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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结束了医疗队的工作，回到医院。高燕放下铺盖卷，来不及打扫宿舍的灰尘，就铺开信纸给常冲写信。可是，当她提起笔的时候，千头万绪，万语千言，却不知怎样下笔。
离别对于思念的人，就像阳光雨露滋润的植物，回顾时，那爱情的枝叶已经一片葱绿，看不到来时的路了。
高燕咬着笔头，怎么称呼、说什么、怎么说？写了撕，撕了写，末了一个字都没写成。看着地下一大堆废纸，高燕起身把她一个一个捏成团，扔进废纸篓，就像把废话一口一口咽进肚子里一样。
她回想常冲走时那深情炽热的一眼目光，心头一阵激荡，说什么都不足以表达自己复杂的心情了。她想理一下头绪，于是，把信纸和笔放进抽屉里，去了手术室。
见了春彩自然要亲热一番。春彩直嚷嚷：“想死我了，想死我了，几个月才回来一趟，怎么撂下病人就走了，也不来看我！”
“办了点急事，就直接回乡下了。”
高燕见器械室桌上堆满了敷料和横七竖八的器械，就像打了乱仗一样，边说话就从门后拿起一件工作服穿上，动手给春彩帮忙。
她问：“怎么这么忙?手术很多吗？”
春彩不满的说：“手术倒没增加多少，派进来的人还多一个，就是帮不上忙。你走了以后，进来的人就像走马灯似的，这个进来两天走了，那个进来三天走了。都是甩手掌柜不操心。要不就和算盘珠似的，拨一下动一下。你说多了，人家还不高兴。我呀，不说了，常年活慢慢磨，你看，活都堆成山了，人家屁股一拍走了。再过几天，把你那时存的备料用完，手术就停下来，别作了。”
“那还不是你自己的事情，和谁赌气呢？”高燕笑着说。
“你回来在哪上班，主任说了没有？”
“没呢，让我们补休几天假再说。”
“我给主任说去，把你要回来，我是招架不住了。哦，你还有两份表没填呢。干部履历表，是这次转干的。护理部只有四个人转了。”
“那我们原来是啥身份？”高燕到。
“原来是工人，是以工代干。我就知道你不爱操那些心，稀里糊涂的。”
“工人就工人呗，转什么干？干一样的工作拿一样的工资。”高燕不屑的把表往旁边一扔，继续帮着干山一样多的活。
“转干身份就不一样了，现在是拨乱反正，把原来耽误的事情都给纠正过来，说不准将来给套工资用得上呢。你可别小看这事，人家可是都挤破脑袋了，你还不当一回事。这次晋升考试你是全县第一，所以转干第一个就是你了，谁也顶不了你的。”春彩羡慕的说。
“你呢？”高燕问，春彩摇摇头：“哪有我，虽然比你工龄长几年，可我考试不如你，舔尻子又不如你同学，吴莲还没我考得好，这次也转了，这也是本事！”
“你别和吴莲比，你不是那样的人。既然转干有用，明年我帮你复习。”
高燕想起在农村时，向鹏说的那些话。民工和工人身份不一样，工人是革命，民工是干活。在医院来了，工人和干部身份又不一样了，有什么不一样，她还不得而知，但是只要有人投机钻营，这事情大概差不了。社会把人分得三六九等，以后还不知有多少级呢。
高燕麻利的叠完堆在桌上的辅料和手术衣，又把堆乱的器械擦上了液体石蜡，打包后，屋子马上规整了许多。
春彩把手窝在一个操作罩子里给橡皮手套扑滑石粉，她习惯翻面时吹口气，捏住翻边，把气囊一挤，五个指头一弹出，“哔哔啵啵”一串响，就胖鼓鼓的伸直了。春彩熟练麻利的动作，弄得那些手套就像五指在一捏一张中，骨节弹出的声音一样。高燕在一旁看着就笑了，“春彩，你干活的麻利劲我们谁都比不上，可是你每次考试却那么差，咋回事嘛？”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和病人晕针一样，我晕考。哈哈哈哈！”春彩哈哈笑着，手套也翻完了。滑石粉落在眉毛和头发上，灰蒙蒙就像一层白霜。春彩拿起毛巾在头上身上掸了掸，又顺势在桌子上腾出的地方擦了擦，拿起履历表一放，对高燕说：“快好好填，这比填结婚证都重要的！人家早交了。给你交代一下，家庭成分就可以不填了，或者填革干。”
