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天黑了,也就腊月二十八日埋秋花的那天黑了,黑蛋却没有回家!因为淑爱一家子当时只顾着料理秋花的事,把黑蛋反倒忘了,直到忙活完了,全家人回到家里时才一个问一个说:”黑蛋到哪达去了?咋一直没见着人?”淑爱一边擦眼里一边说:”从早上到镇上医院,他只打发我去照料秋花,就一直没见着人.”黑蛋爹娘听了都觉得这事儿有点怪,不由得自言自语地说:”我儿到哪达去了?莫不是又出了啥事了吧?”
黑蛋当天晌午被关押进了镇上派出所的号子里.号子是一间厦房,房子里从刚进门便是绕墙一周的粗钢管,钢管上每隔一步便用电焊焊了一个粗粗的铁圈.当黑蛋被一个公安一把推到了这号子里时,才看见这里边已经用手铐将三个人的手分别用手铐铐了一只,另一只手铐在了钢管子上的铁圈上.黑蛋刚刚被推了进来,待外边的人锁了铁门出去以后,里边的一个就笑着说:”嗯,老兄,你为啥进来的?”黑蛋只是往墙角一蹲,没好气地说:”我杀了人咧!”谁知刚才那位听了,大吃了一惊,接着便嬉皮笑脸地说:”真没看出来,啊,牛笼镇上谁不知道我铜头?可我也只不过干一些扭门撬锁翻箱倒柜弄几个零花钱的买卖.杀人的事,给我一百二十个胆我也不干!不是我没这个胆,现在这世事出来在江湖上混饭吃,那也得长点脑子,只要你大法不犯,小法不断,了不起被抓进来铐几天,球,几天后还不照样出去混得红红火火的?我虽然佩服你有杀人的胆子,可我觉得你出来混,杀个人划球不来帐!”另一个被靠着的也说:”大哥,我看像不对劲呢.他杀了人咋连铐子也没上?”那位自个儿叫铜头的人听了,接着这话说:”老二,怪不得你晚二年跟我闹事哩,连这都不知道?现在不要看没给挂铐子,可过不了今黑十二点,我敢拿我这颗人头打赌,他不但会被铐上,而且还要改造一顿呢.”黑蛋听了也不理睬,但当铜头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他猛然想起村里已经死了一段时间的钱书娃来,心里不免也有点儿发毛.但他转念又一想,这是在本镇上呢,就是送到县上又能咋?虽说自己用刀在别人腿上拉了一刀,顶多判个十年八年的,不管咋说,自己还和县委书记打过一次交道呢,但黑蛋转念又一想,今天给别人拉那一刀的确也太不应该!要是自己先找镇上的毕书记,那不是啥事都没有了?自己现在还能和这些人关在一起?想到这里黑蛋有生以来第一次后悔起来,他现在转念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张未来还有他的媳妇冯淑爱,以及他的爹和娘来,又想着秋花的病到底怎么样了?啥时候能好?但他又转念又想起了那叫他恨不得把命搭上去,日死么活地干一场能摆脱贫困的狗家村来了.就凭自己当时的一时之气,,自己被关进去坐个十年八年,他又能对得起谁呢?他还有多少事情要弄哩!黑蛋越是这么想就越是后悔!但他知道,这世界上,啥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自己把路走到了这一步,是为了淑爱,还是为了秋花?还是他张黑蛋被那个医生逼得?他脑子里像一团乱麻一样,什么也弄不清.
