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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春节前,常冲风尘仆仆赶到了家。这一次他并没有听高燕的,他感觉到家里有什么事。他认为家里有事瞒着他,是对他的不信任。他认为自己的肩膀是完全可以扛大事的。 虽说常宽不让他回来,无时无刻不是挂牵儿子的。常冲的归来,还是给了父母万分的欣喜。 常冲坐了两天的车,有点疲惫,到家洗了洗,睡了一大觉,醒来已经天黑了,他还没有顾得上和父母说话,就在医院去找到了高燕。 高燕正在宿舍看书,常冲轻轻敲了敲门,高燕怎么也没想到是常冲,开门的那一瞬间,高燕愣住了。高燕一手拉门,一手扶着门框,就像是拦住人似的。 常冲说:“怎么,不让进呀?” “噢,进吧,进吧。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不回来了嘛?”高燕给他写信的时候,常冲答应了的。 “我要回来看看你的战绩,我要回来给你加油。” 高燕一笑:“一败涂地,看吧。”高燕知道常冲满脑子的考学,就把成绩单拿出来递给了常冲。 “不错呀!丢了那么长时间,又没有时间复习,考得这样好,真是大有希望,如果数学在高几分不就上线了吗!不错,不错,不错!呃?你数学挺好的,怎么考得最差,忘啦?”常冲拿着成绩单,兴奋的不亚于拿着录取通知。 “高燕,你知道我担心什么?”常冲就像办成了什么大事一样总结性的说。 “担心考不上。”高燕说。 “不是!我担心你不参加考试!” “为什么?”高燕不解,难道常冲不知她求学心切的心? “你没有冒险精神,办事要十拿九稳才去做。所以,你能在这种情况下参加考试,可见你求学心切了,那我就放心了。我还准备给你做工作呢。明年大有希望。一定要加油。” “谢谢你鼓励我。说说你。”高燕不想给他谈考试的事情,她不想给他说医院的情况。 “我呀,尝够了追别人的滋味,每天把功课往前赶。要是你就不同了,你功课那么好。我每天都在做这个美梦,我们再同学一场多好。”常冲说这些的时候,看起来很天真。 “说你,又扯我,别给我施加压力了。”高燕说。 “这是我最大的愿望,也是我回来想亲口说的一句话。”常冲说。 高燕沉思了一会儿,说:“工作了才知道,社会好复杂,我有点应接不暇。” “有什么苦恼吗?说说看。”常冲像个大人一样,做了一个倾听的姿势。 “说给你,你也不懂,你没有在这个环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说不清。”高燕不想说这烦心事。 “说说嘛!你不要忘了,我是医院的小孩,在这个院子长大的。说不准我比你知道的多得多。”常冲显出很有耐性的样子,做了一个成熟男人的手势。 上了一年的大学,常冲变化最大的还是外在的形体和动作,举手投足有一种成人秀的感觉,像是什么事都胜券在握,显得自信而优越,使他原先张扬的个性显的沉稳了一些。 “我考学最大的阻力不是我的决心和信心,是没有支持我的氛围,在科室政治学习时就强调,要热爱本职工作,要加强护理队伍稳定。好像我是不稳定因素。其实,我知道,我得罪人了。但是,又不太清楚得罪到什么程度。唉!”高燕叹了一口气,又说:“医院要抽我明年下乡,参加巡回医疗队,那样的话,我根本就没有复习的时间和机会了。”高燕还是显出了灰心丧气的情绪。 “我能帮你吗,准确地说,我妈?我爸?” “他们暂时也帮不了我,我也不喜欢借助别人的力量来实现我的理想,那样,我就没有成就感了。”高燕说的语气很坚定。 “登高望远,搭桥过河,哪个不是利用外界的力量达到目的的?” “那是利用自然,征服自然,凭借的是自己的力量,不是利用别人!” “红楼梦里薛宝钗有一句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说的也是审时度势。社会关系就是这样,在社会上不能书生气浓了,夏老师爱说你万事不求人,就是批评你的,该改一改了。” “我就是那样迂腐,不会变通,我也不想改。那就是我!” “好啦,又要和我吵架。我知道你是硬气的人,我有时候是替你着急。孙芳芳那样的人都上大学了,你不上大学太可惜了。在农村,你放弃了机会,是为了你做人的原则,我上大学的时候,让你顶名额,你不接受,又是你的原则。现在是考试,全靠自己,你就应该好好把握机会,你不要又为了什么原则。人生能有多少机会放弃?越王勾践卧薪尝胆,韩信甘受胯下之辱,君子都有委曲求全的时候。你就是不说什么事,我都知道,你过不了哪一关。