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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关寺影没闹出什么动静就走了，也没有搬家。以进修的名义在省医院上了班。常明已经正式调为专员的秘书了。小道消息说，常书记很可能调到省某厅任党委书记。他们在石城的这个家已经形同虚设。也就是说，常冲对石城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今后只是过客而已。
高燕这天值夜班，病人都已入睡，病房静悄悄的，李大夫正好也值班，高燕刚忙完，她拿出棉花和竹签，正准备做一些棉签，李大夫走进来，高燕说：“你还没休息呀？你睡吧，几个重危病人情况已经稳定了，有什么事我再叫你吧。”
病房值班，一般是医生睡觉，护士就像哨兵一样巡逻站岗。成了不成文的规定。
“没事。我找你聊聊天。”李大夫有点吞吐的口气，高燕心里一阵紧张。
这么晚了，李大夫找高燕聊天，高燕不知出了什么事，赶紧给李大夫让了坐。
高燕正襟危坐，等待李大夫说话，李大夫见高燕那样严肃，马上欠欠身，呐呐的说：“随便聊聊家常，随便聊聊家常。”
高燕不好意思笑了：“噢，我以为我做错了什么事呢。”
“没有没有，嗯，啊，想给你说说常冲的事。关寺影走时给我说了一下常冲的学习情况，他们学校今年考研，他没有报名，常书记夫妇俩觉得很可惜，可能常冲不想留京，想分回来，所以没报名。也可能有什么分心的事情影响了学习。你们是同学，希望今年回来给问问，做做工作，要他不要意气用事，耽误了前程。”
高燕心里一怔，心里骂道：常冲啊常冲，你个好糊涂，怎么这样呢？可是又一想，李大夫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婉转的劝告吗？是常宽夫妇有所委托，高燕的心被刺了一下，强烈的自尊致使她本能的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说：“我们好长时间都没有通过信了，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你们没通信了？”李大夫不信的问道。显然常宽夫妇说过什么。
“你知道哇，我们下乡咋通信，又收不到，所以什么消息也不知道。”
“那你们……”李大夫拖长调子没说完下面的话，高燕知道他要问啥，也明白了常宽夫妇的用心，他们认为，儿子的干扰在高燕这里。
高燕接过来说：“我们什么事也没有。”
“噢，那就没事，那就没事，对不起啊，常书记怕常冲谈恋爱耽误学习，随便给我说说，我也随便问问。”李大夫有点抱歉的走了。他的迂腐，使得他未做亏心事就像亏了心似的，高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高燕从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就收起了给常冲写信的念头。她从来没有过今天这样的畏惧心理，这样踌躇不前的胆怯。这一年世态的变化，什么都翻了一个个儿，常冲难道不会变吗？
这半年的思念就像脱缰的野马，把高燕拉到了天边，她的理想，她的处事，她的冷静，统统扔在了脑后。李大夫的话让高燕清醒了一下，高燕苦苦的对自己说：该是勒马收缰的时候了。
人有时是这样的，艰难跋涉，近在咫尺，只消掀开门帘就能进住目的地时，很多人在那一刹那却步了。那是命运布下的暗井，有些人躲过了，有些人却被障碍迷了眼。
年轻的高燕，她不知道，在她迟疑的时候，只要那虚掩的门户轻轻一关，她就会千里迢迢踏上归程。
命运就是一个不断得到与不断失去的过程。要不怎么那么分繁复杂，扑朔迷离呢。
缘分也是急急流走的细沙，它一次次从指缝轻轻溜走的。只有在她日后回顾一生时候，才慢慢品尝那遗憾的酸楚。
十五
在病房上班的时间里，可以说，忙得是马不停蹄。虽然辛苦，却还是有个好处。那就是可以休息星期天。而且这一天由自己支配。
高燕决定去浣河转转。
自从母亲调回石城以后，高燕就没好好在浣河待过一天。高燕想去散散心，整理整理思绪，也是想看看自己的母校、老师和好朋友佑兰。
她觉得佑兰是自己的一面镜子，她要好好体会体会她，刺激一下自己被冲昏的头脑，让自己冷静、清醒起来。
高燕和常冲关系的变化佑兰是不知道的。她受伤、养伤、失恋，一连串的事情根本无暇顾及高燕。高燕也没有找到机会和她详谈。高燕想，如果和常冲的感情就此打住，这件事她将永远埋在心底了。
