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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过去,我接触的那些少年,尽管成长的环境、家庭的观念、学校的教育使他们的思想千篇一律,看待是非善恶标准统一,然而在这种模式思维的掩盖和压制下,我仍然看到了他们的聪明、细腻,他们的个性蠢蠢欲动,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指引,他们的自由、开放、梦想却隐隐在和时代和世界融会、贯通。而在我十五岁时,和他们比起来,我比白痴更无知。我的生活没有一个坚定不移的信念,我的人生也没有任何至死不渝的目标和理想,更从不曾对自己立下过什么破釜沉舟的誓言。命运对我的安排,我不会去自问为什么,也不懂得追究其原因,悲惨、贫苦时,我没有奋发图强的动力,幸福、快乐时,也感受不到苦尽甘来的欣喜。在厄运和死亡面前,我不懂试图去勉救,只会听天由命。但我仍然记得,在那一刻,我的身上突然拥有了不可理解的巨大力量,没有任何信念、动力、誓言、梦想的支撑,我却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试图用他最后一丝气力去勉救他的生命,爬出这座布满荆棘的巍峨高山。在山脚下的大路上,当我听到了机器的声音,看到了一辆汽车的身影在向我移动时,我轻轻闭上了眼睛。 我在太阳艺术团待了有近两年的时间,我不会忘记和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时光,不仅因为他们在我的身边把汽车停了下来,带我去看医生,喂我吃药,对我悉心照顾,让我孱弱的身体恢复健康,如果我过去的演艺生活真的是我梦寐以求的,虽然它并没有给我带来我在太阳艺术团里所获得、感受到的那些纯洁的快乐,更因为在这个民间艺术团体里,我对艺术有了自己矢志不移的定义,尽管两年后我做了汽车维修工,对生活的经历、艺术的感觉已经在脏乱、无聊的维修生活中被逐渐淡忘,但当我在以后演艺生涯中面临到艺术对我的考验时,我封存的记忆又重新被打开,并对我的那段演艺梦想推波助澜,对我的思想、精神、工作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四十多岁的王团长是一个真正多才多艺的民间艺术家。一九六八年时他蒙受冤屈,右腿被人打断,他的妻子也因不能承受使他的丈夫蒙冤的那伙人对她是淫娃荡妇的污蔑,为示清白,最终上吊自杀了。王团长经历过残酷无情的生活给他带来的种种巨大悲痛,在布满陷阱的社会黑暗时期遭受过重重的厄运、穷苦、欺骗、谎言和不公平,但人生的挫折并没有使他良心泯灭,反而只要看一下他的眼睛,你就会发现他是一个多么坚持原则和正义、恪守德行的人。或许他目睹和感受过太多人世间的悲剧,看穿了太多的尘世间的情仇爱恨,对自己的生活不再有希望也没有失望,他把他的所有金钱、时间和生命都放在了他的二胡、横笛、小号、笙、萨克斯、筝、琴……那一大木箱的乐器上和他的儿子身上,和我在以后所见过的那些追名逐利的音乐人相比,他的弹拉吹奏出神入化,他是名副其实的音乐家。他的儿子在艺术团里是一个骑车过钢丝的杂技演员,有时候也演一些小魔术,最拿手的就是大变活人,曾经有许多次我充当了他的活人道具。一九九零年,我到意大利,在一个国际杂技节上再次见到了他,他已经成了专业杂技演员。我提到他的父亲,我的师傅,他告诉我在三年前因突发心肌梗塞病故了。听到这个噩耗后,我的情绪有一个星期没有恢复到原来的面貌,耽误了回光华的行程。艺术团里有一对唱黄梅戏的同姓周的夫妇,不论严寒或酷暑,如果是没有演出的日子,他们都要早早起床,把我们大家要吃的早饭做好,然后走下车去,在山上、小河边、树林或者田野里,只要是确定他们的戏声不会打扰到我们的休息,什么地方都会成为他们练嗓的好场所。