世界上公平公正的机会不会太多,除非你感动了上帝。明年考试时间又改了,可能在七、八月之间进行。去说说好话,低一下你高贵的头颅,争取半年时间复习考试,不行吗?” “常冲,这不像你说的话耶!” “是呀!我都在变,你还不变一变?在社会上,我们太渺小了,要做成一件事,是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天时地利人和。我们要面临很多选择,谁重谁轻,有时候我们要有所放弃。” “我知道,你又要说我倔强和固执。可是,现在不是给人说好话就行的。这两年的形式,今天这样,明天那样。这次扑面而来的运动,我有点晕头转向了。这半年里,院里同事个个就像乌眼鸡似的,你叨我,我啄你,本来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不管不顾的相互伤害了。” “运动是全国性的,你没有必要那样抵触,很多人都是在敷衍,不久就过去了。” “运动是全国性的,口号都是一样的,但是,斗争也只是局部人的利益之争。我看到一些人像注射了兴奋剂一样,进入了一种亢奋状态。闻风而动,一个个都扯下平日的面纱,也就是想借机厮杀一回,捞个一丁半点好处嘛,或是发泄一下莫名的怨气。他们这是窝里斗,借运动之手,达到自己的目的。整人我是不干的。我最恨让别人利用,把我当枪使,我更不愿意拿自己的良心去做某种交换。我跟他们开会学习的时候,总是消极怠工。可是,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怅然,我还有一腔的热情,还有这样年轻的精力,用来做什么?就这样耗着?” “所以,找机会上学!” “那要表现的好才让你上!你必须在运动中去表现。这时期的道德标准,立场标准,是否革命、是否进步,表现的好坏,有都要以运动的需要来衡量和评判。不帮着说话就是不要求进步。就是表现不好。表现不好谁让你去?那天佑兰到我这来了,她也很迷惑。她对我说,我们从懂事起,老师就领导我们批这个、批那个,批刘邓、批林彪、又反击右倾翻案风,我们批了十几年,谁认识你是谁呀?现在揭批四人帮,肃清流毒,我们医院里又是这样,你说我是四人帮的人,我说你是四人帮的人,谁知道谁是四人帮的人。都是拉一帮整一派的。我都害怕了,不知道这些运动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我现在厌恶运动,就像厌恶战争一样。你说我能进步吗?” 高燕接着又说:“我知道我很倔强,但是我也在变化,我有时候在想,正义是可以放弃的,因为正义的政治色彩太重,今天是正义,明天就可能成了荒谬的东西;自尊也可以放弃,自尊有时候是一种自我虚荣,自尊无法约束别人对你的不恭;忠诚也可以放弃,因为你忠诚的人和事,不一定值得你终身固守。还有好多好多,实际上,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是可以放弃的,但总有最基本的东西你不能放弃吧,灵魂、良心、还有承载灵魂和良心的躯体,还能放弃吗?我想,放弃了这些,怎么为人?就像放弃空气和水,怎么生存?”高燕说这些的时候,眼神很迷茫。 常冲一下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高燕的表情,他没想到高燕这么窝气。常冲说:“我懂你,之所以敬重你,就是因为你是有思想的人。其实你说的这些你都没有放弃。你一直在坚守。” “常冲,我现在就像故事里说的一个人。这个人迷了路,找到了教化人的牧师,牧师告诉他说,天堂多美啊!朝那走吧!他受了感化,决定去天堂,他问牧师,我决定去天堂,怎么走呢?牧师说,我只负责告诉你们天堂很美,但是,我不知道去的路。” 常冲体谅地说,“我能体会得到,我有时也很矛盾的。” “放弃很容易,坚持才难得。放弃只一念之差,留下一辈子的悔恨。只是看你自己看重什么了。你知道孙芳芳上大学所付出的代价,你不知道吴莲为留在医院,做出的那些丑态。我就不明白,,社会为什么不让年轻人正正当当为实现理想他们,去努力,去奋斗呢?我不甘心,我就想自己拼一回,我不相信正压不住邪。”高燕不甘心的样子。 “我当时不支持你来医院工作,也有这个原因。医院很复杂,知识分子成堆,和上层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的困扰一点不奇怪。你参加了他们的运动,就应该认识和了解不少人了。这对你倒有好处。