浣河中学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最大的变化是校园失却了往日的乡土气息。隔离了田园，校园周围竖起了篱笆和围墙。
学校还增加了很多生面孔的老师。佑兰说，下放的老师在上个假期多半都调走了。由于师资短缺，就从各个小学调来了一批高年级的老师补充到初中部。
老校长还在，朱湘竹还在。高燕心想，这样的事情，朱湘竹肯定是走在最后的。
佑兰说，在欢送会上，调走的那几个老师念念不忘高燕他们那一级的学生。
他们对那一级学生的记忆，就像人生的初恋一样，印象太深。因为是个特殊的时期，那种师生关系，超越了师生情感，他们感觉是和孩子们一起创业，一起成长的。以后不会再有那样的感觉了。
高燕先到了朱老师宿舍，朱老师见到高燕眼睛都湿润了。朱老师高兴的说，就在这吃饭吧。于是，在门前支起的锅灶里，炒了两个小菜，还把佑兰也叫了过来。
虽然朱老师难出校门，可是大部分同学们的去向，她都了然在胸。谁从那个大学毕业了，谁分配在哪个单位，干什么工作，谁已经结婚，谁已经找了对象，谁在个人问题上受了挫折，朱湘竹像母亲说自己的孩子一样，公允而充满关爱。
佑兰自杀的事情，是学校公开的秘密。老师们并没有正面劝过佑兰，但是佑兰能很快平安渡过她情感的低谷，得益于老师们的暗中帮助和引导。
朱湘竹给高燕和佑兰一人夹了一筷子菜，感概的说：“时间过得真快，你们都长大了，好象昨天还在干预你们谈恋爱，今天在一起，却不得不说这些成家立业，谈婚论家的事了。这也是人生一大功课，你们要好好做。”
佑兰很乖巧的用力点头，好像朱湘竹在给她说话似的。
朱湘竹轻言细语的说：“初恋，一般是成功不了的，因为缺乏生活经验，因为缺乏必要的精神体会和物质基础，也是因为幼稚、单纯和感情用事，所以，那种爱恋往往和社会方方面面特殊条件相矛盾。正因为如此，初恋才是人生最美好的感觉。纯洁、真诚、甜蜜，刻骨铭心。可是，社会很复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政治地位的差异，还有社会的传统思想，习惯势力，好多因素的支配和影响，真正的纯爱情并不能导致婚姻。而组成婚姻的则往往是社会关系、政治因素、经济地位和习惯势力的综合物。它的基础并不都是爱情。这就是社会现实，不依你的意志为转移。爱情是个永恒的主题，多少人为它苦争苦斗，直到今天，也许到永远。老师给你们也讲不清楚，说不明白。只希望你们要有失败的准备。不管你们的爱成功还是失败，那份爱恋一定要好好珍藏。”
朱老师说话的时候，多半没有看高燕，有一点轻描淡写的神态，但高燕觉得朱老师身上还有另外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看。朱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抚摸在她那躁动不安的心体上。让她感觉平静了许多。就像往日做一道数学题无从解答的时候，老师给出了几个可供选择的答案一样。
选择题最大的好处是不会有走头无路的感觉，不会让你一条道走到黑，不会让你钻牛角尖。高燕心里有了光亮。有些题有多个解可选，她只能选一条道走，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怎么取舍？高燕轻轻点着头，她想，得把这道题作好。
高燕离开学校的时候，没说什么话，她是用感激的目光告别朱湘竹的。朱湘竹明白，高燕什么话都听懂了，响鼓不用重锤敲，但是她担心，高燕过这一关比佑兰还要艰难。
朱湘竹是了解高燕的。门户的悬殊，使她和常冲的爱情像玻璃一样，是件易碎品。高燕极度的自尊致使她不愿依附任何人，她更不能接受轻视的眼光，她决不会向常冲主动示好。所以，她不可能和常冲并肩去争取他们的爱情。如果常书记不愿意，还用得着别人劝阻？一个势力的眼神，足可以把高燕打的退避三舍。
可是，高燕内心的要强，清高和孤傲，不会与人沟通，不会宣泄，不会转嫁他人，只会自己硬扛，只会不露声色掩饰痛苦，一切打包收藏，那么，那种压抑无人知晓，会不会把高燕摧垮？
在上期暑假的时候，朱湘竹为自己调动的事情去找了县委领导，正好碰到党校放假在家休息的常书记，因为是常冲常明的老师，常书记热情地接待她，非得留她在家中吃饭。
在闲聊的时候，常书记流露出孩子们成长中的烦恼。他显然不满意孩子们现在的选择。常明和佑兰当时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常书记在运动中进退维谷。常冲上大学后，心思还放在石城，让常宽夫妇更为担心。
常宽感叹：“孩子们刚刚长大，还走不出情感的误区，也是儿大不由娘啊，更何况我这当爸的呢。说不听人家喽！”说完，看了官寺影一眼。
