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先生刚醒来,正往烟锅子里装烟叶哩,一见秋花这副样子,不知发生了啥事,刚想问,还没来得及张嘴,就听见秋花哇的一声,哭了,边哭边问:“爹,你也想让铁锁克死我?!你们这样对我,那当初为啥生我?”黄先生一听这话,心里踏实多了:“你个死女子,爹平日里这么疼你来着,你不知道咋的?凶成这样,要吃人呀?”秋花抽抽噎噎地说:“刚才在厨房,我娘亲口给我说的。”黄先生根本不接女儿秋花的话,说:“给爹沏杯茶。”秋花在柜子上的小瓶子里取了茶叶,放到茶杯,用电壶里的水给黄先生冲好了茶后,放到黄先生身边,而黄先生用火柴划着后点烟锅子,就像啥事都没有,吸了几口烟后,黄先生笑着问女儿:“秋花,你说爹算命灵不灵?”秋花脸上带上了笑,说:“灵。咱狗家村人,谁不知道?”“爹算的命,你信不信?”“我当然信呢么。”黄先生接着说:“秋花,你到炕上来,坐在爹这,爹给你讲个故事。”秋花唉了一声,就上去坐在黄先生对面,黄先生一边抽烟喝茶,一边给秋花讲故事,他说:“从前有一个人,武艺高强,打的套路每一招都是怪招,谁也弄不请他到底属于哪门哪派,前来拜师学艺的人,多得很,可他一个也不收,你知道为啥?这武术不像别的,谁越厉害,谁就越想挣天下第一,把徒弟教成了,徒弟杀了师傅,徒弟不就又成了师傅!有一个人在他跟前整整二十一年,侍候师傅比侍候他亲爹还周到,,这师傅觉得,这么多年了,这个人跟着自己,不收也收了。就开始正式收了他,给徒弟把自己的各个套路,精心地传授给他。过了一二年,师傅拄着拐杖对徒弟说‘这么多年,也难为你了,我这一身本事都教给你了,你走吧。’徒弟听了师傅这话,哭着说:‘师傅这么大年纪了,我走了,谁来侍候您老人家?就是有人,我也放心不下,不给您老人家养老送终,我永不离开!’师傅受了感动,也就不再催他走。可这徒弟心里却想着,我要走了,你还活在世上,那天下第一名能轮到我头上吗?于是,就暗地里想着法儿,非杀了师傅不可。虽然师傅上了年纪,成天拐杖不离手,要真的动起手来,万一杀不了师傅,自己非被师傅杀了不可。于是,他耐心地等候机会。有一天,师傅在茅坑里蹲着拉屎,拐杖放在旁边,他一想,此时不动手还等何时?于是,拿了把短刀子,悄悄地来到茅坑外,用师傅教的飞刀绝活,把那短刀子猛地一下,朝师傅头上飞了过去,几乎同时,师傅把手边的拐杖朝外一扔,那飞刀把拐杖削了个尖尖子,拐杖飞了过去,刚刚扎到徒弟的嗓子眼上,徒弟连个叫唤声都没有出来,扑腾几下就死了。那飞刀正好落在师傅前头的地上。师傅拉完屎穿好裤子,出来看着徒弟的尸首说‘你以为就你灵醒?哪有师傅不给自己留一手的?’”黄先生刚说完,秋花就笑着说:“爹,你不光算命能行,编故事也编的跟真的一样。”黄先生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认真地说:“爹咋能瞎编,听说他师傅后来感叹世上这人心眼短,就把自己的所学写了本书,最后,连人代书一起就失踪了。江湖上为争这书,乱成了套,这些东西,听说山外面电视上成天演哩。”秋花听了这话,不再言语,爹说的,和黑蛋给她说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比黑蛋说的更有根有据。于是,她打心底里更佩服起爹来,爹不但会算命,肚子装的东西,原来还多得很呢,她只是问:“爹,你咋今儿个才给我讲,为啥不早说?”黄先生只是说:“今儿才是时候。秋花笑着说:“我不信这讲故事也要选黄道吉日呀?”黄先生只是严肃地点了点头,秋花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爹,我知道你是在戏弄我耍哩。”黄先生此时才说:“打拳也罢,算命也罢,高明的师傅都留着一手呢。张黑蛋是大富大贵,大灾大难之命;铁锁命属金,此生平淡无奇;你命属火,火克金。你要是跟黑蛋,这往后的日子,一会儿吃香的喝辣的,一会儿也吃糠咽菜。你要是跟了铁锁,你虽然克他,但克的不怎么厉害,这往后过日子嘛,倒平平安安。你想想,爹这些话要是说得早了,狗家村人还不对爹说三道四?说得迟了,你娃不招伙才怪呢。”黄先生说完,慢慢地品起茶来,秋花听了,一脸愁云,也没言语,只是发呆,最后还是问黄先生:“爹,你说咋办吗?”黄先生慈祥地笑着说:“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子,不想让你心里受半点委屈,你想咋办都成。”秋花呐呐地说:“我也没主意了。爹,还是你给拿个主意吧。”黄先生笑着说:“这祖祖辈辈,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和别人不一样,偏就不按这老办法来!在这事上,我不给你拿主意。”