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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业已经四个月了,一直没敢告诉刘媛,她要是知道又要借题发挥,说我没本事挣钱。北京女孩都这样,好像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幸亏这两年在外面飘,还有些积蓄,能蒙混过关,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母亲看我整天在家闲着,不住的唉声叹气,托邻居张大妈给我找个工作。张大妈的儿子在一家外企给老板当司机。我一听就火了。 妈,您能不能少管我?张大妈儿子是一(个)司机,就算是给老板开车,能帮什么忙?他们老板不能再雇一(个)副驾驶吧?万一那老板巨公正廉洁,眼睛里不揉一点沙子,他的饭碗也砸了,咱不成了罪魁祸首啦? 我妈一听也是,再也不提这事了。 不过这事倒提醒我了,趁着现在没事干,去考个驾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以前帮顺子练摊那会儿,他就鼓动我去学车,我没在意,那会儿考驾照挺费事的,不像现在恨不得全民学车,大概潜意识里都想过把大款的瘾。我当然也不能免俗。 七夕情人节的那天,一大早街上就随处可见卖花的小贩。我在公交车上收到刘媛发来短信,说要我送她一束玫瑰,并且要33朵,意思是爱她三生三世。我当时心想完了,她把我当李嘉诚了。我那点积蓄因为上驾校已经花得所剩无几,又赶上母亲的糖尿病又加重了,买药看病都要花钱,这年头穷人看病真的像扒一层皮一样。犹豫了半天,终于给她买了一只硕大的玩具熊。 拿着玩具熊在手里,站在西单文化广场的一座花坛前,我心里竟然体会不到即将见到恋人的兴奋,倒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从我这方面说,刘媛人漂亮,在第二印刷厂也是数得着的“厂花”,厂里的人都说我俩很般配,其实我心里明白,她是不会属于我这样一个“没出息”的人的,我后来坚决从第二印刷厂出来,也是想证明给她看,我他妈不是废物!况且我身后还站着成千上万怀揣着梦想,在改革的洪流中奋勇“狗刨”的阶级兄弟,他们也都日夜盼望“脱贫致富”,我怕什么?!“敢教日月换新天”,就是我那时的真实写照。 可是,老天爷好像特别不待见我,几年下来,还是“一穷二白”。刘媛对我的不满也与日俱增。有时候,我觉得跟她在一起比他妈到西伯利亚做苦役还累!心累!我心里很清楚,她不仅需要一个能够疼她爱她的人,而且,这个人在很多时候还必须充当她的活动ATM。而恰恰是后者,我无法满足她。 刘媛远远的来了。她穿着一件褚色的风衣,脖子上系着一条时髦的漂亮丝巾,脚蹬一双白色镶着金色花纹的长桶靴,身材高挑,迈着轻盈的步伐,迎着夕阳的余晖,款款而来。 我满脸堆笑的迎上去,把玩具熊藏在身后。 不料,她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凉了半截。 今天我们有两个同事收到鲜花,她说,妒嫉和羡慕清楚地写在她的脸上。 送花多俗呀!我假装不屑地说。 情人节哪有不送花的?哎,你给我买花了吗? 没有,我想给你个新鲜玩意。 你又出什么馊主意?到底是什么? 你猜猜。 她侧头想想。 不会是戒指吧,或者是项链儿? 完了!她已经在潜意识里把她自己想象成公主了,可惜我不是王子!看来我的玩具熊凶多吉少。 我故作神秘地从身后亮出玩具熊。 送给你,多可爱的玩具熊呀,我的语气肉麻得连我自己都吃惊。 果然不出所料,她充满期待的眼神顿时暗淡下去,冷冷的瞥了一眼我的玩具熊。 就这个呀?我还以为是什么哪!小儿科!送给上高中的那些小女生还差不多。 我这不是想给你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吗? 我不要,拿回去,送你家亲戚的小孩吧。 我是觉得送花忒俗…… 不对,是觉得太贵吧?一点诚心都没有。 我心说,诚心我有,可是没钱。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了马克思关于“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论断真他妈正确! 偏偏这个时候,一个西装革履、谢顶的中年男人从一幢写字楼里一路小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大捧盛开的玫瑰,满面红光,印堂发亮,“人面玫瑰相映红”,兴冲冲地钻进一辆崭新的标致307。