只是,你还不会周旋。医院有两种人好过,一种是顶尖的,八面玲珑;一种是傻瓜,什么也不懂。你要正直,要诚实,要走正道,又是个明白人。这种人日子不好过的。高燕,我极力的想让你跳出来,跳出这个是非之地,就是不想让你的聪明才智、你的理想、精力和斗志让这个圈子慢慢吞噬掉。我想,只要能让你走,你就低一下头,退一步海阔天空。” “你也这么说。春彩也这么劝我……嗯,看来是我太笨了。常冲,老想着你还小呢,可是,对这些问题的看法,你却那么老道。我想,对这些事,你应该是愤世嫉俗的,可你却熟视无睹,真是官家子弟不可小瞧呀。” “你臭我呀!你平常看问题很深刻,想的也很远,只是有些社会现象你接触得太少。你是在校园长大的,那是个多干净、多纯洁的地方。我生长的环境和你不同,从小就耳濡目染,看得多了,所以就见怪不怪了。但是,你不能怀疑我的正直和诚实。也不要轻视我对正直人的敬意。” “没有,没有,是你的适应能力超过了我,感叹而已。我奉承你一句吧,你是出污泥而不染的......”高燕没说完,常冲就接过话:“去、去、去!我哪里在肮脏的地方出来呀?全县的政治文化的中心,你可不能亵渎了它。只能说是焦点矛盾的集合点。我很自豪在那长大。它让我学到了更多的东西。” “那就是我们俩的差距。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草。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沈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高燕一句一点头,背起古诗来,常冲打断她:“得,你就知道损我!” 高燕苦笑地哼了一声,感叹地说说:“我现在很迷茫。我们从小就知道,党叫干啥就干啥,一生听从党安排。要干一行爱一行,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我们的理想,也就是颗螺丝钉吧。从一毕业到现在,不管是下乡种地,还是工厂当民工,或是在医院没日没夜的上班,我一腔热血,我发自肺腑,我真心诚意,我心甘情愿的!吃苦受累无数,到今天,我也无怨无悔。可是,现在全变了,报纸上,广播里,大篇大篇写,长段长段说,我们崇尚的理想,成了中毒;我们的一腔热血,成了盲目;我们所吃的苦,流的汗,成了受害,我们奉献的、我们努力的,我们收获的全都成了错误!都是荒唐!政治的荒唐闹剧!我们一代人啊,就一句话,都算在了四人帮的头上。在历史的上,我们充其量是文革的受害者!社会呼吁,要把我们失去的青春夺回来。我心里好不是滋味。历史让我们扮演了一个多么可笑可悲的角色。还记得那年我们的立的誓言吗?当时我真是激动得要命。可是,二十年以后,当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去评价我们自己。一代人的青春呀!” “在大学,我们也讨论过,我听了一场报告,报告说,这一辈年轻人中,现在信仰动摇,信仰危机,说明这已经是一个普遍的社会现象,不是你一个人茫然,我们都在反思。” “当一个人怀疑自己理想的时候,是痛苦的,而一辈人都怀疑自己奋斗目标,那会怎么样?”高燕思考式的问话,并不想让常冲作答。 “我想,当我们怀疑自己的时候,我们已经在长大,在成熟。所以,我们要坚守自己的理想,默默为之奋斗。你的理想,我的理想是对的。学知识、学技术,用自己的科学知识为人民服务。为国家作贡献。这永远都不会错的。” “谢谢你总在给我打气,也许我永远都没有机会上学了,但是,我永远也不会放弃学业的。我从小就胸无大志,只想做一个有用的人,真正有本事的人。不依靠别人,并能帮助别人的人。我想,我这个愿望是能实现的。我现在要解决的是做人的问题,我不想随波逐流,成为弄潮儿。我要按自己的意志选择自己的道路,不想听人摆布,对错都无悔。”高燕说话的口气很坚定。 “是不是碰到了很......很难作决定的事了?”常冲见高燕那样感叹,就不知道怎样形容这个未知的难题了。 “不是,并不是有多难,参与、不参与,就这么简单。” “那就是说,不参与就失去考学的机会了?”常冲问道。 高燕长叹一口气:“嗨——已经失去了。” “可是,你不上学会终身遗憾的。”常冲认真地强调了一句。 “是呀!我错过了好几次机会了,想起来是很遗憾。人一辈子都有很多遗憾,我想,之所以让人遗憾,是因为那事一定很美好。是与机遇擦肩而过撞击的火花,美丽而短暂。值得终身去回味和遐想的。能擦肩而不顾,这人一定是有更重要的目标,是在朝他认定的地方走去。