他也是说给官寺影听的，为儿子他们两口子也没少拌嘴。
朱湘竹说：“慢慢他们都会懂得的。”
“是呀，孩子们都是慢慢懂事的，父母操心，只是想让他们少走点弯路罢了，也不想干预他们的事，干预也不会听的。但是，朱老师呀，常冲和常明可是很听你的话哟！有机会你还是要好好开导开导他们啊！老师说话比我们重要嘛。哈哈！”常书记像说客气话一样打了一个哈哈。
朱湘竹明白，常书记让她引导劝说的并不是他儿子常冲常明，而是在浣河中学教书的蓝佑兰。
自从佑兰受伤分到学校，老师们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格外的照顾她，朱湘竹也没少关心和爱护。但是无论如何，常书记的那个意思，朱湘竹是说不出口的。那太残忍了，把佑兰和常明现在分开，对佑兰受伤的心灵是雪上加霜。
回到学校，朱湘竹只字未提。
可是开学不久，佑兰就出事了。
朱湘竹断言，常明走不出父母的手掌心，常冲也不一定拗得过父亲，高燕面临的同样是一次严酷的考验。
高燕到学校来，朱湘竹分明看到高燕眼里求救的目光。但是，在朱湘竹和他们谈话的时候，高燕却自始至终没有提她和常冲的半点信息。朱湘竹几次说到常冲的事情，高燕都以极为冷静的表情沉默着。就好像听说一个于己无关的人和事。朱湘竹就不好说起了，高燕把自己包裹得很严，朱湘竹明白，高燕意识到了，并已经作了心理准备。
高燕回到医院，脑子清楚了，心却一团乱麻。她没有洗漱，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刚睡下，好像有人叫她，说是到新修的影剧院去看电影。
石城修了一座影剧院已经竣工，按大城市那样电影院一样修的，是阶梯式的座椅，谁也挡不住谁，银幕又宽又大，坐在哪个角落都看得见。拉起银幕后面就是舞台，也很宽敞。春彩吵吵好久了，要一起去看呢。
高燕起来，迷迷糊糊随着一群人走到影剧院门前，散场的观众从高高的台阶上瀑布似的流泻下来。高燕她们等着，一抬头，突然在人群中看见常冲，高燕揉揉眼睛，是他！他那张引人注目的，朝阳一样灿烂的笑脸像一叶小舟跟着人群流动。高燕忍不住激动得喊了一声，常冲听见了，也看见了。人头攒动，他依旧笑容灿烂的放射出他的光彩。
出场的人把高燕往出挤，人越来越多，他们两两相望，只觉得都在洪流中颠簸。人太多，浪太大，滚滚的浪头，把常冲越推越远，把自己越挤越后。高燕狠命的喊，嗓子都喊哑了，常冲狠命的挤，挤得笑脸都变了颜色。高燕看见常冲双臂高高地举过头顶，使劲招手示意，太远了，越来越远，那张熟悉的笑脸越来越小，那双臂就像在洪流中挣扎一样，最后淹没在滚滚人流之中。
高燕找到一个台阶，远远望去，人海茫茫，再也看不到常冲的踪影。高燕无奈的、失望的使劲喊了一嗓子，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原来是场梦！
是呀，常冲寒假就要回来了，他回来会不会昙花一现，就永远消失在人流之中呢？
十六
高燕期盼着寒假早一天来到，又害怕寒假的到来。盼着见常冲，又怕见常冲的面。她怕这一见将是永久的分离，她怎么舍得松开手？如果不做个了结，她怎么经得住这么久的熬煎？分别了整整一年，积蓄的情感，厚重又缥缈，高燕觉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常冲如期回来了，他俩刚见面时说的什么，高燕都记不得，只知道穿上棉衣，系上围巾，就跟着常冲出去了。
他们直奔了汉江大桥。
细想起来，他们还是第一次正式约会。天空朦胧没有一抹月光，河风呼啸，吹得呜呜哨响。冬天的汉江实在不是个谈情说爱的地方。
上游的江水在电站水坝的拦截下，蓄势待发。坝下泄漏的一股纤纤细水，像个哭不出声的小姑娘，梗塞着，呜咽着，委屈的从桥下缓缓走来。江水失却了往日的奔腾欢畅，江面像薄镜一样平净光亮。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站在横跨汉江的桥上，脚下星星点点的闪烁，像是漫步在银河的鹊桥之上，站在瞬间即逝的海市蜃楼之中。
常冲和高燕并没有商量，他们不约而同急匆匆的就朝这儿走来。路上也没说一句话，更没有一点情人漫步的浪漫。走到大桥头路灯下，他们停了下来，这样能彼此看见对方的脸。
常冲说：“什么时候从乡下回来的？”
“回来两个多月了。”高燕说。
“两个多月了也不写一封信！”那兴师问罪的口气，诠释了他来时匆匆的脚步和一路无语的心声，他是在倾泄他胸中的愤怒。