“什么革干？”高燕不解的问。
“就是革命干部，那些家庭成分是地主富农，父母有工作的人，现在都填的革干了，或者填工人，父母没工作的地富子女就填农民，现在取消了阶级成分嘛。笨哪，下乡几天就是棒槌了。我们这些贫下中农子女都空着的，我们要是填个农民，别人还以为我们是地主成份呢。所以没填！”春彩愤愤地说。
她三下两下整齐包好手套，就像把多年引以为荣的贫下中农身份也要打包收藏一样。
“那我也不填革干，我们家是贫农。”高燕就把家庭成分空了起来，已表示清白。
高燕在那填简历时，春彩在水龙头下冲洗消毒杯。哗哗的流水声伴着她哼的有节奏的曲调声，高燕觉得春彩挺快活的，想说她两句。
一抬头，见春彩两条腿怎么来回地打着弯，随着节拍屁股一扭一扭的。高燕知道了，春彩在生小孩时闹下的毛病，一听水响就忍不住要尿尿。就笑着对春彩说：“活一时也干不完，想上厕所我陪你吧。”为了省水，平日里手术室卫生间一般都锁着的。医院厕所在大院后面，女孩总爱结伴而行。
流水声扰的春彩没听清楚，就关了龙头问高燕：“你说啥？”
高燕说：“我以为你想上厕所，我说我陪你去！”
“没有呀！你想上吗？”春彩说。
“我不！我以为你尿胀了。”
“不呀！怎么啦？”春彩有点奇怪。
“我看你大腿一夹一拐，屁股来回扭啥？”
“噢，哈哈哈哈！”春彩一下明白了高燕的误会，大声说：“高燕哪高燕，你才走了十个月，真成了土老帽、爪棒了，我是在跳舞，跳迪斯科，才学没几天。哈哈！哈哈！你笑死我了！今天下午我领你去，县委大礼堂有专人教，他们是在西安学的。”春彩说完就蹦哒蹦哒、蹦哒蹦哒在高燕面前妖里妖精的扭了几下。高燕瞅着春彩怪里怪气的动作，白着眼一点也笑不起来。
春彩扭完又转身在柜子里拿了一条黑裙子，说：“我还送你个好东西。老杨下乡时，乡干部给了他两条尼龙袋子，我用染青一煮，高级得很哪！刚好作了两条裙子，我俩一人一条，你看，忽闪忽闪的，挺下垂的，你试试，晚上我们穿着去学舞。”
春彩硬扯着高燕换上了裙子。春彩退了几步，欣赏的夸赞着：“你穿裙子多文气，多雅致！转一圈，哎呀!简直僚的个太太！”春彩的老公是关中道的人，她把老公的口头禅用在了这上了。
高燕转了几圈，也觉得自己轻飘了许多，她提起裙子，看见隐约的尿素字迹，打趣地说：“我一穿出去，别人就会说我是干部了！”
“大干部，小干部，穿的都是尼龙布，前面是日本，后面是尿素！……”于是春彩就和她念起那首民谣。
说笑一阵后，春彩突然说：“哎，关寺影要调走了，你知道吧？”
“调哪里去了？我不知道啊。”高燕有点吃惊。
“听说调到省医院，已经发了商调函了，我见她准备了好多纸箱子，像是要搬家的样子，常冲写信没有告诉你吗？”
“我们今年没有通信。”高燕说。
“你们没通信？过年到现在没有通信？”春彩瞪大眼睛非常奇怪的质问高燕。高燕点点头，春彩又说：“出了什么事？”
“没有哇，下乡不方便嘛。”
“高燕！你唱的那出戏？你是个非常奇怪的人呐！不相干的时候，你去帮人，有点意思了，你倒不来往了，你抓紧点吧，要不到手的鸭子就飞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听说常书记要官复原职了，可能还要升迁呢，关寺影调走就是个信号了，听说最晚明年就走了，多少人在打常冲的主意呢。”
“哦？”高燕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在为常冲庆幸的同时，一种隐隐的失落感也慢慢袭来，来时心中那片春色开始萧瑟，她打了一个寒噤。
春彩说：“你怎么啦？”
“噢，这都什么天了，你还让我穿裙子，我都起鸡皮疙瘩了。”高燕低头换裙子的时候，春彩瞅见高燕脸色不对头，就没有提说常冲的事了。
高燕几天都没有拿出笔和信纸，佑兰的那双泪眼老在眼前晃荡。