真他妈倒霉!瞧这土鳖挑这时候! 我和刘媛不约而同的互相看了一眼。刘媛轻蔑的哼了一声。 我想要的东西你给得起吗? 别着急,我会的,将来我飞黄腾达…… 我不要将来,刘媛打断我的话,将来我都老了,难道要我六十岁你才有出息?对不起,我都二十四了,我是女人,我等不起。以后,别再拿这种给小孩的玩意儿糊弄我。 街上的行人听到她的话纷纷侧目。我突然感到无地自容,想发作,又感到没有底气。初恋就是这样,像吸毒一样,想拒绝,又难舍难离。 算了,别吵了,这么多人看着呐,我们去吃饭吧,我力图缓和气氛。 去哪儿吃?又是老三样?宫保鸡丁、醋溜土豆、鱼香肉丝,你还没吃腻呀? 那好吧,去必胜客,行了吧?我豁出去了。 刘媛先是故作矜持,双臂交叉,把脸掉往一边。我讨好的附在她耳边说“别生气了,走吧”,她半真半假的瞪了我一眼,终于挪动了身体,我趁机搂住她的肩膀,吻了她的脸。她一边推我,一边情不自禁的笑了。 靠!我下辈子一定要做女人! 吃饭的时候,我把玩具熊放在身边,就跟我儿子一样。刘媛看了直撇嘴。 吃完饭,我们走出餐厅,她接到一个电话,马上走到一个僻静处,我只好等着,隐约听到刘媛说,好,我呆会儿就过去,你们先吃吧。 她走回来,我说,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打车回去。 你还有事儿? 一个朋友叫我过去吃饭。 什么样的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干吗?还审问我? 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还是想想怎么赚钱吧!她没有正面回答,这更让我怀疑了。 一定要去吗?我还心存希望。 当然,我走了啊。 哎——这个,我举起玩具熊。 你留着吧。 她拦了一辆出租,冲我挥挥手,就这样走了。 刚刚立春不久,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街上的青年男女似乎比往日多了许多,很多人手里捧着鲜花,神采奕奕。 我呆呆的站在街上,手里拿着那个被遗弃的玩具熊。我想起我和刘媛刚认识的时候,她会为我给她买一个8块钱的“卡瓦伊”毛绒小狮子而兴奋不已,挂在背包后面左看右看,得意洋洋。可惜好景不长,很快她就对我的碌碌无能表示出极大的不满,经常拿身边发财的同龄人做榜样教育我要“积极上进”。我们厂排字车间曾经有一个游手好闲的主儿,外号叫鬼子,跟我岁数差不多,后来辞职去了深圳。三年后回来,俨然就是一个脱贫致富的大款。他开着一辆银色皇冠“衣锦还厂”那天,全场能出来的人都出来了,比领导视察还热闹。那土鳖还带了一个小蜜,脸上涂的粉底足有一尺厚,巨招摇的向围观的人群挥手致意,靠!真把她自己当明星了。 这件事对刘媛刺激很大,那个鬼子原来在我们厂是个谁都瞧不起的主儿,不知道受了哪位神仙的指点,一夜暴富。 刘媛经常拿鬼子的事迹激励我,这也是我下决心离开印刷厂的原因之一。 我回过头,看到必胜客餐厅大玻璃窗内的男男女女谈笑风生,一个女孩兴奋的挥舞着刀叉,嘴角沾着西红柿酱,眉飞色舞的和男友说着什么,男的笑得前仰后合。 起风了,我从心里感到阵阵冰冷的寒意。 一位勤劳的女清洁工正在打扫马路,我走过去,对她说,大姐,今天是情人节,这个送给你。 她停下手里的活,惊异的看着我,活像看着一个蒙面大盗。 您别误会,拿着吧,我没别的意思,送给你的孩子。 我递给她玩具熊,她露出了怀疑的笑容,像对耶稣一样看着我,终于迟疑着伸手接过玩具熊。 我打车回家了。 虽然工作没着落,但我的车技倒是突飞猛进。马上就要“桩考”了,有一天,我正在驾校练“钻杆儿”,倒车的时候,眼看快倒进去了,忽然手机响,来的真是时候,我一走神儿,只听咔嚓一声,车右侧的竹竿被我驾驶的车齐齐压折了。 教练一声断喝:眼睛长歪啦?赶明儿考试就折你。 我连连道歉,狼狈钻出驾驶室。 我一看,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喂,您好,是哪位? 你是祁军吗?是一个很悦耳的女声。 我是,您是—— 我是梅佳。 我没反应过来,梅佳是谁? 怎么,忘了?这可是忘恩负义呀,别把我当成东郭先生…… 我真有点懵了。 哪儿能呀,哪有我这么温柔善良的豺狼呀?可是,您别见怪,我这人忘性特大,敢问小姐您是? 忘了那天晚上送你母亲了? 哦,我这才想起来。 梅佳在电话里说,她有一个很熟的朋友,是一家电器公司的老总,问我愿不愿意到他的公司,底薪是我目前的一倍,不算提成。我有些吃惊,说太突然了,容我考虑一下。