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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几步就到铁锁跟前了，她只看见铁锁一边啃馍，一边爬到河边喝水。秋花抱着罐子，心里跟刀子割似的，她恨自己笨，咋不早来，大冷的天，让自己的男人受的这是啥罪吗？不由得眼泪流得唰唰唰，她走到铁锁跟前，委屈地说：“铁锁，都怪俺不好，来迟了。”铁锁正吃馍哩，还没转身就听到背后有人说话，忙回过头来，一看是秋花，还一脸的眼泪呢，忙问：“出啥事了？！”秋花并不答话，从棉袄底下掏出饭罐子来说：“铁锁，快吃吧，饭还热乎着呢。”铁锁一看，棉袄底下三个扣子还开着呢，忙追问：“秋花，你别怕，到底出了啥事？！”秋花只是伤心地责怪自己：“我还以为你今儿回家吃饭呢，所以就给你把饭送迟了。”铁锁听了这话，突然气得跟阎王爷一样狰狞可怕，一脚把饭罐子踢得骨碌碌的跑，吼着对秋花说：“你看看你这崧样子！敞胸露怀的，棉袄扣子都不扣严实，咱狗家村这乡俗，你不懂咋的？新媳妇过门头一天，炕都不下呢，你咋丢人都丢到河边来了？”秋花被铁锁这突如其来的骂声，弄得心里难受得很，她很想给铁锁说几句，从今儿个往后，你是个有媳妇的人了，有人为你知冷知热，心里牵挂着你呢，可她觉得胸闷得快出不来气，哪儿来说话的力气，只是愣愣地站着。铁锁却大声说：“还傻愣着做啥？快点滚回去！”秋花觉得天旋地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使劲咬着牙，心里给自己较劲：“不能在铁锁面前有啥闪失。”她慢慢地走到饭罐子跟前，弯下腰，使了一辈子没用过的力气，把罐子拾了起来，茫然地往回走。铁锁却又喊：“别急着走！”秋花提着罐子，心里乱极了，她不知道，自己啥地方又做错了，又惹自己的男人生气，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铁锁过来，给秋花把棉袄扣子扣好，说：“快回炕上暖和去吧，我不饿，这么冷的天，不扣扣子，着凉咋办？快回去吧。”铁锁说完，有人叫着要坐船，铁锁忙对秋花悄悄说：“我还忙着哩，炕要是不热了，你自己加些柴，快些走，小心让人家看见。”说完，就划船去了。
秋花呆呆地回到家里，除了鞋，啥都没脱就上了炕，身子平靠在炕墙上，只觉得心里难受得很，好像快要活不成了，终于，放开声哭了起来，哭了一阵阵，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觉得好受了些。她脑子里不断转悠，今儿个的事，到底是自己错了，还是铁锁错了？她开始觉得，铁锁这人，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大冷的天，好心好意把饭送去，热热乎乎地叫你吃一顿，有啥不对的吗？反倒还被他骂了一顿，这明摆着是拿好心当驴肝肺，这才是结婚的头一天，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呀？活人过日子，咋就这么难？秋花的内心，对未来慢慢产生了一种恐惧，这种恐惧感又使她产生一种强烈的烦躁。于是，她又觉得今儿的事，全怪她自己，怪自己犯贱，自己要是吃了喝了，往热炕上一睡，管他铁锁死活呢！自己是铁锁的媳妇，又不是他的丫环，谁让自己今儿个骚情去来？有福不享，没事寻事呢？