高燕没有说话，打了一个寒噤，常冲见她这样，就顺手把高燕搭在前肩上的围巾绕过来，给高燕搭在了后面。这个动作很轻，充满了爱怜，高燕心头掠过一股暖流。高燕抬眼看见常冲眼中有泪光一闪。常冲还是生气地别过脸去，说：“冷吧，这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高燕拗着说：“但这是吵架的好地方。”
常冲闷了一会，平静了一下口气：“对不起，我刚才态度不好。可是，你回来了就该赶快给我写信嘛！我们一年了，一年了都没说过一句话！”他把一年说得很重，重的就像形容一万年。
“这一年发生了好多的事情，我们都需要好好想想。”高燕平静得说。
“也要好好交流，好好商量嘛，你信不过我？”常冲转回脸对着高燕问到。高燕轻轻摇了摇头说：“不是哪一个人的事。”
“那还是谁的事情？”
“常明和佑兰是怎么回事？我到现在都弄不清楚，搞不明白，你哥怎么是这样的人？”
“佑兰的事不要怪我哥，要怪就怪我，我支持的。在家里都僵持不下的时候，我回来作的决定，我投的是关键的一票。就算我欠佑兰的人情。”
“你欠的不是人情，差点是条人命。”高燕愤怒的说。
“我回来就听说了，我很内疚，有机会告诉佑兰，我们一家人都喜欢她，都是爱她的，今生今世欠她的。”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欠谁一个棒棒糖一样轻巧。”
“不是的，当时情况很复杂，现在给你也说不清楚，也不好说。我爸当时处境很为难，你是知道的，我哥正要提干，家里不能也不敢有节外生枝的事情了，加上……”
“加上佑兰伤了胳膊，成了残废！”高燕刻薄的补充一句。
“是的，你说得没错。我知道，你认为这想法不道德，但我不想撒谎，这也是家里人反对的原因之一。但是，最主要的是刁婵娟，他当时已经怀孕了！人都会犯错误的，我哥自己做的事情，他应该负起责任。当他自身都难保的时候，你不能要求他事事都去做高尚的事情。其实，刁婵娟的人品哪里比的上佑兰，可是……”
“只有有高尚情操的人，才能做出高尚的事情。你们这样做，早在我预料之中。我不感到奇怪。”高燕有点鄙夷的口气。
“高燕，你这样说不公平，家里处理这事情的时候是很慎重的，佑兰在我们每个人心里都过了百遍千遍，他们一直等到我放暑假回来才……”
“我很佩服你的果断，像你哥那样唯唯诺诺的男人哪会那么利索。”
“高燕，你是拿鞭子在抽我！难道你就是因为这件事责怪我才不给我写信的吗？”
“不是！准确地说不单单是。佑兰是我的一面镜子，我不可能不照照自己。但最主要是这件事刺激我太深，我就想见了你抽你几鞭子，给佑兰出出气。”
“那你打我好了，只要能出气。”
“嗳！”高燕叹了一口气，又说：“时间这么久了，我也想通了。打谁也没用，各有各的难处，谁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只是佑兰离我近，我心疼她。她哪里是失去了一只手，她是失去了一个正常人今后一生中应得的权利。”
“你要鼓励他！”常冲用乞求的口气说到。
“鼓励的作用是有限的，社会现实是残酷的。幸好你爸爸给他解决了工作问题，否则，她就完了。”高燕摇着头说。
“你这样说我还感到一点安慰，我们今后还会尽一切力量帮她的。”
“说说你吧，考研怎么没报名？”高燕转过话题问到。
“当时犹豫了一下，就没报。想着反正回来专业又不对口，多学两年还不如早回来两年，多做点工作。”
“还没有分配，你怎么就知道不对口？上学时你怎么说的？”高燕责怪地说。
“我承认我有懈怠，受了一些影响。在学校时，大家讨论说：社会学家预言我们这一辈，不会出科学家的。我们也看到的，恢复高考后，同班学生相差十几岁，教室里就像座了两代人。老三届的，小三届的，一个个都老大不小了，好多人孩子都多大了，他们怎么能和现在考取的大学生相比呢，后生可畏呀。我们以后是“工农兵牌”的，在历史上是要入另册的，永远也改变不了。嗳！我们的青春都给耽误了，永远也赶不上了。”
“怎么说那么丧气的话，你的自信哪里去了？”
“我的自信让天狗给吃了。”然后笑了笑，又说：“嗯——还有嘛，就是放松了自己的学习，还有——就是我的加油站站长也消极怠工。”
“你少赖别人！”
“真的，你对我影响很大，我需要你的鼓励和帮助。”
“谁也帮不了谁，我一点也帮不了你。最大的敌人是自己。现在最时髦的理由就是耽误了青春，耽误了什么什么。为自己懈怠，开脱的理由却是时代化，政治化的。其实，社会发展和个人成长没有什么固定的模式，耽误了这样，却成就了那样；这件事没干，却干了那件事情。时间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都说耽误了，倒也是事实，但是，我们耽误了学习，却多了时间和锻炼。现在考进的大学生，虽然年轻，基础好，可是，你年富力强，有了社会经验。毕业后，他们还是要补上你已经上过的社会实践课的。那个时候，你又走在他们的前头了。你不是同样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补你缺少的功课了吗。你觉得你不是他们的对手，说不准他们还害怕不是你的对手呢！对自己要有信心。”