时间在黑房子里过去不知多久了,反正黑房子里边一盏昏暗的电灯已经亮了一大阵了.这时一位公安用钥匙开了铁门,叫了声:”张黑蛋出来!”黑蛋听到叫声机械地出了铁门.那位公安又把铁门锁了,说了声:”跟我走!你放老实一点,不要打跑的主意,我腰里的枪可不是塑料做的!”说着将黑蛋又带到了白天问他的那间房子.那位公安关了门,坐到凳子上,两条腿顺势往桌子上一架,等点着烟,吸了一口后才说:”张黑蛋,你知道不知道这犯的叫什么罪?”黑蛋说:”我光知道犯罪了,啥罪我不知道.”那位听了笑了笑说:”看来你真是个法盲,我教教你,你犯了两条罪.这第一条,叫持刀行凶罪;这第二条叫持刀威胁他人罪!这二罪并罚,你知道不知道你至少要坐多少年大牢?”黑蛋听了只说了不知道.那位听了轻蔑地笑了笑,一只手扶着嘴里的香烟,另一只手伸出来,扎了两跟指头说:”你这罪最轻最轻也得判个20年.这最重嘛,少说也是无期徒刑!”黑蛋听了也没有再接话.因为事情已经弄到了这一步,也只有走一步说一步的话了.那位吸了几口烟后接着说:”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这第一条嘛,通知你家里人,只要拿10万元来保你,你就啥事都没有了;这第二条路嘛,那就是你等着在监狱里过下半辈子了.你现在说到底选哪一条?”黑蛋听了只是说:”我现在就是给家里人说了也没有10万块钱.”那位听了笑了笑说:”里边铐着的那三个说没钱,还有人信,你堂堂一个上了报的张老板说没钱,不要说我,鬼都不信呢.”黑蛋听了没好气地说:”报纸上说我的话,一句真的都没有!这回给秋花看病,光住院交押金就交了两万,再说我原来塌下人家的帐也刚刚还完,我现在已经是干干的儿了.只有张老板这个虚名,你若不信可以到医院和狗家村查账去.”那位听了黑蛋这番话并没有马上接话,吸了几口烟后,才慢腾腾地说:”我才没有功夫查你什么帐呢.既然你说得这么可怜,那我也发发菩萨心肠,最后一口价,五万块!这下一分也不能少了.”黑蛋听了没好气地说:”我光知道做生意的有拦腰子砍价的,今儿个头一回才知道了犯了罪拿了钱不但没事,而且还在价钱上说来说去哩.”那位听了这话立马起来来到黑蛋的跟前,一伸手照黑蛋的脸就是一耳光,这一耳光竟把黑蛋打倒在地上,可那位还上着气说:”不给你来点政策兑现,你还真以为你是在你家里呢!我也知道你是个牛脾气,现在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两万块,你掏还是不掏?”黑蛋躺在地上也鼓着劲,咬牙切齿地说:”不要说两万,二分钱我也不掏!就是我真能拿出十万八万也不掏!我犯了法,我去坐牢,哪怕吃花生米哩,关你个球事?哪有你这号东西,硬逼着人拿钱买王法哩?”那位听了,恼羞成怒,上去用皮鞋在黑蛋身上踩了几脚,然后从裤带里掏出手铐,咔嚓一下给黑蛋铐了一头,然后抓住另一头,硬把黑蛋从地上拉了起来,二话没说,拖着黑蛋又一次来到了刚才的号子里,接着的喀的一声把铐子的另一头铐在了铁圆圈里,然后转身锁了铁门走了.当嚓嚓的脚步声渐渐地消失了以后,铜头对刚才那位打赌的说:”铁臂,大哥说的咋个响?”那位被称作铁臂的说:”大哥,你真是料事如神哩.”铜头又对另一个说:”二郎神,我要考一考你,你说这位姓张的到底杀了人没有?”那位被称作二郎神的说:”球,他不过拿刀吓唬了一下谁.杀人?我看根本就没有那回事.另外我猜这位姓张的朋友,一定是个做生意的.”铜头听了笑着说:”三弟不愧是二郎神哩客.连他是个做生意的都能猜到.”铜头这时才对黑蛋说:”进了这个门,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今后你要是在外边有个啥嘛达,就只管给我们三弟兄打个招呼.这牛笼镇上,没有我们三兄弟办不到的事!”黑蛋听了只是有力无气地说:”我这个人最爱交朋友了,你们要是把我当成朋友,那就听我一句劝,这出去以后,本本分分地做人.你们还年轻着哩,干啥不行,非要往这条路上走不可?”二郎神听了黑蛋的话笑着说:”把你当个人,你还叫起真来了?竟敢给我们三兄弟说这样的话?”你以为你是谁呀?”铜头却气呼呼地说:”三弟,你不要见到老实人就欺负,他说的也不是一点儿道理都没有.你也看到了,这位张哥也是有骨气,讲义气的人!往后给弟兄们打个招呼,不管在哪儿遇到这位张哥,都给我放客气些!”到了第二天早上,派出所根据张黑蛋交待的材料,到医院里找着了受害者主治大夫刘从善,也录了口供.但是当把刘从善的口供和张黑蛋的口供一块儿一对,这才发现刘从善的口供里,根本就没有黑蛋拿出菜刀在他腿上划了一下的事.派出所的人根据这一情况,不断给刘从善做工作,让他思想上不要有什么顾虑.因为不管怎么说,咱们还是一个法治国家,对于犯罪分子,你越是怕,他们的气焰就会越嚣张.尽管如此,刘从善还是一口咬定他根本连见都没有见过派出所出示的那把菜刀,但是当问到他腿上的伤口时,医院却有三个以上外科大夫可以证明:刘医生腿上的伤是由该院外科给作的一种叫皮下纤维瘤的切除手术形成的.