但她脑子里很快闪现出今儿个看见铁锁在河边啃馍喝凉水的样子来，她又转过来为铁锁难过，馍冻得老鼠都咬不动，可铁锁硬是往嘴里啃，狗家河里的水，手放进去都往骨头里钻呢，他却趴在河边，往肚子里喝，他受这么大的罪，为的啥吗？还不是为挣两个钱，为了这个家？要说铁锁是个没心没肺的男人，好像也说不过去，他至少还知道给媳妇扣上扣子，怕媳妇着凉。狗家村的乡俗，秋花咋能不知道？新媳妇过门头一天，炕都不下，饭都是婆婆给端，连尿盆都是男人倒的。可铁锁家，除了她这个新媳妇外，就剩下铁锁了，而船上又离不开铁锁，秋花又觉得，狗家村这个旧乡俗早都该改一改了，最起码像铁锁这样特殊的家就得改！秋花脑子里转悠过来转悠过去，竟然弄不清今儿这事，到底该怪谁。于是她想，明儿个回娘家，把这事给娘说了，让娘来断谁错谁对。秋花又一想，这样还是不对，自己已给人当媳妇了，咋能再让娘为自己操心？于是，她又下决心把这事藏在肚子里，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说！秋花眼瞅着天麻麻黑了，才猛然想起铁锁快回来了。连忙下炕，到厨房做饭去了，还特意在后锅里热了水，秋花只顾拉着发风箱烧火，不知啥时候，铁锁已回来了，站在秋花后边嬉皮笑脸地说：“使那么大劲，不怕把腰闪了？”说着，就过来要替秋花，秋花忙说：“外面冻了一天了，快回炕上暖和去。”铁锁站着不动，依旧嬉笑着说：“哟，有了媳妇到底不一样了，你让走，我可真走了？”秋花边拉风箱边说：“现在你嘴上话咋这么多？你不走，还等着背你？”铁锁依然老样子，说：“背就背，昨儿个用车子把你推回来，差点把我没挣日他。唉，你看起来瘦瘦的，咋推起来死沉死沉的？”秋花笑了，边干边说：“你站这碍手碍脚的，光耍嘴皮子，饭还吃不吃咧？”铁锁从厨房走了，秋花一边拉风箱心里边犯嘀咕，今儿个送饭时，凶得跟老虎似的，咋一回来人全变了个样？好像啥事都没发生一样，她越发猜不透，自己的男人到底是个啥人。
等秋花把饭给铁锁端进去的时候，铁锁已靠在炕墙上迷糊过去了，她有心叫醒他，却看着铁锁疲惫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眼泪止不住又流出来。秋花不明白，自己眼泪咋就比别人多似的，她端着饭，心疼地看着铁锁睡觉的样子，她宁愿多战一会儿，哪怕饭凉了，再去热去，可铁锁头一歪，醒了，秋花忙说：“快趁热吃吧。”铁锁接过碗，二话没说，跟饿死鬼一样，猛吃了起来，边吃边说：“媳妇做的饭，就是好吃。”秋花看见铁锁吃饭的样子，心里越发难过，她怕自己的样子被铁锁看见，忙低了头，说：“你慢慢吃，我再给你舀一碗去。”说着，就往外走。铁锁忙说：“回来，我这一碗还没吃完，急着舀啥饭吗？”秋花站在门口不动也不言语。铁锁见状，放下饭碗，忙下了炕，把秋花搬过来一看，急着说：“秋花，你这又是咋了吗？”铁锁不问便也罢了，一问秋花竟哭出声来。铁锁见秋花哭了，不知又出了啥事了，赶忙说：“有啥话就说嘛，咋老是哭哭啼啼，我这人，啥都不怕，就怕女人哭天掉眼泪的。再说，你是我媳妇呢，你哭得我心里毛毛的，说嘛，到底啥事？”“没事。”秋花用棉袄袖子擦了眼泪，又轻轻地笑了起来。铁锁一看忙说：“秋花，你别吓我。”秋花说：“别犯神经了，快上炕吃饭去吧，当心饭放凉了。”铁锁却认真地说：“咱俩谁到底犯神经了？你一会儿哭，脸一变又笑了，一听你说话，脑子又正常呢，咋回事吗？”秋花一边把铁锁往炕上推一边说：“女人心软，就这个样子，快吃饭。”铁锁虽然上了炕，却说：“还吃饭呢，吓都被你吓死了，你不说个道道出来，我一口也不吃。”秋花说：“人家端饭进来看见把你累得，心里难过。”