“对！有道理。我喜欢听，我就是想听你给我说加油的话。”
“可是你却轻易的放弃了机会。”
“机会还有，只要我自己不放弃，就是分配后，还是一样有机会的。”
“那你一定要加油，打破那些社会分析家的狗屁预言！”
“他们也不是胡诌的。这是社会形态的规律。战争年代肯定要出一批将军。时势造英雄。我们处的那个年代，虽然耽误了出科学家，但是，预言家说，这一辈人要出大思想家、哲学家，还要出一批大作家。他们的预言还是让我振奋，我想，我们两人中，至少是会出一个‘家’的。你有思想，看问题敏锐，我希望你成为一个大作家。”
“我才懂几个问题，还能当作家？你大学都快毕业了，还嫌学上的晚，我还没有一丝希望呢！”
“大器晚成的作家多的是，我对你比对我自己更有信心。”
“你才是拿着鞭子抽别人的人呢！”
“这叫互相鞭策。”常冲为能回到讨论的原点而得意地笑了起来。
“谢谢你，我很想给你一个慧眼识珠的喜悦，但是……”
“不要但是！我们还年轻，趁着还有精力，咬咬牙拼一回吧。”常冲打断了高燕的话，语气很坚定地对高燕说道。高燕微笑的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热血青年在这寒风呼啸的大桥上，再一次为自己的事业立下了誓言。
“无论在那里，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我都会支持你，相信你的。”常冲有点激动，说话时，像加足马力的蒸汽机一样，从嘴里扑朴直往外喷着热气。
“我也会支持你的！”高燕镇定地说。
常冲非常满意此时两人的心境。他关切地问了一声高燕：“你冷吧？”
高燕一笑：“我本来就怕冷的，何况在这儿。”
常冲上前一步，亲切地说：“那我们……”
“那我们回吧，宿舍里有火呢！”高燕抢着说了一句。作了一个转身要走的姿势，错开了和常冲面对面的近距离。
“怕冷还把我领到这来？”常冲微笑着嗔怪一句。
“我是跟着你来的！”高燕说完，两个人一愣，会心地笑了。他们不约而同的来到此地，大概是冥冥之中的引力吧，让山河作证。
十七
常冲的假期很快就完了。尽管和高燕你来我往多次，也没有花前月下亲昵一回。但他和高燕在一起时，轻松愉悦的心情远远超过了情人间的浪漫和痴迷。他只觉精神抖擞和振奋。他把想说的那句话几次都咽了回去，他觉得这句话在高燕面前说出来会显得浅薄和俗气，并且破坏了气氛。他深深体会到了，高燕对他的关爱已经渗透在每句话，每份心情里面了。就像蜜糖溶进了水里，口口都是甜的。
吃了晚饭，官寺影在给常冲打点行李，恨不得把家里好吃的东西统统装进包里。倒腾过去倒腾过来就是装不下，常宽在一旁说话了：“带多了会是行李的。就把土特产一样带一点，让宿舍的同学尝尝新就行了，老远的路程，还要倒车，正月里人又多，挤来挤去累赘的。”
官寺影问常冲：“冲儿，要不要煮好的腊肉？”
常冲心不在焉地说：“随便，少带点就行了，爸，妈，我出去一下。”说完就走了。
“嗳！这孩子。”官寺影对着常冲的背影，给常宽努了一下嘴，说：“找高燕去了。”
常宽一笑说：“慢慢来嘛，孩子大了，说多了适得其反。”
常冲到了高燕家，高燕的爸爸说高燕上夜班，常冲一只脚没踏进门就退了出来。高燕父亲的眼光从说话时就没离开过常冲，那挑剔审视的目光像是锋芒一样，逼得常冲赶快逃走。
走进医院，院里静悄悄的，家属院、病房、花园，没见一个人走动。高燕宿舍门锁着的。只听见住院楼那边传来了隐约的嘈杂声。按往常，正月的傍晚，正是走亲串户的时候，这风俗的改变，是因为有了电视机。
医院的住院楼外有一个半拉球场，原来是块荒地，堆垃圾的。是高燕领着团员们平整出来的。自从医院买了电视机以后，这里就像露天电影一样，成了放映场。
电视机是放在医生值班室的，荧光屏从窗户洞向外放着，外面又做了一个带锁小门洞。每晚七点，值班医生开门插电源，外面就可以调台了。
每天不到下班的时候，球场就放满了大小凳子和椅子，电视机就像魔箱的万斤引力一样，吸引着院里几百人头，直愣愣瞅着那个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乐此不疲。
