。在今天,我看到越来越多的人们不再愿意把那个圈子称作演艺界而改口叫娱乐圈,只是因为它层出不穷的丑闻,它离普通人民的真实生活越来越远,他们的作品中有太多的东西和我们的道德毫无关联,他们把太多的关心和热情给了票房。 我做余康的司机的第三个月,他要拍摄一部讲述政治运动结束后,政府放宽政策,人们有了一定的出国自由,在出国热潮中许多国人所经历的重重悲喜剧的电影故事。电影要在国外取景一周,我第一次随剧组离开了国土。在余导演决定作为拍摄地的那个异国城市里,我们看到那里的人们到处都在聚餐,到处都在办舞会,到处都在举行公益活动,所有的陌生人都在跟你打招呼,都在问你需不需要帮助。美妙的音乐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里荡漾,烤肉的香味在每寸空气里弥漫。街道上,无数行人穿着整洁的西装,新潮的短裙、T恤衫、牛仔裤,不计其数的汽车井然有序地穿行在宽敞的油柏路上。路两旁高楼林立,餐馆、咖啡店、酒吧和冰淇淋店坐满了喝着罐装啤酒吃着高杯冰淇淋谈着笑着的青年男女。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憾了,我充满了迷惑,这和我印象中的国家,饥荒、逃亡、运动、批评、斗争、游行、镇压、举国欢呼、群情激愤、你死我活、斗天斗地,我不敢相信,在同一个世界里,对比是那样强烈,反差是那样巨大。那些辛劳一生的祖国人民和我的父母他们此刻正在做什么,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过上这样真正无虑、自由的生活,他们此生是否还有这个机会。那一瞬间,金钱对于我这个渺小而又无知的人,我觉得如此重要。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多,剧组在一家工厂进行着紧张的拍摄,我在厂外的汽车里已经睡着了,似乎还在做着一个奇怪的梦。我飞翔在离地面一人多高的半空中,我想要飞的更高,飞到一座大厦的顶端,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毫无效果。另一个瞬间,我轻而易举地飞上了这座楼房的最高层,我向下看,感到头昏目眩,我飞得上来却飞不下去,我感到了恐惧,我不想在上面多待,却害怕一旦落下我就要粉身碎骨肝脑涂地。我被人叫醒了,我认得她,剧组里的副导演,一个总是穿着男装、留着男式发型的女孩儿。他告诉我余康找我有急事。余导演在拍摄时遇到了困难,为了一个故事情节,他急需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群众演员,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他问我:“愿意尝试一下吗?”突入其来的状况让我不知所措,我问:“我可以吗?”“你觉得你可以吗?”我这个呆笨的人沉默不语了。“你可以的,”余康把我叫到一旁告诉我:“没有糟糕的演员,只有糟糕的导演,你要相信,在演戏方面,只要有正确的指引,任何人都可以至少成为适合某一个角色的好演员,”我听不懂,“因为在生活中我们每个人不时时刻刻都在演绎着我们自己嘛。”余康解释给我听,我有点自信自己或许真的可以尝试一下,尽管他的解释我依然不知所云。我的角色有一个镜头四句对白,前三句各两秒,第四句因为要体现国人在国外生活上的坎坷和辛酸,余康为我加了一个摔倒动作,所用时间稍长,需要四秒。开镜后,我紧张至极,要么眼睛老是盯着镜头,要么把台词背错,要么匆匆讲完对白,角色所要展现的感情却让旁观者摸棱两可,反复几十遍都不能通过。导演、摄影、演员们、录音、灯光,剧组里的所有人都开始为我感到失望。他们的眼神、叹气、冷落,让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众人鄙视的罪人。我走出镜头,来到洗手间,我一个劲地洗脸,试图冷静、镇定下来。我第一次自言自语,站在镜子面前告诉自己,你可以的。副导演走进来递了一块毛巾给我,女孩儿的眼神里充满鼓励。 过去的一幕幕呈现在了我的眼前,那些劳作一生的父老乡亲,那些冒生命危险在井下挖煤的矿工,那些忍饥挨饿流浪街头的儿童,那些屠刀下的冤魂,那些无钱医治病死床榻的亡灵,我的眼睛酸涩了。“我没有那么伟大,我不想为任何人牺牲,我只想好好地活着,我不回国。”我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我的眼泪流了出来。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紧张的拍摄继续了下去,我回到一旁休息,一个年长一些的群众演员靠到我的身边和我聊天,问我干这行有几年,夸我的演技不简单,并肯定只要机会一到,我立刻就能红翻天。他滔滔不绝地谈他的过去,他的经历,他的理想,他要做一个职业演技派演员,他渴望有一部自己的代表作。他一本正经地给我分析他所扮演的那个也只有四句对白的角色的心理、精神世界,感情状况。他的话听起来复杂、深奥,还时常掺和一些难以理解的专业术语,我坐在那里默默地倾听他在我面前兴致勃勃的独自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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