高燕回来的几天里，大量的信息接踵而来，她真的没想到，在农村才待了半年，恍若隔世，日新月异的变着。
听说知青全部从农村撤完，回家待业；有的分配了工作；县里下放的干部，包括院里下放的教授，陆陆续续都调回了原籍或原单位；右派给摘了帽；历史反革命平了反。
还听说陆小凤家补了一大笔钱，是赔偿解放初期没收的她祖爷在上海投资的纱厂，折合人民币后退回继承人。这一大笔数目惊人的赔款，使她家成了银行保密的大储户……
更搞笑的是，医院里的争斗风平浪静，变脸般的快，两派人化干戈为玉帛，现在，见了面跟没事儿人一样。
春彩讲，后来的运动转为三大讲，主要讲自己怎样受四人帮的迫害，主要声讨四人帮的罪行，通过批判，洗手洗脑，把相互的怨恨都算在了四人帮的头上。
上面有精神，人民内部矛盾，不打棍子，不扣帽子，不搞阶级斗争。要取消大鸣大放大字报。相互揭短，提意见是四人帮流毒的表现，要安定团结，同心同德揭批四人帮。
医院里，凡是大学以上文凭的医生们，都是四人帮的受害者。就像往日的忆苦思甜大会一样，知识分子们同仇敌忾，联系实际，举例充分，一致声讨：不是受四人帮的迫害，就不会下放到陕南这不毛之地，就不会拿手术刀和剃头刀一样，就不会和工人一样拿的“咪发嗦”（34.5元）的薪水……
医生们，你说他留在大城市的同学，已经是某某学院的院长，我说她的同学是某某附属医院院长了，他说他的同事当了某某科研所所长了，等等等等。可想而知，他们受到的迫害多么惨重，他们受到的损失无法衡量，四人帮的罪恶罄竹难书……
知识分子的贬值，就是知识的贬值，就是科学的贬值！
大量的事实让同志们认识到，多年来，石城县医院是“×长”荟萃的地方，然而，四人帮可恨！社会不公！人们又都是有眼无珠！真是让凤凰落在了鸡窝里，虎落平阳遭犬欺！
于是，医生们统统以“臭老九”称谓自己，“老九不能走”这句座山雕的台词在当时也极为盛行。当地人说：老九不能走，是对他们的一句恭维，他们自己说：老九不能走哇，成了一句自我调侃。
“老九不能走”，当时，这句话确是真理。它成了当时全院乃至全县人民的呼声。诉苦过后，就有落实政策问题，组织部几乎接到了所有的外地知识分子要求调走的申请。答复当然是挽留，并且承诺逐步落实知识分子政策。
阶层的地位就是天平上的杠杆，一方加重，一方就要拉开差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知识分子的地位发生变化的同时，病人的地位当然也随之要发生变化。
院里几个教授走了，几个大腕也忙于调动工作，病房几乎每天唱的空城计。
病人捂着肚子找医生，家属提着吊瓶找护士。差错事故慢慢多起来了。院里不成文的取消了震慑人心的死亡病案讨论，各科之间基本也不会诊。病床就像农民各家兴的自留地，各司其职，各负其责，谁的病人谁管，谁也不揭谁的短。院里也不究其责。空前的友好和自由。
社会就像亏欠过儿女的父母，只有低头愧疚，只有加倍补偿。只要是知识分子，现在怎么做也不算过分了。
十四
高燕回来上班的第一天，周主任笑眯眯的对高燕说：“高燕，下乡辛苦了，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是回手术室还是到病房？由你挑，你现在是有功之臣，啊！嗬嗬嗬……”
高燕看着周主任满面春风的样子，好像他完全忘记了半年前的事情，既不计前嫌，也无愧疚之心。
听春彩说，他已经联系好武汉医学院了，组织部在极力挽留。
他的为人就是这样，目标明确，要达到自己的目的时，可以不惜一切手段，凡是他前面挡有一点障碍，他都会如临大敌，决不手软。他的表现也是大起大落，观点也是忽左忽右，对人也是忽冷忽热。现在，他的主攻方向变了，他前面的所有对手都成了不相干的人了。全部可以化敌为友。
高燕愣愣的看着周主任，心里一阵难过和气愤。她想，你既然不计较一切了，为什么不让我回来参加考试？既然什么矛盾都烟消云散，为什么还要让我代人受过？你这一耽误，就误了我两年，也许就是一辈子，你知道吗？