他能抵御机遇的诱惑,也就历练了他品质的执著。”高燕深思熟虑的说了这一段道白,像是在读一篇散文,只是显得凝重而苍凉。 常冲感到高燕变化很大,心事重重,眼神也那么忧郁深沉。于是想岔开话题,他说:“高燕,我们讨论的话题很沉重。我喜欢看到你在学校时,那种目空一切的自信,可是你现在心思很重似的,我有点担心。” “不用担心,我只是还不适应社会。刚刚学步,可能觉得沉重。可是你面临的却是很沉重的处境。常叔叔不让你回来,就是怕你受影响,他说你很冲动。看来不会了,你成熟了不少。” “家里的事情我应该想到的,只是没有想到事态那么严重罢了。能让父亲感到压力,那一定不是一般的问题和结果了。”常冲平静得说。 “我们这一辈人应该理解‘同舟共济’这个词。”高燕慎重的说。 “我明白。” “给他们信任就够了。” “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常冲很有把握地说,高燕点点头。 常冲没想到一年没见,讨论的话题,那样的艰难。他本想他们会有一个甜蜜的约会,他积攒了一年的话,怎么开头,怎么结尾,在心里都排练了百遍。他要让高燕重新认识自己。可是,他的话题被撕扯得粉碎,心也沉重起来,全然没有了来时的高涨情绪。 高燕看出来了,很抱歉地说:“刚见面,就说这么多不愉快的事,影响了你的兴致,真是对不住。” “说什么呢,那么见外,好朋友才说这些知心话呢,谢谢你这么信任我。说实话,我是第一次感到在你面前的平等。” “哦,教导了我一番,你就觉得平等了?我原来对你不公平吗?”高燕不服的问。 “很不公的,你把我当小孩子,你把我划到你生活圈子之外,你对我不屑,敌视我,你......”常冲还要说,高燕打断了他的话:“打住!打住噢!没想到你记仇记得那么深呀,小肚鸡肠。” “也不是啦,古人有句‘不打不成交’嘛,我们现在是最知心的人了。真的,我有好多的话,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话。想和你说,和你探讨,哪怕就像从前吵架一样都好,可惜没时间。我真的好想和你说话。好想好想。”常冲很真诚地说。 “是的,我也是。社会太广阔了,走进社会,交往的人多了,反而觉得孤独无援。人与人之间都是那么功利,相互关系那么微妙,碰了几回钉子,吃了几次亏,才知道同学之间的友谊,是多么的纯洁、质朴和真诚,值得一辈子去珍藏它。可惜,大家都各奔东西,永远也没机会像以前那样畅所欲言了。而且,社会这个大染缸,不久,就会收编他们的,十年以后,就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我对你永远都不会变。”常冲赶紧说。 “怎么,给我宣誓呀?哪有不变的道理,你刚才还和我说你都变了,这会儿又说不变?”高燕又翻开老账了。 “我说对你的心不变。”常冲强调一句。 高燕微微一笑说:“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的真诚,你的喜怒哀乐都是真的,我相信你。再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你变也变不到哪里去!” 常冲好高兴高燕这样评价他,便煞有介事的对高燕说:“高燕!我来的时候,碰到春彩了,她笑我。” “笑你什么?”高燕不知常冲要说什么。 “笑我来找你,问是不是和你谈对象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就请她帮忙。” “哎!你也真敢胡说啊?没事给我找事!顺杆爬得到快。我可是大姑娘了,这些话不能随便说的。男孩子大一点脸皮就厚了,一点都不知道保护别人的名声,你再那样胡说,我就不理你了。”高燕扳起面孔嗔怪地说到。 “我就不能给你提这个事?”常冲笑着问。高燕见常冲在逗她,就用很坚决的口气,气他一下:“不能!我才不找小女婿呢!” “为什么?” “没听人说啊?男到四十,一枝花,女到四十,豆腐渣,若是找你这个小女婿,四十岁以后,怎么办?咱俩走到一块,人家还以为我是你妈呢,” “哪有的事,你这才是胡说呢!” “没准,你那个时候,你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姑娘们都来找我,要给你提亲,多尴尬呀。我是应呀,还是不应?那不是自毁前程嘛!”高燕说完自己忍不住笑,把常冲也逗得哈哈笑起来,常冲说:“高燕呀高燕,你要是没看上谁,什么理由你编不出来呀?” 