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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高中，是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时节。女生们慢慢开始打扮自己，有的搔首弄姿，故作姿态。男生也开始装模作样，在女生面前展现潇酒，炫耀着自己的力气，并还不时地偷偷睨视着自己暗恋的情人。尤其是那些扎眼的女生和惹人注目的男生们，他们总能成为让人议论的中心。
不久，二班传出阵阵绯闻。亦真亦假，同学们把他们都配成了一对一对的，传得绯绯扬扬。
校委会针对此风，召开了班干部会议。对个别早恋现象也作了批评，要求班团干部以身作则，树立为革命学习文化知识的雄心壮志。组织讨论革命理想，并每人写一篇心得体会在各班学习园地刊登。
高燕这天正在教室后墙上布置学习园地，郑安走了进来：“高燕，替我还个本子”。“还给谁呀”。高燕瞪了他一眼，故意问了一句。她知道是给蓝佑兰的。
郑安和高燕是表兄妹，郑安从小就喜欢蓝佑兰。蓝佑兰又是高燕最要好的朋友，所以郑安的心事从不瞒高燕。初中时，郑安经常求高燕给蓝佑兰传书递本子，有时带个口信，话虽很简单，也听不出有什么，可高燕知道，这是他俩的语言。
高燕是看不起学生早恋的。可郑安喜欢蓝佑兰，她倒没觉的有什么不好。所以，也时常帮他穿针引线，放哨、打马虎眼。
自从蓝佑兰和常明分在了二班后，郑安和蓝佑兰相处的机会就少了。前几天班干部会虽然没有点出谁谁什么事，但二班的传闻令郑安心焦着急起来，所以又来求高燕了。
郑安看高燕明知故问，还拿眼瞪他，就转过身去坐在座位上。一来表示生气了，也是对着教室门口，以防来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二班传闻你不知道？”
“传的什么？”高燕又故意问。
“她和常明相好的事”。
“你不要相信谣言好不好，如果她和常明好的话，团委昨天开会为什么没有点她的名？即使她和常明好了，她是二班的，又不归你管，没你什么事。蓝佑兰又没让你号上，和谁好你也管不了。再说，学校刚开过会，你还想往枪口上撞呀？你是学习委员，你看你这一篇心得写的多好，我把它排在第一位的，你却那么口是心非，一点志气都没有”。
“我只是担心嘛”郑安急的脸通红。
“担心？担心你就自己去问她好啦，我能管你一辈子呀，你回回都找我，烦不烦？”
“是我烦你了。你天天做作业不回家，你妈次次都让我给你带饭，我烦过你没有？也就是这么个事，哼！”郑安把本子一摔，气呼呼的冲出门去了。
高燕不是不想帮郑安，只是觉得，自从上高中后，蓝佑兰渐渐和她疏远了，不仅仅是没在一个班，而是她俩在一起也没有多少话了，不像往常无话不谈。
蓝佑兰家在镇子郊区，离街道也就几百米远。她生长在亦工亦农的家庭。蓝佑兰的父亲是个支边工人，在西藏工作，工资比内地高一些，因此她家里既有地、有口粮，还有固定收入，这在农村家境算是最好的了。她家房子也宽敞，高燕小时候在她家居多。蓝佑兰妈妈既贤慧又能干，特别喜欢高燕，只要高燕一去，她总是能弄一些瓜子、面果什么的给她们吃。不像高燕的妈妈，不是批改作业，就是去家访，整天不顾不管家，高燕一直都羡慕蓝佑兰，有个没工作的妈妈在家多好，有人心疼有人管。时间一长，蓝佑兰家就成高燕的第二个家了。
高中分班后，蓝佑兰又交了许多朋友，高燕反而去她家少多了。因为学校的活动太多，学农、学工任务重，放学后，要检查班里责任田,还要完成学工的工件，还有建房的土坯任务。高燕是班长，加上在校宣传队，班里忙完还得抽时间排练节目，确实也没多少时间串门了。
好在学工学农活动四班总是走在前头。因为农家子弟多，不仅种庄稼、打土坯是把好手，上山伐木，河里放排，班里男生全包了，他们就没太让女生动手，女生们仅仅每月做两箱肥皂，打打下手就行了，所以高燕在班上的工作干得出色还省了力气。
高燕办好学习园地，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因为这是月底的周末，农村同学得提前回家，要准备下月的口粮。她们班的人走得最多。
高燕拾起郑安扔得本子，翻了翻，是抄写的毛主席诗词解释，正是当时到处买不到的小册子。郑安工整的字迹足以表明他对佑兰的一片情意。郑安有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得益于他爸爸的言传身教。抄这样一本诗词解释，写的再快，也得一个星期。
“唉！可怜的郑安”。高燕想了想，还是放进了书包，回家胡乱吃了几口饭，就去了蓝佑兰家。
一进蓝佑兰家，高燕就觉得佑兰神色不定，心不在焉，像是在等谁。要是在往常，她早就跑出来迎接高燕了，因为她家大门直对着公路的，可以远远看见来人。
高燕将本子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给，人家给你抄写的毛主席诗词解释，一笔一划写的多工整。不过没给你写一句话，是怕我看见了是吧？我这信使要当到啥时候啊！……”
“啥时候、啥时候，我啥时候让你当过信使的，我现在就给你说，我啥时候也不要你当信使，叫他啥时候也不要给我写什么东西了。他对你那么好，为啥不给你写东西，一天到晚写这写那，好让我在学校出丑呀！”蓝佑兰打断高燕的话，劈头就说了这么一大串，高燕当时就愣住了。
蓝佑兰虽然学习一直不怎么好，但在同学中人缘极好。平时说话总是软软的，甜甜的从不高声厉色说话的，她和高燕从小好得一个人似的，从没红过脸，女孩们都羡慕她俩。看来，今天蓝佑兰不光生气，还有不挽留高燕的意思。高燕难堪地拿起本子出了门，一口气就冲到了郑安家。
高燕冲进郑安屋子，当着郑安的面就撕了他的本子，还扔到他的脸上，委曲地边哭边吵，骂他是胆小鬼，窝囊废，自已的事自己不去说，就知道指使别人。发誓再管他们的事自己就是小猪。
