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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过了农历腊月初八,黄先生选了个黄道吉日,叫三个儿子媳妇,把铁锁家彻彻底底地收拾了一遍,窗户上糊上了白白的新纸,还贴了窗花,大红喜字更不用说了。办喜事这天,铁锁穿了身新衣服,肩上扎了根红绸子,按着原定计划,先到黄家,去接他的新娘子。秋花穿着铁锁给她的那一身大红绸子衣服,坐到独轮车上,铁锁用独轮车推着新娘子在前,提礼当、吹唢呐、放鞭炮的在后,浩浩荡荡、热热闹闹地向铁锁家而来。一路上,有些年轻人,凑向上去问铁锁:“推了这一阵子,歇都不歇一下,累不?”铁锁只是笑,并不答话,但有人接着这话说:“尽说废话,没看啥时候了,还能知道累?要说累嘛,大概要到后半夜去了。”此话一出,送新娘的队伍笑得稀里哗啦,东倒西歪。铁锁听了,也羞得脸上火辣辣的,但硬是憋着嘴不笑。秋花坐在车上,脸上始终是冷冰冰的。老队长一看铁锁额头上只往下淌汗珠子,便赶过来说:“铁锁,不要听他们胡说,乏了就歇会儿再走。”铁锁边走边说:“伯,没事,这比起猪八戒背媳妇来,轻多了。”听了这话,坐在车上的秋花扑哧笑出了声,但等大家围上来看时,秋花脸上的表情又是刚才冰冷冷的样子。有的说:尽乱说呢,新娘子明明没笑,却胡编说笑来着,要笑,人家今晚上才笑呢。也有的说:懂个屁,今晚只故得叫唤,还顾得上笑?也有的说:女人像电壶,外面凉,里面热。有人跟着这话,立马就说:你咋知道的?肯定试过?人们只顾着说笑,走路慢了下来了,老队长喊着:“你们只顾着话说乱片,要是午时三刻前把新娘子送不到,我看你们咋弄?!”大伙一听都不作声咧,个个迈大步子,急着赶路。 铁锁家里,早已摆好了酒。黄先生和老伴坐了上席,老两口精精神神。老队长主持婚礼,先让新娘新郎跪在地上,向二位老人行磕头礼,磕了三个头后,有人说:按咱们这里的风俗,还得向二老敬茶,黄先生却笑着说:“不用,不用,都啥年月了,快起来吧。”大家都祝愿这对新人,互敬互爱,孝敬老人,白头到老。说完这些套套话,老队长就说:“该说都说了,今儿个是铁锁和秋花的大喜日子,大家都吃饱喝美。”席桌上人人操起筷子,铁锁和秋花挨着到各个席桌子去敬酒,到了黑蛋坐的桌子,两个人给黑蛋敬酒,黑蛋接了酒,连喝了两杯,拿着空杯子说:“我张黑蛋也祝你们恩恩爱爱,白头到老,要多生多育……”有人立马打断他的话说:“照你这话,还要不要计划生育?八成是醉了。”铁锁和秋花并不接话,忙乎着给别人敬酒去了。 婚礼热热闹闹地折腾了一天。后山子的腊月天气,说黑就黑了,大家点了好几盏煤油灯,收拾完东西,老队长和黄先生两口子招呼着铁锁和秋花:“快歇着去吧。”说完也都走了。洞房里点着两根大红蜡烛,秋花木呆呆地坐在炕上,铁锁却坐在炕边的一张凳子上,只是低着头看地,两个人,谁也不言语,只是红蜡烛有时偶尔发出轻微的劈啪声,俩个人就这么干坐着,洞房里静悄悄的,静得吓人,俩个人都觉得,心里闷得慌,但谁都不知道说啥,也不知道做啥,秋花坐着坐着,低声地哭了起来:“我知道你心里本来不想娶我,我也没想到会嫁给你,你命苦,我命比你还苦,命也罢,缘分也罢,都到了这个份上,你想咋嘛?”说罢,哭得更厉害了。铁锁听了,心里越发地不是滋味,秋花的这番话,他似懂非懂,但不管怎么说,到了这时候了,从秋花的哭声和她的话里,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原来传说死活要嫁自己这话,肯定有啥问题,但令他想不通的是,既然秋花打心里不愿跟自己,那又为啥不听黄先生的话,托媒人给他提亲呢?