高燕想想自己的假设,又咯咯的笑了起来,但是心里甜甜的;常冲想想高燕的话,还是忍不住笑,但是心里涩涩的。他们都没想到过,他俩大男大女第一次表达爱情会是这个样子。 笑了一阵子,高燕亲切地说:“常冲,你要是个女孩多好,或者,我是个男孩,我们俩肯定是生死之交,一生一世的朋友。” “男孩女孩就不能交一生一世的朋友了?你好像要给我告别似的,我知道追你的人很多,我有点怕了。” “怕什么?”高燕瞪眼问。 “怕我下一次回来就不能和你说知心话了。” “想什么呢!还和小孩一样,怕没人给你玩了?怕把你空下了?看你出息的。你现在是大学生,可不能分心,好好学习。我们这一级的,没几个有你这样好的运气的。你要好好把握。你看我,上学多难。”高燕用大人训导孩子一样的口气,劝解常冲。 常冲最恨高燕用这种口气给他说话的,他不屑的一侧头,没吭声。 高燕这样说话,其实是为了拉开和常冲心理之间的距离,没想到常冲有点认真了,高燕口气缓下来:“怕没有朋友的话,我陪你。好不好?我大你小,我是女孩都不着急,你还怕啥?” “陪到什么时候?”常冲认真地问道。 “陪到你毕业,那时候你就有朋友了。” “以后呢?” “以后?以后——好的结果就是,你找一个女朋友,我找一个男朋友。但是,我不敢肯定我们四个人能不能都说的来。” “你这是在拒绝我?”常冲试探的口气说。 “难道你是在求婚?”高燕反驳问道。 常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哪里哪里,求婚这等大事,我会那么唐突嘛!” “那,难道我会那么轻率吗?”高燕回了他一句。 “你是——不那么轻率答应?还是——不那么轻率拒绝?” “常冲!上了一年大学,本事见长啊,那么油嘴滑舌的!” “高燕,你真的等我?”常冲认真的轻轻的问了一句。 “君无戏言,我也算是女中丈夫嘛。不信我呀?” “信!” “我现在一事无成,我不想把个人问题处理得那么早,就顺便给你做伴啰。不过,你找到可心人的时候,告诉我。” 常冲点点头:“一定!一定!包括你吗?” 高燕无奈的笑笑:“你呀!别闹了。你回吧,我们十点关大门,一会出不去了。” 常冲说:“好吧,我走了,明天见。” 常冲不舍的离开了高燕的宿舍,一路回味高燕的话,心里的失落还是多于甜蜜。 七 他不明白,她和高燕在一起,怎么就营造不出来他向往的那种甜蜜浪漫的氛围,是自己不够成熟?还是和高燕没有缘分?但是,高燕在他心中占据的位置都快要膨胀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想高燕上学的事,他想成就高燕的心比成就自己还重要的多。他无时无刻不在回味和高燕在一起时,说话、争吵后的快乐。在大学里,他一想到高燕,学习就有了劲头,一想到高燕,他心里就嘣嘣跳,这是他在北京最强烈的感觉,比思乡、思亲更强烈的多。可是高燕不知道,她还是那么四平八稳,不冷不热的,常冲在心里念叨着:高燕哪高燕!你就是块石头,我都应该把你捂烫了。 大男大女的爱情,就是一张窗户纸。它不会让你一张一张的翻,一镐一镐的挖。不管你怎么防守,怎么准备,一捅就破了。 常冲走后,高燕按捺不住激动的心跳,她感到了一种甜蜜和幸福。她明白了常冲的心。高燕有点不明白,怎么会是这样?她问自己,这是不是自己的等待?常冲在她心里曾经否定了一百遍,可是,在今天的谈话里,她的推挡却是那样的勉强和做作。狂跳的心让她掂出了分量,常冲早已占据了自己的心。 但是,常冲试探和调侃式的示好,说明了常冲并没有准备好,他没有把握怎么去爱她。高燕也是一样,她不知道怎样去接受这份爱,她也没有准备好。他们走到了友情和爱情的隔离带,已经进退首鼠了。 常冲回到家,正好李大夫也来串门,他是听说常冲回来了,就过来看看的。 他和官寺影是校友,关系处得一直不错,这次运动,东拉西扯,就把他和常书记家的一些来往扯在一起了,也就和常书记一样停了职,做检查了。 反正成了难兄难弟,他也就不怕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常出常进常家门了。 常冲从他们的谈话中知道了这次运动的一些事,但是,从李大夫的口中,他才知道了高燕考学所受的委屈,是因为他爸的事,才迁怒于高燕的。 常书记给李大夫说:“这丫头还有一股子倔劲,别人整了她,她还偏来给我们洗了一天被子,真是不容易,还有点像我们冲儿。” 李大夫说:“是呀,这女孩子有点与众不同。”说完看了看常冲。 常冲听完高燕考学的经历后,一股怒气窝在心里,他好心疼,好懊悔,好歉疚。