郑安的妈妈听到哭声赶紧跑进来，见高燕哭的那么伤心，洒了一地的本子纸，以为郑安又惹了高燕，劈头盖脸地就骂了郑安一顿，高燕站在一边又不敢说明此事，一口咬定郑安撕了她的笔记本，郑安当然也不好解释，又气又委屈，不敢吱声只好兜着。郑安妈妈哄了哄高燕，罚郑安星期天不休息，给高燕抄一本诗词解释。高燕见郑安一副低头认罪的样子，还答应给她抄写毛主席诗词，心里气也就消了。她知道郑安这会儿心里一定比她还难过，因为篮佑兰。
高燕的妈妈和郑安的爸爸是亲戚又是同事。高燕小时候就放在郑安家，两家共请了一个奶妈，两孩子一个被窝里睡觉，一个碗里吃饭。郑安小时特别调皮，尽欺负高燕。长大后，郑安懂事得早些，就知道让着高燕，牵就高燕了。大点的高燕又对这个小表哥不依不饶，反过来故意在他面前任性、耍横、撒娇。两人上初中分在了一个班，郑安对高燕很照顾，高燕回报他的，仅仅是为他做了一件他想做而又不敢做的事，就是给蓝佑兰传递他的心事，并为他俩保密。他们的兄妹情谊也就在这些打闹中越加地深厚了。
郑安极不情愿地打夜工给高燕手抄了一本毛主席诗词解释，心里一肚子委屈，他把手抄本恨恨地扔在高燕课桌上。
高燕看着郑安挺可怜的样子，心里气也消了一半，便耍赖地说：“又给你了你一次练字的机会，你的字写得漂亮要谢我的！”
郑安瞪大眼对着高燕：“哼！”了一下，高燕白了郑安一眼：“嗯？”气的郑安一甩袖：“懒得和你说！”转身走了。
郑安平时帮着高燕，老师和同学们是有看法的。看着这手抄本，眼热的同学直咬耳朵，朱湘竹悄悄把高燕叫到宿舍，想问问高燕。
高燕自从到四班后，也认定朱老师是自己的良师益友，很愿意给她说心里话。
朱老师说：“有人顶我们班，说我们也有早恋现象，要学校提出批评。我想和你谈谈心。我认为早恋不是个严重问题，你们正青春年少，即便有，应该是正常现象。”
高燕说：“可是我没有。”
朱老师马上说：“我信！我看得出来，你和郑安在一起时很坦然，你俩从小一块长大，关系自是比别的同学亲密。别人有什么看法，也是正常的。学校抓纪律，也是为同学前途负责。你们这一级同学的去向还很难定，襄渝线快要铺轨通车了，铁路局需要人，金州电站也即将上马，水电局也要人。建设中的石城电站不久也将发电，再就是几个县办工厂听说也刚刚组建，也准备要人。你们还有可能下乡插队，下乡几年后可能上大学，招工，那时就不知道谁在哪了，很可能以后天各一方。外面的世界很大，以后认识的朋友更多，所以，现在谈这个事，一来影响学习，二来，你们太小了，还不成熟。”
高燕说：“我现在没想过跟谁好，上学对我太重要了，我比不上他们，为妈妈的事，我停学几年，耽误时间太多了。我不想浪费每一分钟的学习时间，我不会的。”
“郑安是个好小伙子，真要和他相好的话，可以约定几年后再好，我也是高中就喜欢上英英他爸爸的，可是，我们大学毕业后才谈的。呵呵。”朱老师微笑的说。
高燕摇了摇头：“今后我真要和谁好，也决不是郑安。郑安心里早有人了。我是不会喜欢上一个心里装着别的女孩的男生。既就是郑安以后喜欢我，他也没有机会了，因为我知道他已经喜欢过别人了。”
“嗯?你是这样想的？”
“是啊，我听人说，初恋是上天赐的，不能由自己选择，非常神圣，我是看的很重要啊。现在没有人让我动心。我不会那样轻率的。至于郑安，我得为他保密。大家要那样说，我就背一次黑锅了咯。”高燕认真地说。
朱老师拍了拍高燕：“你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你，倒是很好的处世态度，女孩子有这种胸襟很不容易。可是，我要告诫你，你的恋爱观不对，等过几年我再和你好好探讨。”
高燕看着朱老师，点点头，接受了她的约定。
蓝佑兰和高燕翻脸后，高燕好久都没去过她家。高燕也注意到，从那以后蓝佑兰根本就不理郑安，校里的集体活动，只要他俩一碰面，蓝佑兰便立即别过脸去。郑安很失落，情绪一直不好，几次测验，学习成绩也下降了。
蓝佑兰对高燕倒是满怀歉意，她找了几次机会要和高燕言归于好。蓝佑兰嘴巧，几次好话说下来，高燕气也就消了。高燕见郑安那样不开心，想为他俩化解一下，想用朱老师劝自己的话，来劝解他俩一回。可是高燕每次约篮佑兰到家里玩，她总是支吾，不是有这事，就是有那事。
高燕决定再去找蓝佑兰一次。周六晚上不上自习，高燕吃完饭就出了门。刚走到蓝佑兰家院里，佑兰家大黄狗就迎了上来，好久不见高燕了，黄狗从喉咙里“嗯叽嗯叽”哼着，亲热地围着高燕摇尾巴。高燕摸摸大黄狗的头，这时就听得佑兰屋子里传来了开心的笑声。高燕停住了脚步，没有推开门，她分明听见是常明和常冲在里面，高燕这才明白，郑安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蓝佑兰真的喜欢上了县委书记的儿子。
高燕悄悄地退出院子，只有大黄狗一直把她送出了家门口。
高燕回到家里，懒懒地躺在床上，她想不通人为什么变得那样快。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成为路人。高燕更想不到蓝佑兰会那样对郑安。
高燕停学，转辗东西的那两年，寄人篱下，遭人白眼，甚至受人期侮，让她感觉最亲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情谊，甚至比吃饭都重要。所以，她对别人的关爱，特别敏感，哪怕是一句话，她都深深地记在心里。她觉得那些关爱、信任，是冬天里的一把火，是久旱里的雨，是帮她熬过那些孤苦零丁日子的力量。那份情是宝，她至死也不会忘记。她每次回忆起来，都是那么感动。
夏天感恩戴德的思想对高燕影响也很深。
高燕每每把那些小故事讲给妈妈听时，尤其讲那绝处逢生的喜悦心情时，夏天总是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患难才见真情，一定要记住他们。
与其说夏天在教女儿做人，不如说是夏天自己真情的流露。只要听到有人帮助过高燕，她都感动得泪水涟涟，心中有种莫大的安慰，她知道有那么多好人帮她，就觉得自己欠女儿的就少了一些。
她们母女体会最深的是情谊的珍贵，同样也体会深刻的是人心叵测。在高燕的心里，是容不得轻视情谊的人。
可是生活中，往往你对他最好的人，他伤你也最深。这是无奈的。高燕那个年龄想不明白。
高燕对蓝佑兰和常明的事不支持，也没反对，她心里是还是理解蓝佑兰的。
