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前的案头上一柱檀香徐徐,轻烟如行云流水般冉冉浮动,在半明半暗的斜阳里,静静默立的萧嵘,在白袍老者的眼里显得孤世独立。 一声清脆的轻笑从小院内传了进来,着一袭青裳的萧嵘终于开口,他的眼睛里露出种复杂而奇怪的表情,仿佛觉得很迷惘,又仿佛是回忆起一些很神秘、很有趣的往事。他的话却更令人震惊。 萧嵘道,“我也不知道这笔黄金在哪里?” 这人惊愕莫名,嘶声道:“我不明白。你说你身负一笔富可敌国的惊人财富,却又不知道它们在哪里?那么它们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萧嵘点头,直接而简单地道:“确实如此。” 这人心里暗暗一惊,近三十年来江湖里,一些含糊其辞又神秘莫测的传言,今日终于被证实。但他的脸色没有变,只是眼角的肌肉己抽紧,瞳孔已收缩。 萧嵘居然笑了:“因为我也是上一个月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大的一笔财富属于我,可是它们在哪里,却谁也不知道。” 这番话如果落在一般人的耳朵里,非但匪夷所思,根本就是一种大脑烧糊涂后的呓语,令人不屑一顾。可是在白袍老人冷动天这里,不但令他深信不疑,而且更加增加了这笔财富存在的可信度。 冷动天,崆峒派上任掌门霍江海的关门弟子。二十岁下山,在江南武林大会的虎丘一战,一柄青釭剑矫夭如龙,剑惊四方,技压群雄而盛名,成为崆峒第一高手,后被招入梁朝宫中做大内护卫。随后宫中行走的日子里,他见多了高贵万方的皇家在光焰赫赫的背后,有着多少密不可知的诡异和隐秘,这些一般人一向很难了解,也无法能够了解。 冷动天做人有自己的原则,做事更是深沉练达,除了严格的执行自己的使命以外,从不对自己不该多看多问的事情瞥一眼,发一语。所以,他才在众多忠心耿耿、才艺惊绝的大内高手中,被秘密挑选出来,悄然离开皇宫,陪着萧嵘在深山迷林里渡过了这么多年寂寞无闻的岁月。 曾经的锋芒与辉煌,在时光的流逝里成为一地的尘埃。不过。他丝毫没有后悔过,无论做什么事,他觉得只要能让自己问心无愧就已足够。 现在,他已经恢复了脸上的平静,依旧静静地看着酒杯,静静地品味着琥珀的酒液。目光从未移动过片刻,眼睛却绝对没有任何表情。 萧嵘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保守这个秘密的人,也只知道有这么一笔财富存在,而财富的保存地点,和我应该如何使用它们的其他情况,他都一概不知。他之所以等到现在才告诉我,是因为他接受的命令就是,当我的飙尘诀练成之日,就是他完成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任务之时。” 冷动天心里又是一动,那个终日在山中砍柴的鳏夫的身影,陡然清晰的浮上心头。现在可以肯定,他也是一个和自己一样身负绝密使命的死士。曾经有过几次风雨飘摇的日子,砍柴人会沽一壶浊酒,冒雨穿过山间泥泞的小道,推开他们隐居茅庐的篱门,和自己对饮终日,又踉踉跄跄的离去。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黝黑粗砺的肤色,浓重难辨的口音,如果不是萧嵘提起,他根本没有丝毫注意到他和当地的山民有何不同。 想到那一天,当砍柴人挑一担新劈的柴,和平时一样晃悠悠地走进茅庐小院。冷动天一边看着他细心的把劈柴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一边轻松的说道:“以后可不需要你的劈柴了,也许这些也还用不上,我们就下山了。” 砍柴人的背影微微一震,也不回头地嘶哑问了一句:“公子的学业有成了么?” 冷动天呵呵一笑,轻松的说道:“是啊,公子的学业完成了,终于可以下山了。” 砍柴人不再说话,依然慢条斯理地码完最后一垛劈柴,才慢慢转过身来,不动声色的提出了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我可以见见公子么?我想感谢他多年来对我的照顾。” 公子当时就坐在屋内的竹椅上。冷动天笑笑,不在意的点点头,指指屋内。砍柴人慢慢的走了进去,冷动天注意到他的脚步沉重缓慢,脸色有些激动。不过,当时他也没有多想,转身就独自进了厨房。 但他再次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见砍柴人已经面色平静的走到院外,正回过头来往回看。冷动天可以不打招呼的,是砍柴人有些黯然的目光让他忽然又问:“你要走了吗?” 这句话仅仅是一句客套,问题不难回答,也不必一定回答。 “是,我要走了,终于可以走了。” “不留下来喝一口?” “不了,喝得够多了。” 第二天清晨.萧嵘就提出要下山。冷动天也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心理,在整理好行李以后,抽空去了一趟砍柴人的破屋子,赫然发现他就那么无声无息的自缢在自己屋里。 冷动天回来一说,萧嵘当时不发一言,只是脸色铁青的长长叹了一口气。 冷动天猛地一口将杯中的酒饮尽,良久,缓缓问了一句:“是他吗?” 萧嵘立刻说道:“是的。” 回答是如此的简单,简单得要命。 窗外的阳光一黯,是流云在风的催动下掠过夕阳。白昼很快就将过去,黑暗很快就将来临,许多秘密从此将一去不再。 冷动天不再说话,他这时才觉悟到,就在他们刚刚离开的山里,不知道还有多少默默无闻的人,悄声无息的守卫在他们左右,忍受着远离家人的寂寞煎熬,默默无声地充当着护卫的屏障,时刻置面着瞬息百变的生命威胁。他们也许视名声富贵如烟云,但他们都和自己一样,曾经都是一道剑刃上惊虹闪电般的夺目光芒,在恪守承诺的日子里,隐名改姓的生活让这种光芒转瞬消失,生命的价值陡然渺小。在面临生死抉择时,为了信守承诺的尊严,能活下去固然要活下去,不能活下去,死又何妨? 萧嵘默默的观察着冷动天的神色变化,只见他的脸上激动转瞬而过,接下来依旧一脸平静。萧嵘看着他,心里忽然对他有了种从心底生出的尊敬。于是,缓缓说道:“所以,我认为是我站出来的时候了,不仅仅是为了解开这个秘密,更重要的是为了他们!我不能让他们的努力付诸东流,毫无意义!” 冷动天又沉默良久,忽然道:“那么,也许另外还有别的路可走。” 萧嵘截口道:“没有别的路可以商量!这一次怎么走,将由我决定,也只有我出面,才能达到我们最后的目的!” 他顿了一顿,淡淡地接着道:“其他人出面,也许根本不配让我们的对手出手,终究无济于事。” 冷动天沉默,静静地看着他,全身上下都没有任何动作和表情,然后不得不回答:“你说的不错。” “这一次你的出场,也许我这三十多年的寂寞,就一次被补偿了。”他苍老的瘦脸笑笑,声音里全无情感,“你准备如何做呢?” 萧嵘不答,目光扫向窗外,眺望着远方,一缕温柔的微笑浮上他沉思的脸庞,最后淡淡地说:“我其实根本没有一个周详的计划,不过很快我就会想到办法的。这一切的开始,无论如何都要等到见过梅娆以后再说。因为,这一直是我下山后,最先想做的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