他觉得这里头肯定有啥名堂,到底是啥,暂时说不清。他从心底里不但可怜起秋花,也可怜起自己来,他不由自主地想,炕上坐着的新娘,要是淑爱,该有多好。但这种想法一转眼就没有了,他只是觉得,婚姻这事情,命也罢,缘分也罢,都难说清,他也听人说,两人要有缘分,首先要长得像,村里人把这总结成两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但铁锁又觉得这话在他和秋花身上一点都不灵光,秋花白白净净,细皮嫩肉,自己黑不溜秋,跟门神爷似的,俩个人一点像的地方都没有,铁锁在心里又对自己说:秋花都坐在炕上等着,自己咋还能再想淑爱?这,咋能对得起秋花呢?他很想安慰秋花几句,可不知道说啥好,脸红脖子粗地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堂都拜了,你现在哭,咋弄嘛?”秋花听了,不再哭,只是说:“既然堂都拜了,你为啥还坐在那儿想别的女人?”铁锁听了,忙说:“不是这意思。”铁锁嘴里我,我,我了半天,说不上半句话来,只是吹灭了蜡,借着月光,上了炕,靠着秋花坐着,茫然地说:“我心里虽然清楚,嘴里就是说不出来。”秋花只是说:“苽样子,有些话,也是嘴里能说得的?”铁锁只是好奇地望着秋花说:“我的心思,你咋全知道?”秋花只是说:“天底下的男人,都想和女人做那事,你那天给我送衣服的样子,像要吃人似的,今晚上都是你的人了,咋倒忸怩起来?”铁锁这时才知道自己的心思,只有自己清楚,秋花根本就不可能知道!铁锁问秋花:“嫁给我,说实话,你心里愿意?”秋花只是若有所思地说:“愿意有啥用,不愿意又有啥办法?谁叫我是个女人。”铁锁忙说:“这么说,你是不愿意了?我这人,没啥本事,不光笨嘴笨舌,还笨头笨脑的,有哪个女人会真心对我好呢?”铁锁说完,秋花轻轻一笑,只是说:“表面上看你呆头呆脑,想不到你心还挺细的,还知道给我买这一身红衣服。”铁锁不解地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到底啥人吗?”秋花只是说:“啥人?女人嘛!没见过?”铁锁听了,也不再答话,只是麻利地脱了衣服,钻到秋花被窝里,轻手轻脚地给秋花也脱了精光,趴在秋花身上,喘着粗气,对着秋花的耳朵悄悄说:“我要知道这女人到底啥味道。”秋花只是呻吟着说:“轻点,你要弄死我了!” 狗家村人想着,铁锁才把媳妇娶过了门,快要过年了,大家急着买年货,这今儿要过河,铁锁八成是来不了了。有人说:河滩上好像有个人影,在走来走去呢,仔细一看,真个儿的是铁锁!有人说:别看铁锁这崧人,瘦吗咕咚的,忙乎了一晚上也不知道乏,天不明就在河滩转悠呢。也有人说:我看不见得,要是真忙乎了一晚上,这阵子正睡得香呢。大家嘻嘻哈哈地说着,来到铁锁的船上,铁锁边用长竹竿划船,边看着漫天的小雪花说:“大家今儿赶路上,当心滑跤,集赶完了,早点回来,腊月这天气,天说黑就黑,黑了路上不好走。”船上的婆娘们却说:“别尽拿好话说给我们听,你还不是盼着天早点黑,黑了好抱秋花呢。”众人只管说笑,铁锁也不搭理,只是半笑不笑地说:“别光顾了说笑,下雪路滑,跌倒了,不是闹着耍呢。” 秋花醒来,发现自己一个人光溜溜地在被窝里,觉得羞得不行,连忙找衣服,这才看见,自己身子底下血糊滋拉的,她觉得疼得受不了,便慌慌张张穿好衣服,想找村里医生问个究竟,但一转眼功夫,又觉得这事丢人得很,咋给人家说嘛?她喊了几声铁锁,没人答应,推开门一看,稀疏的雪花中带着一阵阵寒风,秋花心想,明天就回娘家了,这事,问娘去。于是,她一个人到了厨房,就把昨晚儿待客的剩菜剩饭倒在锅里,点着了火,热了起来。她把热热腾腾的饭菜盛在两个碗里,端到炕上,一心等着铁锁回来一起吃。