我曾经有一次起的早,走下车子在旷野里漫无目的地散步,看到农民停下了手上挥动的锄头,修路的工人暂停了石沙的摊铺,过路的司机熄灭了发动机,行人也停下了匆忙的步脚,不约而同地朝一个地方围拢,他们全被路边一对唱黄梅戏的陌生夫妇的动情歌声吸引住了。这对夫妇有个六岁女儿,已经有了五年的戏龄,唱起戏来声情并茂,站在舞台上毫不逊色于他的爸爸妈妈。她的妈妈告诉我们,这个小精灵生下来没多久,话还不会讲却已经会唱戏了。艺术团里还有三个能歌善舞、活泼可爱的美少女组合,一个即会唱戏又会说评书还会表演滑稽剧的全能牛老先生,一个京剧女独唱,一对长期在团里客窜的青年夫妇,他们戏班出身,善于前空翻、倒空翻、鲤鱼打挺,每人曾在我们面前有过连续三十个倒空翻的记录,还会肚皮上站人,头顶翻身等许多奇异的真功夫,但在乡村的舞台上,他们却十分热衷于演唱流行歌曲外加一点艳舞这样的节目。在我的身体恢复期间,我不断地听到唱黄梅戏的夫妇和他们的小女儿为一句戏词而翻覆重唱的声音,不断地看到王团长和他的儿子为一个音符一个平衡上钢丝动作而千百次的刻苦练习,不断地感受到美少女组合成功演绎了自已编排的舞蹈后的喜悦,我的身体完全康复后,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毫无一技之长,前程渺茫,走投无路,不知将要去向何方。王团长在得知我的遭遇,并征求了我的意见后,把我留在了团里。为了不使我虚度年华、浪费短暂的青春时间,他说男怕选错行,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去认真考虑,乐器、戏剧、舞蹈、杂技、魔术、评书还是歌唱,我选择哪样做为自己学习和表演的特长。对于乐器、戏剧、舞蹈,在此之前,我一无所知,根本无从选择哪样更合适自己,更不知做何考虑,无所事事时只能帮助大家拿服装、搬乐器、抬箱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琐碎小事,希望能帮他们减轻在舞台上所带来的压力。团里的客车常出毛病,司机李师傅几乎每隔两天都要进行一些或大或小的修理,我也担负起了帮他递起子、扳子、钳子及各种修理工具的责任。修理完毕后,就随同他一起开出几公里,以检测客车各个部件的性能。一个月后,我学会了开车,并掌握了车子发生故障后如何修理的一些基本小知识。王团长见我不能对自己将要学习什么做出选择,就根据我的年龄和条件,让我做了他的学徒,学习他的那个大木箱里的乐器。晚上,在餐桌前当着大家的面,我郑重地向王大海先生敬了酒,并从此改口叫师傅。 由于我天生愚笨、不善交流,学习那些乐器遇到困难时即不能自己钻研解决,又不知道如何告诉师傅我的不懂之处。在横笛上,有时候一个简单的手指开合动作,我都要练习上几十遍,到正式吹时,却又立刻乱了方寸。我的表现让王先生感到很焦虑,甚至有一次他生气到了大呼要让我改学唱戏。因为在小号上,四个简单的连续音符,连那个六岁的小精灵在被师傅教了三遍后都能准确无误地吹了出来,而被教了十几遍的我却依然毫无节奏。听到王先生要让我学唱戏,小精灵自豪地告诉我说,学唱戏也并简单,它需要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你要想想清楚。学评书,一张口就要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而我怎么能行。学舞蹈,看见那几个美丽的姑娘,我就会莫名其妙地满脸通红不知所措,我僵硬的胳膊和腿怎么会舒展开来。尽管这几个可爱的美少女经常在学杂技的小帅哥周围转来转去,为他在钢丝上的冒险行动提心吊胆,为他的精彩技艺惊叹不已,而学杂技,刚刚站到钢丝上去,我就立刻头昏眼花,手脚发软,我知道学习它决非一朝一夕,而我的年龄已经大了。在无人时我也曾鼓足勇气站在镜子面前尝试着哼几句黄梅戏说一段评书扭动几下腰臀,然而刚刚开始,就立刻放弃了。那个白痴在镜子里的举动,没有谁看了还会控制住自己不去呕吐。我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那对青年夫妇告诉我,真不行的话,就跟我们学肚皮上站人唱流行歌曲跳艳舞吧。