蓝佑兰是一个很现实的人，她的心不在农村，她初中毕业就设想自己的出路，她要找一个能依靠的人，能帮她走出农村的人。她的愿望是嫁个好人家，只想相夫教子，做个好妻子。常明能干，脾气又好，和佑兰是一见倾心，重要的是他那样有地位的家庭，要达到佑兰的心愿是再好不过了。
可是，高燕觉得蓝佑兰这样是喜新厌旧，攀附富贵。
首先她觉得蓝佑兰对不起郑安。郑安对什么都比较痴。尤其对蓝佑兰，更是一片忠心。
初中时蓝佑兰学习不太好，郑安为了她的学习，每天的作业一道题一道题的教，每次考试都要等蓝佑兰交了卷自己才交。一直到蓝佑兰撵上功课，成为班干部。
有一次学校徒步野营拉炼，来回二百里，蓝佑兰的干粮掉进了河里，郑安把自己的干粮省下来给了蓝佑兰，说自己带了两份，自己却饿了两天，回到家都晕倒了。
郑安就是那样死心眼的人。
郑安的父亲原是中学校长，文革时和高燕的妈妈一块揪出来，打那后，郑安自始至终不离开父亲一步，像个跟屁虫。无论是批斗、游街，他都陪着，他经常和开斗争会的人辩论，和拿红缨枪的人对打，他幼稚的辩词和无力的斗争曾经感动了批斗者和被批斗的人，下来有人偷偷说：有这样一个儿子，死也闭眼了。他是整个运动过程的最好见证人，也算是老练的业余“运动员”了。
运动在他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他一直都不理斗争过他父亲的那些人。郑校长平反后，郑安整天昂着头，挺着胸，高傲地藐视那些没有远见的人。
他是不轻易对谁好的，他认为一辈子有一两个知心人足矣。但如果是他喜欢的人，或是他要和谁好，那就一门心思，铁了心。
高燕认为郑安的死心眼儿苦了他自己。为蓝佑兰的事痛苦万分，不能自拔，都是自找的。干嘛那么早早地去认定一个人，喜欢上呢？大家做个朋友，说的来就说，说不来谁也不妨碍谁。无所求，无所取，才不会惹烦恼。在说，朱老师说的多好。她决定找时间说说郑安。
五
正当这些少男少女们还没纠缠清的时候，一个天塌了一样的事情把同学们给震惊了。
因为有了县委书记的儿子，也就等于中央政治局里有了人。
“伟大的林副主席判国投敌，摔死在温都尔汗”。这个炸雷一样的消息是蓝佑兰把高燕叫到学校稻田里去说的。当时才传达到县团级。
常明从老爸那知道后，只给蓝佑兰讲了。正值初冬时节，寒风吹来，两个女孩子打了几个寒战。此时此刻，她们背负了一个国家的机密，俩人双手抱肩，不寒而栗。
高燕的经历，锻炼了她对政治的敏感，她预感到又有一场运动，会影响她们命运。不知是祸还是福。
没多久，学校开始传达林彪事件的始末，县委要求学校提前放假，组织教师假期学习，开展批林批孔运动，端正教育路线。
学校取消了学生假期的三线工地劳动任务，高燕也得了清闲，可以回县城休假了，她两年都没有休过寒暑假，因为中学宣传队的同学假期都要在建设工地巡回演出或是水利工地劳动。
假期晃晃悠悠地就过去了。开学的那天，同学们都惊奇的发现，过了一个年同学都有了变化。十六七岁的姑娘小伙们，两个月不见，就像雨后的庄稼，拔着节的长了一大截，男生们挺拔出了魁梧的身材，女生们显出了丰润的身姿，他们的归来，使校园里又复盎然生气。
高燕因为妈妈生病，晚来了几天。当她走进学校时，正见蓝佑兰和她的伙伴们聊得火热，眼尖的菁凤一指高燕，姑娘们飞一样包围了上去，问长问短寒喧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蓝佑兰嚷嚷了起来“亲热够了没有？该我了吧，你们再闹下去，我醋缸子都翻了！”说着搂着高燕就跑到教室外侧的柳树下。
“想死我了，高燕，你太不够意思了，一个假期钻到县城不回来，不看我算了，总该来看下我妈吧，我妈唠叨了几回，说你每年假期都要在家里住几天才回去，怎么这个假期说走就走，一次也不来了呢，是不是得罪你了？”蓝佑兰嗔怪的叨叨不停。
高燕静静地看着蓝佑兰，蓝佑兰穿的桃红色的衬衣，衬领翻在棉袄外面，这是这个年代少有的颜色，就像两片翻飞的蝴蝶翅膀。衬得她红润的脸庞更加春光水色。今春早暖，柔柔的柳条已经爆出了细细的柳芽，随风摇曳的枝条轻轻浮过她的面颊，依偎在她浑圆的肩头，高燕突然想起“桃红柳绿”，那么俗的词如果用在这里却是那么美的一幅画。
“吃了什么好东西，让你出落的这么漂亮、水灵？”高燕轻轻地揪了一下蓝佑兰红润的脸蛋。
“你还说我呢，你一出现，让我们都看傻眼了，你说谁漂亮呀！”
“如果是这样的话，喜欢我的人又会争得不可开交喽！”高燕说完盯着蓝佑兰，俏皮的点了点头。
蓝佑兰也不示弱的说：“那当然了，还有一个青梅竹马呢！”
高燕盯着佑兰的眼睛，紧跟着说：“怎么，是不是看不上就扔给我啦？”
佑兰不知道怎样回答高燕的所指，红着脸，低下了眼帘。
篮佑兰有一双大眼睛，属于顾盼生辉的那种。她的眼神不像她的性格，那么沉静、温柔，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激情，有种一点就着的感觉，有一束遮不住的春光。她习惯低垂眼帘，用那长长的睫毛掩饰她的心思。
高燕又问：“大婶身体还好吧？今晚我就去看看她，你有没有空啊？”高燕所指很明白，前面是指她对郑安的弃旧喜新，后面指和常氏兄弟约会。
蓝佑兰想，该给高燕说点什么了：“放学一块回吧，就在我家吃饭，我早都想和你说说心里话了”。
“是早都想说还是迫不得已呀？不要勉强！”高燕昂起头，背着手，转过身，给了佑兰一个背。
蓝佑兰搂住高燕脖子撒娇地说：“好啦，好啦，别得理不饶人了。”
下午放学，蓝佑兰早早地就等在高燕教室外面，本来早都下课了，学校布置要开一个演讲会，主题是：“深入批林批孔，走又红又专的道路”。主要讨论毕业志向。
高燕组织班干部开了会，分头拟题、组稿、找资料，每个小组选两篇稿子，由郑安改审，最后由语文老师定稿。
开完会，郑安看见蓝佑兰等在教室外面，就磨蹭着不想出来，高燕催他：“走哇，我要锁门了。”郑安极不情愿地蹭出了门外。和蓝佑兰打了个照面，谁也无话。
高燕赶紧打圆场：“一块走吧。一个假期不见，连句好都不问，三岁小孩似的，今儿我不理你，明儿我不理他，男子汉还那么小肚鸡肠的。”郑安把脸沉的平平地说：“我有什么本事不理谁，只怕想理谁，把人家给打扰了。”说完，把书包往背上一甩，独自快步走了。