她一个人坐在炕上,一边等铁锁,一边想心事。她心里一直犯嘀咕的是她和铁锁,到底谁克谁呢?这结婚第一天晚上,铁锁就把她折腾得没睡一会儿功夫,等自己不知不觉睡着了,他却不知啥时候不见人影了,这不明摆着是铁锁克自己吗?但秋花又一想,不对,难道爹给人算了一辈子命,会把自己女儿往火坑里推不成?秋花这么一想,又责怪起自己来,从小到大,爹就没少疼过自己,狗家村哪个娃没挨过爹打?秋花就没有,于是乎,她又觉得对不起爹来,为了这门亲事,爹把不动的脑子都动了,为啥吗?还不是为了自己能过上好日子,虽然她过去打心底里想嫁给黑蛋,也无非想从这山沟沟里出去看看,外面到底是个啥世界,是不是像黑蛋吹得那么邪乎,小汽车比人还低,坐上去却滋润得很,城市里晚上都亮着灯,那要浪费多少电啊!最神奇的是她听到的火车,一头牛都不用,可跑起来跟飞一样,还能拉成千上万的人呢,有一次她问:“火车把咱狗家村人都能拉下不?”黑蛋听了,边笑边说:“看你苽成啥样子了,不要说一个狗家村,一百个狗家村也不够拉。”秋花连忙问:“那火车咋不到咱狗家村来?”黑蛋听了,捂着肚子笑个没完。秋花说:“光知道傻笑,到底为啥吗?”黑蛋说:“你靠近点,只说给你一个知道。”秋花听了,喜滋滋地过去了,冷不防脸上就势给黑蛋亲了一口,秋花悄声喊了句:“耍流氓呢!”就一溜风跑回了家。打那以后,她老觉着肚子里不对劲,她心想,黑蛋亲了那一口,肯定是自己怀娃了,她越是这么想,越是害怕,而肚子越发疼的厉害。村里有个老中医,可神了,三个指头往人手腕上这么一放,得的啥病,不用你多嘴,全说的一清二楚,家里人觉着秋花不对劲,非要拉着秋花让老中医给瞧瞧,秋花看着没招了,心里也乱了套,但不管咋的,她明白,家里和村子里若是知道了她怀了张黑蛋的娃,不要说别人会有多少唾沫星子,拳打脚踢,就是没有人动她一指头,说她一句不要脸的话,往后咋有脸见人?这人还有啥活头?她开始想着,干脆乘人不注意,跳狗家河算了。但又想起从前,狗家河上漂下来一个女人的尸体,全身光不溜秋,村子里的老少爷们,把尸体捞上来,翻来翻去,直着眼睛看呢,还一个个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三道四呢。她若跳河,那结果,还不和那女人一样?不但活着丢人,死了就更丢人呢。秋花把各种儿死法想了个遍,都觉得怪吓人的,活着难,要死更难场。没有办法了。一天,她看家里只有娘一个坐在炕上纳鞋底呢,便扑通一声,跪在炕前,哭着说:“娘,我肚子里怀上黑蛋的娃了。”秋花娘听了,手里的针线活便掉在了炕上,只说了“你……”便昏倒在炕上,秋花忙风风火火地爬上炕,边哭边大声喊着:“娘啊,你醒醒吧,该死的是我啊,娘……”娘慢慢地睁开了眼,只是一脸怒气,没有一声言语。秋花见娘醒过来,自己眼泪唰唰地淌个不停。秋花娘拾起刚才纳的鞋底子,照秋花脸上猛地抽了一鞋底后才气愤地骂到:“你这死女子,咋会干出这不要脸的事?你叫咱黄家一家大小,在这狗家村咋有脸活人呀?!”娘说完,不再打了,但却伤心地哭了起来。刚刚挨了一鞋底,秋花只是觉得脸火辣辣地疼,但心里却似乎舒坦了些,可是,娘的哭声比用鞋底子抽了还使秋花难受,娘哭的那一声声,像许多看不见的针,直往自己心上戳呢。秋花当时难受到极点,她突然从心底里恨起黑蛋来,因为张黑蛋这狗日的,不但毁了自己,也间接地伤害了娘,秋花当时的心里,充满了无比的痛苦,也燃烧着强烈的愤怒,她很想给娘说几句什么,因为一来她不忍心娘太难过,二来自己心里也实在受不了,但就是一句话也想不起来。 娘慢慢地不哭了,冰冷冷的脸上带着苦涩,慢慢地说:“你把你俩咋弄的事,啥时候,一五一十地给娘说了。”