常冲看见球场上全副武装的人群，穿的棉大衣，有的还带的口罩，一两个人脚下就放一个篾条烘笼子，烧得红红的木炭。还有的病人家属搬来大火炉，给抬出来的病人偎着。虽然寒风把热气一古脑儿卷走，但是，黑压压的人头挤成一堆，旺旺的人气，想必也不会太冷。常冲想，山区的文化生活太贫乏了，怪不得出去的人不愿意回来。
电视节目还没有调好，一道黑一道白，像转悠的风车叶片一样，往上翻着，闪屏看得人眼晕。
常冲站在边上一眼就瞅见了高燕。高燕也是全副武装，穿的值夜班的棉大衣，围得厚厚的一条围巾。
在医院里，常冲全是熟人，给这个叔叔打声招呼，给那个阿姨问声好，他给他的伙伴们一指，就有人给他叫应了高燕。高燕站起身往出挤的时候，周边的人一齐把脸转向常冲。
那个时候的人，没有固定关系的大男大女，一般都是地下活动的。今天，常冲在公共场合找高燕，无异于广而告之，高燕的脸刷得一下就红到耳根，她担心，明日起床后，各科早晨的政治学习，不知会发布什么样的新闻。
高燕往出走的时候，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她提着凳子钻出了人群，领着常冲回到宿舍。高燕有点埋怨地说：“干吗在那去找我？”
“怕什么？给你丢人了？”常冲满不在乎地说到。高燕不好给他解释。
常冲说：“我明天要走，给你告别嘛。明天能送我吗？”
“可以嘛，我今天后夜，明天休息。他们都知道吧？”高燕说的他们是常冲的那帮哥们。
“我没告诉他们，我希望明天你一个人送我。”
“不要啦，你见我劳力好，是吧？”
“我不让你背包的。”
“不好，你不通知他们，他们会说你见色忘友的。”
“他们还会不知道我？”常冲挺有把握得说。
“算了吧，那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叫上他们吧，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了。也许有的人这辈子也见不到了。你想，你明年毕业工作以后，家又搬走了，谁知哪年哪月还能回石城呢。”
“你的意思不让我回石城了？
“哪里的话，你回来是稀客了，哪有谁让不让的道理。我是说，你以后没有机会回来了。”
常冲听了高燕的话没有作声，高燕一转脸，看到常冲那种眷恋深情的目光，高燕慌张地别过脸去，她假装给常冲倒了一杯水，又拿起火钳在屋外去夹了两节木炭。她是想让自己狂跳不安的心镇定下来，她知道，别离的冲动会让常冲说什么的。
常冲看着高燕忙着忙那，他明显感到高燕在逃避一个话题。原先听同学们议论过高燕，说离高燕越近，高燕就会越冷。常冲认定自己已经近到能触摸那层冷冰了。
常冲就是喜欢高燕这样子，她认为女孩子就是应该有坚固的防线，虽然是冰冷的盔甲，但是，他相信，盔甲下是一颗纯金一样的心。越是宝贵的，藏得会越深。高燕是一诺千金的女子。自己用不着那样贪心。他相信自己能溶化那层坚冰，他相信高燕能为他打开盔甲，捧出那颗金子般的心。
常冲接过高燕手中的火钳，把炭火重新架了一下，木炭噼噼啪啪的着起来：“高燕，坐下来说说话，别忙活了。”
高燕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心里突突直跳，心里想，我还没有想好，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怎么给你说呀！
常冲说：“这一学期实习，论文答辩一完，我们就分配了，你有什么建议吗？”
“噢，没有好的建议，只希望你以事业为重。男儿志在四方嘛，只要有利于你的发展，就不要计较别的。”
“我爸可能这几个月里就要调走了，以后我到石城，就是看你，看朋友。”
“我知道。恭喜你，也为你家里人高兴。两年前把我吓坏了，还真以为你爸会和久玲他们家一样呢。”
“所以你对别人说，如果我们下放农村，你愿意跟着一块去？”常冲说这话时，一脸的得意。
“你听谁说的？那是赌气顶别人话的时候说的，说话的环境不同，不能单独理解。”高燕臊得脸通红。
“可是它让我看到了你的心。人生能有几个愿意患难的朋友？何况还是……”
“别说了，是我胆小没见识。运动一来，就害怕了。那时的阵仗那么大，好像立即就要把你爸抓起来，送到农村去似的。院里有些人做工作让我发言，写批判稿，我不想写，后来他们吓唬我，又问我，我只好拗着说……把话说死，别人就不找我了，也不用说啥了。其实，我那时候最怕的是你受不了，怕你经不住打击，影响学业，丢了机会。只想在精神上支持你。嗨！没想到，运动一阵风就过去了，没几天就不了了之了。现在那些人就跟没事儿人似的。还是你爸经多识广，沉着应战，能随遇而安。倒让我虚惊一场。”
高燕自嘲笑笑又说：“我是小时候被吓怕了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真的心虚。以为你们会落难，便挺身而出去帮你。嘿嘿，就像小老鼠帮大象一样，自以为是，自不量力的。”