蓝佑兰说：“放假郑安到家里来过两回，刚好常明和常冲也在，所以，他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我知道。”
“是郑安跟你说的？”
“不，我也去过两次，只是没进门，也是因为常明和常冲在。”
“你和郑安为什么那么反感常明和常冲呢，他们得罪你们了？”
“没有。郑不愿意他俩喜欢你，是怕你因为常明而疏远了他。我呢，是不喜欢交这样的朋友。他们自以为是领导干部子弟，别人都会围着他们转，都奉承他们。我可不会。他们见惯了锦上添花，没有诚意。也不会珍惜别人的友谊。”高燕翻一下白眼，很渺视地口气。
“常明可不是这样的人。常冲虽然有时说话不饶人，其实人挺好。他还小，不懂事呢，你不要计较，他们都对你印象不错。”
“那谢谢他们了，可他们给我印象并不好。”
“不好就不好，面子上总得过去吧，看在我的份上，说话不要那么尖刻，好不好？”
“好—”高燕不情愿地长长说了一声。
想想也是，没招没惹的，干吗对别人那么大意见。何况常明和常冲是大婶的贵客。
大婶认识常明妈妈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她们都还年青。常明的妈妈叫关寺英，医学院毕业后自己申请到山区，就分在了石城县医院，那年关寺英被抽在医疗队搞巡回医疗时，救过大婶一命。那年大婶宫外孕大出血，是关寺英诊断发现的，及时给作了手术，还输了自己的血。打那以后，大婶就记住了这个救命恩人，虽然农村妇女难得和城里的医生有什么来往的机会，但是大婶只要有机会进城，就一定要去县医院给寺英送去鸡蛋、腊肉什么的土特产。当听说寺英的孩子要来浣河上学的消息，大婶就找到关寺英，说什么也要接两个孩子来她家住。她要替关寺英照顾两个孩子。
常宽身为县委书记，当然不愿意让儿子们太麻烦别人，但盛情难却，就答应让儿子有时间就去大婶家看看，星期天打打牙祭。他在区公所找了一间空房，让孩子住下了。
大婶没见过寺英的孩子，那天常宽领来一见，她就喜欢得不得了，恰好常明又和蓝佑兰又分在了一个班。
其实，兄弟俩愿意来大婶家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篮佑兰。那天常书记领着孩子来篮家，常明和蓝佑兰就一见倾心，佑兰的美丽深深吸引了常冲和常明，就着大婶的挽留，以后两兄弟就把大部分的休息时间放在了佑兰家。常宽夫妇知道大婶悉心照料儿子，也经常让儿子给大婶带一些糖、油、肉和一些不好买的东西。自然地两家关系就走近了。
蓝佑兰当然不愿意常家两兄弟和高燕闹什么别扭，否则，会失去一方好朋友，所以极力从中说和。
其实在刚开学的时候，常明两兄弟都旗帜鲜明地站在文老师一边的，在批判高燕换班的事件中，他们都是很积极的。
大婶见到高燕又是爱又是怨的，她没有急着揭开盖在饭菜的碗，又赶紧打了几个鸡蛋，往灶洞添了把柴火，加个炒鸡蛋。
高燕进了蓝佑兰的房屋，房屋收拾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床周围贴了花墙纸，桌上摆放了几件小物件，一扫农家的乡土气，生出一番城里人家的浪漫情调，挺好看的。蓝佑兰说墙纸是常明给贴的，小饰物是常冲送的。桌上还放着高燕的一张放大的照片，高燕拿起来说：“为什么放在这里，出我的丑哇？”
这张照片是高燕初中毕业时在镇里的小照相摊上照的，看起来又丑又傻又憨。当时，蓝佑兰一看就笑得在床上打滚，嚷嚷着：是哪个猪八戒给你照的，把你照成这样了。
高燕拿着照片比在自己的脸旁，对佑兰说："虽然是丑点，但是你看，这一张最像我，最本色，是我真实的样子。所以我放大一张送给你。一个真实的我！只有知心朋友才乐意包容对方的丑陋。要是给别人，就给好看的，这样！"高燕摆了个姿势，脸上定格了一个僵硬的微笑。
"可是，这是装作出来的。人只要敞开心扉，里面美的、丑的都会有，但她是真实的。我把真实的、最丑的这张给你，也就是希望我们今后能相互信任、相互包容。仅此一张，只给你一个人。"当时，佑兰很感动地搂了一下高燕。
蓝佑兰一直都把它珍藏在箱子里。
其实，每个假期里蓝佑兰总要把高燕这张照片摆出来几天，因为高燕每次假期都回县城爸爸那儿，好久见不上面。高燕给照片时说的那番话，让蓝佑兰兴奋不已，她总爱摆弄这张照片，以此回味高燕对她的那番情意。
高燕嫌蓝佑兰把照片摆出来，其实也是冲着常明和常冲的。因为她知道假期里，他们总是会来这的。这张照片他们不配看。那已经是她和蓝佑兰之间的信物了。
蓝佑兰赶紧说：“谁让你假期不回来，人家想你了嘛，不能看一下呀！”
蓝佑兰的巧嘴总是让高燕心里甜甜的。高燕拿个指头顶着蓝佑兰的心说：“我钻到这里的，别让人家把我挤跑就行了。”
说话间，大婶把加的菜也炒好了。吃饭的时候，大婶不停地给高燕夹菜，把蓝佑兰的弟弟馋的瞪大了眼。高燕又不停地转夹给小弟。大婶说：“高燕，你多吃点吧，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一分配工作哪有时间到我这里来了呢？”
“只要大婶不嫌烦，毕业后我就申请在你们这里插队，天天吃你的。”
“那好，就住在我这里。就看你妈舍不舍得。去年都听人家说，你们这一级都在水电局去，金州水电站一开工，要的人多的很。前几天在我们队上还招了好多民工呢。”
蓝佑兰说：“招民工是因为不招学生了，今年的高中生毕业生少，听说城镇户口的不下乡了，全部招到县氮肥厂。氮肥厂刚刚组建需要人，进厂后就去省里培训一年，明年开工。我们这级怎么样还不知道呢，听常冲说要上山下乡呢……”
正说着，常明和常冲就来了。大婶热情的端来瓜子，常冲赶紧搬来凳子，自己倒了茶水，还帮着收拾了碗筷，看那麻利劲儿，像是家里人一样。看来他在这个家相当熟悉了。
常冲还给高燕沏了一杯茶，高燕讨厌他反客为主的姿态，好像在哪他都吃的开，显得高燕没眼色似的，碍于大婶的面子高燕终于没有吭声。
蓝佑兰接着刚才的话又说了起来：“要真是下乡，你们就最好在我们大队，我们队田多，收成好一些，上街，到县城，买东西，看电影，回家呀，干什么都方便。”