他没想到,他是最支持她的人,反而害了她。对高燕更添了敬重之心。 常书记微笑着对常冲说:“这次放假还是少找高燕,医院里尽是熟人,你一去,都知道,影响了高燕。毕竟还在运动中。” 常冲点了点头。他体会到了,高燕今天给他说的那些烦恼,这种氛围确实让人压抑。 过年这几天,常冲没有去找高燕,家里的冷清让忙碌一生的父亲显得百无聊赖,常冲是个热闹人,有他在的地方不可能清静。他把知青哥们造了一屋,在年前年后几天里,着实把家闹了个底朝天。知青们轮流当厨,各显其能,这个年是常家最热闹、最火、人气最旺的一个年节。 常冲初五就要返校,初四那天傍晚就去了医院。在宿舍没有找见高燕,他就径直去了手术室。手术室正巧有个急诊手术,高燕那天没上手术,台下巡回,手术刚开始一会,高燕听见门铃碰响了一下,赶出去一看,会客厅里等的是常冲。 常冲对医院里很熟悉了,小时候经常在手术会客厅里等待手术台上的妈妈。所以,他故意碰了碰门铃,他知道,一定会有人出来的。 “年过得好?两年没见了。”高燕一是打趣,也有埋怨常冲的意思,怎么一去就不来了。 “过年好!没有休假?” “没有,从年前一直到现在。我的假排到初七了,初七以后,总护士长进来给我们顶两天班。” “我明天走,十二点的火车。” “明天哪!那我就送不了你了,我明天还是值班。” “谢谢你照顾我爸妈。他们都告诉我了。” “说什么呢,要说谢,那我也该......”没等高燕说完,常冲就抢着说:“不!不一样,你的帮助,太珍贵了。” “我曾经也得到过同样的帮助,我早都受益了。你不要记挂在心上。是不是家里的......家里的气氛......没有影响你吧?”高燕找不出适当的词,来替代那个不愿说出口的倒霉的事实。 “没有,只能促进我努力学习。你要加油,不要放弃。”常冲虽然没有了那天高涨的情绪,但对高燕的鼓励更增了一份深沉。 “我会的,你放心。” “下乡后,要注意安全,要结伴出诊,农家有狗,路边有蛇,过河过桥都要小心,尤其是晚上。另外,还要注意饮食,注意休息......” “这些我都知道,你有点婆婆妈妈了。”高燕说完,看见常冲的眼眶有点泪水,心里抽搐了一下。这时,春彩在手术室里面咳了一声,这是给高燕打信号了,可能要什么东西,高燕说:“你坐一下,我去看看就来。” 高燕走进手术间,春彩说,还需要加一个拉钩,高燕就去取了一个消毒包,拿出拉钩。这时,周主任的手套又破了,高燕又去拿来手套,给主任换上。 春彩递了一个眼神,询问外面是谁,高燕作了一个口型,告诉他是常冲。春彩就摆了一下头,让高燕出去,有事再打暗号给她。周主任斜了一眼春彩,就问:“春彩,是不是有事情?” “没事。”春彩赶紧说。 “没事注意力要集中。高燕,这个出血点有点深,灯光照不到,你去拿手电筒给打一下。” “好的。”高燕就高举着手电筒,照着伤口的深处。半个小时过去了,高燕的胳膊也举酸了,主任才说:“好了,高燕,你休息一会吧。” 高燕知道主任是故意找个事情,让她们知道,他手术的时候,是不允许别人进出的。高燕放下手电筒,就站在了手术台旁边。 平日里,巡回护士在手术开始以后,就抽空做一些其他准备工作。手术室定员六人,而院里只配了高燕和春彩两人,她俩全年值班,没有节假日。两人换着做巡回护士和器械师,其他的大量手术准备工作只能抽空做。可是,主任做手术时,他一切都按医学院的要求来,所有人员一陪到底,他是不允许护士和麻醉师出手术间的。他的严格要求,锻炼和培养了一批敬业的护士,但在护士严重缺员的情况下,外科和手术室护理部的人,只有无尽的加班加点。 今天,主任特意指出来,高燕就更不敢迈出手术室一步了。 麻醉师是原来的老护士长,她知道护士们的辛苦,她对周主任的不体恤护士很是看不惯,她在工作期间经常给护士搭手帮忙。她看出来有人在外面找高燕,于是,就对高燕说:“高燕,请你去一下病房,看看病人的血配好了没有,如果配好了,在手术关腹之前就给输上,去催催吧!”说完给高燕使了一个眼色。 高燕会意地哦一声,才走出手术间。 常冲还在会客厅等她。高燕说:“对不起,把你凉到这里,手术还早呢,你回吧。” 常冲站起身来,迟疑了一下。多少话还没说,一别又是半年。但是他找不出一种合适的、能表达他心情的告别礼节,只能不舍地说了一声“那我走了”。 他走出手术室又回转身,隔着玻璃大门,看见高燕还立在那看着他。他急步上前,对着大门玻璃使劲哈了一口热气,然后,在那块朦胧的雾气上,盖了一个蒲扇样的手掌印。常冲向高燕招招手,给高燕作了一个合十的动作,示意握手再见。高燕走上前,伸开五指,在门里的玻璃面上,合在了常冲的掌印上。常冲会心的一笑,转身走出病房。 