“不能那么说，你给我们一家人带来了安慰。父母说过多次，都敬重你的为人和品格。”
“那倒言重了，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妈妈被揪出来，一夜之间，所有的朋友和亲戚，就像避瘟疫一样，躲开我们，那时候我好孤独。可是，有几个平常玩得并不好的人，不嫌弃我，和我说话，找我玩。你不知道，那种情谊，好让人感动，好亲切，有种比亲人还亲的温暖和安慰。这是我经历文革最深的体会，它也成了我今生处世和对待朋友的准则。我看不起那些向盛背衰的人，别人走红的时候，走运的时候，就去巴结别人；别人倒霉的时候，就跟着去踩，去整别人。所以，只要是我的朋友，不光是你啦，我都会在他们困难的时候，对他们好的。”
高燕每每提起那时的朋友，就会想起他要找的那个救她的叔叔。她虽然不确定是常冲的爸爸，心中全当是他。
很久了，她不敢问，如果不是他，丢了梦中的那份情愫；如果是呢，因了常冲，也就不想提起这层关系。她要默默的、真正的报答他们。
正因为如此，好长时间里，高燕有点分不清和常家的瓜葛，是因为对常冲的爱，还是因为对长宽的恩了。
常冲还在回味高燕在特殊环境下对别人的那句“宣言”，心里喜滋滋甜蜜蜜的，令他骄傲。他对高燕一字一句的说：“可是，你不会跟着别人下乡，只说过跟着我家！嗳！我问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对我说？”
“干吗对你说？我那是堵别人嘴的，你以为我说的是真的呀！”
“我就是信，你现在跟我再说一遍，不过，不要说跟我们下农村，说——愿意跟我们进省城。”
“我才不呢！你把我当什么人啦？”
“能同患难，就应该同……”
“同患难的人不一定是和你同富贵的人。尤其是我，更不会那样的。”
“可我希望甘苦同尝，患难同当。”
“现在都好了，没有必要再提那么沉重的话题了。何况，你现在还不是说这事的时候。我希望你一切都好，顺顺利利。我告诉你的话就是：如果需要我的时候，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我定会全力以赴，今生今世都会这样的，我会永远帮你的。”高燕很诚恳地说。
“我相信你。”
“你现在的任务很重，学业第一。不要因为个人的事而分心。记得那首诗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你不能丢了这种精神和气概。现在是：若为事业成，两者皆可抛！干出一番事业来，这是我们唯一的一个正确理想了，不要把它看作是你个人的事，你要看成是我们的事，我们这一辈人的事。我真想见见你说的那个预言家，什么‘我们这一代人出不了科学家’！那家伙怎么能一句话就毁了我们一代人的梦想，像个政治看客，那么冷漠。”
常冲见高燕说得那么认真和气愤，就笑了：“你还惦记着那句话呀？”
“当然，它让我震撼了，最起码动摇了我们的信心，尤其是你，连研究生都不考了。”
“我错了，已经认识到了，你放心，我一定会考上，你等着看吧。”
高燕认可的点点头。
“我需要你的支持，真的，每次和你谈话或收到你的来信，我就有精神了。只是你以后不要那么任性，自作主张了，有事写信，好好商量。”
“会的。”
高燕不知道今日的谈话是他们感情的作别，还是新的开始，心里一团乱麻，说到感情上的话题就模棱两可。她像是使劲往外推人，又紧抓着不放手，自己和自己较着劲。
高燕顺手拿起桌上的饼干盒，打开盖子，挑出两颗水果糖，递给常冲一颗。
她刚剥开糖纸，常冲就把剥好的水果糖递到了她的嘴边，高燕说：“你吃。”常冲执拗的递着，高燕只好张开嘴，把糖含进嘴里。这样亲昵的动作让她心慌意乱，一阵脸红。高燕自己手里的糖也剥开了，拿着也不知怎么办好了，常冲得意而调皮的眨了一下眼睛，做个讨要的样子，张开嘴，高燕嗔怪的瞪了他一眼，颤抖地把剥开的糖，放到了常冲的嘴里。
常冲作了一个舒展身心的扩胸动作，尔后，往靠背上一靠，说：“这是世界上最甜的一颗糖。”
“出去学贫了，坏！”高燕假装生气地说。
常冲一脸的幸福和喜悦，喜滋滋的抿着水果糖，嘴咂的啧啧响，喜爱的看着高燕说：“你今天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今天特别好看。我永远都会记着你今天的样子的。”
“以前就不好看？小资产阶级情调，都是你上大学上的。”
“以前的样子也好呀，是那种沉着冷静，干练自信的样子。”
“你是批评我不可爱啰？”高燕故意瞪着眼问到。