她说等我电话。 其实我心里已经决定去了。只是不明白我和梅佳只是一面之交,为什么她会想到我。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很快就被惊喜淹没。我甚至没和刘媛商量,从驾校一回家就给梅佳回电话说我愿意去。她约我明天到东方广场,我们一起去见她的朋友。 第二天我如约来到东方广场,等了一会儿她也到了。我坐进她的白色本田。 她穿了一件藕粉色长袖针织衫,斜襟呢裙,脚上穿了一双酒红色长筒靴。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我首先感谢她给我这个机会。 别客气,正好他那儿需要人,也是碰巧了。你干销售干多长时间了? 两年多了。我说。 正好,他那儿全是新手,干好了能当个销售经理。 说实话,我真有点受宠若惊。我半开玩笑说。 她哈哈笑出声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你在哪儿工作?还是——自己有生意?我忍不住问。 我?我在国家安全部。她笑得更响了,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扶住方向盘。大概是太得意了,食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责备自己为什么屡屡露怯。 车到了目的地。是一幢玻璃幕墙装饰的高档写字楼。 这家公司老板是我老公的高中同学,呆会儿你什么也别说,听我的。在电梯里,梅佳嘱咐我说。 遵命。我说。 我们走进一间宽敞明亮的写字间,门口牌子上写着:兴达实业股份有限公司。 经理是一个个头矮胖、操东北口音的中年人,寸草不生的头顶几缕稀疏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他听完梅佳的介绍,上下打量我一番,点头赞许,行,小伙子够帅的。当推销员屈才了,你应该去当演员。 梅佳似乎很兴奋,我找的人还有错? 胖经理神秘地瞥了一眼梅佳,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当心,你老公知道了—— 知道又怎么样?梅佳好像很生气。 经理神秘的看看我,笑而不答。这倒让我觉得奇怪了。 梅佳漫不经心地坐在沙发上,点燃一只烟吸起来。 那行,你明天来上班吧,胖经理对我说。 你总得让人家准备准备呀。梅佳说。 那就后天吧。 后天是礼拜五,干脆就下礼拜一吧。他还得去跟他单位辞职呢,也不在乎这几天。 好好,下礼拜一就下礼拜一,胖经理无奈的摇头。 梅佳这才满意地站起身,对我说,走吧,下礼拜一来上班。 不再坐会儿了?中午我请客。胖经理挽留说。 梅佳撇撇嘴,不了,你这儿挺忙的,下回我请你吧。 我和梅佳出来,她问,你去哪? 回家。我说。 你家住哪? 西直门。 我送你。 别,我坐车回去。 走吧,反正顺道。 我只好上了她的车,很快到了我家住的胡同口。梅佳望着破旧低矮的危旧房,象是随口问了一句,这片平房不是要拆吗? 早着呢,我说。 刚下车,正好碰上邻居张大妈。她象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呦,这不是小军吗?这是去哪啦?眼睛却不住地瞄着车里的梅佳。 啊,出去一趟,我含糊地搪塞过去。 呦,这是谁呀?张大妈刨根问底。 一个……,我看了一眼梅佳,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着别处。 是……一个朋友。” 呃——”张大妈似乎并不满意,眼睛依然不错神儿地盯着梅佳看。真烦! 梅佳冲我一摆手,再联络,走了啊。 我向梅佳挥挥手,谢谢你,再见。 回到家,我跟母亲一五一十地说了。她不相信,凭什么?你们就见那么一面,她就帮你找了份好差事?不沾亲不带故的。 人家是一片好心,您别老往歪处想。再说,甭管怎么说,这是一次机会,那是一家大公司,比较正规,连试用期都签合同,工资也高,咱家也能过得宽裕点不是。 一提到改善家境,母亲不再言语。她原先也在第二印刷厂,后来提前退休了,每月只拿四百多块钱退休金。刘媛曾当她的面嫌我挣钱少,没本事,为此她们还吵了一架,她一直耿耿于怀。 好吧,去了以后好好干,干不好,让人家下不来台,懂吗? 我知道。 我心里清楚,这也许是我出人头地的机会,我必须抓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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