早晨,所有的人都在练功,而我却跑到了李师傅那里去看他修车,和他一起去测试车子的部件性能。我摇摇晃晃把车子从几公里外开了回来,王团长神情严肃地责问我为什么没有在山上练习乐器,他越问越生气,然后就骂我是一个毫无志向的人,骂我这样下去在这个世上只能白活一遭,骂我笨的不如五岁的孩子却不知道努力与刻苦。他的骂声越来越大,最后骂让我滚。我抓起小号,一口气跑进了车子旁边的小树林。 我的自尊、信念、动力、目标突然有了萌动,我多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吹出一首好曲子,来证明我并不比五岁的小孩子笨。可是已经有了好几天没有碰小号,我几乎忘记了拿它的正确姿势。我颓废地坐在树底下,小号被抛在一边,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听到了王团长和其它团员的呼声,我才意识到自己不知在何时睡着了,天上在下着蒙蒙细雨,我却毫无察觉。漆黑的小树林里几个手电筒放射出的微弱光芒忽左忽右不停地飘动,我大声呼喊在这里。回来后我的高烧持续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里艺术团几乎天天都有演出,从乡村到城镇,从城镇再到乡村。演出每次都要从下午六点就开始,然后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有一次在乡村,有家农户生了孩子,兴奋异常,观看演出的村民也情绪高涨,演出被迫延续到凌晨四点才结束。观众散场后,大家疲惫不堪,躺在为演出而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就睡着了,第二天天亮才收拾东西离开那个村庄。除了演出,所有人每天还要为道具、服装的选择、节目的编排与演练忙的焦头烂额,常常通宵不眠。然而,每到一个地方,王团长都要首先帮我请医生,按排团里的人喂我吃药,给我端饭,帮我盖被。大家个个都眼睛通红,眼圈发黑,对我的照顾却仍然无微不至,细心周到。演出时,我透过窗户看到他们在舞台上毫无拘泥,热情奔放,唱到悲情戏,观众们热泪盈眶,演到滑稽剧,又狂笑不止,台下的观众都被他们的努力、投入与忘我感动了,掌声经久不息。我的身体在这一幕幕震憾我的演出中逐渐康复了。我走下床铺,从箱子里拿出小号和萨克斯,紧紧地攒在了左右手里。 有十八个月的时间,早晨、中午、傍晚,各种乐器和我形影不离,树林、山野、田间、瀑布前,遍布了我的足迹。春暖花开、秋风落叶、狂风大雨、漫天飘雪,从不间断。有时候,在大家熟睡的半夜,我突然兴起,拿出萨克斯或者二胡冲下车去,吹拉到天亮。我钢铁般的毅力一朝被唤醒,我的努力毫无目的,我的失败不计其数,却百折不挠,越挫越勇。大雨中我浑身湿透,风雪中我的手脚冻肿,我被奋斗之神附身,我的力量源源不断犹如泉涌。在峰顶,我的号声直通云霄,在山野,我的萨克斯声响彻山谷,在树林,我的笛声引来兽鸟为我伴舞,在田间,我的二胡声中止了农夫手中抡动的铁锄。大家被我的改变和进步惊的目瞪口呆,我的独奏引来了他们的阵阵喝彩,王团长满意地给我投来肯定的目光,美少女们整天围绕在我的身边央求我为她们的舞蹈配乐,小精灵哭哭闹闹也要学小号。很快,在演出时我的技艺已经可以顶替团里的任何一个音乐师。李师傅身体不适时,我又成了大家放心的汽车司机,带着大家翻山越岭,赏悦人间风景。在长时间的排练和演出中,我甚至学会了一点黄梅戏一点舞蹈、魔术和杂技。在魔术大变活人中我曾多次充当了团长的儿子的道具,之前似乎我已经提到过。团长的儿子、美少女组合、小精灵和我也曾经在一家小型国营单位的舞台上共同演绎过一出音乐剧,尽管它的构思和内容在今天看来即简单又肤浅,但它几乎成了那次活动的最高潮部分。我们的演出从城市到乡间,从乡间再到城市,我们看遍了富贵荣华,人间疾苦,喜怒哀乐。我们的收入能够支持我们的吃住,我们没有更高的人生目标,也没有更多的名利和物欲追求。