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后的黄昏,柳无双慢慢走进老秦头的铁匠铺。
“七天好漫长,我好像等了七年。”
老秦头放下手里的活计,朝着他笑了笑,道:“你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样性急。”
他边说边从屋子的角落里拿出一把刀来。
这是一把毫不起眼的刀。
刀柄、刀身、刀鞘、刀尖,几乎与平常的刀没有两样。
朴素的刀。
柳无双接过刀,转身就走。
“你不问为什么?”老秦头忍不住问道。
“不问,我一向不喜欢问为什么。”柳无双转过头,对着他微笑,不紧不慢道,“因为我已经知道这是一把独一无二的刀。”
“哦?”老秦头一愣,“你怎么知道?”
“感觉。”柳无双停下。
“你感觉出了什么?”
“杀气,厚重的杀气。”柳无双摩挲着刀身。
老秦头道:“刀本是凶器,自然会有杀气,”他的眼里流露出一种异样的神采,接着道:“更何况这是一把杀人的刀。”
柳无双沉吟少顷问:“所以它才值五两?”
老秦头盯着他:“杀人的是人,不是刀。”
柳无双在听。
老秦头道:“一把刀的价值,不在于刀的本身,而在于它杀的人是谁。”
柳无双目光流转:“说下去。”
“人分为两种:一种该杀,一种不该杀。”老秦头道,“杀该杀的人,那把刀就是无价之刀;若是杀了不该杀的人,那把刀就一文不值。”
柳无双忽然道:“你好像已经知道我要杀的人是谁?”
老秦头摇摇头:“只有你自己知道。”
柳无双笑道:“也许这把刀本就一文不值。”
老秦头目注他手里的刀,面色一肃道:“这把刀很特别。”
柳无双点点头:“杀气太重,也太露。”
老秦头道:“它叫七杀刀。”
柳无双不解。
老秦头道:“刀出必杀,出鞘七次,必杀七人。”
“好凌厉的刀。”
“不过。”老秦头话锋一转道,“这把刀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柳无双心头一震。
老秦头道:“七杀之后,刀毁人亡。”
这是一把不祥的刀。
给别人,也给自己同样会带来不幸。
这把刀能不能用来休养人?
柳无双看着手里的刀,似乎在犹豫。
他在犹豫什么?
就在这时,老秦头忽然变了,变得与先前判若两人。更准确地说,此刻的老秦头仿佛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刀。
一把犀利无比的刀。
就在柳无双发觉的时候,却已迟了。
老秦头于电光石火之间已抢到他的身前,右手一探,五指箕张,已然抓落柳无双的左肩!
柳无双反应亦是相当敏捷,但当他身形骤闪之际,只听一声轻响,衣衫已被撕裂,那一爪竟然硬生生拉下一片血肉!
“龙爪手!”柳无双踉跄后退。
老秦头一招得手,猱身欺进,一爪直取对方咽喉。
一丝残酷的笑意爬上老秦头的眉头。
忽然,那丝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已笑不出。
因为就在这时,他感到了一种恐惧。
那是从七杀刀上飞溢出来的杀气。
他已经看到了柳无双正在挥出的刀。
只有杀气,没有刀光的刀。
刀无影。
老秦头却看到了七杀刀的影子。
死亡的影子,一闪即没。
老秦头的眼睛睁得好大,却始终无法看清柳无双充满杀气的脸。
他只听到了柳无双平静而冰冷的话:“无双的刀,自然要有无双的刀法。”
老秦头已然中刀。
奇怪的是他的脸上根本看不到一丝怨恨与痛苦,相反的却是一抹让人无法捉摸的微笑。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也许,在他看来,能够死在自己的刀下,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他只是笑得有些疲惫。
或许,他已太累。至于到底为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柳无双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老秦头的尸体方才倒下,那颗充满智慧的头颅慢慢地从咽喉的断裂处脱落。
一股血树喷射出来,直喷到他犹自圆睁巨如铜铃的眼珠上。
柳无双走出门外,忽然站住了。
因为他刚踏出门槛便看到了一个人。
他万万没有想到此刻会看到这个人。
看到那个人,他已知道自己不能走。
他无法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却可以从那个硕大的斗篷便已知道那人是谁。
铁捕郭恨。
没有人看到郭恨还能轻易地走,何况是一个刚刚杀了人的柳无双。
他也许惹得起郭恨,却惹不起整个六扇门。
柳无双的心已在下沉。
郭恨的武功,在六扇门中已是凤毛麟角,更绝的是,无论你逃到多远,郭恨都能找到。郭恨的追踪术堪称天下独步。
他看着斗篷下的人,面上一派坦然。
该来的一定要来。
他对自己说。
“好刀法!”斗篷下传出郭恨的声音。
冷风起,拂起郭恨那袭巨大的披风,呼呼作响,宛若天神。
柳无双没有说话。
郭恨的声音如同寒风一般飘来:“无影刀法果然冠绝武林!刀出无影,形同无招之招,刀光隐晦,刀气杀人,迅若奔雷,快逾闪电。柳公子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能够将无影刀法幻化到如此境界,郭某生平仅见。”
柳无双冷笑:“想不到郭大人对刀的研究亦是如此精深。未知比及郭大人的剑却是如何?”
郭恨不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无影刀法久已不现江湖,据郭某所知,它乃是刀之精义,被武林中人视为至上刀法,柳公子年纪轻轻,自是天赋超卓,只可惜——”
柳无双道:“可惜什么?”
郭恨看着他道:“只可惜杀气太重,刀势也太过张扬,致令刀锋太显,常于出手之前,杀机已露,必当先发制人。而如遇强敌,若一击未中,自当反受其害。”
柳无双悚然动容。
郭恨目光落在他的刀上,话语颇为凝重:“柳公子掌中之刀,虽未出手,却已是隐泛杀气,可见刀的本身就是不祥之物,”
说到这里,郭恨顿了顿又道:“柳公子想必已有所觉:刀剑饮血,杀气必定渐重,历时越久,恐怕柳公子掌中之刀一旦杀气触发,非见血而不返,非杀人而不收。”
柳无双额头已是微微见汗。
郭恨盯着他,语声更冷:“倘若假以时日,刀必为魔刀,人亦入魔境,刀一入魔,杀气极盛,远非人力可以控制。”
郭恨整整披风道:“到那时,必杀人方可消弥,如遇十恶不敕之徒,固然可诛,若逢君子,岂非是铸成大错?若无人可杀,必将反累其身。”
柳无双面上忽然笑了。
——一个人若是到了太过紧张的时候,是不是反而会一下子轻松起来?
物极必反。
他笑提很冷,话音也很冷:“你不是郭恨。”
空气也似乎就在这一刹那之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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