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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秦头一手拉着风箱,一手挥舞着四五十斤重的大铁锤,叮咛当当地敲打着一块烧得发红的玄铁。在他听起来,似乎这声音比世上任何声音都要好听得多。 老秦头今年已是六十有二,却有人说他至少已经有五十年的打铁生涯。无论是镰刀、锄头,还是各种家什器具,经他手里出来,无一不称心如意的。 所以凡是这个小镇上的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不认识他。 唯一让人奇怪的是,无论天气是多么炎热,却绝没有人看到过他那宽宽的额头上沁出哪怕是一粒小小的汗珠。 老秦头在工作的时候绝不说一句话,甚至不说一个字。 他干活的时候,那双精明的眼睛始终眯成一条缝,他常常说,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已变得昏花的老眼,去看清也许在铁块中夹杂着的小沙粒。绝不能有半点儿马虎。他总是一本正经地说。 柳无双来的时候,老秦头手底下的一把硕大的桑剪已渐渐成形。他斜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老秦头的一招一式。他双目微微地半闭着,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已睡着了。但就在老秦头刚结束的一刹那,他的眼睛便睁得大大的。也很亮。如夜幕下最亮的那颗星星。 “你需要什么?年轻人。”老秦头轻松地吐出一口长气,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只要你能想出来的东西,我都能做出来。” 这不是说大话,这就是老秦头在这个小镇上最大的本事,也是他一直以来引以为荣的资本。 “我要杀人。”柳无双俊朗的面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吐出一个字: “刀。” “哪种刀?”老秦头眼里忽然闪过一丝让人绝难发觉的奇怪的神色。 门口的年轻人也许并没有察觉,只是淡淡地道:“我的名字叫柳无双。” 老秦头笑了。 他大笑着问:“所以,你需要的也是一把独一无二的刀?” 柳无双道:“是。” “人如其名?” 柳无双干脆闭上了嘴,这次连一个字也懒得说了。老秦头看着他,轻叹一声,又眯起了眼睛。柳无双忽然有了一丝很不自在的感觉。 良久,老秦头才慢慢地睁大了眼睛,居然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伸出长满老茧的左手:“拿钱来。” 柳无双看着那只手:“五千两?”老秦头笑了:“若要买秦某这只手,五千两还不够。”这也不是大话。 看着年轻人微微吃惊的神情,老秦头笑得更开心了。等自己笑够了,才轻轻说出两个字:“五两。” 价钱出奇的少,少得惊人。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却是很冷:“在秦某眼里,只要是杀人的刀,绝不会超过五两。” 柳无双淡淡一道:“你也懂杀人?”老秦头正色道:“秦某虽然没有吃过猪肉,总看见过猪走路。”柳无双定定地盯着他,什么也没有说下去。五两就是五两,绝不多一文少一分。 “七日之后便可取刀。”就在柳无双临出门的时候,老秦头提高了声音说。 七天就能锛好世上独一无二的刀? 奇怪的是柳无双也没有再问,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与他的到来时一样轻灵而迅速。 如一阵风。 街道上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也没有。随着深深的巷子里传出的一两声犬吠,一个人慢慢地从东头步入短街。中年人。神情木然而冷漠,整个人仿佛比穿街而过的寒风还要冷。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先是左脚向前迈出一步,右脚再慢慢地跟上,然后再迈出第二步。左手自然下垂,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刀虽然还在鞘里,却远销形中早已有了一种逼人的寒气。 走得很慢,却总在走,也很坚定。 第二个傅红雪! 大凡是行走江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不仅具有当年傅红雪的冷漠无情,也同样具有傅红雪的气质与宁折不挠的性格。 与傅红雪最大的不同便是刀。 傅红雪的刀是十万神魔的血祭成的魔刀,他的刀却是用废铁残渣糅合而成。 残刀。 刀残,人也残。 这个人就是“刀出必残”的残刀楚无痕。 说起沙家集,若非十八年前的那场决斗,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人去注意。也正是那场决斗,让人们记住了一柄刀和一把尺。 无敌刀武凤阳。 量天尺铁四。 据说两人原本是邻居,也是两小无猜的玩伴,同时发迹于沙家集,几乎同时创下神刀堂的天尺会。 无敌刀并非无敌,量天尺也不能量天。那场惨烈的决斗让沙家集的每一个人都心有余悸,也让他们两败俱伤。 这十多年来,两人偃旗息鼓,各自扶植自己的实力,蓄势待发,饶是如此,两家之间的明争暗斗,也往往令人咋舌。 但奇怪的是,若是有外人要想涉足其中,他们又会群起而攻之。 也许这就是江湖。 沙家集并不大,街道更短。从街头到巷尾,也不过百步之遥,略微抬眼便能望见对面横亘的群山。 其时已近寒冬,西风凛冽,冷冷的风从街头穿巷而过,偶尔带起一两片枯黄的落叶。 天色黯淡,已是黄昏,天空晦暗而阴沉,似乎风雨欲来。街道两旁那一排排低矮的小瓦房,在风中瑟瑟发抖。 一双贼亮的眼睛在墙角里注视着走到街心的那个人。一阵冷风拂过,使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顿觉寒意大增。 “这鬼天气……”他在心里咒骂着,却一眼不眨地看着楚无痕慢慢地走向那摇曳着灯光的小屋走去。 晕黄色的灯光。却恰好能够让人看清楚屋里的东西。 其实也很简单。一个小灶,一只铜炉,三五张桌椅,一位老者,一名少年。 这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酒铺。小得连一面酒旗也没有。 简陋而温暖。炉火正旺。 楚无痕慢慢地走进去。 老者鹤发童颜,一身葛布长衫,专心致志地用一根细长的铁钳,在炉火上拨弄着一只又大又肥的河蟹。 河蟹喷香,让人垂涎欲滴。 少年身着扎脚蓝衣裤,显得稚气未脱而灵气逼人,此刻正动作熟练地在小灶上温酒。 这一老一少,仿佛都没有感觉到楚无痕带进来的那道寒风。 楚无痕并没有在意,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静静地看着两人。似乎在欣赏着那举手投足之间的韵味。 他看得最多的还是那位老者,更准确地说是看着那只香喷喷的河蟹。 仿佛这只河蟹已让他想起了很多人和很多事。 接下来的事似乎出乎于他的想像,却又似乎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老者煎好了蟹,少年也恰好温热了酒。 然后小心地盛好,小心地放到楚无痕面前。 自进门起,血无痕什么也没有说,更没有说过要这两样东西。 蟹,香。 酒,更香。 而此刻楚无痕的表情却一下子变得有些煞白,随之而起的是面上的肌肉一阵不经意的痉挛和扭曲。 所以老者枯瘦的手刚离开桌沿,楚无痕如钢钳一般的五指已扣住了他的腕脉。 “你!……”老者骇然失声。 楚无痕的声音很冷:“是谁?” 老者面现痛苦之色,豆大的汗珠已沁出额角,颤声道:“请先放手。” 楚无痕放开手,冷冷地逼视着他。 老者抚弄着发疼的手,嗫嚅道:“是一个身佩双枪的白衣人。” “吕麟!”楚无痕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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