曾经有一次,为了一场演出,我们驱车行驶了六百里,所得酬劳只够来时路上的各种费用。然而,我们一路上游山玩水,嬉戏打闹,生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毫无烦恼。 一九八零年三月份的一天,我们受邀来到一个临海的村庄为一对新婚夫妇表演节目。那天下午刚到时天空正在落雨,顾主和我们为犹豫是否将演出推迟到第二天而愁眉不展。傍晚时分突然风停雨住,碧空如洗,我们临时搭建的舞台的正上方甚至还出现了几道彩虹,顾主大呼天公作美。成百上千的村民们陆陆续续聚集在了舞台前方,嚼着馍夹葱,喝着稀汤,吵吵嚷嚷,无聊生活里的一道光芒,使他们个个情绪高涨。我们在后台一如既往地做着准备,化妆、服装、道具、音响、灯光,却更认真更紧张。在舞台上下,周夫妇的黄梅戏感动了长年辛苦劳作、纺织在家园的农妇,美少女组合的热歌劲舞点燃了懵懂的放牛娃们的梦想,牛老先生的幽默滑稽剧重新开启了蛊惑的老人们忘记已久的微笑,青年夫妇的艳舞把热血澎湃的壮汉们的情绪带到了高潮。我上台拉二胡时,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但糟糕的天气并没有影响到大家昂然的兴致,有一个瞬间,我暗暗立誓要把最动听的曲目拉给面前的人们。我聚精会神,我要用二胡的每个音符去回味我十几年来的记忆,去表达我对亲人的牵挂与思念,去传递台下的父老乡亲们的辛酸悲喜。我睁开眼睛,在人群中看到了我的二哥和大妹,他们正紧紧地盯着我,眼睛里浸满了泪水。演出结束后,我被大妹领回家,父亲告诉我,洪水到来时整个地区一片汪洋,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沿路乞讨,最后定居在了这个渔业发达的村庄,几年来一直做着一些打渔、晒盐、卖水果的生意,生活已趋于稳定。但是由于过去几十年的艰苦岁月,母亲辛劳成疾,见到她时,多种病痛正在折磨着她,穿衣、吃饭、喝水、行走、方便不能自理。看到我的归来,我们一家人的重新团聚,看到团里的团员在她的病床前表演的那些有趣的节目,母亲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团员们在家里作了三四天的短暂休息,不得不因为工作离开。我和团长、团里的所有团员约定,等母亲的病情有所好转,我们就在光华见面。大家和我一一惜别后,踏上客车开始了他们新的征程,尽管三个美少女站在车后隔着车窗玻璃摇摆着手里的纱巾大喊我们等你,但当看不到客车的身影时,我觉得我和我的团员们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在家的两个多月,我随同父亲出海打渔,和大哥、二哥在海滩上晒盐,帮助三哥和大妹在镇上卖水果,我们一起把母亲带出屋外,在田林里漫步,呼吸新鲜空气,在沙滩上奔跑,享受阳光的沐浴。不论离别多久,再次相见时,亲人们之间的那种由于时间带来的隔膜在他们身上与生俱有的深厚情感面前多么不堪一击。和父母兄弟待在一起,我精神放松,身心愉快,在成人以后我所领略过的人与人之间的那种冷漠、虚伪、欺骗、谎言、伤害,在亲人们的身上,谁感受到过呢。我们的人生如此短暂,我们不得不拿出人生一半的光阴去睡眠。我们还不知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生命四分之一的时间却已在懵懂无知的童年中匆匆流逝。当我们明白了人生,却又迎来了漫长的浑浊残年。我们的工作、友情、爱情、婚姻、痛苦、烦恼、焦虑、恐惧,我们的骄傲、虚荣、自负、权力、淫亵、名利又在不断地侵蚀、荒废着本应该使我们享受快乐的时间。我们的一生又有几天是和亲人们真正在一起享受纯洁的天伦之乐。然而,年少时,无知的我却不懂得珍惜这一点。两个月后,母亲已经可以和大妹一起站在街市上叫卖香蕉和菠萝,病痛减轻了许多。我迫不急待地告诉了亲人们我前去光华寻找太阳艺术团的决定,我的父亲母亲,他们明白自己无能为力给他的孩子们更好的生活,而我们的任何行动,他们也从来都没有阻止过。 