周主任见高燕没有表态，有点卖人情似的，说：“那你就回手术室吧，你的本行，能驾轻就熟，今年给你们放四个人，工作也能轻松点，你们也辛苦几年了。”
高燕冷冷的，淡淡的说：“我还是到病房吧！”
高燕回来上班的第一天早上就是政治学习。学的文章是《科学的春天》。听春彩说，这篇文章读了几遍了。高燕说，看到周主任的笑脸就知道，现在已经是科学的春天了。
什么是科学？科学就是知识分子，谁是知识分子，有中专以上文凭的人，准确地说，就是周主任他们一干人，那就是他们的春天了。
医院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当然就是满园春色了。
知识分子们从来没有这样畅所欲言过！从来没有这样大快人心过！从来没有这样一吐为快过！
那时的报纸，就像周主任每天碗里的美餐，越读越上口，越读越有劲。报上每天都有为谁昭雪、为谁平反、为谁退赔的新闻，从中央到地方，从大人物到小人物，一切都在拨乱反正。只要把从前的事都翻过来，那就全对了。
每天早上两小时的政治学习时间是不够医生们诉说的。总是延长了再延长，那么做治疗的护士就先到病房接班做治疗了。
高燕因为第一天到病房上班，护士长安排的她又是行政主班，所以，高燕也提前退会到了病房。
高燕先把病历统统翻一遍，想了解一下病员的整体情况。高燕抬头见黑板上通知，有五个重危病人，每十五分钟量一次血压、脉搏、呼吸及体温，记出入量。
她接的是吴莲的夜班。吴莲蓬头垢面像是才睡醒不久。高燕听了一早上的牢骚，心里本来就不是滋味。吴莲这个样，她就没好气地就说了一句：“五个重危病人！没把你腿跑断，你倒睡觉了？你也真胆大！”
“那你赶快去给他们量嘛，要不，一会出院了你就撵不上了！”吴莲瞥了高燕一眼，用讽刺的口吻回了一句，抓了两下头发就下班走了。
高燕听吴莲这样一说，就抽出这五个病人的病历，第一页上的特护单上，整整齐齐写满同样的血压、脉搏和呼吸的数据，显然一气写成，高燕心里想，吴莲这样做假，出事了怎么办？于是，拿起血压计，直奔重危病人3号4号的病房。
推开门，只见3号病人正拿着油条，沾着豆浆，吃的稀里哗啦，4号也谈笑风生，正说着笑话，高燕愣了一下，就说：“3号，谭春生，是你吧？”
“是呀，你才来的？没见过你。”3号乐呵呵的说。
“你精神挺好，我给你量一次血压吧。”高燕用商量的口气说，显然这个病人不属于特护病人。但是医嘱上确实是这样开的，而且，上班护士也一直这样纪录的。
“量啥呀，我一会就出院了，好多天都没量过了。”
“出院时再量一次，做个最后纪录，大家都放心。”高燕和气地说道，她不想让病人觉得医疗是那样的随心所欲。病人躺下，伸出胳膊，高燕很认真的量完说：“你情况很好，出院后要继续注意保养，暂时不能太劳累。”高燕又走到4号重危病人跟前说：“看来，你也不错，让我再来在给你查一下吧。”又给4号认真地查了一遍，很和气地说了同样的注意之类的话。她知道，她是在做秀，她忍住心理的怒气，微笑的走出房门。
高燕把血压计往桌上一放，拿起笔在交班本上备注了一条：“3号、4号今日出院，但医嘱一直未停病危通知，护理部也未执行特护，但有假特护纪录。”
上治疗班的小李端着注射盘进来了，嘟哝着说：“23号病人的胳膊都肿成啥了，家属说，她晚上叫了几次，都没人理。吴莲一直睡到早上六点，我来了才把她叫起来。太不像话了。”
“可是，吴莲给这几个病人的纪录，都是十五分钟量一次血压、脉搏、呼吸呢。哪有时间睡觉。”
“噢，那些都是假的，要照医嘱做，那还不跑断腿呀。现在医生都不在班，病人好着，大家都没事，病人有事，他们开的特护，你没有执行，就是当班护士的事情了。那是拴护士的办法，害怕大家都跑了。所以，护理部就看着办。没事的病人，下班时写一溜纪录，有事的病人，当心点就是了。我们都是这样的。”小李满不在乎的说。