常冲赶紧接过话来，逗高燕：“高燕最好下到这个队来，让大婶给你做饭、洗衣服，独生女嘛，没人照顾哪行。在家恐怕地都不会扫过吧？要是碗都不会洗才糟呢，哈哈……”
常明用眼瞅了常冲一眼，示意他不要说。高燕对常冲的嘲讽没有动怒，她白了常冲一眼：“哎呀，惭愧的很，我什么都不会，像你这样奶气儿还没干，就像个人似的混出来了，真有出息，神童啊！”
常明打岔说：“高燕，你学习那么好，还是争取上大学吧。要是下乡插队，上学的机会就要多一些。”
高燕说："学习好有什么用，没听人说嘛，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大学的门是给你们二位这样的'高干'公子哥儿开的，我不敢作那个梦。”高燕把高干两字说的很重，也是刺的口气。
“是怕上山下乡，还是不敢作梦？一毕业就见分晓了。”常冲回了高燕一句。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没有五分钟，火药味就出来了。
高燕看兄弟俩没有走的意思，就推说写演讲稿，提前离开了蓝佑兰家。
其实常明说的那句话很衷肯，高燕也是那样想的。哪儿招工她都不想去，她只想上大学。但是，上大学必须在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三年后，才有资格被推荐。所以，高燕拿定主意首选上山下乡。拿定主意上山下乡，她的演讲稿也就好写了。
第二天的演讲会开的很成功，大会请了贫下中农代表，工人代表和铁道兵代表讲了话。同学们的发言稿写得也很精彩。
大会像是一个誓师大会，同学们基本一致的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哪里需要到哪里去”。
相当一部分同学直接表白，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高燕演讲的就是这个题目。
响应党的号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一点，是同学们从心底认可的。只有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才能在生产斗争、科学实验中学习一些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只是扎根农村，安家落户，这些话却是言不由衷的大套话，接受锻炼，再去上学，那倒是心里想的事。
同学们的发言慷慨激昂，将大会一次次推向高潮。工农兵代表都代表各自的战线，欢迎有知识、有志气的青年，走到工农兵里来，将学到的知识同生产劳动结合，成为又红又专的革命接班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演讲对同学们震动很大。它不仅仅是十几个同学的誓言和承诺，而是提出了每个同学关切的话题——毕业后到哪里去？
人心开始浮动，作业收不齐，上课秩序也有点乱，学习总体成绩也在下滑，复课的热情在慢慢变冷，批林运动持续了几个月，同学们最多的作业是写批判稿。
六
校委会决定新的学期，改变一下教学方案，高中学生提前上了劳动课，各班轮流进山伐木，为盖学校的学生餐厅准备木材。
学校食堂只有一间大房子做厨房操作间，几百号人每天买饭吃饭都在露天。天晴倒还好，一碰到雨天，同学们买饭都在雨地里。学校早都计划要盖一排挡雨遮阳的四边亮餐厅，是那种上有天四边半截墙的那种敞房。土胚在劳动课时早已备齐了，就缺椽子和瓦了。
重要的是，想借这次劳动之余，让师生们在一起好好谈谈，整顿一下学生们思想上的混乱局面。
四班是第一批进山。高燕忙呼地和生活委员、劳动委员商议锅、灶、粮食、油和蔬菜的问题。因为一去就牵扯到吃喝拉撒的事。前两天朱老师就让团支部书记去勘察现场了。让他了解一下住房情况，伙食安排以及伐木场地和路线。两天了还没有他回来。
同学们一大早就背上铺盖卷等在教室。
郑安说：“先出发吧，兴许在半路上就碰上了。”
团支书是汤伯武。因为学校买的山林就是他们公社的，所以就派他去了。
伯武功课基础很差，但是特别用功，他吃苦耐劳，为人厚道。在班里，他什么体力活都抢着干。因为在班里他年龄最大，也是学生里唯一的党员，班里同学很信任他，有他在，劳动生活的事都有靠头。
高燕一直在给伯武补课，他很敬重高燕，竭尽全力支持高燕的工作，所以，高燕这个班长也当得轻松。
这时朱老师到教室里来了，对高燕说：“我们出发吧，找几个男同学把锅、粮、油都带上。不要太晚了。伯武会不会碰到什么事了？”
高燕说：“不会有事，伯武心细，想的周到，说不准把什么都安排好了，这么多东西带去，如果不用，岂不是浪费人力嘛，一百多里山路，好多女同学的背子可能还要让别人背呢，再等一会吧。”
正说着伯武进了教室，风尘仆仆的满头是汗。高燕赶紧把水壶递给了他：“没事吧，怎么去了这么久？”
“没事，可以走了，锅灶粮油都还回食堂吧，不用带了，背上背包就行了。”
“安排好了？”
“好了。”
四班同学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叫吸风沟，延着蜿延的山道，翻山越岭，他们来到了这里。沟里有两户人家，这两家农民远远地就出来迎接同学们。还没住定，老乡就让同学们拿碗，在他们家开饭了。
也许是饿了吧，全班同学将两大锅水煮面片一扫而光，下饭菜是辣酱。是用红辣椒、核桃、蒜瓣、盐，放石窝里砸成浆。个个都说好香好香。
吃完了饭，来到住处，同学们才明白，伯武为什么在这呆了两天多。也为他的周到、细致而感动。
是他从公社背来了粮食，并帮着老乡在锅边又打了一个大灶台，商量好老乡每天为同学们做饭，并让老乡提前泡了豆子生两筐豆芽。
同学们的住处是安排在生产队的一间保管室里，离老乡家不远。伯武又从山下背了几十捆稻草，粗粗辫成了草垫子，铺成地铺。有了草垫子软和又隔潮。一间房子住几十人，有男生和女生，所以，他又背来几捆玉米杆，在山上砍了藤条，编了一个篱笆隔墙。
