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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开窗帘,推开玻璃窗,午后平和的阳光丝丝缕缕照射进来,鸿把伍佰《挪威的森林》设置成循环,激越的电吉他纠结着光线在鸿的屋里突围。 一个大男孩的脸出现在窗口,把鸿吓了一跳。 你是谁? 别怕别怕。对不起,吓着你了。我喜欢这首歌。我听一会就走。 随便你。鸿没有恼怒,只是因惊吓而略微冷漠。 鸿倒了杯茶。茶叶沉沉浮浮。 鸿的这个带菊花图案的瓷缸本是云朵的,她的是有草莓的玻璃杯,云朵跟她换了,云朵喜欢草莓和一切别人的东西。 瓷缸散发着淡淡的奶味,是云朵身上洗也洗不掉的味道。鸿自信能不用眼睛单凭嗅觉就能把云朵找出来。 奶味与茉莉花,还有清茶的本香,还有岩温和清亮的声音的气息,共同构成了迷雾森林: 那里湖面总是澄清 那里空气充满宁静 雪白明月照在大地 藏着你不愿提起的回忆 男孩仍站在窗外。 如果愿意,你可以进来听。喜欢同一首歌的人是朋友。鸿出于礼貌说。 不了。就这样挺好的。 可是你刚才吓了我一吓。 是不是还扰乱了你的思绪? 没错。 那下次我会提前告诉你我来了。咚咚咚,敲三下,让玻璃窗告诉你:我来了。 玻璃窗能不能先告诉我这个男孩是谁?从哪儿来? 男孩?我都27岁了。该称为男人了吧?我叫浩。至于从哪来,不必说了。 好吧,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我走了。浩走了。 今年冬天没有雪。双春闰月,春天来的早,校园里那棵柳树,鸿见证了一个冬天,看着它由干枯的黑色变成褐色变成灰褐色再变成灰绿色然后是黄绿色,浅浅的黄与淡淡的绿,像小鸡小鸭初生的绒毛。梧桐树的枝端爆满了手指甲大小的叶苞。杨树的梢头挂上了种子,俗称“吊死鬼”,落在地上像节肢动物的躯体。每每下班,一轮红日,已在西天,向着岩的城市坠落。每每上班,朝阳已铺在她上班的路上。暮送夕阳,朝迎旭日,岁岁年年,日月如是,从不改变。即使是雨天,太阳仍然在它的轨道上往返。 很多次,鸿想告诉岩,她多么想和岩一起看瞬息的辉煌,他们会静默在凄艳怒放的绝望中。 一生也许只为一瞬,一瞬决定一生,一瞬的价值有几何呢?她要不要那一瞬的改变呢?人们爱说曾经拥有过,无怨无悔,可拥有过的一瞬,令余生多么无奈而自慰。完满的生命应该是不留遗憾的生命。 有那样完满的生命吗? 鸿出生两年后,岩出生了,虽然两个省相邻,但他们相遇的概率极小。不知为什么,老天还是安排他们在三十年后相识。 小时侯,鸿爱玩花花绿绿的玻璃弹子,在地上挖几个小坑,把玻璃珠子弹入坑中。或者把珠子扔到墙上,弹落到地上,再用拇指弹入坑中。要不就和邻家男孩比倒立,看谁时间长。或者下腰,看谁走的远。有时是跳皮筋,鸿跳得很好,她能从脚腕一直跳到头顶,发挥好时,需要持皮筋者双手举过头顶。有时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七岁时,鸿哭着要上学,妈妈给她做了个细塑料绳编织的书包。除了上语文与算数两科外,他们还经常演节目,抹着红红的脸蛋,穿上绿军装,带上绿军帽,说唱着“红小兵,意志坚,敢反潮流走在前、、、、、”,伴随几个简单经典的动作。有时是全班大合唱,五十多人涌上台去,很快站成半圆形。班主任对鸿说:你就别上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小朋友们开始喊她地主崽子。鸿问爸爸什么是地主成份?爸爸说,就是爷爷有地,雇了几个长工干活。这是剥削,鸿愤怒地喊,你为什么剥削别人?鸿偷偷拿出户口本,用橡皮把地主两字擦去了,写上了贫农。第二天,她把户口本拿给喊她最凶的女生看,边递过去,边说,谁说我家是地主?我家是贫农,不信,你看。女生仔细看了看,忽然大惊似地高喊:这是假的,是你改的吧?然后肯定地说,一定是你改的!大家快来看哪,方鸿竟然瞎改户口本,我爸说,户口本上一个字都不能改,谁改谁是反革命。好哇,你是小反革命!同学们纷纷围上来伸着胳臂抢,户口本像球一样在手上传递,终于散架了,一张一张落下来,教室里出奇地安静,只有鸿嚎啕的哭声。一个男生把捡起的几页纸塞到鸿手里。鸿边哭边对那个男生说,我爸会打死我的!