“病历是具有法律效应的，真出了事，那麻烦就大了。害的是自己。”高燕认真地说。
“那你按时测量，看你跑得过来吧？”
“可是，那些病人根本就不需要特护，纯是打搅病人休息！医嘱又不是儿戏，一点严肃性都没有了？再说，也不能那样的不尊重护士的劳动呀？让大家做无用功。”高燕气愤地说。
“哎，这一句可是说到点子上了，医生一张嘴，护士跑断腿，谁尊重你？只要头儿不追究，得过且过吧。你不要提这个意见了，你认真起来，吃亏的是我们。你把3号、4号写在这儿呀！快擦了吧，这两个病人是周主任的，别惹他，我们本来人就少，跑不过来，主任要真和我们较真，会把我们整死的。反正出院了，算了。”小李吐了点吐沫在手上，用橡皮擦蘸了点，噌噌几下就把高燕的纪录给擦了。
“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每天不对医嘱了？也没有差错事故登记了？”高燕边说，边打开差错事故登记本看，稀稀拉拉，早已没有了每日纪录。
小李说：“慢慢你就知道了，现在世道变了。人哪，变得更快。我劝你还是少说为妙，否则，得罪的人太多。”小李放低声音又说：“你在病房再去看看，还生气呢！”
这时，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捂着肚子走到值班室门前说：“护士，今天该给我拆线了吧？”
高燕和蔼的对病人说：“噢，你不要着急，拆线要手术后七天才能拆，到时候，你的主管医生就会给你拆的，你回病房吧，不要乱跑，一会医生查房会给你说的。”
“我都作了十一天咯。”病人一脸愁容地说。
“哦？你是几床？”高燕问到。
“20床，我想出院，没钱了。”病人嘟哝地说了一句就回病房了。
高燕抽出20床的病历，说：“都术后十一天，肌肉注射青链霉素还没停。”
小李说：“这是刘大夫的病人，他请假回上海联系调动的事了，他的病人由每班的值班医生代管，可能都给忘了。”
“周主任对工作一直要求的都很严嘛，他就不说呀？”高燕问小李。
“此一时，彼一时呀，他现在根本就不太管了。他的病人还不是那样的。”
高燕皱了一下眉头，正想说什么，大夫们散会上班来了，看来，他们讨论的余兴未消，只听周主任在病房过道还说：“病人腰疼，医生头疼，事实就是那样，科学是残酷的，弄个《春苗》就解决问题了，那还要我们干啥？都找赤脚医生就行了？不行——还得求马尾巴的功能！哈哈哈哈哈！” 他讽刺的口吻，听起来很张狂，不像往日一本正经的样子了。
听得出来，最后的议题可能又扯上电影《春苗》了。
大夫们一涌进来，就挤满了护办室，高燕和小李就退了出来。
医生们抽出各自所管的病历，草草翻了几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各自所管辖的病房，几分钟后，哗啦啦大夫们查完房又回到护办室，给自己的病人开了几张处方，稀稀拉拉都走了。前后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护办室又安静了下来。
高燕处理完医嘱对小李说：“我们查对医嘱吧。”
“查啥呀，好久都没人查了，也没人看，自己把自己班上的事别弄错了就行了，别人的事管不了那么多。”小李拿起静脉注射单，正要去化药，就懒懒地说。
“不行，我今天第一天在病房上班，不了解情况，我要细过一遍，我念，你对啊！”高燕执拗的给小李面前摆了一排，肌肉治疗本，静脉注射单，口服处方本，护理通知本。
自己站在病历柜前，拿出病历，一页一页的念起来：“1床，李冰，一级护理，青霉素40万，一日四次，链霉素0.5克，一日两次，肌肉注射。口服维生素C 0.3克，一日三次，多酶片6片，一日三次，牵引针滴酒精，一日两次。……9床，张拴弟，一级护理……哎！你看着没有，我念半天了，我看你走神了，还是你来念，我对吧。”