当晚，同学们吃完饭就在伯武为他们营造的草窝里甜甜的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清早，鸡鸣狗吠声像是为同学们上的闹钟，早早地就把他们吵醒，等他们起来，看见老乡的房顶已升起了炊烟。
伯武端了一大木盆热水，生活委员赵宏伟端了一大盆凉水，都放在院子中间，这是借的老乡的大脚盆，给同学们的集体洗脸用具。
“女娃子洗脸用热水，男娃子用凉水，洗完赶紧吃饭，这里天黑的早，争取进两次山。”伯武边忙活边叮咛着大家。
秋天天气短，也是这儿的山大，紧赶慢赶，一人跑了两趟，回来时已经摸黑了。
高燕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划着点名，就是没见一周菁凤，高燕赶紧把大家叫在一起，又点了一次名，菁凤确实掉队了，张老师和伯武赶紧领了几个男同学打着火把回头去找，约一里处找到了菁凤，这时的菁凤吓得满脸是泪也不敢出声，抱着一棵大树浑身发抖，伯武赶紧上前，什么也没问，背起菁凤就往回跑。
回来才知道，菁凤肚子痛，想方便一下，见有那么多男同学，就悄悄落在后面，等人走了才钻进树林。谁知山里树大叶密，不一会儿就昏天暗地的，她听说这里有豹子和狼，越着急越不敢走，越黑越害怕，干脆闭着眼晴，抱着大树，等待来人。
大山林里天黑得早，秋风瑟瑟，在同学们周围，似有一支庞大的乐队，吹唇沸地，给这长长的、清冷的夜晚增加了几分寒意。
每天收工后，老师和同学们都是在篝火旁度过，山里别的什么没有，柴火有得是，于是，在场院里你一堆我一堆点起了篝火。借着火光，有的讨论作业题，有的唠着心里话。
每天早出晚归，二十几天的共同生活和劳动，大家在一起你帮我、我帮你，使老师和同学、城里同学和乡下同学、男同学和女同学之间，彼此加深了了解，更增进了友谊，全班关系非常融洽，空前团结。到要结束劳动时，同学们对这艰辛的劳动生活都还恋恋不舍。
最后一个晚上，全班在空场上生了一堆大火，语文王老师讲了话，希望大家各抒已见，谈一谈自己的理想或梦想。
王老师的议题使大家都沉默了许久，大家都回想起了演讲会。他们这一级的学生，大局已定，除了下乡、返乡，还能说什么。
朱老师说：“今天不是在演讲，是娱乐，大家放松，说心里话，想什么就说什么，说梦想。如果让你们选择，你们想干什么？”
菁凤说：“我想当拖拉机手，就是十块钱上印的那样，脖子上围着白毛巾，好神气。”
向鹏说：“你还不如开火车，以后有伍拾元的时候，就把你印上去。”
“去去去！我就要开拖拉机，你开火车去。”
“对，我就是想开火车。”
“那就把你印上！”菁凤逗着说。
王老师指着伯武：“你说。”
伯武腼腆的说：“我只有力气，种庄稼拿手，我就想学些栽培技术、嫁接技术，回去把生产队的果园和庄稼种好，搞几块试验田，把产量搞上去，改变一下广种薄收的局面。”
“你呢？”朱老师知道赵留根是不会主动发言的，就指着赵留根问。
留根摸着后脑勺嘿嘿直笑。向鹏抢着说：“他的理想是争取吃上商品粮，再讨一个有粮本的老婆，一起搬到街上去住……”
留根不好意思地推了向鹏一把：“给你说个啥话你都给倒出来！”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郑安清了清嗓子：“你们不要认为我高傲自大，我呀，就是设计师的料。我想设计水电站，不是县上那么大的，是小电站，延着吸水河、浣河，再到莲花石，还有丰河，一个生产大队一个，就像糖葫芦一样，一条河一大串电站。家家都用电，生产队打麦子、打面、灌地、浇水，全部机械化、电气化，那时候，农民只管开闸合闸就行了。”
这时气氛热烈了，有的想当老师，有的想当医生，但是男生想开车的占了一多半，男生驾驭的欲望是天生的，当时，见到最多的机械除了火车就是汽车了，火车每天一趟，那么庞大，让人不敢奢望，所以，开车是让人眼热的，也是能触摸得到的理想。
章老师注意到，高燕一直没有说话，就说：“高燕，你呢？”高燕在演讲会上已经表明了态度，她不想说出尔反尔的话，她觉得她的发言已经是个承诺，只是有一点没有坦白，就是想上大学。如果不说出来，那天的发言，就是一个讲大话的人。今天，没有一个人说要下乡落户的。
高燕拿起烧火棍把火挑了一下，顺着火焰冒出了一串火星。她知道，同学们的这些理想都会像这些火星一样随着火焰瞬间就化为乌有的。
她看着火焰低声说：“我想上大学，不管学什么都行，学到本事才能去帮别人。就像伯武帮我们大家，因为他有力气；就像老师教我们，他们有知识；就像医生看病，他们懂得医术。不管干什么，都得有知识、有本事，我选择下乡，是先解决思想立场问题，不要让自己变修，不要使自己脱离劳动人民的本色，解决了世界观的问题后，再去大学学习。回来后再为贫下中农服务。”
章老师看着这些已经长大的孩子，心里不免酸楚楚的。他们纯朴、向上、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可是他们像是还没有张开翅膀就被拴住了手脚。不能说他们目光短浅，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多精彩。当时教育方针就是培养学生投入阶级斗争，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三大革命运动，招工、招生、招兵都是在农村中选拔。他们已经很实际了。几乎没有一个人有个大胆的梦想，只有高燕，有种朦胧的向往，挣扎着还想飞翔。
大家过嘴瘾一样，兴奋地痴人说梦般闹到半夜才睡下。
等大家进入梦乡，章振宇、王保正、朱湘竹他们退出保管室，在未燃尽的火碳上添了一些柴草，伴着篝火开了一个小会，商量着回去怎样给校委会提出新的教学方案。
他们共同的想法，就是要在有限的学习环境、学习阶段，让学生们学有所用，引导他们热爱学习，要让他们认识到知识的力量，帮他们实现他们并不宏伟的理想。
世界上什么事都有其两重性。知识分子下放农村，着实委屈了他们，而这些高素质的教育家们降临到山区，确实给这一辈的山区儿女们带来了福份。他们的敬业精神，不仅传播了文化，他们还在那样特殊的环境下引导他们的学生迈开了坚实的人生第一步。