铁锁听了扑哧笑了起来，边端起饭碗边说：“女人这心思，比啥都难猜。你没听说，小伙子打个盹，驴打个滚，等我吃饱喝足了，今晚……”秋花忙说：“你咋一点正行都没有？昨儿个折腾了我一晚上，今晚好好歇着。”秋花说完就往外走，铁锁忙说：“你急着躲啥哩吗？还没吹灯，钱匣子我放在桌子上了，从今儿开始，你不但是我媳妇，还是我的东家，我呢，既是你的男人又是你的长工。”秋花说：“你越说越离谱了，再说，这一大盆子钱，我咋能数得过来？”铁锁笑着说：“你还真的想做东家啊？那些钱数它干啥，找个地方一倒就是了。”等铁锁吃完了饭，秋花端了热水进来，铁锁一看，忙问：“你这又是弄啥？”秋花只是说：“在河上忙乎了一整天，脚不热热会生病的。”铁锁把双脚放在热水里，秋花蹲着不断给铁锁揉脚，还不停点地问水热不？铁锁心里不知怎么个美法，嘴里直发感叹：“媳妇真他妈的是个好东西！”秋花听了，边给铁锁揉脚边说：“你咋骂人呢？”铁锁说：“我这话，也叫骂人？我只想，我这辈子咋就这么好福气，偏偏遇上你这么个好媳妇。”秋花并不搭理，只是漫不经心地说：“别拿我当三岁娃娃，小心丢了你那块宝贝手帕。”铁锁听了，心里猛然一惊，他和淑爱的事，秋花咋能知道呢？再说，淑爱送给他的手帕，秋花咋能知道？趁秋花出去倒水的空儿，铁锁忙把淑爱送给他的手帕找来捏在手里，等秋花收拾完，上了炕，要吹灯时，铁锁却说：“甭急，我有要紧话对你说。”秋花慢慢地说：“半夜三更的，你又要弄啥？”铁锁把淑爱给他的手帕拿了出来，对秋花说：“我不是人，我已娶了你这么个好媳妇，就不该再想别的女人，今晚要当你的面，烧了它。”说着，就把手帕往灯火上放，秋花忙挡住说：“还是留着吧，毕竟好过一场。就是烧了，说不定心里记得更牢呢。”说完，就吹灭了灯。
第二天快晌午时分，黄先生打发三儿媳妇来叫秋花回门，她和秋花俩个人并专门到河边对铁锁说：“爹让你也去呢。”铁锁一听，忙说：“按乡俗，新娘子回门，女婿是不能去的。嫂子，爹咋老糊涂了？三儿媳妇说：“爹说叫你去，有要紧的话给你说呢，我只是传话，去不去由你。”说完，和秋花一道走了。铁锁心里乱了起来，去吧，河上来往的人正多着呢，不去把，爹却说有要紧的话对我说呢，思量了半天，还是把船在河边邦结实了。他这才边走边想，这乡俗，咋说变就变了呢？爹到底有啥要紧话，迟不说，早不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难道今儿也是说话的黄道吉日？铁锁来到黄先生家，推开门，只见黄先生拄着拐杖在院子站着，铁锁上前刚叫了声爹，黄先生着拐杖就往铁锁头上打，嘴里还破口大骂：“你个驴日的，秋花过门头一天，你就在河滩上打。”铁锁躲过拐杖，一看黄先生快要摔倒了，忙走上去把老丈人扶住，问：“爹，哪有这回事？”“你还不承认？”黄先生喘着粗气，边质问边朝铁锁的嘴上给了一拳。铁锁嘴上虽然流着血，但还是把他抱了起来，往里屋走，边走边说：“爹，有啥话到屋里慢慢说，大冷的天，院子里冷，要着凉呢。”就这样，铁锁硬是把黄先生抱回炕上。黄先生的一大家子人都围了上来，三个儿子此时扑到铁锁跟前，个个摩拳擦掌。黄先生的老伴猛然吼了一声：“我看你们今儿谁敢动我女婿一指头？！”这一声把全屋子里的人都震住了，各人都退到了一边，丈母娘一边拿湿毛巾给铁锁擦血一边气呼呼地说：“个老不死的，我受了你一辈子窝囊气，你还嫌不够，也不问个张道李胡子，就动手动脚，刚才不是你女婿扶你，非闪断了腿不可，铁锁没爹没娘，对你比你儿子都好，你咋能下得了这手？”