“不是，是让人敬畏。看看，又来了。”常冲指着高燕瞪大的眼睛说，高燕噗哧笑了。
“你说的就是相声里批评的铁腿铁头铁胳膊的铁姑娘，直耿耿，硬邦邦，没人敢爱的傻大姐那样？”
“你抬举自己了，你可够不上！那是劳模！”
“是呀，我一直钦佩那些吃苦耐劳的铁姑娘劳模。可是呀，她们却成了现在文艺作品里嘲笑的对象了。连你都有那个思想倾向。”
“我没有啊。”
“就有！这几年，人们的审美观、价值观变得好快。常冲，你说说，我们正年轻，应该走在时代的前列吧，应该是新生事物的缔造者吧？可是，我觉着，我崇尚的品格，我想实现的理想，我遵从的理念，还有我值得骄傲的经历，包括我受的教育，怎么一下子都成了社会嘲笑和批判的对象了呢。”
“怎么讲？”
“比如，现在嘲笑那个年代的热情是愚昧，连那个时候的着装也是可笑的。嘲笑忠诚是无知的个人崇拜，嘲笑农民的贫穷，说越穷越狗熊，说知青上山下乡是受害，说吃苦拼命干的人，是不懂科学、是蛮干。我今天看了一篇小说，是写一个劳模在荣誉的光环下，如何压抑自己的感情，至死都没觉悟。写得比受封建主义压迫还严重呢。我们一直骄傲的说，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是多么的幸福，现在却把我们说得多么痛苦。人民多么多么的苦难。整个社会的穷呀，好像比旧社会还穷。听得我怎么那么别扭。我们受的教育就是以艰苦朴素为荣，就是听党的话，为人民服务，人穷志不穷，等等，等等，嗳！我现在脑子乱极了，是谁在愚弄我们？我是不是中毒太深了？”
“你一向学习刻苦，做人认真，算得上是中毒深重，呵呵，开玩笑。”常冲说笑一句，又说：“我们年轻人接受新事物快，很快就会适应的。你是爱思考的人，可以慢慢观察得到，社会总是进步的，是螺旋式上升，有时候看起来回到了原点，其实已经进步了。你想，你现在说话随便了吧？起码没人给你扣帽子了。”
“那倒是，我们院的大夫们整天议论政治。说起毛主席，就称老毛，毛老头子，还给毛主席的功过几几开呢，一会儿三七开，一会儿四六开，要是文革期间，早把他们打成现行反革命了。”
“就是呀，这就是进步，言论自由，政治开明了嘛。现在，人的思想也解放了，张扬个性，提倡个人理想，实现个人价值，别人再也不能干预你的理想了。观念也开放多了，在大城市里，恋爱的青年男女，在大街上都拉着手，搭着肩，旁若无人的。你说穿着，变化也最大，鲜艳多了，式样也多彩多姿。这些都是主流。不要怀疑社会的进步，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到底是上了大学，见多识广，我好像杞人忧天一样。”
“不是的，我们这一辈人得的都是忧国忧民症，一辈子都会这样的。想别人想得多，想国家想得多，这是时代打下的烙印。”
“就是的，我心里厌烦政治，可是整天还操着心，就像国家主席一样，放不下。深怕社会变质了，变修了，复辟资本主义了。哈哈哈哈……”高燕自嘲的笑起来。
“以后要多想想自己，给自己更大的发展空间，走出去，眼光就会开阔。石城还是很闭塞的。”
“家家一本难念的经，我出去太难，单位、家里、还有自己，一道一道绳索绑的紧着呢。你已经飞起来了，不要随便给自己加镣铐，放开手脚干。”
“我知道，你已经强调了一百遍了。”
“嫌我啰嗦了?”
“不是，你好像不放心我。”
“你也不放心我嘛。”高燕瞪眼说到。
“是的，你不放心我的学习，我不放心你的……你的去处吧，你也应该飞起来。我也……也怕把你丢了。”
“你毕业回来的那天，我们再讨论去处。说好的陪你到毕业，能丢哪呀？”
“那么多同学都找了，我也知道，想追你的人很多……”
“不许打听我个人的事，小脑瓜子想什么呢，还怨我不放心！好好念你的书去。要找的话，十回我都找了。找谁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听完高燕的话，常冲心里放下了，他想，等到毕业的时候来个双喜临门也好。只好不再提说了。
高燕明白了常冲的真心，她感觉知足了。她想，常冲一走，他们的感情就该进入倒计时的日子了。她要好好陪伴他度过最后一段时间。
她预感到有一个人会来找她，那人的意见是他们决策的关键。她下定决心，他俩的关系绝对要以常冲的事业为第一位，哪怕从此天涯海角，她无怨无悔。这样，她无愧于曾经爱过她、直到分手还在爱她的人。
高燕心中升起一种成就感，一种高尚的牺牲精神，一种掌握自己的命运主动权的快乐和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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