高燕和小李焕了一个位置，小李笑了笑，故意提高嗓音，做出很认真的样子念了起来：“十床，赵狗娃，一级护理，祖师麻 2支……”
边查对，高燕就边把查出的差错和不合理治疗一条一条记录在差错本上，写了两篇。差错人里医生的、护理部的都有。
在高燕的记忆里，一次查对绝对不会有这么多的差错的。按医院规定，每天的三查六对制度，不可能让医护出这么多错，看来，确实像小李说的，好久护理部都没有查对医嘱了，积攒的下来的。
高燕工工整整在下面签上了查对人的名字。
查对人:高燕 李晓竹
医疗纪录，白纸黑字是有震慑力的。每个医务人员都掂的起这个分量。第二天大夫们的医嘱改的工工整整，高燕和小李查对完后，无一例差错。
高燕欣慰的合上最后一本病历的时候，小李拿过差错记录本，写上：今日无差错。查对人：高燕 李晓竹。然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拉下脸来说：“高燕，我让你害死了！”
“怎么啦？”
“明天讨论升工资，我们俩完了！只有百分之六十的名额，这是第一次升工资呀。关键的时刻得罪人，谁给你投票？完了。”
“还没评你就那么悲观，你怎么知道就没有你？”
“也没有你！你看着。”
李晓竹说的对，高燕不光是工资没长，上班时的气氛也有点不对头了。
医生对护理部执行医嘱盯得很紧，少做一次就找护士长的麻烦，护理部人少，跑不过来，推迟一两个小时下班成了家常便饭，人一忙，心就烦。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高燕惹得祸。
护士长有点于心不忍，有天，晨会上说了一句：“护士是人，不是机器，一天两双腿对付大夫们十几支笔，铁打的都磨损了。请医生们手下留情。”
护士长一句话，引得周主任说了一个晨会：“护士长怎么也这么说呀？这就是护士的工作性质嘛。我们不可能再像四人帮时期那样，搞什么医护合流啊。医生就是医生，护士就是护士，上好自己的班，管好自己的事，是吧？医生的嘴，护士的腿。这是正常的工作秩序。啊！打倒了四人帮，就是要恢复正常的秩序。护士长呀！你也要好好教育你的人，尤其是年轻人，四人帮流毒不能太深，抓辫子、打棍子、戴帽子不行啦！什么大鸣大放大字报式的行为要收敛了，卑尊贵贱也是正常的社会秩序嘛，没有它社会就不能进步。知识分子是要受到社会的尊重的，他也是工人阶级一分子，不是被改造的对象了。啊！以后还要砸掉铁饭碗、打破大锅饭呢，啊！不要动不动就有意见，要转变观念了，时代变了。啊！……”
护理部的日子都不好过。护理部的人把怨气都记在了高燕的头上。今天一句冷言，明日一句冷语，高燕觉得自己就像孤家寡人一样。
有天护士长对高燕说：“高燕，你还年轻，性情又直率，虽然你做的对，但是惹得人太多了。众怒难犯呀，现在就是这个潮流，你不顺着来，肯定要吃亏的。医生们是要给护理部一点颜色看看。只要他们一提笔，就够你跑断腿，既就是不合理的医嘱，你也得跑，大家心照不宣。这就是医生和护士的差别。长一次见识吧。”
高燕听了护士长的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了，这些天就像挨了几闷棍，把她踏踏实实的夯实在了卑贱的位置上。她认识到了自己的地位。她暗下决心，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样受制于人还不如去，嗯？要……要干什么？自己心里又惊了一跳。以前想的是多学知识，多长本事，多做工作，好好地为人民服务，多多的帮助别人。今天想什么了，想的是改变自己的命运和地位？以前想得是大家，现在想的全是自己。难道我也在变吗？变自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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