铁锁却说：“没啥，没啥，这老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我又没爹没娘，你们就当是自己儿一样，我要是啥地方做得不对，爹打得，娘也打得。”黄先生原本要对老伴发作，一听铁锁的话，心里闷气一下子都消了，他又后悔刚才给铁锁嘴上的那一拳头，心里想着给铁锁赔个不是，可是又拉不下这张老脸来。于是，对着三个儿子喊：“铁锁和你们是平辈，都气势汹汹地想干啥？还不给我滚出去？！”黄先生的三个儿子听了，都拉着个脸往出走，有一个嘴里还嘟囔：“让打是你的主意，脸一变却成我们的错了？”屋子里就剩下黄先生老两口和秋花小两口，黄先生对秋花说：“我听人说铁锁在河边踢你来，你说，到底有这回事没有？”秋花沉着个了脸，气呼呼地说：“你把人都打了，还说啥？”秋花娘忙说：“你爹生气了，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咋这样跟你爹说话呢？”秋花听了，说话更带气了：“说的美，打铁锁是为我好？要真为我好，有这样待女婿的吗？结婚前，娘亲口给我说，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由人骑来由人打，要我过了门，遇事多让着，今儿好端端的，你们倒寻起事来，你们知道，铁锁受的啥罪？”说完，竞大哭起来。秋花娘听了这话，又觉着不对了，气冲冲地说：“个死女子，铁锁娶你，他花过一分钱没有？”秋花边哭边顶了娘一句：“咋没花过？他扛了一箱子钱，能说没有？”黄先生一看乱了，忙说：“都把嘴闭上。看你们越说越远了，秋花，你把昨儿个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秋花本来早就打定主意把这事装在心里，烂在肚里，可她看出来了，爹今儿是设谋定计，要打铁锁呢，她一下子在心底里把对爹的好印象全翻了个个儿，啥满肚子学问，原来是一肚子害人的鬼点子；她又恨起这狗家村人来，平日里见了，不笑不说话，背地里尽做些人不做的事。昨儿个的事，咋一传到爹耳朵里就成了这样了？秋花越想越气，都他娘的吃饱了没事撑的慌！我两口子的事，关你们屁事，就是真踢了，那是我男人踢我，又没踢你，嘴咋就这么长，要传话，只管传，咋嘴里跟吃屎一样，一传就变了？秋花觉得，说就说，不说白白给铁锁往身上背黑锅呢。于是，她就把事情原委一字不漏地学了一遍。秋花说完，秋花娘忙说：“咱这乡俗，你能不懂？凭啥给她送饭？心疼男人也不能坏了这祖祖辈辈的规矩。”秋花没好气地说：“啥规矩？啥乡俗？照这，铁锁今儿个就不该来。”她说完，狠狠地瞪了爹一眼。黄先生忙说：“这就是铁锁你的不是了，媳妇把饭已经给你送去了，你就不该乱发脾气。”铁锁说：“大冷的天，连棉袄都没穿好，着凉生病，化钱事小，人要受罪呢。不要说她是我媳妇了，就是我买的牲口，我都知道心疼呢。”黄先生忙说，“你这娃咋这样说话呢？秋花和牲口能比？”铁锁说，“你说咋说吗？我就是这心思。”秋花娘忙插嘴说：“说啥哩吗？”秋花娘推着铁锁就往外走，边走边说：“傻女婿，你爹给上早子呢，你还当真？”秋花跟着娘和铁锁来到厨房，忙着给铁锁下面，铁锁却说：“娘，秋花，没啥事，我走了，船上还忙着呢.“说完，抬腿就出了黄家大门。秋花却跟着跑了出来，往铁锁手里塞了两块热锅盔，喘着气说：“边走边吃，误不了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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