秋花听了,连忙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给娘说了一遍,娘听了,忙问:“就这些?!”秋花说:“娘,都到啥时候了,我还敢有半句假话!”秋花娘听了这话,突然笑得在炕上滚来滚去,秋花一看娘猛一下便成了这样子,吓得魂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慌得忙边拉娘边说:“娘,娘,你又咋咧嘛?你吓死我了。”秋花娘喘着粗气,渐渐不笑了,只是说:“你个死女子,你差点把娘吓死了呢!”秋花只是好奇地问:“娘,你刚才笑啥呢吗?”娘微笑着对女儿说:“人又不是兔子,从嘴里往出生娃呢,怀娃就不是这么怀法。”“那男人和女人,到底咋坏娃呢?”秋花不解地问了娘一句,娘刚想说什么,却又停下来,只是说:“这事不用人教,结了婚,谁都会。”秋花心里犯嘀咕,既然不用人教,谁都会,那自己咋啥都不知道?她想问问娘,自己是怎么生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张嘴,娘却说:“你虽然肚子里没怀娃,可这几天老是叫唤肚子疼,还是让老中医给你看看。”经娘这么一说,秋花觉得肚子一点也不疼了。打那以后,秋花不但不恨黑蛋,时不时的心里还想着黑蛋呢,她觉得黑蛋这人,胆子大,敢往外跑,能闯,见的世面多,不管狗家村人咋说,在秋花心里,这才是她愿意跟的男人,可爹娘却把自己给了铁锁,她打心眼里就不愿意,可有啥办法呢?她终于感觉到了,爹是这世上最鬼的滑头,明明是他的主意,结果绕了一个大圈子,到了头儿,把她也给绕了进去。这一切对秋花来说,都已无关紧要了。她知道,女娃子长大了,迟早都要嫁人的,她自己也心里清楚,在这事上,到了关键时候,自己也拿不定了主意,即使拿了,也是白拿,爹娘把自己养活这么大,容易吗?能任着性子,伤爹娘的心吗?狗家村祖祖辈辈,讲得就是这一个“孝”字,秋花知道,孝顺就是听话,大人说一自己决不说二,为了当个孝顺娃,就是爹娘让往火里跳,也决不能顶嘴,牙一咬,跳就是了。虽说铁锁人长得不咋样,呆头呆脑的,她原本以为,自己嫁了了铁锁,这辈子就算完了。开始,她只是觉着心里难受,她恨她这辈子咋就偏偏是女人,她又埋怨爹娘,为啥要把她生到这世上,受这一番罪?可自从铁锁给了她那一身红衣服后,她的心思又变了,她觉得这世上谁对自己好,只凭嘴说没用!铁锁不管咋样,心地好,还没过门,就知道给自己单独送身衣服,其实,秋花也知道,自己不是爱财的人,穿衣服从来没有挑三拣四过,只是铁锁送的这身衣服,把她心里的冰雪慢慢给化了,而且越来越热乎。于是,她觉得铁锁这几年,活得也怪不容易的,她暗暗发誓,过了门,给铁锁当了媳妇,一定要把铁锁侍候的好好的,不管咋说,要让自己的男人活得人模人样的。秋花坐在炕上,就这么胡乱想着。咋觉得炕不怎么热了,便穿好衣服,出去给炕里添柴,出了门,一看日头,她就觉着自己在炕上胡思乱想了好大一阵子,她慌忙把两碗饭端到厨房,倒回锅里,用火热得滚烫滚烫的。秋花心想,铁锁准是到河边摆弄船去了。她找了个小罐,把饭装好,急着给铁锁送,反正自己一点也觉不着饿,提着罐子就往外走,腊月天气了,山沟沟里冷得就没法说,秋花关好了门,提着饭,边走边说:“怪不得人常说,三九三,冻烂砖,这今儿是几九了?”这话,本来是秋花只觉得天冷,胡乱猜呢,但一想到这,她猛然觉得,就是把饭提到河边,还不冻凉了?她想来想去,实在没有法子,最后,把自己棉袄底下三个扣子解开,把饭罐子硬塞了多半截,用手捂着,忙着往河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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