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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新世纪的第四个年头。方鸿只有一个人过年了。 按离婚时的约定,春节的法定六天(初一至初六),云朵跟爸爸。 鸿放寒假在家。 鸿把云朵的毛绒玩具洗干净,晾起来。一只纯白的流氓兔。云朵经常把它套在小手上,摇晃着流氓兔的脑袋,流氓兔永远一副低眉顺眼、谦恭委屈的样子。 妈妈,你跟我玩吧。云朵模仿流氓兔的声音。 好吧。流氓兔爱吃什么呀? 它爱吃青菜。 鸿把青菜喂到云朵嘴里。 流氓兔爱吃米饭吗? 爱吃。 鸿喂一勺米饭。 还有一个毛绒玩具太阳娃娃,也是云朵喜欢的,太阳般的笑脸,像天线宝宝里那个笑声咯咯的圆脸婴儿,周围是一圈向日葵花瓣。 妈妈,给我讲一个太阳娃娃的故事吧。 好吧。太阳娃娃今天很乖,她妈妈接她的时候,她不随便要东西。回到家,怕妈妈累着,她帮妈妈干活,给妈妈捶背。 我也会捶背。云朵的小手象个小鼓槌。 云朵和太阳娃娃一样都是好孩子。鸿夸着云朵。 窗外布谷鸟布谷布谷地叫着,鸿说,云朵,你知道它在说什么吗?它在叫你的名字:云朵云朵!我知道,它在喊妈妈的名字:方鸿方鸿!云朵说。 她们笑得好开心。云朵眼睛笑得象月牙。云朵给鸿作了一首诗: 妈妈 我会给你带件礼物 这礼物像什么 这礼物多漂亮 这礼物是一件漂亮的小棉袄 这礼物是一支摇篮曲 多美的声音 亲手的动作 摇篮多么美 小绵羊哭着喊妈妈 一只蝴蝶多么美 妈妈妈妈妈妈 我爱你 你的心多温暖 我一步不离你身边 你笑咪咪接着我 打秋千 妈妈 替我盖上被子 我会多么温暖 太阳光照着妈妈 妈妈多漂亮我多温暖 啊,云朵会作诗了,长大准能当个诗人。听着妈妈的夸奖,云朵甜甜地笑了。 太阳娃娃睡着了,那云朵呢?鸿点着云朵的小鼻子。 云朵笑咪咪地闭上了眼睛。 妈妈,我已经睡着了。云朵说。鸿笑,云朵睡着了还说话,却并不点破她,温和地亲了亲云朵的脸蛋:好的,晚安! 晚安!云朵闭着眼睛说。 洗好晾起来的还有一个小狗背包。 去年,云朵背着它去姥姥家过年。背包里装着云朵离不开的东西:一条有小兔子图案的毛巾。 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鸿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云朵半个月大的时候。鸿拿毛巾轻拭云朵嘴角的口水,然后放在云朵的枕头边,云朵的小手抓住了,给自己擦着嘴角。从此,每逢睡觉,云朵必然要拿着毛巾,没有毛巾云朵睡不着。四年了,再好看的毛巾云朵不要,只要这一条,这条毛巾已经被洗成了一张网,云朵仍当作宝贝一般在手里攥着。 方鸿坐在床上发愣,回想着云朵的细节。 去年,鸿是“强行”把云朵带回老家过年的,因为前夫“强行”不让她带孩子回去。 过年,学生流、民工流、探亲流、旅游流使火车站在艰难中挣扎、喘息、吞吐。火车票非常不好买,鸿托同事曾教过的一位学生的家长,才买到有座的票,卧铺是没有了。 走的那天早晨,一个老太太打电话把鸿叫去了,到了老太太家,云朵的爸爸林也在。鸿一下就明白什么事。老太太对鸿倒客气,但眼神明显不柔和。老太太弓着腰,偏着头,伸出指头,一下一下点着林的鼻子:你小子翅膀硬了,不听话了,不把老人放眼里了?你把结婚当衣服,想脱就脱想穿就穿?你离婚跟谁商量了?你妈个×。鸿听出了话外音,老太太也在骂她。所谓“翅膀硬了”,是说她的。云朵的爸爸事先已告了状,说把她从小县城费劲巴拉地调动过来,现在评上高级教师了,翅膀硬了。“离婚跟谁商量了”也是说她的,因为是她去法院提出的。鸿很吃惊老太太竟然骂句脏话,下一步会不会扇巴掌?云朵的爸爸低着头。 老太太和林的父母是多年的邻居,是看着林长大的。老太太的儿子在民政厅,鸿和林结婚时,鸿来不及回原单位开介绍信,林找到老太太,老太太下命令给儿子,解决了结婚证问题。加上云朵奶奶的委托,所以老太太自然觉得有资格管管他们的事。 老太太从八点说到十点。鸿是11点的火车。最后,老太太的总结是,过年在这过,谁也不许提过去的事了,以后好好过日子。然后,又伸出指头指着林,你小子脾气得改改了,不允许动手打人了。 云朵的爸爸说,那她过年不能带孩子回老家。老太太把目光转向鸿,鸿说,她已经两年没回家了,她母亲生病在床,必须回去看看。鸿的声音近乎祈求了。 老太太说,那好,你自己回去,孩子留下! 鸿的眼中一下涌出了泪。 孩子留下,她自己回去算怎么回事呢,她母亲不是更生气吗。