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双淡淡一笑,走到炭火边坐了下来。
“你到底是谁?”他的视线移开了她的眼睛,声音依然有些冷,却也没有一丝杀气。如今在他的心目中,李三娘绝不是单单只是为凌若吟复仇而来到这个地方,也并非真的如武林中传言那样为了银箭的复出。
李三娘绝对有着更重要的事才会亲自到这是非之地。
她到底是什么人?她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三娘绝不仅仅是武林仙姬,绝不仅仅是凌若吟的女人那样简单。她的武功也一定比传言中的更为可怕。
他想到了方才的那把刀,奇长的刀,来自伊贺谷的刀。
李三娘再笑,魔鬼一般的轻笑,勾运抵摄魄的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笑着说,声音出奇地温柔,“你信不信?”
柳无双笑。他相信有一种人可以从别人的表情中看到对方的心里,却不相信此时的李三娘能够从他淡淡的笑意中猜到他所想的事。否则,李三娘也实在是太可怕了。
“你现在想的一定是一把刀。”李三娘的笑声倏地停止,面上变得好冷:“一把很长的刀。“
刀光一闪,刺向柳无双面门。
奇长的刀,刀锋雪亮,冷气煞然。
柳无双仿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虽然他的手已握紧刀柄,却没有拔出。甚至连拔刀的意思都没有。
柳无双没有动,动的是坐着的竹椅。
刀出椅退,人也退。
刀刺得快,椅也退得快。
刀锋直追,椅再退。
忽然之间,椅已不能退,柳无双的后背已低上身后的墙。
他已无处可退。
长刀飞刺,离他的咽喉已不盈寸!
好冰冷的刀锋,好冰冷的刀风。
柳无双没有闪也没有避,右手依然按在刀柄上,甚至脸上依然是那丝淡淡的笑意。他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那只握刀的手。
白晳而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
奇怪的是,虽然柳无双的咽喉近在咫尺,但李三娘手中的刀却无论如何也刺不进去半分。
与此同时,刀身忽然起了一丝轻微的颤动。
然后便一寸寸地断落!
奇长的刀竟然被他强猛的气机震断!
李三娘弃刀而退,面上居然又浮起一丝笑容,妖冶而诡秘的笑。
但就在这时,柳无双却感到房内起了一丝细微的声响。
他听得出,那是机簧按动的声音。
李三娘纤手一扬,一根淡蓝色的钢针疾打柳无双的心窝!
那是淬毒的夺魂针。李三娘的独门神针。
柳无双的身形骤闪,只听得“夺”地一声,那枚钢针竟已没入身后的墙内!
但也就是这一闪,夺魂针出,李三娘的身影已翻至床后。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一下子飞了起来,一袭硕大的披风裹挟着郭恨的身形冲进门来!
却为时已晚,李三娘的人已消失不见。
原来那声轻响,竟然是她启动房中床后的机关,她竟自暗道遁走。
郭恨眼中的杀机毕现,恨不能掘地三尺,将李三娘从暗道中挖出来!
不醉无归。
就算生意再好的酒楼,也总有生意不好的时候。
铁四坐在椅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偌大的酒楼,神情居然并不落寞,似乎在享受着这种难得的悠闲与舒适。
铁四的身材并不是很高大,宽大的葛布长衫把他衬托得很瘦小,连脸上那高高的颧骨,就像是两座嶙峋的山峰。
他的面前是一只小小柜台,台上放着一把长条形的铁尺,看起来就像是私塾里的先生用来打手心的那种尺子。
但没有人敢轻视这把尺子。
他手里有洒,现在他才发现,其实有时候一个人喝酒也并不是件坏事。至少它可以让人在独处的时候一边喝酒,一边去想一些只有自己才可以去想的事情。
这种事情往往就是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
铁四心里装着什么秘密?此刻他是不是也在想着自己和秘密?
吴桐走进来,也看着那把量天尺,其实又看了看铁四有些疲惫的脸,忽然叹了口气道:“如果我换成是你,真想好好地睡一觉。”
铁四头也不抬,也叹了口气:“可惜你不是我。”
吴桐道:“但现在的问题是,就算我换成是你,我也无法好好地睡一觉。”
铁四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使劲地咽了下去,抹了抹嘴唇道:“为什么?”
吴桐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因为生意来了。”
铁四有些愠怒道:“我说过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接。”
吴桐笑得有些勉强,也有些苦:“可是——”
铁四双眼一瞪道:“可是什么?你可从来不这样吞吞吐吐的说话。”
“可是今天不同。”吴桐道,“因为有人要包下整个酒楼。”
铁四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他皱了皱眉道:“去把他们都叫来。”
吴桐轻轻拍手,一行人走了进来,不多不少,正是十二个。
这十二个人是不醉无归的伙计,也是这里的保镖。没有人比铁四更清楚这十二个人的身手。他们都绝不在如意阁的杀手之下。
如果铁四下一道命令,这些人都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法子去执行。就算是让他们去死,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所以铁四现在看也不看他们,立刻下了一道命令:“无论是谁,只要敢进入这酒楼,就像狗一样的都赶出去。”
没有人动,甚至连动的意思都没有。相反的是,每一个人都脸上都露出一种极度惊恐的表情。
铁四坐直了身子,看着吴桐的脸:“你是说有人想包下整个酒楼?”