校委会根据老师了解的学生思想动态，研究决定：每班分管一部分试验田，由两位生物老师带领学农小组和生产队农民一起搞栽培、嫁接、土壤分析等试验；再组一个学工小组，由物理和化学老师带领，结合课本，动手动脑，修电机、学开拖拉机，生产肥皂、制养气等等；数老师教同学们设计、制图、制作工件。
校委会的计划很顺利地就实现了。也是天时地利人和，三线建设以来，陕南一片欣欣向荣的建设景象。县城、乡镇到处住的水电、铁道、桥梁的工程技术人员和工人，中小学校、广场、沙滩，只要有场地的地方都建的有修理、修造车间，西万公路上，每日的工程车辆也川流不息。给学生们的学习实践创造了极为便利的条件。
学农有田、有地、也有实验室，学工有车间有设备，驻地的铁道部和铁道兵都有机床、有汽车、有推土机，零配件更是应有尽有。工程师、各类技术人员也特别热心。乐意给予悉心指导，还放手让同学们做一些工件。同学们学习兴趣大大提高，也觉得毕业后自己会大有作为。
学校显得生气蓬勃，同学们也信心百倍。在当时那种条件下能赢造出那种学习氛围，校长和老师们真是呕心沥血，煞费了苦心。
这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两年多的高中学习，不像是上学，倒像是轰轰烈烈地搞了一番事业。
七
日月如梭。眨眼的功夫，七四级就要毕业了。12月中旬学校就考完了毕业试，同学们用了两天的时间，将校舍齐齐打扫了一遍，当校长宣布毕业班正式毕业的这一天，同学都没有离校的意思。
各班代课老师都齐齐地走进教室，王老师第一个走上讲台，他有一手漂亮的板书。他习惯地拿起笔在黑板上写了两句话：“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他满怀深情地对同学们说：“这是我们老师对大家的希望。从明天走出这个学校起，你们就正式踏入了社会。我们都舍不得你们。你们勤奋学习、刻苦钻研的精神，你们热爱劳动，团结友爱的品格、你们朴实无华，青春向上的思想，为下一届的同学作出了榜样。两年里，你们朝气蓬勃，为我们老师们的教学注入了生气与活力，你们带给了我们欢乐，让我们感到了工作的愉快。我代表老师们谢谢你们。你们走了，你们种的庄稼我们还要收一季，你们虽然离开学校，但你们给学校新盖起的食堂、教室和宿舍还在，那里面有你们打的一块一块土坯、伐的一根根木头，我们会时时想起你们。你们都长大了，毛主席说过：学生是要超过先生的，要是不超过先生就不是好学生。我想你们会让我们老师引以为骄傲和自豪的。……”王老师还要说，这时已传来其他教室同学们的哭声，有的同学早就憋不住了，索性放开嗓子嚎了起来。
下午，学校食堂杀了两条肥猪，为同学们搞了一顿毕业大会餐，红旗生产队送了几罐子自己酿的高梁杆子酒，虽然度数不高，还是让不胜酒力的小子们，一个个醉倒在了教室里，剩下的女同学们才挽起袖子，帮食堂炊事员收拾碗筷和醉鬼们摆下的残局。
校长让老师们给每个毕业教室里抬了一筐木炭，他知道同学们会闹一宿的，怕同学们招凉，在每个毕业班的教室里都烧起了大火。同学们席地而坐，敞开心扉，说了一些掏心窝子的话。
不知是哪位同学兴起，拿个笔记本让老师和同学们签名留言，以留下永恒的纪念。这一举动立即得到响应，于是，各班派同学们到镇上敲开了商店，买了几捆笔记本，开始了签名留言活动。
开始是本班的老师和同学，后来签到其他的班级、甚至其它年级的老师，同学们尽可能的将学校的记忆多带一些回去。
签名活动闹到夜深，分手的时候可以说是以小时倒计时了。有的同学这才醒悟过来，要说的话再不说，那就再没有机会了。从明天起，也许天各一方，不再往来了。于是三三两两，开始了人生最初的青春絮语。
好多同学自己都不知道初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初恋的宣言，就在这种环境下而告之于天下了。
高燕看着越来越多的一对对，难舍难分，相泣难言的样子，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粗心，她当了他们两年半的班长，她一直感觉到同学们信任她、尊敬她、支持她，可她除了知道郑安和佑兰的事，其它好多同学的心理情感变化自己一点也没查觉。她这才认识到自己和同学们之间的情感还有多么大的差距，真有点对不住同学们。她悄悄地退出了教室，校园里，别班的同学也有成双成对的，窃窃偶语，倾诉着绵绵的情话。
她感到了心灵的孤独，待在哪里都有点不合适，想了想，还是悄悄回去，明日一早再来送行。
冬日的月光，朦胧而迷茫。淡淡的只能让人隐约看见路形和人影。学校到镇上的路上基本没有什么建筑物了。铁路通车后，工人和铁道兵都慢慢撤离了，搭的临时厂房和工棚都基本拆除。远远望去，只有农田和一览无余的浣河大沙滩，浣河镇上还有几家星星点点的灯火。居民们早都进入了梦乡，只有浣中是个不眠之夜。
高燕瑟缩着疾步赶路。一出校门就看见一个人影，不像是回家的同学，像是等人或溜达着玩的，来回踱着方步。人影说：“谁？”高燕一听声音才走近他，是常冲。
常冲哥俩每次都是一齐回，今天蓝佑兰和他哥话别，已经不知道钻到哪说话去了。班里一对一对的，没想到冷落了他。他觉得无趣，就走出校门，慢慢溜达着想回镇上去。他想可能没有人回家，觉得自己惨兮兮的，平时玩得来的哥们，都见色忘义，把他甩在了一边，在女孩子面前流泪去了。这对他是莫大的年龄歧视，都把他当小孩子！
一见高燕也出来了，有点奇怪，向后看了看，没有人跟来，以一种幸灾乐祸的口气逗高燕：“怎么你一个人回去，你表哥呢？”
高燕一听就有气：“我表哥让我来追追你呀，小孩家别迷了路。”
高燕把“小孩家”说得很重，俨然一付大人不和小孩理论的口气。常冲很恼火，他一直就想和高燕唇枪舌剑一回，可是高燕总是没有平等对待过他，也不想接近他。他看得出来，高燕对他的反感不亚于他反感郑安。
高燕和常冲在高中期间基本没有平和地相处过。
常冲反感郑安是因为他觉得郑安在纠缠蓝佑兰，高燕反感常冲是他逞强傲气，郑安恨常冲他们兄弟是他们俩抢走了他心上人，常冲可气高燕的是高燕的清高，还有对他们兄弟不屑而对郑安的偏袒，蓝佑兰看在高燕的面子不得罪郑安，而高燕碍于蓝佑兰的情份就不招惹这兄弟俩。