而且还有详细的手术记录!这样一来,张黑蛋投案自首的所谓持刀行凶一案便成了子虚乌有的事情!牛笼镇派出所根据双方提供材料分析认为:一张黑蛋持刀行凶的可能性比较大,但受害人刘从善可能继续坚持他的观点,那么,由于找不到受害对象,张黑蛋必定会无罪释放;二,张黑蛋在毕书记面前由于救人心切,所以故意编造了自己持刀行凶的谎言,以便对毕书记造成某种心理压力,以达到对病人进行特殊照顾的目的.所以根据以上分析,派出所最后决定:对投案自首的张黑蛋无罪释放.但当到号子里提张黑蛋的时候,发现张黑蛋已被铐在了栏杆上!谁也没有说话,一位公安上前给黑蛋打开铐子,对黑蛋说:”你没有罪,现在快回家去吧.明儿个就是大年三十了.”黑蛋听了这话,愣了一会儿才高着声说:”我没罪了,那你们趁黑打我还管我要钱,有罪么没罪?”昨天第一个接待黑蛋的中年听了猛吃一惊,连忙说:”张黑蛋,你现在可要把我的话听清,你如果说的是真的,我这个所长一定对此事进行严办;如果你继续作伪证,诬蔑执法人员,知法犯法,那你可要承担法律责任,你听清了没有?”黑蛋说:”我听清了!你不要拿这话吓唬人.”那位所长听了气愤地喊了一声:”全所所有人员集合!”接着那位所长说:”人都到齐了,你当场认人!”黑蛋看了一遍却说:”这里边没有得.”那位所长听了也上着气说:”你别忘了刚才的话!”黑蛋听了用手指着自己身上的皮鞋脚印说:”这脚印难道是我自己踏上去的?”所长看了看黑蛋才说:”这样吧,你先回家去,反正事有事在.我再查一下,等查出人来再给你一个答复,怎么样?”黑蛋听了也觉得这话在情在理,因为就连自己也认不出人来,别人一时半会也肯定找不着,再说,他也想急于知道秋花的病情,也想回家了,所以才答应了.
黑蛋于腊月二十九晌午刚刚过了一点点儿回到了狗家村自己的家里.当全家人问他为啥一夜没回家时,他只推说自己搭车在县里找人时,时间大了,没有赶上回镇上的汽车.家里人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当淑爱说有啥话给他说时,他只是犯瓷似的说:”不用说,我都知道了.今黑了咱俩到秋花坟上,一搭儿去点几根香火去.”淑爱听了,哭着答应了,当问黑蛋吃了没有时,黑蛋只推说自己不俄.等黑蛋把那把菜刀悄悄儿地又放回到厨房后才对淑爱说:”我乏了,想一个人先睡一会儿.”淑爱说:”你也该歇一歇了,去吧,炕我已烧热乎了.”我把娃抱到爹娘的炕上去,你一个人先歇着.”黑蛋来到自己屋里,脱了鞋,上了炕后一头钻到被窝里用被子把自己捂了个严实,失声痛哭起来.
三年以后,由张黑蛋出钱,副村长刘根柱出面,到镇上和县上跑了几趟,终于同意在狗家村办一所小学,但在给学校起名字的时候,黑蛋却坚持要将学校的名字,定为秋花小学.开初的时候,县教育局的负责人不同意,其理由是秋花这个人在历史上没有做出过什么重大贡献,以秋花各人的名字来命名不合适.因为这所学校的经费全部由张黑蛋承担,不如和大家一道,统一定名为希望小学.但黑蛋又不同意,他到处找人,甚至找到了原县委书记,现在的县政协副主席的石梅香谈了秋花在他办厂最困难的时候是怎样地伸出了援助之手!并且他还强调说,用秋花的名字来给学校命名,其最重要的意义是希望狗家村所有的人能够永远学习秋花的顽强奋斗的精神!让狗家村人不但能走上物质富裕的道路,更主要的首先是精神上先要富裕起来.经过一番周折,校名终于定位:牛笼镇狗家村秋花小学.
过去的老饲养室被拆了,三座新锃锃的三间马鞍间厦子房拔地而起,窗户上也按了玻璃,教室里的桌椅板凳都是新做的.但这一切都已被高大的围墙围了起来.门口的街门上挂了一个竖写的白底黑字的大木排—秋花小学.
由于秋花小学的全部费用都由张黑蛋一个人承担.所以过去过河到冯家塬上念书的娃娃都转入了秋花小学.村里还动员了不少家长,让娃娃们能到自己村里办的学校里去,多少认几个字,由于学校不收学费,所以,村里不少娃娃都陆陆续续入了学.除了由李乖娃担任校长兼几个年级的功课以外,村里还通过冯家塬上郭老师的介绍,又聘请了两名外地教师.
早晨,一轮红日又从狗家村的东方升了起来,柔和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后山,在这橘红色的阳光下,秋花小学的牌子显得格外的醒目,校园内由刚刚训练出来不久的学生和几个老师组成的乐队,在庄严的等待着,同学们整齐地站立在院子当中,随着李校长的一声口令:”我宣布,奏国歌,升国旗!”国歌在整个校园里响了起来.在国歌声中,一面五星红旗迎着朝阳冉冉升起.
一稿写于1998年12月.二稿写于1999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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