冰冷的玻璃粘在高燕的手上,一阵一阵的渗骨。不一会儿,冷空气把常冲的一腔热气凝结成水滴,一溜一溜蜿蜒地流了下来。高燕打开门,一点一点擦去,就象擦去离别的泪水。 八 第二天没有手术。没有手术的日子就算器械师休假了,但是还不能远离,只能待命,有急诊还是要来的。春彩在宿舍觉得无趣,就跑到手术室来和高燕说话。 高燕说:“你真是贱命,一年到头没休过假,有机会让你休一天,你又跑来干啥?” “过年的剩菜剩饭热着一吃,也没啥事。休假不让出门,我一个人呆在家里也急人,他们都跑出去了,我来陪你。” “来了就干活吧,做点棉球。”高燕拿出一磅棉花,拿了一个篓子过来。 “哎!你真把我当劳力了?大过年的,做什么棉球!说说话就行了,活也干不完。活干得越好,越不给我们添人手,把人都累死了。"春彩埋怨道,于是,脱掉鞋,在值班床上把腿一盘。 高燕边做棉球边说:“哪来的人给你添,八年没有招护士专业学生了,没听说,现在护士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只有苦我们了。去年恢复招生了,院长说,再等三年,就能分配护士专业的人了。” 春彩看高燕做的手术消毒棉球有圆又匀,一个一个鸡蛋似的滚进篓子里,也忍不住伸手扯了块棉花:“高燕,你做啥都那么好看,将来生小孩也一定漂亮。” "说什么呢,儿女的长相由父母的遗传基因决定,和干活有什么关系?搞医的人还信那些奇谈怪论!把专业都丢哪了。" "那你想找个什么样基因的人,高大、英俊、聪明、健康,还要......" "你是在挑种子选手!有点像在动物市场嗳。”高燕打趣地笑着说。 “那你说,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为什么给你介绍那么多你都看不上。” “我哪里看不上谁了,说不准别人还看不上我呢。这个要看缘分嘛。春彩,我看你不老嘛,怎么老喜欢做媒婆,你比我妈还着急。整天逼我。”高燕有点撒娇的口气,其实春彩比高燕才大几岁。 春彩是个热心快肠的人,她把介绍对象当成请茶、吃早点那样便当,介绍一个又一个,乐此不疲。 听高燕那样说她,就笑着说:“我一喜欢谁,就想管谁的事情。忍不住的。嗳,常冲昨天来干什么?” “他今天要走,来告别的。” 提起常冲要走,高燕心里一阵酸楚,他们连几句话都没说成。她看出常冲走时情绪不是那么太好,不知是家里的事,还是他们那天的谈话影响了他。其实,那天高燕对常冲说的话和她现在的心境已经有了质的区别。 她自己也不明白这几天的变化,她感觉自己像受了伤一样,心悸、发热、烦躁不安,像是跋涉中遇上了栖息地,一种渴望归属而慵懒的疲惫。 春彩见高燕沉思不语,神情恍惚的样子,就问高燕:“高燕,说实话,是不是和常冲好了?你最近神情不对耶。” “好,和不好,用什么来界限?”高燕问。 “不清楚,以我的经验来说,他能让你晕晕乎乎的时候,大概就是好上了。” “你恋爱的时候是晕糊的?”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恋爱。别人介绍的他,然后,你来我往,他对我也好,只是什么感觉也没有。过了大概一年吧,有次他说他要下乡支农,走的前一天他来找我,我那天突然有点舍不得了,心里空空的。他坐了一会,我送他,我还是第一次想送他。我把他送到单位门前,他又要送我回来,送我到家了,我又送他回去,我们就这样送过去,送过来,我第一次感到舍不得离开他。可能那天我才开始恋爱。” “是吗?” “女人恋爱就糊涂,就傻了。做出常人不理解的事情。他们下乡不许回家,星期天,我就到乡下去看他,来回一百二十里山路,见面说几句话,就往回赶。为的就是见一面,说几句话。这就是恋爱了。” “就这么简单吗?” “就这么简单,可是,心里的那份辛酸只有自己知道。”春彩说起过去就显出很幸福的样子。 高燕不语,春彩说:“我看你俩早就相爱了,只是自己不自觉罢了。你看你,医院那么多人给你介绍对象,有些小伙子条件比常冲好多了,你谁都不放在眼里,那是常冲占据了你的心!你容不下别人了。”春彩像个分析家似的,慢条斯理在那比划着说,就像说着萝卜白菜之类的事情,可是,她不知高燕的心里已经卷起了惊涛骇浪。 春彩继续说:“你看你,常书记倒霉了,别人躲着,你却帮他,把你在医院争得的地位都给动摇了,结识的人缘也得罪了。医院在培养你耶。周主任也很欣赏你的。你那么上进的人,不在乎培养了,不在乎得罪主任了?傻不傻?再说,常冲对你也好哇,那么关心你,给你找资料、寄题,鼓励你考大学,难道他没给你提过?