吴桐道:“是。”
铁四道:“每天需要多少钱?”
吴桐想也不想答道:“每天至少要一万三千两。”
铁四道:“银子?”
吴桐道:“金子。”
铁四笑了:“住多久?”
吴桐道:“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月。“
铁四笑道:“也许是一年?”
吴桐的声音更低:“也许。”
铁四道:“那人是疯子还是傻子?”
吴桐道:“都不是。”
“有趣极了。”铁四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按,直起身来拍了拍吴桐宽大的肩,大笑道,“他妈的实在是有趣极了!”
他大笑着问吴桐:“这种人我是不是该见一见?”
吴桐正待回答,却有人替他答了出来:“当然应该。”
话音刚落,这个人便走了进来。
看到这个人,铁四居然笑了。
这个人居然是赵静。
看着铁四有些吃惊的表情,赵静居然在问:“我是不是疯子?”
铁四摇头:“不是。”
“我是不是傻子?”
“当然不是。”铁四看着赵静手上的折扇,“你是扇子。”
他转身看着那十几个依然面带恐惧的手下,瞪大了双眼:“就是这把扇子居然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
没有人回答铁四,倒是赵静替他们说了出来:“可惜你就算声音再大,他们也听不见。“
铁四大惊道:“难道是谁让他们都变成了聋子?”
“谁让他们变成了聋子?”赵静用白皙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梁:“如果我说这个人就是我,你信不信?”
铁四瞪着赵静,良久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明白了。”
赵静问:“你明白了什么?”
铁四有气无力道:“你想包下整个酒楼?”
赵静道:“是。”
“每天一万三千两?”
赵静居然也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地道:“每天一两三钱还差不多。”
铁四笑了,看着吴桐苦瓜也似的脸:“如果你换成是我,这样的生意你会不会做?”
吴桐摇头道:“绝不。”
桌上的量天尺不知何时已到了铁四手中,他又问了一句:“无论这个人是谁,他是不是疯了?”
吴桐不敢不答,但答得实在是有些勉强:“好像是的。”
铁四已经出手,量天尺向着赵静那微笑的脸猛砸过去,那一击之力何止千斤?但他出手之前仍然在问吴桐:“你怕不怕死?”
“不怕。”吴桐胆气陡生,话音未落,也已出手,偌大的身躯却出奇地轻灵,运指如风,眨眼之间已在铁四的身上连戳了七八下。
铁四拔起的身形仿佛断线的风筝一般跌落在地,却立刻无法动得分毫,手中的量天尺也啷然坠地,在坚硬的地面上居然撞出一丝儿火星。
吴桐这才说出还未说完的两个字:“才怪。”
赵静看着地上的量天尺,脸上的笑容更加有些灿烂。灿烂如冬日的阳光:“这把尺虽然不能量天,但如果不用这样的法子,要想制住他,我们实在连一分把握都没有。”
铁四的身子此时已如一滩软泥,看着吴桐的手,眼神里居然没有愤怒,只有一丝伤感,连声音也有些虚弱而沙哑:“其实我虽然有些怀疑,但我却一直都无法相信是你。”
吴桐居然也有些伤感:“其实我也不想这样。”
铁四看着吴桐的眼睛:“有些事总该知道。”
吴桐道:“你问。”
铁四道:“你们都来自那个地方?”
铁四转头望着赵静:“这一次,当然不是老爷子的意思。”
赵静道:“不是。”
铁四道:“因为百合?”
赵静反问道:“铁老板事必躬亲,甘愿受生意劳累之苦,是不是为了银箭帮此次重出江湖?”
铁四的精神有些振奋:“铁四生是银箭的人,死是银箭的鬼。昔日凌帮主待我不薄,铁四自当誓死以报。”
铁四盯着赵静的脸:“为什么不杀了我?”
赵静不置可否道:“当年银箭帮主与梅三公子的那场决战可以说是空前绝后,一定非常精彩。”
铁四叹息道:“名战如名侠,所有的江湖中人谁不想一睹风采?只可惜无人能有这样的机缘。”
赵静笑笑道:“只有一个人例外。”
铁四有些吃惊:“哦?”
赵静道:“当然,这个人能够亲眼所见,其实也是一种巧合。据说这个人本来是想去找他的相好,却在无意之中见到了那前无古人的一战。”
接着又补充道:“非但如此,梅三公子最后伤重,据说还是阿三将他背出了银箭帮总坛。”
吴桐道:“所以无论如何,梅三公子都欠阿三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也许就是天意。”铁四叹息道,“可是就算那人看到了又有什么用?无非是多了一些炫耀的资本而已。”
赵静淡淡地道:“如果只是这样,我也不会花这十年的时间去寻找这个人了。”
铁四道:“这个人是谁?”
赵静道:“他们都叫他阿三。”
“阿三?”铁四笑,“怎么不干脆叫阿猫阿狗?”
赵静看了看他,自顾自地道:“可是此战之后,阿三就不见了。”
铁四道:“十年后你终于找到了?”
“他的名字当然已经不再叫阿三。”赵静点了点头,对着铁四笑了笑,“当然,也不叫阿猫阿狗。”
铁四也笑了:“他现在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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