放学了,她不敢回家,在城门的灰色断墙上坐着哭,暮色来临,风大起来,夹着呜呜的声音,鸿害怕极了。她一步一挪回了家。鸿的妈妈见到她第一句话就问:你拿户口本了吗?原来妈妈下午找户口本去街道领肉票,想买些肥肉炼油。全家都找疯了。鸿从书包里掏出皱巴破碎的几页纸。母亲愣住了,然后拿起了扫帚,鸿一动也不动,也不哭,任凭母亲打着,扫帚打断了,母亲去找木棍,姐姐推她说,你快跑啊!鸿在小巷里跑着,母亲在后面悲怆的追喊着:你别回来了,我不要你了,你要把全家都害死啊!石头子拌了鸿一下,鸿的额头流出了血。母亲追到了跟前,举起木棍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扔掉木棍,搂住鸿,擦着鸿脸上的血,哭着问:疼不疼?疼不疼啊?鸿说完不疼两个字就一头扑到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母亲从那以后,时常没有理由地发笑或者自言自语,鸿问母亲在和谁说话,母亲一惊,然后不好意思笑一下:没有和谁说啊。鸿非常害怕母亲自言自语,她觉得母亲快变成小巷里人人都喊疯子的那个一头白发的老婆婆。那时候户口本的破损比丢失一个孩子还严重。父亲后来千方百计托人补了一个,但母亲的状况没有好转,直到母亲年老,都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一天,正在上课,进来几个公安局的人,和班主任耳语了几句,班主任让鸿到黑板上写几个字:坚决拥护邓小平的革命路线。鸿说拥护的拥不会写,班主任说,先空着。鸿写了,一笔一画,想尽量写好看点。多年后,读了《阿Q正传》,方鸿觉得自己当时像阿Q。阿Q极力想把圆画圆,阿Q不知道那是决定他死的一笔。公安局的人走了,教室喧哗起来,有同学说,最近西马巷出现了反动标语,在追查呢。鸿的心狂跳了起来。虽然后来没有了下文,但鸿的心脏出了问题,每时每刻,她都处于紧张状态,心惶恐地跳动着。医生说她心率不齐,心速过率。 高考体检的时候,医生说,你怎么心跳这么快?鸿说,我紧张,看见医生就紧张。医生由100次改成90次。 大二的时候,鸿喜欢上了一个爱挎军书包的高年级男生,他总是一个人从鸿的阶梯教室窗前走过,鸿追上他说,你好!男生也说,你好! 下午电教室放曹禺的《雷雨》,你去吗?鸿问。 去。男生说。 下午鸿去的时候,男生已经给她占了一个位置。几天后,在校园小亭子的长椅上,鸿说,你摘下眼镜,让我看看你的眼睛。男生摘下了。你有一双清亮的杏核眼。鸿说。男孩只是看着她,与她说话。一个月后,男孩胳臂搂住鸿的肩,低下头吻了鸿。鸿也亲吻着男孩,鸿一遍遍问男孩,世上有你这么好的人吗?男孩说,我并不好。鸿给男孩织毛衣,在右胸口绣了一串葡萄。男孩高兴地穿上了。 男孩说,我很想你,每当夜晚睡不着的时候,我想着你手淫。 什么?什么是手淫?鸿笑着问。男孩费力地解释着,鸿红着脸终于听明白了,举起手狠狠地给男孩一耳光,流氓!流氓!我再不理你了!鸿跑走了。 第二天,鸿躺了一天没上课。宿舍老大给她打来饭,鸿吃不下。鸿跟老大说了原因,鸿说,怪我瞎了眼,怎么看上一个流氓。老大嬉笑说,你跟他说,你不懂这些,让他别说这样的话。老大早已有了男朋友,她才敢跟她说的。鸿问老大,你男朋友也说这样的话吗?说呀,这算什么。鸿原谅了男孩,又继续交往下去。 一天,男孩把她压倒在阶梯教室的长椅上,鸿挣扎着,连说不!不!男孩说,别出声。校工要锁门了,伸头问,有人吗?后来只听“哐”一声,校工把阶梯教室的门锁上了。鸿一把推开男孩,喊校工开门,男孩捂住她的嘴,低声说,别喊。鸿不喊了,他们无声地扭打着,鸿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男孩后来放弃了。他们俩挤在一起睡着了。鸿对男孩很失望,她觉得男孩不纯洁,有点粗鲁有点野蛮有点迫不及待。老大听她男朋友说,这个男孩有精神病,体检的时候非让医生给他开他没有精神病的证明。因为他的这种要求,越发令人怀疑,知道他有精神病的人越来越多。鸿承受不了,疏远了男孩。男孩毕业走了,他们再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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