两人同路不同心思，一路无言。
学校里进入告别尾声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又将这段别离序了一幕。
赵宏伟恳请班里的同学，明日一早去他家做客，参加他的婚礼。他将于毕业后的第一天结婚。
犹如注射了兴奋剂，同学们一下跳了起来，又准备节目，又凑钱要买礼物，大家都以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态祝贺这位第一个成人的人。
赵宏伟是云雾山里的人，上学前家里就给她订了婚，新娘等了他三年，婚礼早就订在这一天的。
因为第二天要赶往云雾山去参加婚礼，女孩们赶紧跑回女生宿舍，在长长的通铺上，横七树八地躺了一大片。
男生就不一样了。一说结婚的事，就像揭开了遮羞布，借着酒劲，话题一下就大胆了起来，刚才给女孩子说话时还脸红心跳、手不知往哪搁，这会儿就夸大其辞的侃起自己的恋爱史来。把心仪的女孩说成一朵花似的，把自己吹得像个情场老手；情场上没谱的人就议论起女生来，什么长相呀，脾气、身段、为人呀，褒贬齐上，说到高兴时，还不时地给谁分配一个。不然就口出狂言，占上一个过过嘴瘾。
张老师和王老师一直陪着自己班的男同学，宽容地由着他们放肆。快毕业的这几天，他们已经没有了老师的身份，完全和同学们融为一体了。他们舍不得这些孩子，这是他们在学校最后的日子，同学们怎么闹腾，他们都觉得可爱。尤其是在最后几天乃至今天，他们才更清楚的看到，同学们有多么丰富的内心世界，多么活跃的思想，有多少美好的感情没有释放出来。
王保正低声对章老师叹到，如果时间能倒转回去，他就知道该为他们做些什么了。章老师频频的点头，是呀，王老师说到他的心里去了。
他猛然觉得今天晚上好像少了什么，是少了一个人，一个在班里举足轻重的人，高燕！整个晚上好像都没有见到她，竟然也没有一个人议论她。他问同学们：“高燕今晚好像没在班上。”
“签名的时候还在啊。”同学们肯定地回答。
“后来呢？”章老师又急问。按惯例，晚上女同学回家都是老师和男同学们一个一个送到家的，两年多天天都如此。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齐看着郑安。
“你们看我干啥？”郑安本来眼晴就大，一瞪，好像眼比嘴还大，怪吓人的。
郑安说：“这样的时候她肯定回去了嘛，看着你们一对一对的，她当电灯泡呀！”
“那你呢？”几个男同学一齐问。
郑安用指头点着一个同学的脑门说：“问我呀？你们是猪脑子，她会跟我一起呀？”
同学们也瞪着眼睛，吃惊的看着赵安，但是在今天这个时候，郑安说这话谁都会相信，因为没有一个人在这时候作假撒谎的。
伯武说：“真是的，毕业的最后一天了，却让她自己摸黑回去,要知道她想回去，我们就是背她，也不会让她自己走回去的。都怪我，只顾听热闹了。”
男同学们也都自责起来。
郑安说：“算了算了，不怪谁，她是想让你们尽兴，这会儿肯定到家了，没关系没关系的，让她锻炼锻炼，过了今天，以后也就是自己摸黑走了。”
张老师略有所思的问：“你们觉得高燕怎么样？”
“当然好哇！”同学们几乎异口同声。
“怎么就没听到你们谁说喜欢她呢？”章老师笑着环视了一下大家。
“谁想得到能和她好呢？”
“真是没想过。”有人嘀咕着说。
“那是不敢！”向鹏不假思索地就说了一句。
“我们以为是郑安呢。”赵宏伟对着郑安说了一句。
郑安对他翻了一下眼皮：“说你笨！”
“为什么？”章老师想知道一点缘由。
郑安说：“她心高气傲，能看得上谁啊？”
宏伟说：“我觉得她挺和气的，对你对我们都那么好，她热情、周到又亲切，跟她在一起觉得跟自己的姐妹在一起一样，没有你说的那么傲气。”
向鹏说：“我也有这个感觉，她大方、庄重，平时有难题、有难事找她最好不过了，她处理事情老练，又诚心，对谁都一样。我是非常敬重她的，当然不会对她有什么非份之想。”
伯武点点头，好像同意大家的说法，就说：“大家没有提到她并不是大家不喜欢她。跟高燕在一起做事轻松愉快，啥事她都能帮到点子上，她好聪明、好能干的……”
“那是你们觉得她高不可攀。”向鹏又说了一句，向鹏对高燕是崇拜的，他认为大家不随意提高燕的名子才属正常。对自己尊敬的人就是不能随便编排的。
伯武摇摇头说：“不！不是，跟她在一起有点像跟……跟兄弟们在一起一样，没觉得她是女的吧......”大家一齐笑了起来，伯武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也说不好，今天我们大家冷落她，真是没良心了。”
郑安总结性的说：“我最了解她，你们不必担心，明天她肯定会来送行的，到时候一齐到宏伟家去。高燕这个人表面一团火，心里一块冰，只要和她保持距离，她会热情大方，你要真的靠近她，便会冷若冰霜，不信你们去试试，她立马不理你，你们觉着她这也好，那也好，充分说明你们和她有不小的心理距离。”郑安今天喝多了一些，尽拣实话说。
章老师眉头拧了个疙瘩：“怎么没听你们说过？”他没想到高燕心事这么重，他最器重的学生，怎么还有这么复杂的心理，他有点担心，这孩子怎么啦？
第二天一大早，高燕就来到学校，一听说喝喜酒，抢着道跑到了最前面。
同学们的到来，给宏伟的婚礼增加了十二分的喜气。小寨子里撵来好多的乡亲，他们一半是看新娘子，一半也是赶来看这些城里来的学生。
高燕、、菁风、贞贞、郑安、向鹏都是学校文艺宣传队的，凑几个节目那是小菜一碟。最后一个节目，高燕把自己围的红纱巾搭在了新娘子头上，即兴表演了一个“掀起你的盖头来”。
她大方调皮，活泼可爱的表现一扫同学们昨晚的疑虑，给同学们留下了一个青春靓丽的美好印象。
于是，同学拿起碟子、盘子、吹火筒、火钳、锄头，凡是能敲响的东西都成了乐器，组成了一支打击乐队，又是唱又是跳，惹得宏伟的父母高兴的流着泪说，公社唱大戏也没这么热闹。
又是一夜狂欢，结束了他们的少年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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