她本来是回去安慰母亲的。见不到云朵,她一人孤零零回来了,她母亲的病会更重的。鸿觉得自己太可悲了,孩子判给她了,却没有带孩子去见姥姥的自由。而林仍是不讲理独断蛮横的脾气。更可悲的是,在这个城市,没有谁会替她说句话。老太太已和前夫他们家串通好了,一是阻止她回家。二是让他们复婚。后者是好意,而前者就没道理了。鸿含着眼泪,诉说着想家的苦楚,鸿说她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还能见到云朵几次呢,而林家是随时可以看到云朵的呀,又何必在意这几日呢。 鸿知道,林是故意如此的,他恨她,连带恨她家里所有的人。他就要用不近情理的方式来报复她。 鸿看也不看前夫一眼,面向老太太神色凝重地说,我必须回去,而且必须带云朵回去!你是当老人的,你应该明白老人的心情。我已经两年没见我妈妈了,她正生病。如果见不着她,我会后悔内疚一辈子的,你能付起这责任吗?如果,你同意我带云朵回去,我感谢你,等我回来后,一切事情都好说,可以按你说的办。 老太太答应了。鸿抱起云朵就跑,前夫起身想阻止,老太太命令道,你坐下。 只有一个小时了。鸿打车住处,拿上提包、车票,锁门,下楼,又打车去车站。 云朵背着小包,不嫌累地跟着跑。她要去见姥姥,姥姥说给她留了好多好吃的。云朵两年没见姥姥了,云朵在电话里说想姥姥的时候,泪水就流下来。云朵小小的身影非常懂事地跟着她往站台跑,还时常催促着鸿:妈妈,快!快跑! 剪票的来不及检票,让她快跑,说可能赶不上了。 火车在三站台,须过一个地道,上台阶时,云朵被台阶绊了一下,跪在台阶上,膝盖处流出了血。云朵并没哭,怕责怪,抬眼怯怯地对鸿说,妈妈,对不起。鸿流着眼泪,把云朵抱在怀里,歉疚地说,不怪你,怪妈妈不好。 那一刻,她是那么恨林,恨林自私地阻拦她走,为什么就不能送送她们母女呢? 筋疲力尽地跑到站台,列车员正准备锁车门。 好歹终于赶上火车了。 车上人特别多。鸿的座位上已经有一个大胖子坐着了。鸿拿出车票,证明这座位是自己的,胖子无动于衷。鸿说,你去找你的座位。胖子说,这车是不对号的,谁抢着谁为算。鸿不相信。这时,列车员走过来,鸿急急地把情况说了,列车员什么话都没说,甚至听都没听她说完就从过道人缝中挤过去了。大胖子瞟她一眼,眼中有无知的戏谑与得意,嘴角挂着笑,手指敲着小桌。意思是,怎么样?鸿抱起云朵,泪大滴大滴流在云朵弱小的肩上。云朵伸出小手给鸿擦着,擦着擦着,云朵哭起来。 “起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过道站着的一个男人看着大胖子说。 胖子不动,把脸扭向窗户。 “起来!” 声音仍是低沉却含了力度。 大胖子扭过脸,两个男人对视着。 站着的人因没有座位,自然嫉妒,他们不吱声,只当看客。有座的觉得该维护自己的利益,三言两语谴责胖子。 胖子与男人对视的眼光中注人一丝蛮横。 男人不避开眼光,手慢慢从裤兜掏出一样东西,在距胖子左胸适当的位置停住,拇指轻微一动,一道光亮,刀尖与衣服之间只容下一张纸的距离。 胖子呆怔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拿上行李挤出这节车厢。 鸿谢过男人,又让云朵说谢谢叔叔。 而今年,只有鸿一个人过年了。林为防备她,已提前打招呼,不允许她把云朵带走,否则要去法院告她。两天前把云朵接走了。 还将有四天,方鸿见不着云朵。 她的心空得如冬天寂寞的大海。 那么她就去看大海吧。冬天的海是什么样子呢? 夜幕降临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延续不断。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烟尘。人影在亮灯的窗口闪现,酒香跑出来吸氧。人们端起酒杯互相祝愿。 这是除夕丰盛的年夜饭,一年一次。更丰盛的是团圆人家的心情。 鸿要走了,乘上火车,去烟台,然后坐船去长岛。 这个季节是没有海市蜃楼的。 没关系。只要不让自己静下来就好。 鸿锁门之前,把一张纸平平整整地放在书桌上,关上的手机压在纸上。 纸上的几行字非常简单: 存款云朵和父母各一半。 所有的文稿留给云朵。 骨灰埋在家乡的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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