不过,同学之间也不好提出来的,万一你不同意,反而朋友都没得做了,多伤面子呀!得要你自己感觉。你跟我不同,只有......”春彩还在嘟哝。 高燕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跳起来边换衣服边说:“春彩,帮我值一下班,我要出去一下。” “这是怎么啦?一惊一乍的,干什么去?是不是......”春彩还没有问完,高燕就冲了出去。 高燕一路小跑,撵到了火车站的,火车站离县城还有两里地,她气喘吁吁赶到时,旅客们已经上了车,简陋的车站,无人检票,送行的人稀稀拉拉分布在每个窗口,和旅行的人说着离别的话语。 高燕一眼就望见了一堆熟悉的人群。常冲半个身子都趴在列车窗户外面,不时地眺望进站口。围着他的是常明和组里的徐幺哥、古新和另外组里的几个知青,旁边还站了两个高燕不认识的女孩子。高燕放慢脚步上前,常冲热情而目空一切的目光拨开了两边的人群,他好像知道高燕这时会来,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同学们让后来者居上,高燕上前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常冲不语,他大胆的凝视着高燕,他那炽热深情地的目光,把高燕烧得满脸通红。 这是在外面的世界里闯荡了一年的年青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大家做出的无声的宣言。有人说,有情人一个眼神就够了。 情人的目光是最丰富的语言,是承载量最多的语言,是最真挚无虚假的语言,最耐人寻味的语言,是只可意会不便言传的语言。时间好像就停在了那一瞬间,让他们诉说着万语千言。 火车在他们无言的对视中走远,高燕还痴痴的站在哪里。 常明没有说话。 幺哥站到高燕身边,对着高燕的耳朵轻轻的喊了一声:“妙哉!” 其他男同学们用异样的眼光和表情各自做着鬼脸。一起拉长调子:“妙哉妙哉!真妙哉!” 在他们那一辈人里,看到常冲今天这样,就像第一次看人接吻一样,那种放开的感觉,让人心花怒放。于是,他们扯起嗓子,背着手,红面朝天地吼了一段唐伯虎追秋香的那段“妙哉”。 当时,电影院正放香港电影《三笑》,爱情片刚刚在银幕上粉墨登场,他们就以此来戏谑高燕。 高燕羞红了脸,可是回头却无意瞥见了陌生女孩眼中的妒火,高燕心里流过一股幸福的暖流,常冲长大了,已经有追随者了。 也许就像春彩说的,爱情就是那么简单,简单到浑然不觉。当相聚又分开的时候,才想起昨天,想起所有相聚时被忽略的细节,才情不自禁的反复温习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才回味到一种难以言述的幸福。 高燕后悔了,后悔不该撵到火车站。她理解了外国作品中的爱神丘比特为什么用箭,爱箭伤人,常冲那一眼目光,似箭穿心,让自己伤的不轻。 高燕从车站回来就不舒服,莫名的病了三天。发烧头疼,春彩给开了几天伤风感冒药,高燕一颗也没吃,春彩对着高燕说:“我知道你得的什么病,你得相思病了。” 就是让春彩言中了。爱情有时候像兴奋剂,有时候也像瘟疫。 高燕想到下乡后,无法和常冲联络,心头袭来阵阵堵人的东西。好不容易有了几天的囫囵时间,坐在桌前,翻开书,却没有一点看书学习的心思。 和常冲短暂的相聚,又仓促分手,好像什么都说了,好像什么也没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好像什么也不明白。 高燕理解了春彩赶一百二十里路的心情。又觉得春彩是幸运的,自己和春彩则完全不同。 春彩是月下老人牵线,月下老人温和敦厚,他挽个疙瘩,就让两人相互牵挂;自己则不一样,常冲在外,眼光开阔,观念开放,他用的是丘比特的箭,一箭穿心,鲜血淋淋。 春彩他们相处一地,能在月下你送我,我送你,就是分开,也才一百二十里地。自己和常冲天各一方,现在连鸿雁传书都不能。 春彩他们俩相亲相爱,是往一起走。自己则不知能否和他在一起,却爱的身不由己。 春彩他们郎才女貌,你情我愿。自己则门户不当,天时不利。 那些点点滴滴的思念,熬煎着高燕,让她一会沉默寡言,一会自怨自艾,心底时时流淌着甜蜜和忧伤,欢喜与遗憾。高燕只觉心庸意懒,提不起往日的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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