黄先生说完,依然只笑着抽烟。秋花却说:“你给别人都拿主意。也不给自己女子拿个主意?”停了会又说:“爹,要是把我给铁锁,万一克死了他,不但害了人家,我自己不也成了寡妇吗?”黄先生只是说:“只要你愿意这门亲事,这剩下的事好办。爹用布画两张符,让铁锁缝在贴身子衣服里面,这样就会万无一失。”秋花茫然地说:“爹,就听你的吧。”黄先生忙说:“明明是爹听你的,这咋能叫听我的呢嘛?”秋花心里早已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爹和娘早都把套子撑好,让我自己往里钻呢,可又有啥办法呢?她只是说:“不管谁听谁的,我任命了。”说完,就朝厨房去了。 没过几天,黄先生一家在狗家村闹得热火朝天。说是秋花死活要跟铁锁呢,把黄先生气得在门上绑了绳要上吊哩,邻居们纷纷赶到黄家,一看,黄先生真把绳绑好了,正往凳子上挣扎,老伴死活抱住黄先生的腿不松手,众人七手八脚,硬是把黄先生抬到炕上,秋花躲到后院的柴堆旁,只是流眼泪,谁问啥话都不搭理。多少年了,不管谁家有啥事,都是黄先生去劝解,不管啥事,只要黄先生三言两语,谁听了都顺耳,啥气都没有了,今儿个倒成了麻达事情,偏偏的是黄先生生气了。人人都想宽慰几句,可都觉得笨嘴笨舌的,但大多数人心里却暗自高兴:能X了一辈子,算这算那,那咋就偏偏不算自己?也有的打心底里同情黄先生的:这人活一辈子,你越是怕啥,那啥事就偏偏非叫你遇上不可?老队长凭着自己在村里的威望,坐在黄先生的炕沿上说:“娃大了,路是她选的,将来是富了她享去,是罪了她受去。咱当老人的,把话给娃说到,就算把心尽到了,何必把自己往死里折腾?”于是,大家都对黄先生说,老队长说得实在,说得在理。黄先生听了老队长的话,经大伙一劝,气也消了,慢慢地说:“大家伙这么一说,我心里才舒坦多了。唉,只是白白养活了她这么多年,还差点把命搭上,不值啊。”接着招呼老伴给乡亲们倒水,大家都说,只要你没事,我们就回去了,不用忙乎。老队长临走时还叮咛:“不管遇上多大的事,心要放宽些。” 这事让铁锁知道了,一下子把他弄得糊里糊涂:“这,这叫啥事吗?!”他面对着静静的狗家河,不断地在心里问自己,可问来问去,越问越糊涂。于是,他觉得这老天爷才真正不是个东西,把人世硬是给折腾过来折腾过去,啥事都不让人顺心。他渐渐地又可怜起秋花来,人长得好,心地也好,他爹还是算命的呢,多少好路她不走,那咋就偏偏往自己这死路上走呢?他又觉得这老天爷他娘的简直太公平了,你个狗日的黄先生这张臭嘴,不是说我铁锁克媳妇吗?那老天爷偏偏把你女子送来让我克呢,黄先生是黄先生,秋花是秋花,自己命不好,能怪别人吗?他越想心里越乱,越乱越烦,瞅了瞅四周没人,便在河边放开嗓子喊:“老天爷,我不要媳妇了!!” 打那以后,媒婆子成天缠着铁锁不松劲,黄先生拄着拐杖找老队长商量这婚事怎么个弄法。结婚证让人捎回来了,可这光棍汉娶媳妇,喜事比丧事难过,大家凑在一起,想来想去,想了个不伦不类的办法,请客放在铁锁家,理由是铁锁娶媳妇,又不是倒插门去当上门女婿,但这请客跑腿,得黄家人来操办,因为铁锁家没人。铁锁把一木箱子钱扛到黄先生家说:“爹,娘,我这几年就攒下这么点钱,办喜事够不够,我也不知道。”黄先生忙招呼着给女婿倒茶,眉开眼笑地说:“看你个苽娃,这往后咱都是一家人了,天大的事情,有爹呢!你把这钱一会儿拿回去。今后你两口子还要过日子呢,这过事花钱的事,有我和你娘呢。再说,还有咱黄家一大家子人呢。”铁锁却说:“不成,娶媳妇这行行道道,我多少知道一些,不能一点礼数也没有,那成了啥了吗?”黄先生老两口笑着说:“行,我们权且收下就是了。”铁锁喝了几口茶说:“爹,娘,我想单独和秋花说句话,成不?”黄先生笑着说:“新社会了,有啥不能见的?”丈母娘把铁锁领到另外一个房间,只见秋花一个人在炕沿上低着个头坐着。便说:“有啥悄悄话,你俩慢慢说。”说完,出来把门关上,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俩个人,铁锁觉得心口跳得通通的,脸也觉得烧烧的,猛地往秋花跟前走了一步,吓得秋花抱紧自己的身子缩成了一团,吃惊地问:“你,你想做啥?”铁锁一听,立马站在了原地,忙着解上衣扣子,可手抖个不停,急忙解不开。秋花一看,觉得势头不好,吓得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还没过门那,你可不要做那不要脸的事。你敢动我,我叫人呀。”铁锁终于从怀里掏出个小包袱,朝秋花坐的炕上一扔,说:“我在咱村商店里给你买了身衣服,不知道你爱不爱。我这人,就这么大点本事。”说完,转身就出去了。到了黄先生房间,铁锁说:“爹,我还忙着划船呢,先走了。”黄先生喜滋滋地说:“去吧,忙去吧,啥事有爹给你操心着呢。”
|