从光华车站出来,我直奔王团长临行前留给我的地址,最后在一家废弃工厂的仓库前停了下来。仓库的两扇木门被一条黑色的大铁链子拴锁着,木门上写着太阳艺术团几个醒目的绿色大字。我猜测他们大概到什么地方演出去了,傍晚或者第二天的早上就要回来,我感到快乐极了。为了不使大家和我由于各种原因而互相错过,我在木门旁蹲了一休,第二天天快亮时睡着了。临近中午,我被隔壁单位一个看门的老大爷从醒梦中弄醒,他问了我的姓名,然后告诉我艺术团在一个月前已经搬走,并递给了我一块纸片,上面写着王团长留给我的艺术团的新住址。我拿着纸片,找到新住址,女房东问清了我的姓名和来历,又告诉我艺术团在半个月前已经搬走,并再次递给了我一张写有地址的纸片。我握紧了第二张纸片,找到城郊的一家四合院,一个十多岁的胖小孩说他们在一周前已经离开,却说并没有给他和他家人留下些什么纸片。我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在光华的大街小巷寻找王团长和团员们的踪迹,听说有艺术团演出的消息,不论在哪里,我都要搭车前去,在那些地方我见到过月亮艺术团、星星艺术团、方正艺术团、昆仑艺术团,却唯独看不见我熟悉的身影。不久后,我身上所带的钱物所剩无几,每天的吃和住成了不得不急需解决的问题。继续寻找艺术团的决心和努力,停留在艺术团里的那些美好的记忆,已随着时间和为生计而奔波的种种倦意而被自己渐渐淡忘。一天,在一家汽车修理厂的大门上看到了一张写有招聘维修工及学徒的小广告,我持续两年的汽车维修生活便从那天正式开始了。 在那个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油腥味儿的维修厂里,老板尖酸、刻薄,还总喜欢用“想喝汽油就准备歇吧”这句他自己中意的口头禅对我们进行威胁。尽管从不曾见他在任何一个我的同伴的身上有过实践,但突然间在屁股上被他猛踹一脚,我们当中的谁也不曾幸免。因为我们知道老板那令人看上一眼就心惊胆战的老婆对麻将和对输钱的爱要远远多于他对自己老公和儿子的,于是我们原谅了老板对我们的粗鲁。在那里,每天要花去十多个小时的时间和汗臭、尾气、钳子、镙丝打交道,没事可做时就随同伙伴们一起坐在车棚前,听他们谈论那些电影和舞蹈学院下课回宿舍的漂亮女生。每当那些女生三五成群地从维修厂门口经过时,大家一个个情绪激昂,周鹏举的那个少了一颗门牙的同乡在我们当中把口哨吹的最响。然而我们这些从不把刷牙、梳头、洗澡当成习惯的脏臭汽车维修工的这种出自本能情感的狂热举动并不能吸引到那些穿着时尚谈吐优雅浑身散发着迷人香气的未来大明星们的注意。这些姑娘们的傲慢没多久就伤到了同伴们的自尊心,没过多久,在她们下课回宿舍时,没有人再会去吹口哨了。在这段时间里大家常常坐进坏在一边的汽车里打牌、聊天,有时那个少一颗门牙的家伙会突然漫无目的地疯按一阵汽车喇叭。这使得他被老板踹屁股的机会和次数总比我们其它的人要多上许多。没生意上门的时候,老板就坐在那张我们朝上面洒过汽油的木椅上眼神空洞地观望油柏路上经过的各种车辆,偶尔有辆汽车坏在了门前,老板的眼睛就会立刻放光,看得出他为别人的汽车坏掉而感到惊喜极了。然后心情愉快却愤怒地大呼我们:别打了,准备干活。那个时候,我的存款只够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对物质没有不可抑制的巨大欲望,对人生没有更上一层的过分幻想,情感与理智各得其所。即使在只为每日三餐而活着的同伴当中我也显得那么平凡无为,毫无特色。就像丛林里的一棵树,原野上的一棵草,受不到任何的眷顾和爱怜,任其自生自灭。在同伴们中间我沉默寡言,对世界我懵懂无知,我的愚笨、呆滞或者冷漠让我的生活千篇一律,无聊、麻木而又孤寂。唯一的乐趣就是和光华今天的汽车大王周鹏举在老板观赏油柏路上的车辆时下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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